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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傳說,兩個永恆


發言人:cos 2004-01-31  22:15:15 

(序)

 

Cos 事先聲明──cos是第一次寫這種東西,如果覺得寫不好的話,還請大家多包涵……之前原本是想照大家的意思一天傳一篇上來的,無奈下週我要趕作業,再下週要去畢業旅行……為了不讓大家等太久,乾脆一次傳完好了,如果想要增加刺激感,就請大家忍耐一點,一天看一篇吧……

 

我寫這篇長篇參考很多書,包括瓊瑤小說、各種女性文學小說或傳記、宋詞三百首、唐詩選、網路文學,歷史方面的書籍也小多多多的說……照本宣科的不少,但是大部分是我自己寫的倒是真的……﹝嗚~~~~~好累喔……﹞

不要以為我有歧視任何一個角色的意思,因為美戰的美一個人物我都喜歡,如果大家看了有那種想法,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文筆不好,內容不夠傳神而已……但是,如果發現我有偏心給哪個角色多一點「關注」的話……也許就是故意的喔…… ^_^

因為我是分段上傳的,所以要寫評語或討論的話,最好是就寫在那一章節的回應……因為我的上傳版和我的原稿有一點差別,我現在還需要一點時間找出哪些地方不同再做整理……文章太長,搞的作者我自己都是一團混亂﹝電腦和人腦都是……﹞,所以到了某章節去寫別章節評語的話,我一定又開始混亂……基本上上傳的東西都是沒問題的﹝錯別字除外﹞……多給我一點批評或指教吧!

我覺得我是那種越寫越順手型的,所以基本上個人以為3、4之後的值得稍微看看,14之後的比較有價值……後來做總校對的時候,1、2兩個章節自己都懶的看了,因為自己覺得寫的實在是差強人意、笑話又冷,看了有點想打瞌睡……哎~~~~~可是背景都弄好了,總不能刪掉吧……


在讀這個故事前,我想先對故事的背景做個說明……

這個故事的背景,起源於月球王國和丹桂王國的紛爭,其後的場景,以丹桂王國居多﹝別K我……我還是很愛地球的……﹞

設定:

A . 月球王國──主體來說,是一個較為西化的社會,較為開放,文化兼容並蓄、東洋西洋合璧﹝所以,可以把歐洲的長禮服、中國的書法,甚至日本的和服、茶道,都一併歸類為「有月球王國風味的東西」﹞信仰宗教為基督教﹝救世主﹞,政體為君主立憲制﹝女王﹞。

B. 丹桂王國──其實比較簡單,因為我的構想本來就是把清朝當雛型的﹝想到一座如紫禁城般雄偉壯麗的宮殿、旗袍……﹞,較為封閉,文化當然是十足的中國味,信仰宗教為佛教,政體為君主獨裁制﹝皇帝,想當然爾,他是一夫多妻的喔……﹞。

也許我的故事中人物的個性和專長,都和原本直子小姐的設定不同,但是……這就是「故事」啊……

培養完氣氛,想像完背景了嗎?那麼,就開始吧……

P.S.請不要怪我亂點鴛鴦譜……

 

(1)

 

這是一陣清煙、一個傳說、一個神話、一段如夢似幻、似真似假的故事。

故事,從30世紀的月球王國開始。

一個似乎平靜如往常的清晨,清涼的露水一滴滴自花園的亭子邊緣落下,那是個薄霧未明的清晨,清爽的風,一次次輕吹那如茵綠草。

海王星公主奈普頓如同以往,手中拿著餌食,逗弄著枝頭上的畫眉,她的腳邊,幾隻小麻雀跳躍著爭食那落下的渣子。

「啊!」樹枝上那微冷的露珠從她的頸後滑入那單薄的亞麻長衫中,她不禁打了個寒颤。

鳥兒全飛走了。

「唉呀!妳的腳步就不能輕些嗎……都給妳嚇跑了……遙。」雖是嘟著嘴說著, 卻掩不住那漸漸漾開的、燦美如花的笑容。

「妳這隻大懶蟲,難得今天這麼早起!」嘴理是這樣調侃,但滿仍高高興興的接受了遙遞上的披肩。

遙只是微笑著看著她。

工於詩詞、善於書法、精於音韻,月球王國第一的才女、美女。

滿轉身過去,對著那泛著漣洢的湖面,做了幾個深呼吸,她沒留意到,遙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帶著難言之隱的痛苦表情。


早飯結束後,在畫室裡,在遙的陪伴下作畫,是這幾年來滿的例行公事,只是,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同。

滿看著發呆的遙,悄悄的畫下一幅速寫,在旁邊題了「傻瓜」兩個字後,拿到遙的眼前晃動,晃了大約10秒後,遙才有了回應。

「喂!妳在畫什麼啊?」畫室裡,成了兩人追逐的戰場,滿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瀰漫在空氣中。

終於,滿投降了,她坐在床緣,臉上仍帶著笑意。遙傍著她坐下。

「遙──妳覺不覺得,現在的我們最幸福了?」滿將自己的臉,偎在那令她安心的胸懷中,閉上眼睛,呼吸那她所熟悉的氣息,幸福的表情佈滿臉上。

「是啊……好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住。」遙用自己的手,輕輕的、珍惜的撫摸著那一頭如大海般蔚藍的秀髮。

滿張開眼,突然起身,來到平時練字的書桌旁。

「喂喂──」遙弄不清楚滿到底想做什麼。

滿拿起毛筆,把紙鋪平。用那雙慧黠的藍眼,意味深長的看了遙一眼,又低下頭,自顧自的寫起字來。

眼前是一陣龍飛鳳舞的草書,遙為滿那專注的神情驚訝,但紙上的墨跡,對文學完全沒有造詣的她來說,卻像天書般,一個字也看不懂,莫約一分鐘,滿停筆,捧著剛寫好的作品,微笑的看著她。

「寫了些什麼?妳要知道,我可看不懂這種玩意兒!」滿的書法造詣,在月球王國國內是無人能及,在太陽系之外諸國也有極高的評價,問題是……就是因為她的書法技術太高明,才更讓遙完全不能理解其中高遠的意境和內容……

「妳看不懂,我唸給妳聽:上邪!我願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我還是不懂。」遙此時又開始對國文這種東西頭疼,滿只能苦笑。

她直接扔下手中的文稿,跑向遙的懷中,緊緊的、緊緊的抱住她,遙也嚇了一跳。

「就是說──我愛妳,就算是這個世界毀滅,我仍然愛妳,愛到地老天荒,此情不渝,我心不變。」滿小小聲的說著,而遙也是緊緊的擁抱著她。

「我也一樣。」遙附在滿的耳邊說,兩顆心心相印的心,已是如膠似漆,再也不能分離。

風,靜止了;海,平靜無漣洢,也許是上天的幫助,讓這兩人,能夠多擁有一些單獨相處的時光。

「妳──有話要對我說?」滿抬頭,問道。

「是啊──」遙緩緩的說。

「是什麼話?」

「等會兒再說吧──」說著,她將滿摟的更緊。

在情話綿綿中,遙暫時隱瞞了一個事實。

奈比亞星,一個距離月球王國十分遙遠的星球,世代為月球王國的附庸國,過去數百年來,一直定時的向月球王國繳納貢物及稅金,藉以維持兩國間的和平。在去年,在王位接替的改朝換代之後,新任國王轉而依附丹桂王國,拒絕再向月球王國稱臣;而,就在昨天,月球王國駐奈比亞星大使,在丹桂王國皇帝──星野光的授意下,被國王下令處死。

擔起了總司令的身分,與副手冥王星戰士,統率月球王國正規軍,趕赴奈比亞星剿滅叛黨──這是雪蕾妮蒂女王的命令。根據前方傳來的消息,驍勇善戰的丹桂星系正規軍,已入主奈比亞星。

對於這個前途凶險的戰爭,遙已抱著必死的決心,接下總司令一職。為了自己的國家,她已有了視死如歸的精神,但──滿呢?自己真的忍的下心,捨她而去,去打一場生死機率各半的戰爭嗎?滿,她是這麼纖細,又這麼脆弱,多愁善感的女子,如果自己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她能承受任何打擊嗎?

「遙──妳到底想說什麼?」滿那柔情似水的眼光,注視著她。遙總是害怕看見這樣的眼神,那聰明過人的女子,總能看透自己的內心。

「滿──妳認為『等待』,多久算長?多久算短?」遙放開滿,轉過身去問道──她無法接受那雙即將飽含淚水的碧眼。

滿從遙的聲音中,聽到不安的氣息,但她仍故做鎮定的說:「要看──是否能有重逢而定吧!若是不知道是否能相逢,就算是只有幾分鐘,甚至幾秒鐘,那也是比一個世紀還要長的痛苦,等待,也成了一種無止盡的折磨;但是,如果能知道有重逢的日子,那麼,一切一切的等待,都可以化成剪不斷的相思,一點一滴,注入那重逢的倒數計時中。……遙──妳要去哪裡?為什麼妳忍心扔下我一個人? 妳明知道,我這輩子,已經是妳的人,天涯海角,我都跟定妳了!」

滿是何等聰明的女子,她已大約知道遙的用意,說完了她的「等待論」後,她已泣不成聲。

「滿──」遙再度將滿擁入懷中,雙眼看著遠方,不願接觸到那雙令她心碎的雙眸。

「答應我──如果沒有惡耗傳來,妳一定要等我!但是,如果我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妳──忘了我吧!」

「妳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忘了妳!十年、二十年,不論多久,我都等!妳是這麼厲害、這麼勇敢的一個人,不會有任何萬一的。」滿掙脫遙的雙臂,大聲說。

「這次不一樣……」遙聲音沙啞的說,隨後,房中是一片沉默的寂靜,遙轉身離去,留下心碎的滿。



「遙到底怎麼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她簡直是莫名其妙、簡直不可理諭……」一個上午加上一個下午,滿滴水未進,她哭的聲嘶力竭。淚,早已哭乾,但心中的哀傷,卻沒有任何一絲隨著淚水排出。

【沈默、不時露出的悲哀神情……還有,義無反顧的離去……天王遙……我在妳的心裡,何時變得這麼陌生?我們是「愛人」啊……】

她記得,自己追著遙,追出了城堡的大門,卻沒有趕上風消逝的速度,望著那空蕩蕩的大門,她也忘了自己就這樣癱瘓在門邊上哭了多久,後來,又怎麼回到自己的房間的。

【彷彿……我和她馬上就要分別,不會再見一樣,到底,遙有什麽事瞞著我呢?……】


「公主,這樣對身體不好。」

「殿下,請多少吃點東西。」

「請喝點水吧!」

侍女們左一句、右一句的勸說,滿卻如石化了般,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奈普頓公主,大事不好了!」又一名侍女氣喘噓噓匆匆跑進來。

「放肆,還不快跪下。」其他的人這麼一吼,她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回應她的,是一雙空洞無神的雙眼。

「什麼事?」滿悠悠的問她。

「公主,我剛才到城裡採買,外頭都在傳言,說是月球王國和丹桂星系馬上要開戰了,現在各藩屬國的精銳軍隊,都已開始集中到水晶城堡,現在,大街小巷,全部都是外國人──」她大口的喘了一口氣,又繼續說「我還聽說,天王星公主,是這一次作戰的總司令官呢!她要統領所有的軍隊,好厲害啊!」

聽到這兒,滿原本呆滯的雙眼,突然閃出異樣的光輝,但接著出現的,卻是不住的顫慄──和丹桂星系?那個軍力、財力都幾乎和月球王國並駕齊驅的星系?那個嗜血的民族?

【從雪蕾妮蒂女王召集藩屬國軍隊的地方來看,丹桂星系恐怕也是有備而來,女王才會如此謹慎,連外部太陽系的戰士都調離原本的屬地,來應付這場即將到來的艱苦戰爭。戰爭會持續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不可能!一年、兩年,甚至五年、十年?……】

滿越想越害怕,更是為遙擔心。

【難怪遙今天的行徑如此異常……】

「妳們全退下,我要一個人靜靜,想想事情。」侍女們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如何,但滿又揮了揮手,走到窗邊,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見她似乎是冷靜下來了,侍女們才行禮退下。

其實,滿的心中,才更開始波濤洶湧。遙即將與自己分離一段長長的日子,「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不論這段日子多長,她都願意等待,可是,自己真能盼得良人歸嗎? 

【遙──遙──,妳會怎麼樣?我不敢奢望妳毫髮無傷的回來,但我要妳「一定要回來」。】

那麼遙遠的地方,那殺戮的戰場、那刀光劍影、那滾滾黃沙,是否將淹沒她的摯愛?曾經,她怨恨上天,一天只給她24小時和遙相處,而如今,她們即將分離千千萬萬個小時。不管多久的光陰,她都能等待,但是,在漫無止境的等待下,她擔心自己還沒等到人,就被那綿綿不盡的相思、回憶給壓死了。

【不要──我不要和遙分開】她站起來,大聲呼喚著侍女。

「快幫我打理一下,我要去水晶宮殿。」



水晶宮殿中,氣氛一樣十分凝重。

「妳們──知道目前的情況了吧!」雪蕾妮蒂女王問著眼前看似陌生的兩人──雪奈脫下了平常那襲淡紫色的洋裝,換上一身戎裝,把一頭長髮盤進那金色的頭盔中;遙也做了軍服的打扮,但,更讓人陌生的,是那帶著痛苦的表情、緊閉的雙唇、緊攥的拳頭。

她的心事,雪奈和女王都知道,只是,不忍直接告訴她,在此國家生死存亡之際,要她暫且放下兒女私情。

氣氛彷彿要凝滯的沉悶。

「明天就要出發嗎?」雪奈企圖打破僵局,但沒啥作用,氣氛一樣沉悶。

「海王星奈普頓公主駕到。」侍從的呼聲,才真正打破僵局。


滿走進來,也穿著一身戎裝,女王、遙、雪奈三人都十分驚愕。

「滿,為何穿成這樣?」雪蕾妮蒂女王問,滿不答。

「海王星守護者奈普頓,為了和夥伴聯手,保家衞國,自動請纓前往奈比亞星參加戰爭,請女王成全!」說完,她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女王。

「滿,大家避之為恐不急,妳湊什麼熱鬧?」看到滿這付打扮出現,遙早已是大驚失色;聽到她這麼說,遙更是氣急敗壞的想衝上去阻止她,但卻被雪奈拉住了。

「滿,妳知道──丹桂王國是個不可大意的難纏敵手,所以,我才會特地派外部太陽系的戰士過去應戰。只留妳一個人下來守著外部太陽系,已經是最大極限了!妳若一走,外部太陽系的防衛,等於是零,妳知道嗎?」女王十分嚴肅的說。

「是的,我當然知道,關於這一點,我認為內部太陽系的戰士可以幫忙,她們四個人,守三顆星球,絕對夠用的。」

「是可以這樣沒錯,但是,太冒險了……」

「女王陛下,所謂一家人,就是需要彼此的協調,有困難時互相幫助。如果原本看守房子的大門的人抽不開身的時候,房子裡面的人,當然不能只顧著自己短暫的安逸,而是應該要來接手外頭家人的工作,保護自己的家園,正所謂『唇亡齒寒』、亦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傅?』,就算我和遙她們死守外部太陽系,但如果前線的奈比亞星失守,讓丹桂王國的軍隊長驅直入的攻到我們月球王國的自家大門,我們三個又禦敵失敗的話,那麼,我也不認為金星戰士她們四個能夠保護房子的裡頭不會被敵人燒殺擄掠!」滿條分縷析的向雪蕾妮蒂女王解釋其中的利害關係。

「那麼,海王星,妳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要打,就別在自己家的大門等著敵人來攻擊,我們除了主動出擊外,戰場,當然要離自己的房子越遠越好!而且,要集中火力,第一次就給敵人迎頭痛擊!所以……女王,請讓我和遙她們一起去奈比亞星吧!」滿誠懇的說。

「這……」

見女王仍是十分猶豫、為難的樣子,滿使出最後的絕招。

「女王,既然您把我一個人留下,就是認為我能力不足,不足以擔當重任,但,您又一下要我同時守護三顆星球,這樣,我實在認為自己無法承擔這樣的重責大任,您另請高明吧!外部太陽系守護神、月球王國的皇族頭銜,我都不要了!」

女王盯著滿的臉好一陣子,看到滿那堅毅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最後,她屈服了。

「哎……真是拗不過妳……總司令只能有一個,副總司令,卻可以有很多個吧!雪奈,如果滿也是副總司令,妳會不會介意?」

「女王,我把副總司令這位子讓賢吧!而且,我還要誠心誠意的祈求您允許海王星公主參戰,我相信她的魅力絕對足以鞏固軍心!」不管遙是在一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雪奈似乎十分堅持滿的參戰。

「好吧!遙,我現在把滿分派給妳當副手,至於雪奈,則轉任軍師的職務,希望在妳的領導和滿的輔佐,以及雪奈那沉著冷靜的策劃分析下,能夠迅速解決這場戰爭。」

「多謝女王成全!」滿那欣喜的表情,溢於言表。

「還有,我現在要說十分重要的一件事,妳們三個聽好。」

女王是少有的嚴肅,雪奈三人也不由得跟著認真起來。

「奈比亞星,距太陽系多遠,妳們知道嗎?」

「嗯──少說應該有十幾萬光年吧!」滿這麼一說,自己也愣了一下,果真是段不小的距離啊!

不管遙和雪奈的驚訝,女王又說:「對!正確的說,是十三萬五千光年,所以,我可以用銀水晶的力量,把妳們和軍隊,直接送到奈比亞星,但是,因為距離太遠的關係,妳們,將無法使用身為星球守護者的絕招。而相對的,因為奈比亞星距離丹桂王國也太遙遠,敵將也會無法使用他們的絕招,所以,這將是一場需要硬碰硬的艱苦戰役!」

「可是……這……為什麼?」遙實在無法理解。

「我想,是因為距離太遠,守護星的力量無法傳達吧!也因此,我們也要想辦法解決通訊的問題。」雪奈用那驚人的智慧推測。

「雪奈說的都沒錯,通訊上,也無法使用通訊器,所以,在奈比亞星,妳們自己好自為之吧!至於和國內的聯絡,用這個!」說著,女王拿出一個鋪著絲絨的小盒子,盒子裡,是一小塊水晶。

「這是小小兔前一陣子把銀水晶拿去玩後,不小心摔到地上,遺留下的碎片,透過這個,妳們可以直接和我的銀水晶作感應,作為聯繫的媒介。要增兵、要軍糧,都用這個方式告訴我。」

「您要我們……到奈比亞星那種鳥不生蛋的沙漠作戰,而且……還要天天跟一塊石頭說話?」遙不太能接受。

「遙……不然妳想怎樣?」雪奈說著,趕緊和滿一左一右拉住遙,打算把眉毛已挑的老高的遙拉出去。

「遙、滿」女王又拿出一捲文書出來,遞到兩人眼前。

「這種東西,以後自己保管好,怎麼可以流到皇宮裡!皇宮人多口雜,如果我沒有把這東西攔下來,光是流言蜚語,用不著半天,就會把妳們壓死的!」

遙接過來一看,第一行「上邪!我願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的文字馬上映入眼簾。

「怎麼跑出來的?」滿悄悄的問。

「我不知道……也許是風吹的……妳那時候不是直接把那張紙亂扔嗎……」遙面對女王那微怒的神色,不知如何回應。

「聽好──我不明白妳們在自己的居所中,到底在做什麼,也不想知道,但是──希望妳們多少收斂一點,妳們的行為,我一再告訴自己,要心胸寬大的去接受、去容忍妳們不同於常人的行徑,也睜隻眼、閉隻眼默許,拜託妳們不要再給我惹出額外的麻煩!」

遙對於女王的說法,十分不能茍同,想反駁,卻被滿和雪奈兩人連拖帶拉的弄出去。



回到滿的城堡,遙立刻開始發飆。

「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滿,妳為什麼不反駁啊!雪奈!妳真不夠朋友,居然跟著女王一個鼻孔出氣!」

「妳也知道啊!我怎麼反駁?女王說的沒錯,妳們在自己的地盤卿卿我我就好了,那些情話綿綿,只有妳們倆的時候嘴裡說說。怎麼還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呢?」雪奈雖然也替遙滿叫屈,但也不得不提醒她們。

「我們兩情相悅,也沒干擾到別人,其他人就算知道,那又如何?」口中是這麼說,但是滿也不禁要為這場前途乖舛的戀情嘆氣。

「我也知道,皇宮裡,最忌諱這種事情,可是,雪奈,我相信妳也清楚,『愛情』這東西,不是一般人能控制的。」遙說。

「滿,妳是個如此聰明的人,妳應該很明白,妳和遙的關係,若是讓別人知道──妳和遙,不是『閨中密友』,而是『情人』,在皇宮裡,會有什麼下場。在所有人的眼中,妳們這是『不容許的愛』,我覺得,女王今天如此責備妳們,本意應該不是『端正皇室善良風氣』,而是要妳們有一點自知之名,提醒妳們──她已經敞開心胸接受妳們,但若因為妳們自己不謹言慎行,往後發生問題,她也會因為『女王』的身分和皇室禮法的壓力,沒法子偏袒妳們。」雪奈說的語重心長,遙卻聽的火冒三丈。

「這麼說,我們可真是罪孽深重啊!」遙冷笑著。

「這種事,在皇宮外,一般市井小民的生活中發生的話,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我們身不由己的生於皇室,是『皇族』,我們的感情,根本無法被一些思想舊派的人接受,如果真的發生事情,女王也會因為自己的苦衷,幫不了我們。」滿悠悠的說。

氣氛又再一次冷清起來。

「明天一早,閱兵完後就馬上出發,我知道,妳們還有好一陣情話綿綿,我這電燈泡就自動消失了──記住!『不管妳們今晚作了什麼、有多累』!明天早上不准遲到,還有──滿,不准再寫詩了。」

看著雪奈離去的背影,滿不由得苦笑,一首詩,惹來這麼一場風波,她恐怕好一陣子都不想動筆了。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遙首先打開話匣子。

「滿,為何跟著我?妳知道『戰場』是麼多可怕的地方嗎?」

「嗯!我當然知道。」滿輕輕點頭。

「知道還跟來,妳是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我擔心戰況已經夠忙的了,還要注意妳的安危!」遙生氣的轉過頭去。

「遙──」滿輕輕的用雙手環抱她的腰,把臉蛋貼在遙的背後,感觸著她的體溫。

「聽我的話!不要去!」遙轉過身,雙手搭在滿的肩上。

滿只是注視著遙的眼睛,靜靜的說:「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

「聽我說──我不可能、也不願意帶妳去!我不願讓妳到戰場上吃苦,也不能把妳放到那麼危險的地方……」遙停頓了一下,又注視著她的眼睛,嚴肅的說:「滿,只要不是去打仗,天涯海角,我都帶妳去!可是,現在是去打仗,我不能讓你分我的心,也不能不給弟兄們做個表率,這一次,我不能帶妳去!如果妳真的愛我、替我著想,就留在月球王國等我回來!」

「『等待』的滋味,我不想、也沒興趣嘗試!」滿平平靜靜的說。「遙,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對我來說,上戰場一點也不痛苦。我一路上做妳的副手,妳會看到一個全新的我,絕不哭哭啼啼、絕不嬌生慣養、絕不拖泥帶水!我不會是妳的負擔,我會是妳的定心丸!如果我留在這裡,妳才會牽腸掛肚,不知道我好不好,也不知道我會不會熬不住這股相思,萬里迢迢的追了妳去!那樣,才會分妳的心!」

「滿,妳說的很有道理,可是,我還是不能讓妳去!」他盯著她,仍然搖頭。

「遙,妳知道,為什麼剛才雪奈明知道妳會生氣,還是幫著我說話嗎?」

「狼狽為奸!」遙難得的用了個成語。

「那是因為──一個無法專注於戰爭上的將領,是無法帶領他的士兵,打贏任何一場戰役的,雪奈會希望我也一起去,是因為她也知道──妳少了我的陪伴,就算妳有過人的武藝,也會因為腦子無法冷靜,實力無法完全發揮。妳有多需要我,妳的心裡最明白!妳只是因為不希望我去戰場上,所以嘴上不肯承認而已!」

「對!我卑鄙!我是說謊大王!不論我是渾蛋還是懦夫,滿,我只要妳留在安全的地方!」

「沒了我,妳因為心智不專,打輸了戰爭,接下來,月球王國會是安全的地方嗎?」

「……」

見到遙的沉默,滿知道──只差臨門一腳。掙脫了遙的雙手,違背了一分鐘前發的誓言,她又提起桌上的筆,開始寫起詩來。

「浮雲何洋洋,願因通我辭。飄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

一曲閨怨詩,洋洋灑灑。滿仍然覺得意猶未盡,又信手拈來一首。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如果,妳說不出這兩首詩到底在說什麼,就不准對我去奈比亞星的事插嘴!」滿「微笑」的說,同時把文稿遞給遙。

遙恭恭敬敬的捧著兩張長長的「天書」,正著看、倒著看、側著頭看,但是國文白痴的她,面對這一長串首尾相連的草書,只覺得像「潑墨山水」般,連哪個字念什麼都搞不懂。

「如果我說不出來,又不讓妳去的話,會怎樣?」

滿調皮的看著她,然後用工整的楷書寫下:「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不行!」面對端整的楷書,加上如此簡單的詞句,遙總算看得懂了。

  「你已經下定決心,就是不要帶我去了,是不是?」她問。

「是!」

「二選一,我和妳一起去奈比亞星,不然,我不上戰場,這兩句詩寫什麼,我就做什麼!」滿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抹「詭異」的微笑。

「妳不會!」

「試試看啊!我這個人,向來說到做到,遙,妳應該最清楚。」

「滿,」遙用雙手扳起了她的臉孔:「妳能不能講點道理!別在這個緊要關頭和我鬧脾氣!」

「遙……道理,我已經跟妳講了一大堆了。我現在不跟妳講道理了!我只要告訴妳,妳允許我跟妳一起去,我就跟妳一起去,妳不允許我跟妳一起去,我還是會跟著妳!我這一生,再也不要和妳分開,我跟妳是跟定了!無論妳說什麼,無論妳用軟的還是來硬的,遙──妳得明白──這輩子,妳是趕不走我了!」

看著滿一臉肅穆的神情,現在遙終於明白,為何連不可一世的雪蕾妮蒂女王,有時都要對滿敬畏三分。這女子冰雪聰明、色藝雙全,靠著自己的才貌,令所有人,無論男女,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滿仰著臉,堅定的,果斷的回視著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閃耀著光輝,整個臉孔,都發著光,綻放出一種無比美麗的光彩。遙投降了,她用力一摔頭,長嘆一聲,把滿拉入懷中,緊緊的抱住了她:「好了,滿!我投降了,我帶妳去!我想明白了,妳是這樣牽繫著我的心,我們兩個,誰都逃不開誰了!如果不帶著妳,說不定,我還沒有被敵人殺死,就先被思念給殺死了!」

見遙一付「無奈」的樣子,滿知道,在和遙的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戰爭﹝?﹞中,她「又一次」的成為勝利者。帶著一抹勝利的微笑,她也回應遙一個熱烈的擁抱。

「我又贏了!」

「這是第幾次了啊……每次都妳贏……不公平!」遙實在是無可奈何。

「我才不要:『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的等待,更不要『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的一個人。」

「拜託──用我可以明白的話告訴我!」

「那──就是這樣──」滿把遙拉到床上,按著她躺下,自己則枕在遙的手臂上。

「妳要帶著我,無論去天涯海角,我要永遠躺在妳的懷中,能擁抱我的,也只有妳一個人。」

遙笑了笑,輕吻著滿的櫻唇……一陣忘情的交溶……漸漸的,遙又順勢將滿的衣裳褪下,吻著她的耳、唇及那細膩的頸子……


一陣激情過後,遙摟著滿,看著窗外的星空,若有所思。

「又是一付這種表情,這次又怎麼了?」滿用手指,輕輕撩動遙的金髮,問道。

「滿,今天,妳在女王面前說過──妳可以放棄外部太陽系守護神、和月球王國的皇族頭銜,是真的嗎?」

「我從不說謊──尤其在妳的面前,因為,妳一下就會看透我的心思!」滿那纖纖玉指,輕輕滑過遙的手臂。

「誰看透誰,很難說!」

「遙,妳這個人,說話總喜歡拐彎抹角,早上也是一樣,害我白掉了好多眼淚。現在,妳又在賣關子了!」對於遙的欲言又止,滿生氣了,她不高興的嘟起嘴。

「好了好了!我說!」

聽到遙的話,滿這才展開笑顏。

遙放開滿,枕著雙臂,看著天上的星星,問道:「算是我為了妳、妳也為了我──在這場戰役結束後,我們卸下守護神的重擔、放棄皇族的身分,離開月球王國,到一個遠遠的、沒人認識我們的星球,定居下來,過自己的生活,如何?」

「很好啊!說下去!」滿興致勃勃。

「梅妻鶴子,終老一生!」

兩人深情款款的對望著。

「可是,這是我的想法,我也打算這麼做。我不想、也不願意,再生活在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我愛妳、也想保護妳,但,在這個皇宮中,我永遠都必須小心翼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表現出我對妳的一往情深。」

「都已經說了,不論天堂、地獄,我都跟著你!」

「可是,這不是妳──堂堂海王星公主應有的一生,在我的心中,我無法想像一個『貧窮』的海王滿,打從認識妳的第一天起,妳在我、在月球王國每一個人面前,都是如此耀眼、如此燦爛、如此美好。妳應該有的,是個光輝絢爛的一生,甚至嫁個皇親國戚,風風光光的過日子,認識了我,妳的一生,卻有了如此轉折。」

「遙,妳只是把我,從一個夜夜留連於無止盡笙歌夜宴中的交際花,徹底的引入了天堂而已,在認識妳之前,我的生命是沒有目標的,和一般的貴族千金一樣,整天打扮的漂漂亮亮,在王公貴族中周旋,終日只是在醉生夢死中徘徊。認識妳,我從不後悔,因為妳改變了我的生命!」

「但,這才是一位『公主』有的生活。」

滿用手摀住遙的嘴,不許他說下去。

「聽好,就這麼決定,我們到時候,就向女王告辭,不管她答不答應,我們收拾點東西就走!對於那些華服美食,我根本不眷戀,我腦中所在乎的,只有妳一個人。還有,我不管什麼梅樹、桃樹、李樹,妳的妻子,只能有我一個人!」滿注視著遙的眼睛,真誠的說。

「妳什麼時候,也學會吃醋?對棵樹也要生氣!」

「妳活該!」滿笑的好溫柔、好燦爛。「遙,我再念首詩給妳聽!」

「滿,饒命啊!」遙的頭又開始痛了。

滿只是溫柔的笑著,想了一下,說:「妳是風兒我是沙,風兒飄飄,沙兒飄飄,風兒吹吹,沙兒飛飛。風兒吹過銀河去,沙兒跟過銀河去﹗──遙,妳是風,我就是沙!」

又一次,遙緊緊的抱住滿。

平時,滿就如同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千金一般,循規蹈矩地遵守皇室以及社會的規範,成熟冷靜地處理每一件事物。但有的時候──尤其像這種時候,她又會像個普通的少女一般,用那雙水汪汪的美麗藍眼、追根究底的縝密心思,去探索、去接觸他人,甚至用那超人的才華,向其他的人展現她自己的世界。

【我要看著妳那雙美麗的藍眼,看著妳、保護妳、愛著妳,一輩子,永永遠遠……】


「給妳一個好東西!」

「妳難得送我禮物,這次,準備了什麼好東西?」滿問。

「妳瞧瞧!」遙下床,撿起掉在地上的上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如果是戒指的話,實在是太老套了!」滿笑著接過那個盒子,打開,大吃一驚。

一把雕工細緻,手把部分鑲著幾顆寶石的小型匕首,赫然呈現在滿的面前。

「遙,這是……?」

「妳再仔細看看。」

滿小心翼翼的拿著那柄匕首,將小刀自刀鞘中抽出,刀鋒在房間的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好鋒利……」就在她讚嘆這柄匕首的精緻時,卻也注意到了把手部分的寶石。

「遙,妳怎麼把宇宙之劍上的寶石給……」

「原本──這是我在知道,自己要出征後,特地去找人趕製的,爲的是怕自己上戰場後一去不回,要女王把它當成『遺物』,轉交給妳;現在,事情竟然演變成這樣!我就把它,當成『最後一個禮物』,送給妳。」

「最後一個禮物?」滿不解。

「明天起,我們會離開這種錦衣玉食的日子,去接觸軍中的生活,然後,過著四處為家、粗茶淡飯的日子。一切的吃穿用度,都不可能和在皇宮裡那些美好的事物相比了。所以──這種高級的禮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妳了。」

「但是──這是我收過,最最最好的禮物,因為──避邪物從妳的身體中產生,妳一度,用生命去換取它,而,今天,妳把妳生命的一部分,心甘情願的給了我。」滿將小刀緊握在自己胸前,喜極而泣的淚,滾滾而出。

「不是很高興嗎?爲什麼哭?」

「就是因為太高興,所以才要哭啊!」

「我說妳啊──」

今晚的海王星城堡,有哭、有笑,更有那綿綿不盡的回憶。



閱兵典禮上,遙、滿、雪奈三人,穿著亮閃閃的白色盔甲,頭上戴著金色的頭盔,走在穿著黑色制服的月球王國正規軍跟前,顯得特別醒目。

從出發點的軍營到終點──水晶城堡前的大廣場,有一段不小的距離,百姓夾道歡呼,呼聲震天;鮮花,更如雪片般飛下,遙等三人的馬兒,只好踩著鮮花前進。

容貌帥氣、英姿煥發的遙,被一大群女孩包圍,卡在半路上,動彈不得。

「真是──滿,遙又在招蜂引蝶了,妳還不趕快去拯救她!」雪奈口中雖這麼說,但其實是在擔心遙會影響出發時間。

「算了!反正是最後一次了。」滿用一付無所謂的表情笑了笑。

「啊!???」

雪奈不明白,但滿只是指揮軍隊放緩行軍速度,讓遙可以跟上來。

「喂──滿,公私不可混為一談喔!影響行程怎麼辦?」

「讓我任性最後一次吧!雪奈。以後,都隨妳高興了!」

面對滿不同於平常的言行舉止,雪奈是一頭霧水。



遙準時在閱兵典禮前,衝到隊伍前,彷彿沒事的來到水晶城堡的廣場。

「最後一次被群花圍繞的快感,這麼快就結束啦!」滿酸溜溜的說。

「不敢!不敢!……妳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啊!」

「是怕戰死在沙場上,寧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是嗎!昨晚山盟海誓,原來都是在哄我的啊……天啊……我海王滿聰明一世,怎麼會糊塗一時,那麼倒楣的愛上了個負心漢……」滿轉過頭去,故意對遙不理不睬。

「滿,我都已經說不是了……」

「遙、滿!妳們還有時間抬槓,要出發了!」雪奈在前面大聲呼喚。


廣場上搭起了祭壇,女王為所有即將出發的將士禱告。

「……以月球王國女王之名,求求列祖列宗保佑此次戰役旗開得勝……以月球王國女王之身分,命外部太陽系戰士三人,率軍赴奈比亞星,剿滅叛黨……」

「龜甲的占卜,顯示本次出征,會有大吉的結果。」火星仙子穿著傳統的巫女服飾,必恭必敬的將用來占卜的龜殼,雙手呈給女王。

「可不是!最讓月球王國引以為傲的三位戰士一同出征,我們當然會得勝!」女王微笑著,將龜甲交回火星仙子手中。

在冗長的祝禱之後,女王拿出銀水晶。她高舉著那塊閃耀的聖石,那銀色的光輝很快的包圍了所有軍隊,以及遙、滿、雪奈三人。

一陣令人睜不開眼的光,自銀水晶中射出,光芒消失後,原本被士兵塞滿的廣場,突然一下子完全淨空,人都消失了。

見儀式結束了,一旁看熱鬧的百姓,便開始隨之散去,一時間,廣場四周的幾條幹道上,人潮洶湧、萬頭攢動。隨後,女王也進入了城堡中。

一切,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馬上要和亞美她們一起前往外部太陽系,有勞大家收拾祭壇了!」火野蕾依脫下祭司的服飾,換上戰士的水手服。

「好的!火星公主,請您盡管放心!」弗伯斯,火衛一守護者回答。

「火星的一切,我們會處理的穩穩當當,等著您回來。」戴摩斯,火衛二守護者接著說,這麼一個小小的分神,手中的龜甲,就直直落到地面上,碎成了好幾塊。

「哎呀──妳真是……占卜的龜殼破裂,這、這、這是不祥的啊!」弗伯斯大叫。

「公主,怎麼辦?」戴摩斯哭喪著一張臉問。

蕾依當場也驚呆了。

(2)

 

如同所有乾燥的行星一般,奈比亞星上,幾乎全都是沙漠,城市,呈點狀坐落於各大綠洲中,其中最大的一個,就是首府──奈比亞城。

 

「丹桂星系的旗幟,就高高的插在奈比亞城的城門上」

聽到偵查兵的報告,遙簡直恨的咬牙切齒。

沙漠中難受的悶熱、幾乎會刺瞎眼睛的強光、令人口乾舌燥、皮膚搔癢的沙漠熱風,丹桂星系的軍隊把握這點,每天都待在城內,封閉城門,避不出戰,城門連隻螞蟻都無法通行。月球王國的軍隊,則駐紮在奈比亞城的城外約10公里處。除了營帳的陰影外,大漠中,沒有任何遮蔽物,不同於月球王國的四季如春,一整天生活在豔陽的燒烤下,士兵、將領都叫苦連天。

奈比亞城的城牆是由花崗岩砌成,城牆上每隔約20公尺就有大炮,如銅牆鐵壁般,牢固無比。砲彈打上去,只炸出一片小小的白點,月球王國軍連續砲轟一個月,戰況卻毫無進展,丹桂軍靠著堅固的城牆,佔盡地利之便,堅守不出。就算三人使用激將法,輪流騎著馬,在城下叫罵,往往也是被丹桂軍已居高臨下之姿,用一陣陣炮火,或是一陣陣亂箭逼退。

 

在剛駐紮完畢,尚未開戰的時候,也有一個很糟糕的問題,同時困擾三人。

在大多數士兵的心目中,所謂「守護神」,不過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名詞,加上過慣了平常的太平日子,「守護神」這頭銜,在一般士兵眼中,根本不足一提。再加上三人「皇族、公主」的身分,以及惡劣的戰況,這些離鄉背井的士兵,對領導者都起了不滿之情。

「什麼……這跟平常想的一點都不同。」

「女王陛下聰明過人,怎麼會派三個草包當我們的頭兒。」

「唉呀──你就是比人家少了個『貴族』的頭銜啊!」

「看樣子,我們馬上就要豎白旗投降了!」

「洋娃娃似的貴族千金,既年輕,又沒實戰經驗……我看,當敵人的砲彈打第一聲出來,她們就會嚇的落荒而逃了。」

「三個金枝玉葉的小姑娘,根本沒有受過真正的軍事訓練……」

「我聽說,總司令那頭短髮,是因為怕到戰場上,沒水洗澡,長蝨子,所以特意剪短了。」

「哈哈哈──」

聽著士兵們的冷嘲熱諷,遙、滿、雪奈三人,只能無奈的搖搖頭嘆息,而無法做出任何反駁。

但,這些狀況,在第一顆砲彈落下,拉開兩國戰爭的序幕後,全都有了改善。

 

紮營完成之後的第二天,遙費了很大的心思,在軍法審判的恐嚇下,把這群不服管教的士兵,硬是逼到奈比亞城門下。

「呼──簡直像在放牛吃草。」遙喘著氣。

「我們帶領的,真的是月球王國正規軍?」滿喃喃自語。

「……烏合之眾……」雪奈只覺得──「天國近了」。

 

「隊伍混亂、軍心渙散……」城樓上,大氣拿著望遠鏡觀察。

「換我看看……所以我就說啊!月球王國的女王,居然蠢到一次用三個完全沒上過戰場的貴族千金當指揮官。士兵好像和她們相處的不太好啊──」夜天興致勃勃。

「勝利是屬於我們的……」站在兩人中間,意氣風發、穿著紫色華麗戰甲,戴著黃金頭盔的黑髮男子,就是丹桂星系的皇帝──星野光,他一個手勢下去,砲兵便開始對城下發射炮火。一場戰爭、一段不知誰是誰非的悲戀,都在丹桂軍的這顆砲彈下揭幕。

 

 

這是三人面對太陽系入侵者之外,第一次面對「普通的」戰役,卻,也在這次戰役中,她們徹徹底底改變了自己平時在一般人眼中的形象。

 

遙在槍林彈雨中,每次都能很準確的估計出砲彈掉落的地點。

「砲彈來了,第五中隊快散開。」

「第三中隊,小心!」

話沒說完,砲彈就「碰」的一聲,在中隊約兩公尺處爆炸,各中隊趕緊做鳥獸散。「砲彈之神」之名,也在士兵對總司令無限的崇敬下產生。


「星野光你這隻臭王八烏龜蛋!你要畏畏縮縮到什麼時候,快給我滾出來!」

「乖乖!痛痛飛走了!」

士兵們更對滿這位月球王國第一的才女兼美女,戰場上和戰場後,那種「潑婦」與「天使」,十萬八千里的超級變臉功夫,感到驚愕。


雪奈的心臟強壯程度,更是讓大家嘖嘖稱奇。

她的白色鎧甲,與穿著黑衣的一般士兵相較之下,原本就很吸引眾人的目光,也時常成了城樓上丹桂軍砲兵的瞄準目標,每次,當砲彈瞄準她打過來的時候,無論情況多麼危急,她都一定先對身旁的人大喊「快走開!」之後,自己才臥倒躲避砲擊。

當眾人穿過砲彈所掀起的沙塵,跑去看她時:

「哎呀呀──禍從天降,飛來許多不必要的東西。」然後,從容的拍去身上的塵土,接著,又面不改色的繼續指揮軍隊。留下身邊對她的處變不驚感到由衷讚嘆的一群人。


連續八小時,以單膝下跪的姿態,替傷兵包紮;和士兵吃著一樣的伙食;和士兵一起輪值守夜……這些,更是三人的家常便飯,也更讓士兵們受寵若驚。

「雖然奈比亞城固若金湯,但還是很有可能被我們攻陷。」

「沒錯!一定可以!」

雖然每天的戰況都差不多,彷彿沒有進展,但是,士兵們的心中,卻微微燃起希望之火。從貶低,到崇拜,三人的辛苦,總算有了代價。

 

 

又是一個剛結束一天戰爭的夜晚,中央的大帳中,遙、滿、雪奈三人稱著疲憊的身軀,商討著軍情。戰爭的恐怖,徹徹底底的讓這三位平時養尊處優、金枝玉葉的貴族千金,明白的了解何謂「民間疾苦」。沙漠中的氣溫變化很大,除了守夜的人外,眾士兵都在沙地上,把毛毯裹的緊緊的,或坐或臥的睡著覺,好精神飽滿的迎接明天的戰役。

「從離開月球王國到現在,正好一個月,我們的軍隊,卻已經損失三千多人了。」換上阿拉伯式長袍的遙說。

「敵方那邊呢?」滿沒像遙這麼誇張,但也在臉上圍了條半透明的面紗。

「我不知道確切數字,但是,我猜──絕不超過三百個。」遙皺著眉頭。

「好誇張的比例……」

「他們有那麼厚的城牆保護著,說不定,只有三十個。」

「這樣下去,這場戰役根本沒完沒了!」滿不禁要嘆息。

「水源、糧食的補給上,也有了大問題……那塊銀水晶不過是塊碎片,能量不穩不說,使用壽命也短的可憐,每次通訊不到十五分鐘就自動中斷,然後罷工好幾天,補給根本來不及……」雪奈抱怨。

「明天一早我帶一小隊人來挖口井。我聽說,奈比亞城的發展,就是建立在綠洲的地下水中。我們距離奈比亞城,不過20公里,要找地下水,應該不難。」遙側著頭想想,回答。

「連想喝水都得自己挖井,我們這麼落魄啊!……遙,我以後要住在小溪邊。」滿撒嬌似的說。

「遙、滿,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雪奈也在臉上圍了條面紗,她用唯一露在外面的兩隻眼睛,疑惑的看著兩人,但兩人只是沉醉在甜甜蜜蜜的雙人世界中,而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舉目所見,全都是滾滾黄沙,你們居然還有心情談情說愛!」雪奈氣結。

「都是一望無際的沙漠,所以,萬一丹桂軍來偷襲,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遙樂觀的說。

「天蒼蒼、野茫茫、風蕭蕭、……我們駐紮在這個沙漠中,已經整整一個月了,連匹駱駝都沒看見!」滿一邊看著軍力配置圖,一邊回應。

「滿,你不是最會做詩了嘛!作首詩來聽聽吧!」雪奈把頭伸出帳棚門外,觀察士兵的狀態。

「填詞、做詩,都是要在心中有對某一種事物有發自內心的感動的時候,才能創造出美妙的文句,現在整天都看著這麼單調的風景,沒靈感!」

「那就隨便唸兩句吧!無聊死了!」平常,雪奈是個很有耐性的人,但如今,她也快要為這沉悶的日子,而感到抓狂了。

「葡萄美酒月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種是三歲小孩唸的!還有,這是戰場上耶!妳還念什麼──古來征戰幾人回,滿,妳真是烏鴉嘴!」

「就告訴妳我沒有靈感了啊!是妳自己硬要逼我唸的。」滿聳了聳肩。

「我們回歸正題──我想,丹桂星系現在用的,是拖延戰術。」遙打斷滿和雪奈之間的無意義爭執。

提起戰爭方面的事,兩人趕緊集中精神。

「我有同感!」雪奈回答。

「雖然是雙方同樣是都處在無意義的互相監視中,但是因為這是他們所計畫、所使用的『戰略』……」遙看著桌上的地圖,用手撐著頭,沉思一會兒,說道。

「所以損失大的,反而是我們這一方。」滿接口說。

「的確,無論是我們月球王國自己的軍隊,還是藩屬國的軍隊,士兵都是一付懶洋洋的狀態,士氣很低落。天氣熱,加上敵人堅守不出,在這樣下去,我們就要不戰而降了。」雪奈看著兩人。

三人圍著桌子上的地圖,低頭沉思,一片沉默之後不久,三人幾乎同一時間,一起抬起頭來,發出會心一笑。

「剛才,我們提到駱駝……這種東西,可真是沙漠裡可愛的生物啊!沙漠裡運著人民吃穿用度所要用的東西,少不了!但是,我們防守著,牠們也沒辦法進城……」雪奈眼睛一亮。

「奈比亞城裡有充足的地下水,水的供應,可以源源不盡;但,吃的東西,百姓和軍隊,將近三十萬人,就算是把奈比亞城這麼一塊綠洲,全開墾成農田,也不夠吃。」遙的臉上,有一抹自信的微笑。

「應該快了吧……」滿的臉上,有著和遙一樣的笑容。

「我想──反正你和滿的意見一定一樣,而我這次的想法,也一定和你們相同……」

「那麼,乾脆輕鬆一點……」滿說。

「等吧……」三人不約而同的說,也同時開始垂頭喪氣。

「可是……等多久啊……」雪奈問。

「我不知道,如果他們囤積了一年份的糧食,那我門可真有得等了……」滿無奈的回答。

雪奈轉頭,徵詢遙的意見。

「別看我!我也不知道!」遙也把事情推的一乾二淨。

「遙、滿……看在多年好朋友分上,說個數字騙騙我吧……不然,我這軍師,可連個擬定作戰方略的構想都掰不出來了……」雪奈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她直覺自己的腦中彷彿有好幾把小槌子在叮叮咚咚的敲著。

「……我的構想,是打算今晚開始派人在奈比亞城下輪番埋伏,只是不知道要等幾天,才逮的到星野光那隻奸詐的老狐狸……」遙回答。

「好,就依妳的!我寧願馬上著手,也不想在這個悶死人的地方多待一秒鐘……」雪奈提起精神回答。

「但是,就算丹桂軍出來,打沙漠戰,也並非月球王國的軍隊所擅長,再說,萬一這麼一做,把他們逼上梁山,我真不知道敵人會使出什麼樣的卑鄙手段。」滿緊鎖雙眉。

「可是,再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倒不如速戰速決!」遙說。

「說的倒也是……」

 

她們沒有等很久,當天晚上,部分的丹桂軍就偷偷摸摸出了城。

帶領兩個中隊的士兵去接應補給品,是星野、大氣、夜天三人此行的目的。

「怎麼,肚子餓的受不了啦?」遙騎著馬,擋在預備策馬前行的大氣前。

「陛下──您是堂堂丹桂星系皇帝,何必這樣畏首畏尾,做些白天見不得人的事?」雖然因為處於沙漠的關係,兩方的將領都是從頭到腳,穿著阿拉伯式的寬大袍子,再外著戰甲,只露出一對眼睛,看不出彼此容貌。滿卻注意到星野的配劍上,有著丹桂星系的皇帝才可使用的「丹桂」圖騰,因此,就這麼稱呼他。

「我說──丹桂星系,也不過如此而已。」

聽到雪奈這麼說,夜天氣得吹鬍子瞪眼睛。

「給我好好教訓她們三個!」夜天對身旁的士兵下了命令。

「你們有幫手,難道我們會沒有嗎?」在遙的一聲口哨下,原本躲在城牆隱蔽處的兩小隊輕騎兵,也騎馬飛奔而至。

在奈比亞星,天上,有兩個月亮。一個,是白色的月:另一個,卻是紅色的月。兩個月亮一起出現,月光是淡紅色的,照耀著地面。淡紅色,似乎爲這殺戮的夜,添了幾分詭異的氣息。

同樣名揚銀河系的月球王國輕騎兵,碰上丹桂星系的輕騎兵,實力相當。甫一開打,雙方都陷入一片激戰中──刀、劍血光閃閃、寒氣逼人,還不時反射著一束束詭異的紅色月光。

雪奈和夜天單挑,星野、大氣、遙、滿,則陷入四人混戰中。

「滿,就像網球雙打一樣!我們要配合好!」遙悄悄的在滿的耳邊說。

「我們的感情,什麼時候,差到連這種事都要提醒?」

「說的也是……」

 

「看劍!」星野一劍向遙刺去。

「少來了!我還在考慮要把你星野光拿來切片、還是刨成絲,會比較好吃!」遙輕輕鬆鬆應對星野的攻擊。


「妳的這雙手,不像是天生就拿劍的手!一雙真正武將的手,一下就看出來了!」和滿交戰大氣說。

「彼此彼此!」滿很驚訝於大氣的觀察力。


「快說!城裡有多少士兵?」雪奈找個機會,把劍指在夜天喉嚨逼供,碰上遙滿這麼一對合作無間的搭檔,星野和大氣根本抽不開身來幫忙他。

「不知道!」

「說謊!」她把劍逼近夜天,但夜天卻順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雪奈就落馬了,整個人狠狠摔在地上。

「雪奈!」遙、滿兩人見情勢不妙,毫不戀戰,趕緊策馬跑到雪奈身邊,一左一右護衛著她。

「報告總司令,我們的兩個小隊,和丹桂軍浴血廝殺,大獲全勝,敵方已被全數殲滅,同時抄截了敵方所有補給品。但是已經死了十二個,重傷三十多人了。」輕騎兵小隊長飛奔來向遙滿三人報捷。

「什麼!」聽到這消息,星野氣結。

「看來,明天,你們要開始餓肚子了!」雪奈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塵,說道。

「你們的這批補給,就在剛才,已經由我們月球王國的正規軍抄截了,今天晚上,我們的弟兄,可以大口喝酒吃肉、唱歌跳舞,好好樂樂了!」

「既然是作戰,就光明正大的打仗,別用這種小計倆。聽好,我給你們一天時間,後天早上,你們再避不出戰──挖地道,我都會挖進奈比亞城,把你們殺個片甲不留。」遙大聲說道,同時,劍端指向星野三人。

 

星野三人掉頭,忿忿的進入奈比亞城。

 

「爲什麼沒想到多安排些咱們的人,趁著開城門的空檔攻進去?」滿小聲問。

「因為奈比亞城整體的建築結構很複雜,街道巷弄分佈密集,我們對裡頭的狀況也不熟悉,去了,全部都會被丹桂軍安排的游擊隊殲滅,等於是送死。」雪奈對兩人分析。

「沒想到敵人還有這招,可真的是個棘手的大問題啊……雪奈,他們的軍師,智慧一定和妳不相上下。」滿微微皺著眉。

「一樣奸詐、一樣深沉、一樣邪惡、一樣老奸巨猾……」遙開玩笑的說。

「遙,我先警告妳──我剛才被那個夜天光揣下馬,現在心情惡劣的很,正想找人開刀!妳是不要命了是不是?」雪奈瞪了遙一眼。

「不不不……我剛才的意思是──這將會是一場,不僅鬥『力』、也鬥『智』的戰爭。需要像妳這樣一個睿智、精明細膩、集美貌與聰慧於一身、運籌帷幄於掌心的軍師來統領……」

「滿,遙這傢伙和妳在一起的時候,也這麼肉麻嗎?」雪奈用下巴指了指遙,問滿道。

「這……」滿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第二天,月球王國的軍營內,大肆狂歡。

「在這麼熱的時候,還是來杯冰冰涼凉的啤酒最好了。」

「我說咱們的總司令,實在是深藏不露啊!」

「乾一杯,敬美麗的海王副總司令。」

「敬我們的大美人軍師。」

「所以說,女司令官也不錯,比較懂得去體貼我們這群莽夫。」

「三個漂亮的大美人,在軍營中走來走去,對我們無聊的軍旅生活中,也算的上是一種調劑身心的美景啊!哈哈哈……」

「可惜啊!打沙漠戰,三個都包的密不通風的。」

熱風仍然持續的吹來,但是,月球王國的軍營中,卻一改過去的死氣沉沉,士兵們唱歌跳舞,好不熱鬧。一桶桶的啤酒、大塊大塊的烤肉、麵包,所有人都十分盡興。

「我說,這不是兩位總司令嗎!」

「軍師大人,也來喝一杯吧!」

遙滿三人,在軍營中來回巡視,所到之處,無不引起一陣騷動。向大家一一打過招呼後,三人又進了大帳,討論軍情。

「怎麼沒把明天要作戰的事告訴他們?」滿問。

「這就好像──死刑犯在槍決之前,都要吃頓飽飽的才上路,是一樣的道理。」雪奈說。

「那就不應該這樣用丹桂星系的食物來給他們吃啊……也不知是下毒了沒有……遙,妳真是太單純了!」滿看著正在啃著一顆蘋果的遙。

「怎麼?滿,難道,妳不相信明天我們會大獲全勝?」

「這個和明天是兩回事!」

遙伸出食指,搖一搖,做出「不」的意思。「反正,因為今天的放鬆與休息,我們的軍隊,明天一定是士氣飽滿,容光煥發,而我們可敬的對手丹桂軍,因為餓著肚子上戰場,明天會死傷慘重,用不上著麼多食物,我只不過是為了怕暴殄天物,借花獻佛罷了!」

遙的振振有詞,讓雪奈和滿兩個人,不禁笑得東倒西歪,差點暈倒。

「妳啊!國文程度不好,但是需要講道理的時候,又歪理特多,我敗給妳了。」雪奈一手打了一下遙,另一手揉著笑到發疼的肚子。

「難得兩位心情好,小女子我就獻醜,彈首曲子,給大家助興。」滿看大家心情好,就有了這個提議。

是啊!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哪個時候,三人曾經放下肩上的重擔?哪個時候,不是提心吊膽?直到此時,才唯一一次拋開肩上的枷鎖,重溫過去三個人友誼濃厚的歡笑。

滿就坐在桌前,拿出塵封三個多月,已蒙上一層厚厚沙塵的箏,用那如黃鶯出谷的歌聲,扣弦而歌﹕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珍重再見,今宵有酒今宵醉,
對酒當歌,長憶蝴蝶款款飛,
莫再流連,富貴榮華都是假,
纏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叮嚀囑咐,千言萬語留不住,
人海茫茫,山長水闊知何處,
浪跡天涯,從此並肩看彩霞,
纏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點點滴滴,往日雲煙往日花,
天地悠悠,有情相守才是家,
朝朝暮暮,不妨踏遍紅塵路,
纏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

聽到這首曲子,雪奈卻像是想起了什麼。

「遙、滿,妳們的『大計畫』,能讓我分享嗎?」

「啊?」琴聲嘎然而止,遙、滿不約而同的嚇了一跳。

「大計畫……明天一早就要上戰場了……硬碰硬的戰爭,能有什麼大計畫?」遙抓了抓頭,摸不透雪奈的意思。

「好,你不知道,滿,我就問妳,妳唱的──『珍重再見,今宵有酒今宵醉』、『浪跡天涯,從此並肩看彩霞』、『天地悠悠,有情相守才是家』、『朝朝暮暮,不妨踏遍紅塵路』,這些,是什麼意思?我記得,妳曾說過──填詞、做詩,都是要在心中有對某一種事物有發自內心的感動的時候,才能創造出美妙的文句。」

「是,我說過。」

「那麼,妳現在的感動,又是從何而來?妳因何感動?」雪奈這麼一說,遙滿兩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滿──我們招了吧!」

「雪奈──還真的什麼都瞞不過妳……」滿嘆了口氣。

 

「什麼!」

「噓──隔牆有耳,妳小聲一點啦!」滿趕緊捂住她的嘴巴。

聽完了兩人的「大計畫」後,雪奈心中的震驚,是可想而知的。

「浪跡天涯……像妳們的作風,但,依妳們的身分、地位、職責,都不應該這麼做……妳們最好再考慮考慮──」

「從認識彼此的那一刻起,這個問題,就已經有了唯一的答案了。」遙說的斬釘截鐵。

雪奈帶著懷疑的態度,看著兩人﹕

「你們真的確定不回水晶城了嗎?」

「我們的行裝,都收拾好了,只等這場戰役一結束,我們也不打算回月球王國,讓女王『論功行賞』,就直接從奈比亞星出發,雲游四海去。雪奈,功勞都讓給妳了。」滿說。

「這麼多年的交情,你們怎麼會把我冥王雪奈看成那種『利字擺中間,朋友放兩邊』的人?我的意思是──女王不可能放棄你們,畢竟,你們是『名正言順』的太陽系守護神。你們的離去,會造成守護神一職的肥缺,這肥缺必定會讓宮廷中有心之士覬覦,甚至造成國家的紛亂。」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說:

「所以,無論如何,女王她都會千方百計的去尋找、去說服妳們回來!說不定,妳們鬧到最後,還是必須回去﹗」

「我們管不了這麼多了!雪奈!我告訴妳──我們兩個以前,就是想得太多,守護神的責任、王室的忠孝節義、道德倫理,所有的禮教思想,全在我們的腦海裡膨脹,使我們每日活在痛苦的煎熬中!現在,我們想自私一次,把那些思想通通拋開,什麼都不要了,那些守護月球王國、那些道義責任什麼的……都不要了,我們只要『自由』!到一個有山有水的世外桃源,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和滿,都只想當一個『普通人』,然後用自己的雙手,去建造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堂!讓月球王國、水晶城、國王、女王……這些,都成為『回憶』吧!我們真的什麼不想要了,想要的,只是一種追求『愛』的自由和權力!」遙看著雪奈,正色的說。

「寧可被女王當欽命要犯通緝全宇宙,亡命天涯。富貴不要、身份不要、地位不要,什麼都可以不要……頭可以斷,血可以流……只是,那點兒『自由』的夢想,我們願意用一切去換取。」滿緊緊握住遙的手,凝視著雪奈。

面對這兩個相愛的靈魂,雪奈也不由得佩服起來。

「可是,從月球王國立國到現在,好像還沒有兩個一起『私奔』的公主,甚至──妳們還是身分高貴的守護神,我看,妳們將是空前,也是絕後的唯一一對,將來,歷史上會怎麼記載妳們兩個?」

「我們知道。在割捨中,我們也難免有痛楚,但我們早就做了選擇,不論會遭受到怎樣的結果,我們還是會堅持自己的選擇!就如妳所言──想當守護者的人已經夠多,少我一個,對月球王國也不是什麼大損失。」遙說。

「反正,我們會走得『瀟瀟灑灑,大步一邁,頭也不回』,到了最後沒辦法,皇室對這種事情,早有一個慣例──只要皇室裡的人,發生了皇室不願意承認的事,就用『去世』來交代。了不起,女王就詔告天下,說我們倆『英年早逝』了,這反倒讓我們快活!」

「依現在的情況,我們是在戰爭中消失,說不定會有好聽一點的,例如:馬革裹屍、為國捐驅……什麼的。」遙的樂觀本性又出現了。

「我敗給妳們倆了……」雪奈癱瘓在長椅上,喃喃自語。

滿走到雪奈身旁,蹲下,握著她的手說:「我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我們不會再回宮!絕對絕對不會再回去!這個『守護神』,我們已經做夠了,『公主』,也當夠了!在大大小小,對抗入侵者的戰爭中,也差點把命玩掉了!我和遙,要去個有水有花的地方,只要有間小小的屋子就好,過著屬於自己的太平日子!雪奈──這麼久了,朋友一場,我們離開的時候,妳睜一眼、閉一眼,當做沒看到,算是幫我最後一個忙,好嗎?」

說著,滿用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看著雪奈。

「為了『自由』,妳們什麼都不要了!寧願從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地位,變成一個平民小老百姓……離開了金窩銀窩,寧願去睡稻草窩……拋棄了公主的地位、拋棄了責任、拋棄了榮華富貴,更過分的是拋棄了守護神的身分……」雪奈知道,現在不論自己怎麼說,都是白費唇舌,說起話來,總是有氣無力的。

「那麼,妳的意思是──要我們回去?再去面對國王陛下、女王、皇親國戚,面對其他守護神……那種隨時看著我和滿的奇怪眼光,還要面對宮裡的傾軋鬥爭!雪奈,那種日子,妳不害怕、不討厭嗎?雪奈……我們三個,從小,就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認識妳的程度,和妳自己了解你自己的深度,是一樣的!妳是一個正義感那麼強的人,看到王宮裡那堆爾虞我詐的王親貴族、看到所有人彼此間除了禮制外就是心機,看到那些,妳不寒心嗎?」遙問。

雪奈沒料到遙一下子就說到了自己的痛處,不由得默默無語。

「遙不回去,那就表示,我也不會回去了。雪奈,如果『愛』是一種錯誤,那麼,這個世界上,是否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犯罪呢?雪奈,答應我,別把我和遙的計畫說出去,我們會偷偷的走,不會讓妳為難、也不會讓妳在女王面前難做人的。」滿又一次,盈盈欲泣的看著雪奈。

「妳們──真是……不忠不孝、罪孽深重啊……」雪奈起身,嘆口氣,在帳中來回的踱步。

莫約十分鐘後,她停下腳步,說:「如果戰爭順利,我們進入奈比亞城後,我會想辦法,迅速恢復奈比亞城的對外交通,妳們,要是不希望馬上被抓到,就搭奈比亞星的『光子火箭』,趕快逃到比奈比亞星這裡離月球王國更遠的地方,不然,妳們身上的星星光輝,若是被女王感應到,她一定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無所不用其極的把妳們帶回月球王國。」

聽到她的話,遙滿兩人都露出欣喜之色。

「雪奈,聽妳這麼說,是答應幫我們了嗎?」

「別高興的太早!妳們離開的前三天,是完全安全的時間,進城之後的前三天,我估計可以把奈比亞星的一切事情處理好,接下來,我會回國向女王稟報,順便告訴她──妳們有事在這裡耽擱了,接下來……。」

「就看女王什麼時候起疑了。」滿興奮的說。

「希望這次肉團子頭能夠遲鈍一點……」遙誠心祈禱。

「可是……這樣,我真的充滿了犯罪感,覺得對不起女王……」

「喂喂!雪奈──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要懺悔,等我們遠走高飛之後,妳再向女王招供。」見到雪奈的矛盾,遙緊張的說。

「萬一,妳們倆高高興興浪跡天涯,我卻因為知情不報,被女王關進大牢,還要砍我的腦袋,對我來說『要頭一顆,要命一條』,我無所謂,但是,妳們的良心,怎麼說的過去?」雪奈走到桌旁,在三個琉璃高腳杯中,斟滿了葡萄酒。

「這……」滿猶豫的看著遙,遙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呵呵──我開玩笑的。」雪奈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一抹紅霞染上她的雙頰。

「已經是這麼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夥伴了,這個忙,我幫定了,如果──」雪奈又喝了一杯。

「妳會喝醉的,明天還要上戰場呢……」遙想奪過雪奈的杯子,但雪奈卻各遞了一杯酒給他和滿。

「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那步田地,我自然會跟女王解釋,妳就不要為我操心了,等到東窗事發,我就會坦白的說──是我放了妳們!女王已經失去了兩個優秀的戰士,她不能、也捨不得再失去我了!」雪奈說。「我會努力說服她,才不會讓自己被砍頭呢!」

遙滿兩人端著酒杯,愣愣的看著她。

「看什麼!喝啊!如果──明天,我們就大獲全勝的話,那麼,現在,就是我們三個可以團聚在一起最後一個晚上了──喝吧!為了預祝勝利、為了友情、為了妳們倆未來的自由乾杯吧!」

「萬一她捨得呢?」滿覺得不妥,睜大了眼睛。

「還是一句話: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妳們倆,要走,就照妳們的個性──瀟灑的走,別猶豫了!」

軍營中火紅的營火,映照著火紅的滿月,酒杯敲擊的聲音,自大帳中傳出。明天──仍是未知數。

 

(3)

 

第二天,三人帶領軍隊,到奈比亞城大門外,從一大清早,守候到那紅色的月亮再度上升,三人輪番上前叫戰,丹桂軍就是堅守不出。以往,碰上這種情形,都會從樓上發射一堆砲彈或一陣亂箭,今天,卻連顆石子都沒扔出來。

「簡直靜的像沙漠中的鬼城。」滿說。

「真是有夠怪……」遙注意到士兵們的疲憊,的確,因為相信敵人會應戰,所以今天的行軍時間,比之前多了兩三個鐘頭,別說是士兵,連馬兒都顯出了疲態。

「遙──」雪奈暗示著。

遙的臉上,帶著不甘心的表情,但,為了大局著想……

「收兵!」

她一咬牙,舉起手,對眾人喊道。


兵困馬乏,所有士兵垂頭喪氣的回到軍營,遙滿三人又一次集合在大帳中。

「星野光那隻卑鄙的老狐狸!那個混帳!懦夫!居然敢把我們當猴子耍!」遙用力的把配劍往桌上一放,怒氣沖沖。

「那我們就是猴子囉!」滿脫下身上的盔甲,搖頭嘆息。

「遙,省省力氣吧!看到我們這群猴子吱吱吱的在這裡跳腳,才真的讓星野光他們稱心如意了!為那種人生氣,多不值得啊!」雪奈一邊說,一邊和滿手忙腳亂的撿拾著從桌上被乒乒乓乓震落到地面的東西。


「真是有夠詭異……」遙話還沒說完,士兵卻匆匆忙忙衝進大帳來報告。

「總司令,大事不妙了,丹桂軍來偷襲了!已經有一堆士兵在我們的軍營裡燒殺擄掠,而且,像是從天而降一樣,不知道從哪兒進來的!」

「搞什麼!四周都是沙漠,月光又這麼亮,怎麼會到敵人殺進自己家裡才發現?」雪奈大吃一驚。

「有內奸,內部叛變嗎?」滿趕緊戴上頭盔,圍上面紗。一枝著火的箭,從她身旁的窗口射到地毯上,火勢一發不可收拾。

「我不知道……啊!」那名士兵突然發出淒厲的叫聲,然後隨之往前倒下,三人這才發現,他的背後中了一箭。

「我的天啊──」滿從沒見過這麼駭人的場面。

遙帶頭,三人衝出已開始燃燒的大帳,也不知敵我,流箭到處亂飛,遙小心的避開,在地上拾起了其中一枝,仔細觀察。

「是丹桂軍……但……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遙,妳怎麼知道是丹桂軍?」雪奈問。

「綁箭頭的方式,兩軍是不同的。」說完,她丟下箭,去牽自己被拴在大帳外,因火焰飽受驚嚇的馬,滿和雪奈看到了,也趕緊依樣畫葫蘆。


在鬼哭狼嚎的戰場上,三人藉著一個個士兵的帳棚,掩避閃躲著飛來的流箭,同時加快速度前進,一路上,到處都是丹桂軍的士兵。

「不論是士兵或馬,現在的狀況都很糟,現在又被嚇得到處亂竄,怎麼聚集起來打仗?」滿一邊向一個打算從側邊攻擊的丹桂軍士兵出招,一邊問。

「走一步,算一步。」

「給我說──你們是怎麼進來的?」遙拿著劍,對一個垂死的丹桂軍士兵逼供。

「遙,別管他們怎麼出現的,這已經無意義了!召集大家要緊!」雪奈在前方叫喊,遙不得已,忿忿離去。

「爲什麼敵軍越來越多?」滿對於丹桂軍的一波波攻擊,已經是應付的手忙腳亂。

「簡直沒完沒了……」遙的情形,也是差不多。

三人騎著馬,在軍營中狂飆,同時一次次揮劍,在一擁而上的丹桂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在一陣橫衝直撞之後,雪奈突然注意到,遠方的沙漠中,好像──有一整排,約橫向綿延五六百公尺的光,往月球王國的軍營過來。「不會吧──」在張口結舌兩秒鐘後,她的意識回歸現實。「遙、滿,妳們快往十點鐘方向看」

兩人看見那排移動速度越來越快的燈火,也嚇了一跳。遙跳下馬,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沙地上聽。很快的,她再度站了起來。

「是軍隊,聽聲音,大約距離我們不到兩公里;數量,少說兩萬人──我看,都是正在我們軍營中那群丹桂軍的幫手。」遙說道。

「我們雖然有五萬軍隊,但是現在都已經被打得到處逃竄,再來一個內外夾攻,怎麼辦?」滿轉頭,見到月球王國的軍隊,七橫八豎的倒在地上,死的死、傷的傷,心中是膽顫心驚。

「時間寶貴,遙、滿,我們必須分頭行事──妳們兩個,想辦法去找那群援軍的領導者過招,牽制住他們的移動速度;我留在這邊,盡量召集還可以行動的人,建一道簡易的防線。」

「知道了,雪奈!」這個關鍵時刻,滿也沒辦法思考,只好照辦了。

「雪奈,妳自己小心!」遙說完,掉轉馬頭,跟在滿的身邊離去。

「遙、滿,妳們也一樣!」



「我現在真恨自己,沒法子使用守護神的絕招,不然,我一定用天界震,把他們轟的片甲不留。」

「也許,我們比較應該感謝──感謝丹桂星系距離奈比亞星也很遠,讓星野光那三個人,也沒辦法使用他們的絕招,不然,我們現在的情況,可真的是更雪上加霜了!」

滿的「安慰」,讓遙哭笑不得。

「說的也是……」

兩人單槍匹馬,馬不停蹄的衝到行進中的丹桂軍前方。看到兩人來了,星野下令全軍停止移動。

「我說──這不是月球王國的總司令嗎?我正要去拜訪您,沒想到您居然自己出來迎接我,真是失敬了!」說話的,是星野。

「星野光,你廢話少說!」

「你們真的好卑鄙!」滿接著遙之後開罵。

「兵不厭詐──我猜,一個本行是藝術家的副總司令,也許不太清楚。」大氣說。

「妳們真以為──我們丹桂星系的軍隊,這三個月,每天都在奈比亞城中,無所事事嗎?我告訴妳們吧──養精蓄銳,我們是有的,可是,自從妳們的軍隊,駐紮完畢的第一天起,我們,就每天『挖地道』當做運動。」

「什麼!」遙大驚。

「遙,這招妳有想到,為什麼我們不會先用來先發制人一下,反而被他們先用來對付我們……?」滿在遙的耳邊,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說。

「我怎麼會料到他們這麼卑鄙……難怪剛才丹桂軍會這麼樣源源不斷的跑出來……不管了!滿,我們上!」

在幾萬隻眼睛的注視下,遙滿和星野三人,就這麼打起來了。

二對三,又面對如此強勁的對手,戰況對遙滿二人十分不利,她們一邊應付那劍劍欲致人於死的攻擊,另一方面,則是小心翼翼、不著痕跡的,把三人慢慢引到距離丹桂軍比較遙遠的地方。

星野三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陛下,就用之前的計畫。」大氣在星野旁邊咬耳朵。

「好!自己小心!」聽到這句話,原本和遙戰的天昏地暗的星野,突然佯裝不敵,調頭就跑。

「大氣!我們往東方。」夜天這麼大喊,大氣和夜天也拋下廝殺的難分難捨的滿,策馬往東狂奔,遙滿稍微一愣,三人已分別騎馬跑了好一段距離。

「遙,他們是想分散我們的力量。」

「我知道,但是我們不能放棄任何一個,如果沒有好好盯住他們,只要他們一個回來指揮,我們的軍營裡殘存的人,就馬上又要面臨一番腥風血雨了!但是……氣氛不太對……」遙咬住嘴唇,只覺得其中有詐。

「遙,再見。」見到遙的猶豫,滿突然這麼說。

「滿,妳要做什麼?」

滿那雙盈盈如秋水的眼睛,注視著天上那兩輪奇異的月。「做什麼?當然是趕快追趕敵人、完成任務、提早達成我們的夢想啊!──遙,聽我的話──我去追星野光,其他兩個,就交給妳了!」

「妳明知道那是陷阱……」遙想說話,滿卻鎮靜的伸出一隻手,堵住遙的下一步勸阻。

「遙,如果是妳,就算知道那是個陷阱,妳也會毫不考慮的跳進去──這是一場賭注,如果,我們賭贏了,這場戰爭就可以馬上結束,再也沒有人會死掉,我們,也可以雙宿雙飛了!」

「可是如果我們賭輸了呢?」不知為何,遙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拿自己和滿想個人的生命安全做賭注,這個賭注太大了,直覺告訴她──必須阻止滿對星野光的追趕。

「時間寶貴!遙,不要猶豫了!」滿掉轉馬頭,準備追上星野。「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快點!妳追大氣和夜天,我追星野光,他只有一個人,我絕對應付得來!我不會給妳添麻煩,而且我還要達成我們共同的夢想──快速的解決這場戰爭,然後,一起去追尋我們的夢!」滿的眼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神采,遙不忍心澆熄那個光輝。

「滿!」

「嗯?」

遙突然把自己的馬趕到滿的身邊,一手拉著馬疆,一手將滿的頭靠到自己的唇邊,拉下滿的面紗,吻上那熟悉的唇瓣。

「遙,這是在戰場上耶!」滿想推開她,但那令人要窒息一般的吻,卻讓她失敗了。

在一陣纏綿之後,遙掉轉馬頭,準備去追趕大氣和夜天,她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看著滿,一字一句的說:「我也下了這一道賭注了!滿,明知這是一招險棋,我也不後悔──為了我們完成這最後一個任務後,永恆的相守。」

滿微笑著看著遙,遙爲這舉世無雙的笑容驚艷──但她卻不知道,這是她所看見──滿的最後微笑。

「記住──滿,妳一定要平安的回來,沒有了妳,我就算完成了任務,那些
成功,也都失去了價值。」

面對遙的叮嚀,滿只是繼續的微笑著,她重新戴上面紗,拉了拉馬疆,馬兒拔腿飛奔而去。望著滿離去的背影,遙也給了馬兒一鞭,追向大氣和夜天兩人。



滿緊追著星野,穿過一片在黑夜中伸手不見五指的小型綠洲,沙漠乾燥的風,自樹葉的縫隙吹入,在滿的耳邊呼嘯而過,滿死盯著前方的星野,卻聽見她與星野的馬蹄聲之外,不一樣的聲音。她轉頭過去,藉著隱約射入的月光,看到大氣和夜天,一左一右,騎著馬在她身後追趕,理應正在追趕他倆的遙,卻不見人影。

【糟了……】

暗叫了一聲不妙,滿知道自己即將被三面夾攻,情勢非常不利於自己。

「遙這傢伙!怎麼會把人追丟了呢……她可害慘我了……」滿口中嘀嘀咕咕,卻也發現前方已開始有亮光出現。

跑出綠洲之後,又是那綿延無盡的沙漠,在那淡紅色月光的照耀下,滿握緊自己腰間的長劍,準備應戰。

風,仍然在持續的吹著。

三個人以滿為中心,形成一個三角型,包圍著她。

「好像成了甕中之鱉……這下,我可真的完了……」滿騎在馬上,低著頭沉思,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他們三人的動態,腦中也一直在想著安全脫身的方法。

「奈普頓公主,放下手上的武器,馬上投降,我或許可以饒妳一條小命。」聲音是從星野的方向傳來的。

「我猜,那位總司令,現在應該已經被我和夜天的替身給耍的團團轉了!」大氣那冷冷的聲音,叫滿倒抽一口氣──自己怎麼沒料到,這個賭注中,對方作弊的手法,竟然是如此高明!連自己也栽在這個鬼才軍師的手上。

「要死、要活,全都在妳一念之間了!公主『閣下』!」充滿輕蔑的聲音,是從夜天的方向傳出的。

好一會兒,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般,滿總算抬起頭來,她用那如大海般深邃、蔚藍的瞳孔,環視三人。

那雙混合著憤怒、勇氣、決心各種複雜情緒的美麗藍眼,以及身上所散發出那高貴的自矜、清雅的氣質,反倒讓經過各種風風雨雨的三人,有些害怕。

「不知你們否聽過──老鼠,就算被貓兒逼到牆腳,也會想盡辦法,反咬貓兒一口!」滿拔出劍,用力一踢馬腹,就往星野的方向衝去。

滿的腦海中,彷彿出現了一個走馬燈,縈繞著的,是與遙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啊!──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為了重逢、為了對國家的責任,滿決定用自己的生命放手一搏。

大氣和夜天擔心星野招架不住,策馬上前幫忙,四人陷入一場刀光劍影的混戰,滿對於兩人的挑釁,為了節省力氣,只是隨便應付一番,無心戀棧,她的最終目標,是逮著星野光。

對於三人的前後包夾,滿雖多半是隨便應付,但在三人一次次的攻擊中,她的體力已漸漸吃不消,一個不小心,星野的劍,在她的小腿上,深深的劃了一刀。

「啊!」滿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叫出聲音,又握緊手中的劍,對星野作又一波的攻擊。

「好啊!妳是衝著我來的!」星野手中的劍,和滿的劍來來往往,擦出了火光。

「擒賊先擒王!沒聽過啊?」滿忍住傷口的疼痛,突然從馬背上,藉著馬蹬,用力向星野一躍,抓住他的盔甲,把他整個人扯下馬。

兩人雙雙滾落在地,沙地上揚起了一片黃沙。滿趕緊爬起來,往星野那匹馬的馬屁股上重擊了一掌。

馬兒長嘶一聲,跑掉了。

「呸呸──我的馬……我的馬!好啊!海王星公主,妳真是可惡透頂!」星野站了起來,不僅渾身塵土,口中又吞下不少沙子,整個人是一片七葷八素。又見到損失自己心愛的馬,根本是惱羞成怒,他再度指揮大氣和夜天,向滿展開攻勢。

「三個打我一個,算什麼英雄好漢!」對於三對一的情勢,滿大喊吃不消,因為傷口的大量流血,長靴中,濕漉漉的。也因為貧血,她的眼前眼冒金星、腦中一片昏眩。傷口那一陣陣錐心刺骨的痛,讓她幾乎站不住了。

「要是妳成了我們的俘虜,對月球王國的軍隊來說,恐怕是不小的打擊吧!」星野注意到滿的攻擊有減弱的現象,又看到自己的劍上,染上一抹鮮血,已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他的眼神中,難掩興奮之情。

「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的三位守護神,聯手起來,對上我們三個人,誰勝誰負很難說!但是如果我們三個人,對上海王星公主一個人,勝負已經很明顯了!」大氣一邊說,一邊一劍向滿刺去,滿機伶的躲過。

「拿著劍在戰場上,整天面對著腥風血雨,可真會白白糟蹋了妳這位傳說中的月球王國第一美人,難道不怕我拿劍,在妳那白皙的肌膚上,多留下幾道疤痕?」星野臉上,帶著一抹賊賊的笑。

「我不知道面紗後的妳,長得是怎樣三頭六臂,但是,我聽說妳是位艷麗無雙、才華洋溢的大美人,怎樣,要不要投降?到我們丹桂星系的後宮來,陛下一定會好好疼愛妳的!」夜天的眼中,有種異樣的神情,滿心中有點害怕。

面對夜天的挑釁,滿簡直氣炸了!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侮辱的她,馬上放下與星野的激戰,向夜天揮劍。

夜天是騎著馬的,憑著居上臨下的優勢,他右手拿劍和滿對決,卻找了個機會,用左手抓住滿的盔甲,用力扯下。滿一失神,手中的劍,也被震飛了出去。

「無禮!放肆!……」滿語起未落,大氣也從她的身後,摘下她的頭盔,一頭海藍色的秀髮,就隨之宣洩而下。
性格一向鎮靜沈穩的三人,此刻竟忘乎所以,如化石般矗立在那堙A目光再也無法離開面前的那身影……
一身襯托著苗條纖細身材的優雅長袍、如海浪微漾的碧藍髮絲、一雙能夠直透人類內心的深邃瞳孔、形狀優美的唇瓣,那因震怒而上挑的柳眉,也沒有辦法折損那艷冠群芳的稀世美貌……彷彿──就是宇宙中最美的一位女神。


滿面對著三人,再望著被扔在地上的盔甲,她知道,自己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輸家。仰望著天空中的兩輪明月,她覺得自己真的好悲哀──現在,她不僅身負重傷,還手無寸鐵。一無所有的她,根本沒有任何反擊的能力。只穿著一襲單薄的長袍,幾乎半裸的站在三個男人面前,這麼大的羞辱,她情何以堪?

一無所有?滿的手,突然摸到胸前的項鍊。其實,也不算是項鍊,遙給的小刀,自從來到了奈比亞星後,她就在頂端的把手部分,穿上了條金鍊子,整天不離,貼身的掛在胸前當護身符。

從遙的身上出現、和遙從不分離的宇宙之劍上取出的寶石,不僅僅是避邪物、護身符,也是遙對自己的承諾,更是見證兩人愛情的信物。

滿扯下那條鍊子,握緊小刀,大氣和夜天趕緊下馬,跑到星野身旁警戒著。

紅色的月兒再度自雲後露臉。

她只是直直的望著星野三人,之前那種羞憤的表情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祥的神態,彷彿聖女一般,不可侵犯的凜冽神色。三人為她的美貌驚艷,更為那從容的神態震懾。

「我的未來、我的生命、我的軀體,都不勞你們三位費心了!只求你們給我一個『尊嚴』,然後替我捎首詩給月球王國──永別人間一念間,自憐紅顏消今日;生人悽悽作死別,此恨綿綿難盡言。」滿吟完了那首有感而發的訣別詩,便微微屈身,朝三人行了個月球王國式的鞠躬禮。

大氣和夜天,完完全全被這首詩打動了。星野對月球王國的文化並沒有多少研究,對這首詩也沒有多大的感動,卻也從滿那視死如歸的表情,注意到不平常的訊息。

滿站起身,然後,淒然大喊:「遙,我走了,我讓妳的未來形單影隻,可是,我仍然愛妳,妳將擁有我的靈魂。雖然,我的生命,將消逝於這滾滾黃沙中,可是,我承諾過:妳是風兒我是沙,風兒飄飄,沙兒飄飄,風兒吹吹,沙兒飛飛。風兒吹過銀河去,沙兒跟過銀河去﹗──遙,妳是風兒,我就是那沙,我將永遠與妳同在!」說完,滿毫不猶豫的,把那刀鋒直直的往自己的心臟刺去。



【風──在吹……】

遙死命的揮鞭,追著大氣和夜天兩人,因為對路況的不熟悉,好多次,都差點把人追丟,看著雙方距離越來越短,她自信滿滿的認為馬上就可以解決這兩個人,但,她卻沒注意到夜天和大氣,早已使用偷天換日的伎倆脫身,現在自己追著的,不過是兩人的替身罷了!

【爲什麼……?心口一陣刺痛……】

遙突然覺得情況有異,雖然是模模糊糊,但,憑著腦海中,對於地圖隱隱約約的記憶,她記得──前面是一個四面八方都是峭壁包圍的山谷。前面這兩個人,分明是要把自己引入一個死胡同中。

「好小子,我可不是省油的燈。」遙勒住馬,掉轉馬頭,往原來的路上奔馳而去。

【滿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我會如此不安……雪奈那裡也不知善後的如何了……】

對她來說,滿已經是一個不能失去的人,這是一份連她自己都害怕的感情,這份感情,太過強大,是自己全部的生命;太過危險,禁不起「失去」。

遙的心中一團亂糟糟,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已誤觸了丹桂軍所設下的機關。

【糟了!】遙晚了一步,她所騎的白馬,前腳絆到了一條銀色的細線。

頓時間,樹林兩旁萬箭齊發。

遙迅速跳下馬,眼尖的看到路旁,有一塊大岩石,她用力蹬地,高高躍起,打算跳到岩石後面去。

這個跳躍,引爆了地底下所埋設、一個接一個的地雷。

一時間,飛沙走石,箭,也被擾動的氣流,吹的有些偏了方向、有些零零落落的落下。



「我的天啊……那邊是怎麼一回事……?」雪奈帶了月球王國,約五百多人的殘餘部隊,狼狽的自軍營中逃出,不過十多分鐘,就聽到自沙漠的東邊,傳來一陣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闐然無聲、又空曠的沙漠中,更是清楚。

接著,遠方的地平線,有一縷灰色的煙霧上升,接著,紅紅的火光,跟著竄出。

雪奈大吃一驚。

「輕傷、能夠自己行動的人,跟著我來!其他人慢慢往起火的方向過去集合!」說完,她就用鞭子狠狠的抽了幾下馬兒的屁股,帶著一小隊人,向起火的方向狂奔過去。


「遙──滿──,妳們在這裡嗎?」

「總司令、副總司令──聽到請回答一聲!」

「天王星公主、海王星公主──」

雪奈心急如焚,擔心遙滿兩人的安危,擔心的不得了。望著被轟的千瘡百孔的山壁,她卻又希望──【拜託!妳們別在這種地方出現吧!妳們之中有一個出了個萬一,我怎麼對另一個交代……】

想歸想,她仍然扯開喉嚨:「遙──滿──,我是雪奈,聽到快回我一聲啊!」

在腳旁的那堆瓦礫堆中,彷彿有人在喊:「雪奈。」


她甩甩頭──【一定是我太惦念她們,聽錯了!】


又好像不是。


不,真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呼喚自己。她蹲下,徒手去挖著那堆瓦礫,往下挖了大約三十公分,赫然,遙的盔甲出現。

「快來人啊!──」她發瘋似的大喊,雙手,瘋狂的挖掘著。


渾身血跡斑斑、傷重的不成人形的遙,被眾人自厚厚的沙塵、石塊中抬出。習慣了總司令平時那帥氣瀟灑的模樣,在遙的身邊環繞的將領、士兵,都感到十分驚愕。

在地雷的無情爆炸下,她的雙手、雙腳、身體上,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渾身是血;額頭上,有一個被硬物撞擊,大大的傷口,凝固的血液,和那一頭金色的頭髮,膠結、黏固在一起,但,殷紅的血,仍然從那道傷口,源源不斷湧出……更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那隻插在她胸前的箭。

「老天啊!」雪奈喊著,一眼看到那樣的遙,看到那把深深插在她胸前的箭,那點點滴滴往下淌的鮮血……她嚇得面無人色,眼前一黑、雙腳一軟,整個人幾乎要暈過去。

「天啊!遙,妳怎麼會傷成這個樣子?我們是這麼要好的朋友,我應該要保護妳,不讓妳少一根頭髮,現在,妳居然中了一箭,我要怎麼辦啊……滿會恨死我了……」她爬過去,抱往遙的頭,淚珠就落在遙的臉頰上了。

遙身受重傷,意識不清。

「雪奈──不……要哭……替……替我……保護……滿。」朦朦朧朧中,她看到雪奈,好多好多話想說,簡直不知道要先講那一樣好。

「遙,妳說什麼,不會有事的!妳撐著,不會有事的……」她哭著喊。

「滿──要……保護……滿……」她臉色慘白、虛弱的說。

雪奈淚如雨下。

遙說完,雙眼一閉,頭歪著,倒在雪奈的懷中。

一時間,叫遙,叫總司令,叫公主……各種呼喚聲,此起彼落,亂成一團。

【我不是滿,和妳有著刻骨銘心的愛,但是──我們三個人的友誼,少了妳,怎麼會完整呢?妳死了,滿能獨自活著嗎?】

【遙──妳這一走,會讓我一次失去我兩個最要好的朋友啊!──我寧願妳們活的好好的,去「浪跡天涯」,但我不要妳們變成兩具冷冰冰的屍體!】

雪奈就這麼抱著遙,哭了好久好久,那淒厲的哭聲,在沙漠中,反而更顯出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令人動容。突然,她輕輕的放下遙的身軀:

「遙──不,總司令生前,對外表特別重視,無論何時何地,她總是用華麗、耀眼的打扮,讓大家眼睛一亮……去找些水來,把她臉上、手腳上的血污清乾淨,讓她漂漂亮亮的到另一個世界去吧!」說完,她擦擦眼淚,跳上自己的馬。

「軍師大人,您一個人要上那兒去?」

「把副總司令找回來!」馬兒和雪奈,同時消失在激起的沙塵中。



【滿,妳在哪兒?】

雪奈發瘋似的,騎著馬,在茫茫大漠中奔跑。心中唯一所想的,就是達成遙的最後一個心願──好好保護滿。可是,現在,她連滿在哪裡都不知道。

「馬兒啊!爲什麼不跑了?求求你高抬貴腳,我們要趕快找到滿啊!」雪奈的座騎,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然後就動也不動了。

「怎麼回事?馬蹄上卡了石子嗎……」雪奈跳下馬,想找出問題癥結所在。

「流沙!……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她發現自己的雙腳正慢慢淹沒於一個沙沼;藉著紅色的月光,她更發現自己身陷於一灘如液體般的黃沙中。

雪奈大聲呼救,同時奮力掙扎著,想離開流沙的範圍,但兩隻腳卻像踏進了無底的泥沼中一般,動彈不得。她和馬的身體,都慢慢下沉。

一下子,夜晚的沙漠,又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4)

 

「怎麼樣?好了沒有?」今日的戰事都傳捷報,回到奈比亞城的星野,心情很高興,他意氣風發的走進自己的房間──中央華麗的大床上,睡著一個女人。

 

「回陛下的話──傷口都清理好了,但尚未替這位小姐穿上衣服,傷口也還沒上藥。」女官•賽雷,低著頭回答。

「那就夠了!所有人都出去!」

「啊?」賽雷不明白星野的意思。

「藥留下,其他人全都出去──也包括妳,賽雷!」

賽雷向其他在床邊,用乾淨的布,繼續替滿清理傷口或擦拭身體的幾個仕女打了個手勢,所有人便放下手邊工作,魚貫行禮走出大帳,最後,她自己也拿著那件從滿的身上脫下,沾滿血的長袍,行個禮,退了出去。

帳子中,滿因為大量失血,讓她整個人是暈沉沉的躺在床上。望著已經昏睡過去的滿,星野重重的嘆息了一聲。端詳著那張秀絕的臉蛋,他的目光久久都無法移開。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她,那張安祥的臉……

在戰場上,劍拔弩張的情況之下,就算是本性多麼溫柔似水的女人,也會變的有如潑婦一般凶悍吧!

【好險!】

想起三十分鐘前,那令人心驚膽戰的一幕,星野仍然忍不住要捏把冷汗。

那最後,她到底在說什麼?大氣說她唸了詩,什麼樣的詩?自己也聽不清楚,當時,只是注意到一種不平常的氣息。記得──那把匕首要刺下去的時候,大氣急中生智,就利用手上剛搶下的頭盔,扔向滿的那握著匕首的雙手。

然後,自己和夜天就衝上前去,一左一右的抓著滿,她奮力掙扎,可是沒過多久,就因為筋疲力竭和大量失血,昏了過去。

然後……

 

星野就這麼在床沿坐了下來。眼睛直盯著滿看,他實在好奇──到底是什麼力量,會讓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有著上戰場的勇氣,寧願讓那風華絕代的容顏,消逝在滾滾黃沙中,還有那自刎時,那大無畏的勇氣。連自己都要敬佩這奇女子。

近看,他更是為這女子那驚人的美貌震懾。單單用膚如凝脂、冰肌玉骨,是不足以形容這位佳麗的。眉不描而翠,唇不點而紅,配上那細挺的鼻樑、又長又捲的睫毛,以及一張粉妝玉琢的鵝蛋臉。

【實在是連仙女下凡,也要自慚形穢一番了。】

見著那隨著呼吸規則起伏的光滑腹部,他開始大膽地讓眼光往下游移──在那薄薄的被子底下,隱隱約約,是凹凸有緻的身材,那豐滿的胸部、纖細的柳腰、修長的雙腿。

漸漸的,他開始有了想上前一親芳澤的衝動。他輕輕的撫摸著那一頭美麗的秀髮──碧綠的髮絲,從他的指縫中輕輕滑落。一種醺人欲醉的香味,撲鼻而來,讓他心神盪漾。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啊!」滿突然輕吟了一聲,睜開眼睛,因為傷口的劇烈痛楚,她醒了過來。這個動作,也將星野拉回現實中。

「你──!」一醒來,就見到一個陌生男子如此靠近自己,滿本能的起身,雙手撐著,往後面移動,但,這個動作,卻讓原本蓋在自己身上,那薄薄的被子,就無聲無息的滑落。

【好美!……】

是因為天氣嗎?身體的燥熱,開始讓星野的額頭冒出汗來,他沒辦法說服自己的眼睛,不去仔細欣賞這位擁有傾城之姿、美麗女子的胴體。

滿又羞又怒,她急忙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胸前。

星野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她。「妳用不著遮遮掩掩,我如果真的對妳心懷不軌,那也不是現在的事……」他離開床邊,從桌子上,拿了些乾淨的紗布,還有一瓶酒,接著又走回床邊。

「你要做什麼?」滿用一種充滿警戒心的眼神回應。

「這麼大的傷口,不好好消毒不行。」說著,他把紗布用酒沾濕,然後稍微掀開被子,輕輕的,在滿腿上的傷口上擦拭。

「啊──好痛!」滿咬著牙忍著,雙手,緊緊的抓著被子,薄薄的被子,被抓的皺巴巴的。

「我已經很小心了,會痛,是因為妳傷的很重。」塗上藥後,星野開始用紗布一層層的包紮那又大又長的傷口。

「你是軍醫嗎?」滿注意到星野腦後,那頭丹桂王國的人所特有的長髮,她心知──現在,自己是個「俘虜」了,因此,她對這個陌生的外國人,保持著一種相當的戒心。

「不是。」

「那你是誰?」滿嘗試想移動自己受傷的腳,但稍微一動,就痛的她差點掉下淚來。

「我想──妳還是先別急著想離開的好。」星野壓住滿受傷的腳,說道。

「別扯開話題,告訴我──你是誰?」望著那充滿霸氣的堅定眼神,星野一邊收拾著剩下的紗布,一邊不急不徐的說:「丹桂星系的皇帝──星野光。」

「什麼?……」她睜大眼睛,用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星野。

「需要再說一次嗎?」

「不必了!」滿掙扎著要下床。

「請給我件衣服,非常謝謝您以這樣尊貴的身分,親自來替我包紮傷口,但我必須離開。」

「離開?去哪兒?」他攔著滿,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她推開星野,說:「回月球王國的軍營去。」。

「啊!妳還不知道嗎?」又是一個奇異的笑容,這個笑容,讓滿渾身發毛。

滿用一雙疑惑的藍眼看著他。

「根據我軍傳來的消息,月球王國的軍營,早已成了一片火海,現在,就算妳回去,看著屍橫遍野、看著那些瓦礫堆,有什麼用處?」

「你是兇手、是惡魔!」滿駭然,一股冷意,自腦中竄出,漸漸的擴散到全身。

又一次,她暈了過去。

 

(5)

 

「真的!陛下兩天後就回來?」品味優雅的房間中,一個紅髮的美麗女子,放下手中的髮簪,欣喜的說道,從她身上的服飾及首飾、高貴寧靜的舉止看起來,是位身分地位頗高的女性。

 

「是啊!王妃陛下,世界上真沒有比皇帝陛下更厲害的人了!陛下只花了四個月!四個月而已!就把月球王國的軍隊,打的損兵折將、落荒而逃了。」一旁的宮女一邊替紅髮女子插上髮簪,一邊說。

那名女子只是溫柔的笑著。

「王妃真是幸福,嫁給了陛下這麼位勇猛、威名遠播的夫君」另一名宮女,在茶几上,端上了精緻的早點。

「而且──陛下很愛、很喜歡、很尊敬王妃,什麼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我們丹桂星系都沒有。」茶几旁的宮女,將靠墊放好在躺椅上。

「我們只有一位皇后娘娘!──王妃陛下,您今天的這個髮型,我可是花了好一番心思,幫您梳的『四平八穩』!髮簪也插好了,您看看,滿意不滿意!」之前那位幫忙插髮簪的宮女──女官長•賽亞,話中有話、笑嘻嘻的說。

「聽到陛下要回來,我的心情真的很愉快,髮型,管他是怎麼樣,都可以!」端莊賢淑的王妃,仍然維持著一貫溫柔的笑。

「呵呵──那,奴婢們就不打擾您用餐了!希望您用餐愉快。」以賽亞為首,眾人行禮,退了出去。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埋藏了四個月的相思,衝到窗邊,遙望著奈比亞星的方向,口中輕輕的喊著:「星野──星野,我的天、我的地、我的夫君、我的摯愛,你總算要回來了!」。

這扇冷冰冰的窗,陪伴了她整整四個月,她覺得,之後,這扇窗,再也不會冷冰冰的了,因為,過不久,會有一個人,和她一起站在窗前,遙望那閃爍的星空,那個總會在寒冷中擁抱自己,給自己溫暖的人。

「四平八穩」,紅髮女子苦笑。那個溫暖的懷抱,自己可以再獨占多久?

她永遠忘不了,當初兩人結婚的那一天……

她──火球王妃,是丹桂星系名門之女,出身於名門望族,官宦世家,從小,即受到良好的教育,知書識禮,並且貌美非常。在十五歲的花樣年華,嫁給長她三歲的星野光,成為太子妃。

在婚前,兩人從未見過彼此,但大家的口耳相傳下,對彼此早有耳聞。洞房花燭之夜,星野接待完賀喜之人,幾乎是小跑步來到自己的房間。自己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靜靜的坐在床邊,不時掀開頭上那條蓋巾,偷偷注意外面的動靜。

在房門口,星野停下腳步,目光從右到左,掠過整個房間:南窗下,一鋪紅色大炕,炕桌東西,設著兩個黑檀木的櫃子;玉如意、瓷瓶、琺琅瓶的陳設,鮮紅牆上、宮燈上、桌燈上連綿不斷的雙喜字;東邊一套簡易寶座陳設,西邊一座龍鳳雙喜字炕褥,明黃和朱紅彩繡百子被,被上壓著裝有珠寶、金銀、穀水的寶瓶……

床前低頭坐著新娘子,紅衣、紅裙、紅花,連同喜床的紅帳紅褥,以及整個房間的紅牆紅門紅燈,紅成一片。星野正值青春年少,一下子被這種氣氛所感染,喜悅之情像閃電般擊中了他。

心中撲通撲通亂跳,猛烈撞擊著胸膛,面頰像火燒著一樣通紅。星野走到床前,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輕輕揭起了自己頭上的蓋巾……


過去的記憶,在火球的心中,仍然是清晰如昨日。

 

婚後兩年,前任皇帝崩逝,按先皇生前的決定,星野繼承皇帝的位子。在星野成為皇帝的第一天,便下了第一道聖旨:舉行隆重的冊封禮,冊立自己為王妃。那一年,自己剛好十七歲。

成為王妃之後,至今,已有五年的時間。身為名門之女,又受過家庭良好的教育,她的端正、溫柔、賢淑,博得丈夫、文武百官以及百姓一致的愛戴。雖然和夫君十分恩愛,這五年間,她卻遲遲未替皇室生下一兒半女。

曾經,不只一次,她害怕星野會對自己失望,開始「廣納後宮」,接著,就會有很多側室,和自己分享丈夫的愛,但,他又好像對這種事很不以為然。

【孩子這種東西,不能強求,不論現在還是未來,我都只愛妳一個人!】某一個晚上,星野摟著自己,對自己說的話,仍然在耳邊迴蕩著。

她很明白,要不是因為自己的背後,有個強而有力的家族在撐腰,朝廷裡的其他大臣,早已替星野「廣納後宮」,讓自己的夫君名正言順的三妻四妾、而且兒女成群了。

自己這個「獨一無二」的王妃頭銜,還可以支持多久?火球自己也不知道,雖然說星野真的很疼愛、很憐惜自己,但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是「皇帝」,在皇室裡,不能沒有繼承人,尤其──在對「子嗣」極為重視的丹桂星系裡。

她也真的好渴望、好渴望一個孩子,她不求多,只要一個就好。可是,已經整整七年了!陛下有兩千多個寒暑,都和自己同床共枕,對自己寵愛有加,換作是別的女人,想必已經是「綠葉成蔭子滿堂」,自己為什麼都沒有一點消息?

「星野──你快回來吧!」她痴痴的望向窗外。


 

(6)

 

晚上八點鐘,這是約定好每天報告軍情的聯絡時間,前提是──如果遙她們那邊的銀水晶碎片沒罷工的話……

雪蕾妮蒂女王拿出銀水晶,卻看到一幕幾乎令她無法置信的景象。

「亞美!」她瘋狂的按著桌上的鈴,然後,女王的專屬書記官──水星戰士•水野亞美,便匆匆忙忙的跑進來。

「請問您有什麼吩咐?」

「馬上傳我的命令給其他三個內部太陽系戰士,妳們四個,馬上帶一隊人,到奈比亞星去支援,快一點!」


也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月球王國所派出的五萬大軍中,僅存的五百多人,還有身受重傷、卻仍一息尚存的遙,總算被救了回來。

(7)

 

~~~~~~總算找出問題癥結所在了,其實是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文字連用,但是程式判別它是一句髒話.......所以,電腦果然是很死的東西........

因為之前我是採用「前後夾擊、逼近」的方式,找尋我的文章錯誤所在的,所以前兩篇都很短.......對不起喔!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想到有個「無料測試區」,把大家的手指多折騰了幾下........



傷口發炎所引起的高燒,讓滿昏睡了好幾天了。

一切的記憶都是模模糊糊的……

自己睡在一床軟綿綿的絲被中,但依稀記得,有數不清的醫生在診治自己,一會兒打針,一會兒敷藥。自己就在這些「模糊」中,昏昏沉沉的睡著,被動的讓人侍候著。

不想見到現實的一切,她不論睡眠中或是平時,總是閉著眼睛。意識清醒時,她想動一動,卻渾身無力,淺意識中,她知道,自己的靈魂,曾經回到過去,停留在遙的身邊……爲什麼?遙的身影總是矇矇矓矓的……

好多人圍繞著自己,有一個威嚴的、男性的面孔常在滿屋子的跪拜和問安中來到,對自己默默的凝視、噓寒問暖。他會大聲斥責那些醫生:

「領國家的薪俸,卻連這麼一個小小的傷都治不好!」

然後,他會乒乒乓乓摔東西出氣,最後,又在眾人勸說下離開。


不知昏昏沉沉多久,這天,一種熟悉的氣味,還有熟悉的波動,將滿的意識喚回現實。

「海風的氣息……」滿從床上撐著身子,就要起身,奈何卻渾身無力,又倒了下去。

「別動!妳身受重傷,軍醫說妳失血過多,得在床上多躺兩天。別起來!」星野急忙伸手按住滿。

「爲什麼……?我為什麼會在船上?」

「妳腿上的傷雖然只是外傷,但因為傷口太大,加上發炎,軍醫認為,在戰場上妳沒辦法得到最好的照顧,所以,我決定把妳帶回我的國家。」

滿心中大驚。

「我寧願傷口發炎,全身腫脹死掉,也不要到你的國家去!」

「身為一個俘虜,妳沒有選擇的權力!而且,現在,丹桂星系上上下下,都知道我要從奈比亞星,帶一個『側室』回去。」

「側室!」彷彿五雷轟頂一般,滿說不出話來。

「側室」這名詞,在自己的國家,已經是一個19世紀以前才存在的名詞,而現在是三十世紀……

【老天,這丹桂星系,文化足足比我們晚了一千多年……天啊……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啊……】

在月球王國,不管是平民或貴族,都是遵守著一夫一妻的制度,尤其雪蕾妮蒂女王以一介女流的身分當家,更是……好像反而有那麼一點點女尊男卑的味道……

她不太明白「側室」這名詞的真正定義,但是,聽說當「側室」的女人,都是很悲哀的,不僅要和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還要懂得忍氣吞聲、逆來順受……要是碰上了個醋罈子的正室,那更是處境堪憐……

【這根本就是野蠻人才會有的風俗,爲什麼我偏偏碰上了……】


在一陣沉默之後,星野走到門邊。

「反正妳現在是走不了了,還是安心把傷養好比較重要。」說完,他開門,走了出去,留下傷心欲絕的滿。

【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了,怎麼可能再獻身給另一個人?而且,那個人,又是月球王國的仇人……可是,我現在卻只能這樣躺在床上,除了哀嘆自己的命運外,無力阻止這種事發生……】

淚,不斷的湧出,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另一邊,星野的心情,也是一樣沉重。當初,夜天問自己──「用什麼名義把她帶回去?」的時候,自己想都沒想,很直接的說「側室」,現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時爲什麼自己會答的這麼順口。

是啊!她真的很漂亮,是那種不論什麼樣的男人都會喜歡的類型,但是──自己貴為皇帝,什麼樣的美女沒見過,卻為何也對她「情有獨鍾」?

說到「情有獨鍾」,他想起火球,他那位溫婉纖細的王妃。她──會怎麼想?看到自己帶了個「側室」回去,她一定會很傷心、難過吧!

結婚七八年來,星野一直認為火球嫻靜、溫柔、穩重、識大體,不急、不躁,像一塊貼身的玉石,時時刻刻的,調適著他的感情和政治體溫。不管他憂傷還是高興,每當回到後宮,他都能找到火球,與她傾訴一番,而她的眼神裡,總是有著說不完的理解,道不完的溫柔,使他憂能轉喜、喜上更喜。

即位後這五年,他為了開拓丹桂星系的領土,到處南征北討,在各個國家裡,他曾經見過無數的佳麗,但──儘管那些女子有萬種柔情,都不能使他忘記火球王妃那雙睿智、溫和的眼睛。他知道──那才是她的歸宿。他覺得,王妃的心靈像一座寶庫,有著取之不盡、用之不完的能源。

【而如今,我告訴她──我去打仗,卻帶了一個「側室」回來,她會怎麼想……】

他用力甩甩頭,暫時拋下罪惡感,不去想這件事。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當海平面上,已經可以看到丹桂王國的首都──丹桂城的時候,星野進了滿的房間,抱著她,走到甲板上。

「妳看,已經看得到陸地上的房子了。」

「……」

「我們丹桂王國的王宮,是建在一條大河的旁邊的,那條河,叫做『紅河』。」

「紅河?」滿對這個奇怪的名字感到很疑惑。

「我聽說,在妳的國家裡,有一條河,流過一個古老的高原,從那個高原上,帶走很多黃色的泥土,結果,河水變成了黃色,大家都叫那條河『黃河』;而我們的紅河,是因為它流過一個大平原,帶走了很多含著鐵質的土壤,所以,河水變成了紅色,我們丹桂王國的人,就把這條河叫做『紅河』。」星野很詳細的解釋著。

「你們丹桂星系的戰士,在戰場上讓敵人所流出的血,也是一條紅河。」滿幽幽的、冷冷的說,站在一旁的大氣和夜天,則對於她如此的對皇帝語出驚人,嚇出一身冷汗。

星野沒說什麼,只是抱著她,望著遠方的陸地。

漸漸的,船靠了岸。


這天,整個丹桂城都陷在一片熱鬧歡騰的氣氛裡,「皇帝凱旋」、「帶了個美若天仙的側室」這些消息,讓所有的老百姓都震動了。在一傳十、十傳百,眾人奔走相告下。大家激動著、喧囂著、爭先恐後地,聚集到皇宮大門前面對港口的廣場上,一個個伸長了腦袋往前看,想要一賭兩人的風采。

「從戰場上帶了個女人回來,說起來其實不太名譽!」

「我們的火球王妃,那麼樣的溫柔賢淑,陛下怎麼可以辜負了她!」

「可是她連個一男半女都沒生育,難怪陛下……」

「不過是皇上有了個側室,有什麼大不了的……」

惋惜的、喜悅的、批評的、贊同的、反對的……各式各樣的評論,在民眾間沸沸揚揚的傳開。


「妳說,陛下的船已經靠岸了?」聽到賽亞的報告,火球王妃喜上眉梢。

「是啊!已經到皇宮大門了。」

「唉呀!看看我……」她急急忙忙對著鏡子,把臉上的妝做最後的修飾。

「王妃陛下,這次,您就別去迎接陛下了!」賽亞吞吞吐吐的說,因為,之前,她一直對自己的主人,隱瞞了一個重大的秘密。

「我是堂堂丹桂王國的王妃,怎麼可以這樣呢!」

說完,她穿上王妃的禮服,帶著一群太監、宮女,浩浩蕩蕩的走出皇宮大門,穿過皇宮前的廣場,走向港口停泊的那艘雄偉華麗的王船。

見到是王妃來了,眾人趕緊讓開一條路。

「王妃陛下今天好美麗啊!」

「王妃陛下好。」

「祝王妃陛下早生貴子。」

【為什麼在這種場合會說這種話?】

火球愣了一下,但仍伸出手來和那名民眾握手,接受了他的祝福。

火球微笑著一一和眾人回禮,就在茫茫人群中,火球接觸到「她」的目光,然後,又接觸到「他」那熟悉的目光。

她看到──自己的丈夫,抱著一個陌生的女人,走下王船,接受眾人的歡呼。遠遠的,只看到那一頭海藍色的頭髮,她的心涼了半截,腳,也彷彿被黏住了一般,定在那兒。

「王妃陛下,所以,我說咱們不該來的……趁皇帝陛下還沒注意到我們,我們先回宮吧!」賽亞拉了拉火球的衣角。

「妳已經事先知道了?」

聽到火球的問題,賽亞無言以對。

「奴婢惶恐!」她顫抖著低下頭。

「所以,全國,我最後知道這個消息……」

「王妃陛下……」

看到火球也來迎接自己了,星野深吸一口氣,抱著滿穿過人群,走向火球。

「火球,她是我從奈比亞星帶回來的側室──海王滿;滿,這是我的王妃──火球,我希望,從今以後,妳們能當好姊妹,好好相處。」

滿凝視著眼前的女人。

【好有氣質、好美麗、好高貴的人……】


火球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滿那清麗的臉龐上──只見她眉目如畫,嬌靨如玉,花瓣似的嘴唇……細緻的五官,搭配上那優美的身段……

【我輸了……徹徹底底的……終究……】

【在她眼堙A我現在肯定看起來像個呆子一樣……】在火球幾乎空白的意識堙A她暗暗對自己解嘲。

沒有顧慮到「王妃」的職責與應有的儀態,她臉色鐵青,轉身離去。

【曾經,你發誓要生生世世忠於我……】

今天,紅河的水,浪花不太大,但是,在火球的心中,卻如風雨欲來一般,覺得到處都是浪潮的聲音,再也聽不見眾人的竊竊私語;眼中,迷迷濛濛,再也看不見眾人的指指點點。

【都是夢,多麼惆悵、痛苦而難堪的夢……】

眼淚不聽使喚的落下,是啊!星野是「皇帝」,早可以名正言順的三妻四妾,諷刺的是,這幾年來,自己一直都對那個誓言深信不疑!



自傍晚起,王宮的大廳中,就熱熱鬧鬧的舉行慶功宴。音樂聲、笑鬧聲、恭賀聲,連距離大廳有一段距離,火球所居住的中宮殿,都聽的到。

「王妃陛下,我知道您心裡不舒服,但是您這樣是不行的!請出席慶功宴吧!」賽亞苦口婆心的勸著坐在梳妝台前,已心灰意冷的火球。

「出席慶功宴又如何?我這個王妃的位置,早給別人坐去了。」

「王妃陛下,這事,我們改天再談談。請您先更衣吧!瞧瞧──陛下從奈比亞星帶給您這麼多美麗的絲綢和寶石呢!」

「那些有什麼用?再多金銀珠寶、再多綾羅綢緞,也比不上一張漂亮的臉蛋!」她一揮手,將桌上的粉盒、香水,全都掃到地上。

「哎呀──我的王妃陛下,您這是何苦啊!要說年輕漂亮,您哪一點輸了那個小小的番邦公主啊!」賽亞和其他侍女,七手八腳撿拾著地上的瓶瓶罐罐。

「番邦公主、番邦公主……妳們大家都這麼說,我也想這樣安慰自己,可是,偏偏人家就是堂堂月球王國的公主,而且,現在還是陛下的妃子,我這個成了透明人的王妃,哪敢對陛下的寵妃這麼說!」

「陛下……」

「長的漂亮是她的事,該死的事她為何不好好的待在她的月球王國當她的公主,反而到這邊來當側室!……也恨我那該死的皇帝丈夫,偏偏自己就是風流倜儻、氣宇軒昂,一般的女人他看不上眼!這下好了,弄了個天仙似的美人進宮,要我怎麼辦?」

對於滿的出現,火球心裡,是嘔的不得了。但是又不能在眾人面前表現,只能回到自己的中宮殿摔東西出氣。

見火球臉色鐵青,賽亞屏退其他侍女,站到她身邊,和她咬耳朵說話。

「陛下,奴婢是從小伺候您長大的,有些話,奴才不得不冒著以下犯上的罪名說……這個海王滿,看樣子,皇帝陛下正寵在興頭上……」

「寵在興頭上?那麼,就可以當我這個王妃不存在了?」火球沒好氣的回答。

「不是的……王妃陛下,在這節骨眼上,您可別因為一時的『嫉妒』,壞了大事……咱們得要『以退為進』才行!」賽亞特別加重了最後那四個字的語調。

「以退為進?」火球不解。

「陛下……您是大大方方打從這王宮大門進來,名正言順入主丹桂王國中宮殿的王妃陛下,不管皇帝陛下將來對您怎麼樣,您就是有這個王妃的頭銜和身分,沒人敢不敬您三分,當今首要的,是明裡、暗裡,我們都得贏在那個狐狸精的前頭……」

「贏?怎麼贏?」火球更不解了。

「人家說:『宰相肚裡好撐船』,在明裡,陛下您必須表現出您賢德的一面,才可以贏了面子,更不會落了陛下和文武百官的口實,說您這個王妃是個妒婦,您不暫時先忍下怨氣的話,反而會在陛下前失了寵……」

「然後呢?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接下來……暗地裡……陛下,您也知道的……正室沒有生阿哥可以繼承王位,在王宮裡,地位反而會不比有孩子的側室那麼穩固,特別是……假如孩子的生母還在,又是陛下的寵妃,那個妃子又正好對您這王妃的位子野心勃勃,在陛下的身邊,狂吹枕邊風的時候……」

聽到這,火球的心涼了半截。宮闈中,後宮爭寵的故事,從小到大,火球不知聽說了幾百個、幾千回,只是,她萬萬沒有料到,有一天,自己也捲進了這股風潮中,而且碰上的,居然是她海王滿這麼一個強勁的對手。

「陛下現在還沒有孩子,接下來,對於陛下會偏著您、還是會偏著那隻狐狸精,咱們都預料不到……可是,有一天,那個海王滿懷了陛下的孩子,不管最後是給陛下添了個阿哥還是格格,那麼,她的手上可就真的握了一張王牌,到時候,她在陛下面前的影響力,可就會大大的超越您了……」

「賽亞,妳的意思是說……」

「王妃陛下,您一定要生下皇子,而且,無論如何,一定要比她海王滿早一步才行!」

「那麼,妳說,我要怎麼辦?要是我能給陛下生孩子,過去這麼多年來,陛下專寵我一個,我早就不知道生了幾個了,可偏偏我的肚子就是不爭氣……現在妳臨時叫我替陛下生孩子,這怎麼可能啊!」火球鬧著脾氣說道。


過了一會兒,星野身旁的女官•賽雷,匆匆忙忙跑進來。

「賽亞姊姊,妳找我啊?」

「王妃陛下,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來聽聽奴婢這個妹子得到了什麼消息吧!」賽亞看了火球一眼。

「有話,在這兒說。一字一句,都給我說清楚!說得詳細的話,我重重有賞!」火球注意到姊妹兩人的眼神,大約料到了是什麼消息。


賽亞、賽雷,兩個人是雙胞胎,是火球嫁入宮中時,從娘家帶來的侍女,兩人都是火球的心腹。後來,賽亞成了王宮的女官長,賽雷在這次丹桂星與月球王國的戰役中,在火球的授意下,跟著星野上戰場,照顧皇帝的生活起居,因此,大大出了風頭。

現在,她的工作是伺候皇帝的側室──海王滿夫人。


「妳說,陛下沒打算讓她住在後宮?」火球扶著椅子的扶手,傾身向前。

「是啊!一下了船,就把她安置到王宮裡,那棟陛下還是皇太子時所住的離宮去了。」賽雷站在火球前方,接受問話。

「為什麼?依照祖制,側室當然是要住在後宮裡的啊!」火球不解。

「我看啊!八成是『受寵』之後的特殊待遇吧!」站在火球身後的賽亞,憤恨不平。

「我也猜是這樣,可是,陛下說,海王夫人和我們丹桂星的人不同,說是──她從奈比亞星來,不明白咱們丹桂星的風俗;又說──她信的是基督教,也和我們丹桂星信仰的佛教不同。所以,就讓她住到離宮去了。」

「哪有這樣的!陛下的眼裡還有王妃陛下嗎?側室本來就該住在後宮裡,先皇、先先皇的側室們,也都是這樣的。再說,她既然是側室,我們王妃陛下,就是她的主子,也是皇帝陛下的正室,哪有側室到了現在還不來參見正室的道理!」賽亞氣呼呼的。

「還有啊!姊姊,妳們知道皇帝陛下給了幾個宮女伺候她嗎?」賽雷神秘兮兮的說。

見火球和塞亞都凝神期待下文,賽雷伸出雙手的十指:「十個!和王妃陛下一樣!」

這一下,火球也默然了依照祖制,正室的宮女十個,側室的宮女,只能有六個。這會兒,自己的地位,好像已經是搖搖欲墜、岌岌可危了。

想當然爾,前幾天那個「四平八穩」,早成了「東倒西歪」了……

「這隻狐狸精,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詭計,把陛下迷的神魂顛倒、暈頭轉向,這下子,還妄想坐上王妃的寶座來了,看我不好好想個法子制制她!」看到火球受了委屈,賽亞氣得牙癢癢的。

「姊姊,加我一個!」聽她這麼一說,賽雷也跟著義憤填膺。

聽到這邊,火球的臉色突然凝重了起來,心思,在「良知」、「責任」和「妒忌」中掙扎不已。

她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自己是在「妒忌」,對一個側室「妒忌」,為了這股怨氣,自己是在無所不用其極的想去和一個側室爭寵。

自幼受到傳統觀念和良好的教育,火球知道自己是應該要和海王滿融洽的相處,而不是在這邊想著如何和她爭寵、耍心機,而且這也並不符合自己原本的個性。尤其,自己身為王妃,皇帝沒有子嗣,自己當然要負起最大的責任……。

她微微低頭,睜大眼睛,看著剛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小鏡子,不禁嚇了一跳──覺得,在鏡子裡,穿著王妃服飾的這個女人,在「嫉妒」的催化下,居然變成的這麼面目猙獰。

【這是原本的我嗎……?我剛才所想的、所做的,是王妃該有的行為和想法嗎……?身為王妃,我怎麼可以有這麼卑劣可恥的舉動和思想呢……可是……我……】

「這些話是妳們該說的嗎?」賽亞、賽雷見火球微微皺起眉頭,一時間反而愣住了,說不出話來。畢竟,她們從沒見過火球發過脾氣,更不知道火球為什麼而發脾氣。原本,她不是還對滿的出現氣的柳眉倒豎、甚至咬牙切齒嗎?這可真是奇怪了!

火球的臉色稍微和緩了點:「當今的陛下,是多麼英名的一位君王,如果,連他的閒話我們都敢說,那麼,這個丹桂星系的後宮,還有什麼祖宗家法可言?」

「既然能當上陛下的側室,又受到陛下如此的寵愛,我相信,那位海王夫人的人品,一定很高貴──不,陛下這麼寵愛她,應該不只是因為她的美貌和品德,應該還有更多值得我們去注意的……」

她的話,說的賽雷、賽亞兩人無話可說,只是頻頻點頭。

「聽好,剛才妳們倆說的話,就到此為止,我的中宮殿,如果再有人談起陛下的壞話,或是說海王夫人的閒話,我都會馬上把她趕出去的,聽到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王妃陛下,我們都知道了!只是……您對那個海王滿這麼寬容,她也不會知道要報答您的恩惠啊!這……」看到火球的猶豫,賽亞說道。

「誰說我『寬容』來著?現在,我要起駕到離宮。」

火球的命令,讓兩姊妹嚇了一跳。

「一個賢淑的正室,要不嫉妒、要懂得和丈夫所有的側室好好相處。尤其,我是王妃,不可以這麼沒氣度。海王夫人不懂我們丹桂星的禮俗,我就親自去拜訪她,看看她缺了些什麼東西了沒有。」

「啊!」兩人啞然。

「王妃陛下,您這麼溫柔、仁慈是好的,但是,您這樣下去的話,會一直都搞不定這個後宮問題的,說不定,您這麼一去,反而讓那個海王滿在那邊耀武揚威的囂張,豈不是碰了一鼻子灰,還自討沒趣!」賽亞想阻止火球。

「擔心的話,妳就跟來啊!只是,我就是要到離宮去一趟!『表現出我賢德的一面』。」火球說。



「王妃陛下駕到!」隨著通報聲響起,滿開始頭痛起來。

【完了……來興師問罪的吧……】她用力撐起躺在床上的身子,但每動一下,腳上傷口的痛楚,就蔓延到全身。

「我根本就不是側室,誰能幫我和她解釋清楚,天啊──她一定恨死我了……」滿喃喃自語。

【要是她「順便」來個下馬威,給我來個嚴刑拷打,可真又是一場無妄之災啊……】


火球就這樣雍容典雅的走進滿的房間。

「海王夫人,妳好啊!」

「見過王妃陛下。」沒辦法下床,所以滿只好在床上,對她深深一鞠躬。

「放肆的丫頭,一個小小的側室,見到王妃陛下,居然還待在床上,不下來行禮!」賽亞雖然之前答應了火球,要尊敬皇帝的側室,但一見到滿,心中就冒起一股無名火。

「我根本就不是側……」說到這兒,滿突然明白,自己再怎麼解釋,都是白費工夫。──自己現在深處一座華美的牢籠,但所有人只注意到這裡的華美、注意到星野光對自己的「寵愛」,而不知這是她海王滿的牢籠。

恐懼與不安感,這不是她要的,但迴目四週,她孤立無援。面對眼前的「正室」,她這個「側室」,必須委曲求全、步步為營。

她一咬牙,掙扎著下床,但左腳的無力與疼痛,卻讓她狼狽的「滾」下床,整個人「碰」的一聲,「趴」在火球的前面。火球十分驚訝的看著她。

「唉呀!海王夫人──您這禮,恐怕也行的太大了!」賽亞尖酸刻薄的說。

一輩子,她海王滿都在王室中,眾人如眾星拱月的包圍嬌寵之下長大,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受辱的感覺、傷口的疼痛,讓她不由得落下了幾滴眼淚。

「我說夫人啊──為什麼要妳行個禮也要掉眼淚?原來──側室向正室行禮,是這麼委屈的一件事呀!」

滿低著頭,不願注視眼前的主僕二人。

「算我求求妳──妳就行行好,把眼淚擦乾,要是陛下晚上到妳這裡來,看妳這個『第一寵姬』哭成這樣,又知道是王妃陛下來過了,豈不害慘了王妃陛下!」面對賽亞話中的夾槍帶棒、面對這樣的羞辱,滿只是低著頭,臉色慘白,拚命隱忍。

這會兒,滿是真的懂得什麼叫「側室」了。

「姊姊!好了好了,夫人這樣給大家跪著,妳也就仁慈一點吧!」看到賽亞實在鬧的過頭了,賽雷反而趕緊打圓場,要塞亞住口。

「海王夫人!妳不要以為這樣可憐兮兮的一跪,我們就會同情你,原諒你!這招或許對王妃陛下行的通,但只要我在王妃陛下身邊一天,我就不會讓妳騎到陛下頭上來。妳是月球王國的公主又能怎麼樣?到了我們丹桂王國,也只是個側室的命!」

「姊姊!妳稍微收斂點……」看到姐姐的樣子,賽雷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妳是一個掠奪者,一個侵略者,妳絕不是一個弱小民族!所以,不要打了人還做出一副挨打的樣子來!這樣只會讓我更恨妳!我真的好恨好恨妳!我們的皇帝陛下和王妃陛下,原本是這樣一對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然後,妳卻利用陛下上戰場的時候,用卑鄙骯髒的手段,去玩花樣,去勾引我們的陛下!妳毀了我們整個丹桂星系王室的幸福……」

「請別把我說的如此不堪……」滿淚流滿面,激動到了極點,這個「側室」,也不是她想要的啊!

「妳就是!無論妳怎麼低聲下氣,都改不掉妳淫亂無恥的事實!」賽亞一發而不可止:「如果妳不是,妳就不會願意當陛下的側室!如果妳不是,妳今天就不會跪在這兒請求王妃陛下原諒!如果妳不是,妳今天就不會和皇帝陛下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讓王妃陛下在全國國民面前這麼難堪!事實勝過雄辯──今天,妳已經造成一個『傷害』的事實,妳還敢在這兒口口聲聲的否認!」

今天會被星野抱著下船,是因為腳傷;現在跪在這站不起來,還是因為腳傷,千錯萬錯,滿都只能怪自己當初不小心受傷。

「眾所皆知妳已經是陛下的側室,可是,在我的心裡,永遠也不會承認妳海王滿是皇室的一份子!妳是個道道地地的侵入者,無論妳怎麼低聲下氣、逆來順受,我都不會原諒妳!因為妳瓜分了皇帝陛下對王妃的愛!」

「搶別人的丈夫,妳覺得很光彩嗎?很自然嗎?很得意嗎?很坦蕩嗎?如果真的這樣子,海王夫人,那妳真的連一點身為女人的自尊都沒有了!當『側室』……哼!還真委屈妳那張漂亮的臉蛋!」

除了一句問好之外,火球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話,也沒阻止賽亞對滿的劍拔弩張,反而是用「默許」的態度處之,自始至終,只是用那對眸子,一直盯著滿瞧。此時,她輕輕從滿的身邊掠過,走到窗邊,看著那笙歌宴舞的大廳,平平靜靜的,對滿拋下了一句話:「我不會把陛下讓給妳的!」

滿一震,渾身掠過了一陣顫慄。兩人互視了一眼,滿在火球的眼光中,看出了她的痛楚。這痛楚,是如此巨大,讓滿覺得自己是如此罪孽深重。


「回中宮殿。」

火球這麼一說,賽亞鄙視的看了滿一眼,不屑的「哼」了一聲,隨後,便跟在火球身後離去。望著火球離去的背影,滿的心中充滿著無數句「對不起」,但,一看到那雙哀傷的眸子,卻又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夫人,起來吧!」見到王妃和自己的姊姊都走了,賽雷這才敢伸手去把滿扶起來。

「姊姊就是這樣,說話衝的很,但我們姊妹倆都是從小就跟在王妃陛下身邊,您來了,真的給王妃陛下帶來不小的打擊……您就對王妃陛下忍讓一些吧……她嫁給陛下已經七年了。這七年來,她對這個國家鞠躬盡瘁、盡心盡力,和皇帝陛下兩個是恩恩愛愛的,現在平空來了您這個側室,把陛下的心給占去了一半,她怎麼會不生氣、不嫉妒呢?您就順著她一點兒,其實王妃陛下是個很善良的女人,等過個一年半載的,她的氣就會慢慢的消了……」

「一年半載……要這麼久嗎……即使過了這麼多的時間,又有哪個女人,願意、甘心寬恕自己的情敵呢……」

滿躺回床上,淚,不停的自眼中滴落,她覺得,自己的悲劇,是真正的開始了,一身污名,也真的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搶別人的丈夫,自己真的是個好過份的壞女人。

滿也不知道自己以後到底該怎麼面對那個看起來既纖細、又溫柔的王妃。她根本就不是有心要去傷害她的。



火球臉色蒼白的回到自己居住的中宮殿,星野早在坐在那兒等好久了。

「啊!皇上!」火球大吃一驚。

「為什麼如此驚訝?我到中宮殿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看到火球的驚愕,星野一臉的奇怪表情。

「不是的,我以為……」火球怔怔的望著走向自己的星野。機伶的賽亞,趕緊退了出去。

「以為什麼?」星野伸手把火球攔腰抱起,在大廳中轉了個圈後,又把她拉進臥室中,兩人一起倒在床上。見到星野這麼高興,火球也忘了剛才的不快,跟著星野笑開了。

「妳笑起來的樣子就是好看,只要人漂亮,不管淺笑、大笑,都是一種嫵媚。」星野用單手撐著頭,把頸子伸的長長的,在火球的臉上打轉──她太美了:她的美,不僅僅在於桃花般的容色、珍珠貝似的牙齒、端莊秀麗的小鼻子和珊瑚那樣紅潤的嘴唇,也不僅僅在於那一雙令人驚奇的眼睛──晶瑩明靜、靈動活潑,她的美,更在於她那開朗從容的氣度,眼睛裡流露出的聰穎、才華和真摯。

「這麼說來,您怎麼不到離宮去?那個人不是比我更有魅力嗎!」聽到這,火球轉過身去,背對著星野,有點不高興的說。

「什麼嘛──原來,妳是在吃飛醋!」星野又笑了。

「陛下,我是認真的。」見星野以為自己是和他說著玩的,火球可急了。

「妳真的在生氣?」見火球認真起來,星野心中開始七上八下,畢竟,是自己先理虧的。

火球從床上坐了起來,理了理亂了的頭髮。「是啊……我是在吃醋……不管怎麼說──她比我年輕,又比我漂亮。」

「滿她是比妳年輕個幾歲,但是說比妳漂亮──可就很難說了,仍然有待商榷──誰不知道我星野光的王妃,是個秀麗艷絕、氣質高雅的超級大美人?妳就把她當作是自己的妹妹就好了,別把她當做敵人。」見火球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星野趕緊哄著她。

「可是……」火球想問的是──是不是因為我沒給你生下孩子,所以你才要納側室?但是,基於「王妃」的體面,她實在不好去問。

她突然打了個冷顫,寒意從她的心底竄起,一直冷到了四肢百骸。自己這個王妃沒有生下王位繼承人,她明白,和海王滿的這場戰爭,在「基礎」上,就已經是輸得一敗塗地了。

如果,將來,那個海王滿,她「母以子貴」……

這段心事,能和誰說?星野當然是不可能了,賽亞、賽雷姊妹,是自己的心腹,但在王宮裡,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女,根本談不上什麼舉足輕重的地位。

自己進宮的日子也不少了,身為王妃,統率六宮,又深獲皇帝丈夫的信任與情愛。火球深知自己的身分,可說是比自己那個號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父親還要高、還要尊貴。但是,這個「尊貴」,身為堂堂的王妃,可不能用在對一個側室使性子、賣威風上。

火球很明白──自己這王妃的身分、說話、行事,都得合著王妃的身分,才不致失了大統,也才能叫人尊重。今天早上,在港口邊,自己看到海王滿沒上前去迎接,臉色鐵青的離開,就是失了王妃的身分。

海王滿,她是被皇帝在所有民眾前承認的側室,人家好端端的,自己卻像一般百姓家中,妻妾爭風吃醋一樣,平白做出有違王妃風度的事。

【如今,那個海王滿,是陛下心坎兒上的……糟糕……剛才和賽亞這麼到離宮一鬧,也不知明天會不會出什麼亂子……這會兒,倒希望那個海王滿她有君子風度一點,別在陛下耳邊搧風點火……】

火球的臉色突然蒼白了起來。


「可是什麼?為什麼自己發起呆來了?」

見火球欲語還休,星野將手搭在她那纖細的肩膀上。

「火球,妳聽好,」他用一雙誠摯的眼神看著她。

「妳堂堂丹桂王國的王妃,何必去和一個側室爭風吃醋呢?在丹桂王國裡,妳有身分、有地位、有人民的支持,而她,什麼都沒有。這個女主人的位子,妳是一輩子坐定的、跑不掉的,妳怕什麼、擔心什麼呢?」

【她有你的愛……】

這麼一想,火球的眼裡就凝聚了淚,她和星野靜靜相對,好半晌,兩人就是這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說不出話來。

然後,還是星野先開口了:「火球,我一直想告訴妳──妳在我心裡的地位,無人能夠取代。雖然,在發生了海王滿的事之後,才說這句話,好像非常虛偽,但,確實如此──海王滿只是一個側室,我星野光的王妃,永遠只有妳一個人。」

「……」

「我向妳保證──海王滿,是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側室。」

「……」

「怎麼?還在生氣?」見火球仍然一語不發,星野著急了。

「可是,為什麼你在大家面前,要和她這樣摟摟抱抱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傷心、多難過!」肚裡埋了一天的怨氣一說出來,火球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搧動著,眼裡迅速的蓄滿了淚。

「啊!原來妳是在為這個生氣啊……這是因為我在戰場上的時候,不小心在她的腿上劃了一刀,結果害她至少會有好幾個月沒法子走路……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

「妳傷了她?好幾個月沒法子走路?」

「對啊……所以……就是這樣啦……對了!妳看,這次我從奈比亞星,帶回不少好東西給妳,妳瞧瞧,這手鐲多漂亮……妳皮膚白,這個顏色的衣料很適合妳……」星野趕緊找機會扯開話題。

「陛下,我──可以再要求一樣禮物嗎?」火球的眼睛亮晶晶的,整個臉都綻放著一種期待的光芒。

「妳平常都沒向我要求過什麼,這次怎麼會主動跟我要禮物?──好,別說一樣,十樣、百樣,我都給妳。」對於火球不同以往的態度,星野感到十分好奇。

火球笑著,把星野拉到自己身旁,然後附在他的耳邊,小小聲的說:「我想要一個孩子。」

星野也認真的看著她,然後接口說:「一個不夠,妳還要幫我生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然後,我再從其中選一個,當我丹桂王國下一任的皇帝!」

兩人笑著,星野脫下自己身上的長袍,而火球放下了床邊的簾子。

(8)

 

過了兩天,星野在御書房私下召見了自己安插在滿身邊的女官──賽雷,詢問「海王夫人」的情況,大氣也隨侍在一旁。

在來到丹桂王國的一路上,滿時常用言語,或公然、或私下的頂撞自己這個皇帝,使他在為美色沉醉中,也同時被當頭潑了一頭冷水,見識了這異國美女烈性的一面。但,這不但不曾澆熄他的愛慕之心,反而更增添了幾分「志在必得」的決心。他就不信他星野光降服不了一個小小的弱女子。

他不能不考慮「計謀」,他身為皇帝的驕傲、自尊,使他不願意用強,他要用柔情,使百煉鋼化為繞指柔。

讓滿居住在離宮,除了是顧忌到火球──她絕不會想要一天到晚想要看到滿的存在,另外,就是要讓滿認為──自己不是只把她當成一般的側室,讓她居住在獨立的宮殿中,多少保有原有的那種「公主」的尊嚴。

那座離宮,是自己過去的居所,在成為皇帝之後,星野也沒有對那棟宮殿的外觀或內在做多大的改變,一切大約都保存著原有的樣子。樓中的陳設,他親自參與規劃,樓中的擺飾,樣樣都是一個王位繼承人才夠資格擁有的古董……他用盡心機,一切都只為搏取美人歡心,如今,星野急於知道,滿住入離宮之後的反應,以便走下一步棋。

「夫人起居如常。」賽雷回答。

這句話答得含混不清,讓星野一頭霧水,他問道:「什麼叫『起居如常』?她才來沒幾天,妳又如何知道她常不常?」

賽雷搔著頭,思索如何回答:「……該怎麼說呢……奴婢的意思是說──夫人住進離宮後,沒見她有什麼特別的樣子,就像……就像……」她形容不出來。

「平日居家過日子的樣子?」星野試問。

「對!對!對!陛下聖明,正是那樣,該吃就吃,該喝也喝,對太監、宮女們,也挺和氣的。」

「見到那些擺設什麼,有沒有高興的樣子?」

「這……這這……奴婢……奴婢看不大出來,好像……好像海王夫人根本沒留心那些,沒當怎麼一回事!」

「啊?」星野愣了一下。

「還有啊,」賽雷一頓:「這件事說出來,就怕陛下會生氣。」

「什麼事?說。」

「陛下您給她準備的那些昂貴的首飾、珍珠、瑪瑙、貓眼石,夫人她正眼也不瞧,隨手就賞給離宮裡所有的太監、宮女,可大方了呢!」

「什麼!」星野為之氣結──那些珠寶,可是他多年自國外南征北討後,特地蒐羅而來的,那些頂尖的貨色,原本都是自己特別物色,專門要給王妃火球的,但因火球天性生活簡樸,不喜華服,少飾珠翠,所以才留了下來。她海王滿一個小小的側室,居然就這樣當了散財童子,把那些價值連城的首飾,全賞給了下人。

星野實在不明白──滿討厭自己,自己可以理解,她見到那些寶器珍玩,高興,或不高興,自己也都能理解,但她,似乎對那些東西視而不見。是因為生長在王室中,早看膩了那些東西嗎?

若是如此,滿的一味冷淡、抗拒、視而不見,似乎也可以理解了,塞雷形容中,她似乎也並未抗拒,倒有些隨遇而安,而且,對待太監、宮女都很和氣,顯然也非冷淡,那……

「起駕到離宮。」


「皇帝陛下駕到。」由遠而近的傳呼,驚動了離宮上上下下的侍從、侍女。

接駕,自有一套演練就熟的儀節,他們習憤於照章行事:由「主子」領頭,迎出宮門外,跪接皇帝的來臨。

然而,在「海王夫人」無動於衷的情況下,他們也手足無措了。在頭兒賽雷缺席的狀況下,一名焦急的侍女,走到滿的跟前跪稟:「皇帝陛下駕到,請海王夫人接駕。」

原本神色舒緩,坐在鏡子前梳頭的滿,臉上突然罩上了寒霜,一言不發。

【他來做什麼?】

滿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端坐原位,恍如未聞。

「夫人……」其他侍女也不停的暗示滿。

已和那群侍女混熟的滿,微微抬頭看看她們。

「腳受傷了,沒辦法迎接,也不想迎接。」說完,她又我行我素的梳起頭來。

就在這一個僵持間,已聽到登樓的腳步聲。

踏入滿的房間的星野,當門而立,只見一群人慌慌張張的跪下接駕,在心裡的緊張下,卻全亂了譜,三三兩兩、零零落落的,全失了原應有的整肅,這倒使星野不禁失笑,一抬手,眾人起身,卻輪到他自己進退兩難了。

大氣也跟著一起來了,他站在侍衛身後,見到這種狀況,他大吃一驚。

抬眼向端坐在梳妝台前,不言不動的滿望去,那冷冷的眸子,真是澄如秋水橫波,偏偏不見半點漣漪。

【我簡直就是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先前得到了賽雷的回報,星野心裡,說有多嘔就有多嘔。他怎樣也嚥不下這一口氣,他站在滿的面前,死死的瞪著她。

滿的臉色蒼白如死,坐在椅子上,痴痴的看著鏡子,一語不發,一股遺世獨立的樣子。一群宮女靜悄悄的站在一旁,看著滿這麼樣「冒犯天威」,嚇的兩腿不住的打顫,但也愛莫能助。

星野瞪著滿,看了好一會兒,滿始終一動也不動,好像生生死死,和她都沒關係;好像自己這個「萬乘之君」,對她來說,也毫無意義。星野憋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這樣的女子,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個海王滿,根本是在考驗他的耐心!他突然一步上前,捉住滿,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齒的說道:

「海王滿,妳好大的膽子!眾目睽睽之下,妳居然這麼不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裡!妳不要命了是不是?好!我今天就親手結束了妳,免得妳變成我的笑話!」

滿被星野掐得整個頭都仰了起來,那對美麗無比的眸子,就這樣直直的瞪著星野,但臉上,卻是平靜安詳,而且如釋重負的。看到這種平靜安詳,就更加刺激了星野。

星野重重的搖著她,大吼:

「說話!我受不了妳這種樣子!妳到底有什麼事不滿意?」

滿依舊沉默,大眼睛裡,那種深邃與孤傲,臉上,那懾人魂魄的美貌,讓星野在震怒之餘,依然不能不眩惑。他壓制了自己,忍耐的說:

「海王滿!不要考驗我的耐心!妳已經從月球王國到了丹桂星,月球王國,已經離妳很遙遠了!妳的女王、妳的國家,也不知道妳身在何處,她們只會知道──妳已經死在戰場上了!妳再怎麼看,也看不到妳的故鄉!妳再怎麼盼望,也盼望不到妳的女王會發兵來援救妳!如果,妳真的那麼想家,我可以允許妳在宮裡,過著妳月球王國式的生活,信奉妳的基督、妳的救世主!就算妳不願意穿丹桂王國的服裝、行丹桂王國的禮儀,我也都可以依妳的、聽妳的!可是,海王滿──妳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妳太過份了!」

滿依然沉默。

「妳到底在鬧什麼彆扭?為何對於我,妳連說幾句話都吝嗇!妳不要以為妳是月球王國的公主,我就會對妳百般遷就,妳最好搞清楚──妳其實是個『俘虜』,我沒有依俘虜的態度對待妳,反而要妳當我的側室,對妳來說已經是無上的尊榮了,妳最好別把公主的囂張跋扈給搬出來!妳再不順從我,我就摘了妳的腦袋!」

宮女們看到皇帝發怒,都驚怕起來。

滿卻定定的看著星野,一副無畏無懼的樣子。依然一句話都不說。

星野忍無可忍,他再度提高了聲音:「妳難道聽不懂我的話嗎?妳再不說話,我就不客氣了!哪個側室伺候皇帝不是屈意承歡、拼命奉承巴結!哪一個側室像妳這樣傲慢!」

「總要有個女人,和她們不一樣吧!」滿終於回了一句。

這句話,讓星野氣得渾身發抖,他掐住滿頸子的手勁漸漸加重。

【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

大氣一看情況不妙,就撲了上去,拉住星野的胳臂。大叫:「別這樣啊!陛下!滿才來到丹桂王國幾天,又受著傷,你就原諒她吧﹗」

星野一怒,伸手一推:「大氣,你讓開!」。

大氣唯恐自己把事情搞的更糟,只怕多說一句,滿會更加受苦。他趕緊住口,站到一旁。

星野的手放鬆了一些,他用那雙彷彿要噴出火的眼睛,盯著滿問:

「妳知錯沒有?」

滿看著他,什麼話都不說,還是那副神情。

「妳想死?我終於明白了!我根本忘了,妳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好!既然妳這麼想死,我就成全了妳!妳去死吧!」

滿那冰雕般的身子突然動了,她掙脫星野的掌控,一轉眼間,那柄遙給她的匕首,又握在她的手中。

一旁的侍衛都失了人色,飛撲欲奪,星野趕緊攔住他們。房裡充滿了某種緊張的氣氛,大家都屏息而立,鴉雀無聲。

星野滿懷挫敗感,滿心慍怒,他背著雙手,在房中走來走去。

他回頭再看著滿,卻見她已反轉劍柄,劍尖直指向她自己的心窩。

情勢很明顯了,滿以此,表明了不惜一死的決心,以星野自己的武功,奪劍、然後制服滿,並非難事,但,他不敢,她的凜然之色,使他不敢造次。

想起方才那有驚無險,星野就冷汗涔涔──海王滿,她早已經有了不惜一死的心,在侍衛動手奪劍之前,她會毫不考慮把劍插進自己的心窩。是自己及時阻止了侍衛,也阻止了千鈞一髮的危機。

如今……

滿仍然睜著那雙目橫秋水的雙眸,劍刃,也如秋水般的森寒,劍尖,仍沒移開她的心窩,彷彿在警告自己──若越雷池一步,她就不惜橫屍當場。

星野不敢再向前邁步,反而向後退了兩步,苦笑:「滿,妳……把劍收了吧……我以皇帝的身分,保證絕對尊重妳,不侵犯妳……」

滿用如手上的匕首般銳利的目光逡巡著星野。

這是滿第一次正眼看自己,卻使自己只能摒息斂氣,清除綺思遐想,無福消受「美目盼兮」的凝注。

若「冷若冰霜」,是她海王滿的天性,也就罷了,偏偏,她對離宮所有的太監、宮女,都是和顏悅色,只有對自己完全不假辭色──不僅不假辭色,而且是根本視若無睹……不不,這會兒,是怒目相視。

過了好久,滿才說:「星野光,你若違誓,我絕不惜一死!」

「我絕不違誓:但妳也得答應──好好的活著。」星野加重語氣說道:「海王滿……妳給我聽好了──妳如果尋死,我會用妳的月球王國五千多條被俘虜來的士兵生命殉葬……妳最好記清楚。」

滿全身一顫。

【五千多條!這麼多!】她心中大驚──月球王國,居然有五千多個士兵,和自己一樣被丹桂星系俘虜。這意味著,月球王國,將有五千多個破碎的家庭。自己死了不打緊,但是,會連累到自己新月一族,五千多條無辜的性命。

【這下子,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悲憤的說:「星野光,你殺的人夠多了,我相信你會做;為了我的族人,我會活下去,但,你如果違背誓言,我也絕不會苟且偷生。」

星野看著她半晌:「我也相信妳會做……好,就這樣一言為定,我等一下會請幾位御醫過來,給妳的腳傷做最好的治療。這棟離宮,就暫時當妳現在的住所,我會常來,妳我各守賓主之禮,但願,有朝一日……」

滿別過頭去,他也沒有再往下說,只回頭吩咐眾人:「好好服侍海王夫人,起駕回宮。」

大氣在臨走前,意味深長的看了滿一眼,之後才轉身離去。



在回御書房的途中,星野的心中是波濤起伏,他快速的走著,身後的太監、宮女,都是小跑步才得以跟上他。

若換了別人,「大不敬」三字,就是不要腦袋了,即使不殺,至少為了皇帝尊嚴,也絕不寬貸。可是那個海王滿,是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珍寶,自己又如何捨得傷她?

自己即使再一次對海王滿發作,也會像剛才一樣,必無回響。

【混帳……自古以來,哪個皇帝不是讓女人等待?哪個皇帝像我這麼窩囊,居然是自己去等待、去討好一個女人……】

「陛下,那位海王夫人,她不是可以用強的人……」大氣在一旁說。

「你是對的,而且,她現在帶著傷,我也暫無此意!」星野沒好氣的回答。

「如果陛下不嫌棄,微臣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擔任這疏通排解之職。」

星野腳步遽停,後頭的太監、宮女,差點撞成一團。他用一種質疑的眼光打量著大氣。

「大氣……我們自幼就一起長大,你的博學、你的德行、你的謹慎可靠、心思細密,我都非常清楚。」

「這麼說,陛下是同意了?」

「那個賽雷,和她姐姐一樣,是個三姑六婆型的人物,之前又是在中宮殿當差的,難當心腹,如果是你的話,也許可以,但是……」

「陛下還有什麼不信任我的?」

「火球王妃,是你唯一的親妹妹!」

跟在星野身邊長大的,有兩個人。夜天是丹桂王國軍人世家之子,平時徇徇儒雅,像個書生,但是,卻有一身的功夫,深藏不露,不過二十幾歲,就是丹桂王國軍方的政要,過去幾年來,幫著星野替國家開疆拓土,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大氣則是丞相之子,有個「大學士」的頭銜,平時沒事就是畫畫、寫詩、參加音樂會,外表是十足的公子哥兒派頭,但卻是滿腹詩書、頭腦清晰,每次上戰場,星野總少不了他這位精明能幹的參謀、軍師。

他們三個年輕人經常在一起,感情好得像兄弟。

火球長得漂亮,個性開朗,笑靨如花,一嫁入宮中,便深得星野的寵愛。火球和大氣,是同父同母的兄妹,都是當朝丞相的子女,從小感情就好的不得了。

如今,為什麼大氣不擔心海王滿這個側室的地位,將威脅到他的王妃妹妹,他不但不阻止自己對海王滿的寵愛,還幫著自己去討海王滿的歡心……

【真的好奇怪……】

「微臣和陛下,自幼便生活在一起,見到陛下有了麻煩,當然要拋下自己私人因素,赴湯蹈火的幫陛下的忙。」大氣對自己的行為,開始自圓其說。

「此話當真?」星野還是不太願意相信他。

「陛下何不看看效果如何再說?」

兩人注視對方,發出會心一笑。

「好,大氣,我相信你,這事就交給你去辦!」

「微臣遵旨……不過,微臣有個小小的請求,希望陛下能幫我達成……」大氣拱手行禮。

「你的請求?我真的很好奇你會對我要什麼樣的報酬……說吧!只要我可以做到,我就會幫你達成!」星野興致勃勃的說。

「希望陛下往後對後宮之事能──面面俱到、雨露均沾。」大氣微笑,說道。

「你能讓海王滿那『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我就有辦法『面面俱到、雨露均沾』。」星野說道。

兩人互望,發出會心一笑。



時間靜靜的消逝,這是結束與月球王國戰爭之後的第三個月,在星野對皇宮內幾位御醫「治不好,就提頭來見」的威嚇下,在數位名醫無數次的聯合會診、討論、治療,加上星野數度賞賜的珍奇補品後,滿的腳傷,總算好的差不多了,也得以下床走動。王宮中,盡管暗地裡依舊暗潮洶涌,表面上卻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平靜。


這一天,是火球王妃的生日,一國之后的生日,本來就是個大日子,再加上火球原本就很得一般百姓的喜愛,所以,一整天,不論是民間或是宮廷裡,都是熱熱鬧鬧的。

這晚,王宮大廳內,當然少不了一個皇帝、王妃上坐,群臣作陪的酒宴。處於貴族行列的夜天、大氣,當然也出席了,滿自來進入丹桂王國的皇宮後,從不願前往那些交際的場合中拋頭露面,因此並未出席。

席間坐滿皇室的達官顯要,眾多宮女在席間來來回回的忙著上菜、忙著斟酒。魚翅燕窩、山珍海味,一樣樣的被端上桌。席中觥籌交錯,大家酒酣耳熱,氣氛十分熱絡。

眾大臣全部舉杯喊道:「恭祝皇帝陛下身體健康,王妃陛下早生貴子。」

「感謝諸位愛卿!」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大家都說一樣的話,這多沒意思!輪到我來說吧!皇上、王妃陛下,我敬你們一杯!祝陛下快快樂樂,和王妃恩恩愛愛﹗多生兩個阿哥、兩個格格!」夜天說。

「夜天,你這話不過是改了幾個字,其他的,還是照本宣科啊!」星野故意挑他毛病。

「但我就是和他們不•一•樣!」夜天得意洋洋的笑了笑,喝下了手中的酒。

「……我借這杯酒,獻上我對你們的尊敬和祝福!」大氣也把自己的酒杯斟滿。

「好!我們乾杯!大家隨意!今晚,所有人不醉不歸。」一仰頭,星野又喝了一杯酒。

「陛下,今天,是王妃陛下的大好日子,是不是應該要把海王夫人請來,給王妃敬杯酒,說幾句吉祥話啊?畢竟,王妃的生日,她這個側室來行禮,也是應該的!」賽亞在一旁打邊鼓,打算又要給滿一次難堪。

「對啊!海王夫人怎麼沒出席?」

「真是太沒禮貌了!」

「至少也要來向王妃陛下祝福一下……」

在賽亞的提醒中,會場中的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突然也想到滿的存在,一時間,會場議論紛紛。

火球一聽,心想,這賽亞簡直要給自己找麻煩!但在眾人面前,為了表示自己身為正室的大方和賢慧,只好立刻起身,附合著說:「賽亞說的對,是我的疏忽,居然忘了要邀請滿一起過來!她來了,我才更加高興!」

說完,她就對一旁的太監喊道:「來人!快到離宮去,請海王夫人來這兒,就說,我這個姐姐,要請她過來喝兩杯!她要是知道我們這兒這麼熱鬧,一定會很高興參加的。更何況,她之前一直都在離宮養傷,我都一直沒機會和她多講講話、聯絡感情,這次,可要好好把握機會了!」

她又指揮正在上菜的宮女:「快通知御膳房,要御廚馬上做幾個有月球王國風味的菜來!」

星野在一旁,看到火球如此賢慧、識大體,是既高興、又感動。



一身月球王國風情的貴族女子裝扮,襯著如和闐美玉雕成、絕豔無雙的容顏,一踏入大殿,滿就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任誰也無法移開視線了。

分明目澄秋水,卻澄波不動,有如深山幽谷間凝止的深潭,沉遂蔚藍的深不見底。更使那原本就令人驚心動魄的美豔,添上了一分不可侵犯的聖潔高貴。

既不畏縮,也不卑屈,滿抬頭挺胸,昂然走過眾達官顯貴、皇親國戚的眼前,在鴉雀無聲,眾目交集之下,她走到距星野座位的幾公尺處,停下了腳步。

她並不是自願要來這個宴會的,只是,聽說是火球希望她能出席,她也只好懷抱著一種對她感到抱歉的心情,在不好意思拒絕的情況下,勉為其難的來到王宮大廳。

大家都等著她應做的下一步行動:叩拜如儀,可是,滿卻什麼也沒有做,膝未屈,連頭都沒低,只是那樣不亢不卑的站在大廳中央,宛如良工精雕成的一座玉石雕像。

偌大的宴會廳中,本是文臣武將、皇親國戚雲集,喜氣洋洋的,隨同皇帝,分享這慶生會的喜樂,這一冷場,竟是全場都僵了。就如同一場不按腳本演出的戲,全接不下去了。

原本臉上威儀中隱含喜悅,在滿一走入大廳,心神便為她光豔所奪的星野,終於也在忽然中斷的演出中,回過神來。

對滿的不合作,他倒非全無心理準備,但,沒料到她還來個穿著月球王國服飾的彆扭,這根本就是要和自己過不去的。

「這是國宴,滿,為何穿著異國的服飾出席?見到我和王妃,為何不行禮?」

「陛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您是皇帝──您之前允許我,可以不穿丹桂星系的服裝、不行丹桂星系的禮儀。這,不都是您答應我的嗎?」滿的雙眼直直盯著星野,身子直直挺立著,傲氣逼人。

面對著滿的孤傲、冷凝,這台,星野覺得,自己恐怕是下不了了。


「這沒關係的!陛下!」

說話的,是火球王妃,滿驚愕的看著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有條不紊的微笑著對眾人說:「我說──丹桂星系的服飾也好,月球王國的服飾也罷!無論怎麼樣的衣裳,穿在滿妹妹這位國色天香的大美人身上,就是好看。」

滿疑惑的看著她,內心則在揣摩這些善意的真實性。

「這個皇宮裡,有個穿著異國服飾的美人兒走來走去,這該是多麼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也可以變成皇宮一景啊!咱們就這麼樣欣賞欣賞,有什麼不好呢?再說──陛下您若為了一件衣裳,傷了我這如花似玉的妹妹,不是因小失大嗎?您就別追究了!」

要說出這些話,對火球來說,其實是沉重而痛楚的,可是,自己是「王妃」,這海王滿,是自己的皇帝丈夫寵在心坎上的,誰都看的出來!如果自己對她的當眾說了不得體的話、做了不得體的事,不但長不了自己的威風,反而會讓筵席上的所有人笑話。

【多令人難過的一個生日……】她心中暗暗怨嘆。

風度、風度,當人類要有風度,當一個王妃,更必須隨時隨地維持風度,甚至對一個和自己爭奪丈夫的女人,也必須要有風度,老天!為什麼身為王妃,就必須承受這種無奈?

火球勉強挪動自己的步子,走下台階,親熱的拉著滿的手。

「來人,在我的旁邊擺張椅子,我要和滿妹妹好好聊聊天。」火球微笑著,對一旁的宮女吩咐道。

滿被動的讓火球公主把自己推到座位上,然後面無表情的坐下。

音樂聲、觥籌交錯的景象,自中斷後,又重新開始,眾人竊竊私語討論的話題,當然在皇帝的一妻一妾上打轉。

火球坐在滿的身邊,不時拉著滿的手,問著:「傷口復原的如何?」、「想不想家?」、「住的習慣嗎?」……之類的問題,滿只是禮貌性的一一回答。她不明白、她看不透眼前的這個女人。

之前,她曾用那麼痛苦的眼神看著自己,現在,卻這樣沒有城府的笑著,對自己噓寒問暖。她知道這是一個假象──身為王妃,她必須不嫉不妒的和側室融洽相處,尤其在這樣的公眾場合,她若是對自己出現任何一點不悅之色,豈不落人口實,讓眾人說她這個王妃小心眼兒。

【這是妳的生日,我抱著贖罪的心情而來,卻反而又一次帶給妳痛苦,毀了妳的生日……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表達我的內疚之情……】

想到這,滿就連一句「生日快樂」也說不出口。

滿的心不在焉,星野當然注意到了。

他做個手勢,音樂又一次停了下來。正酒酣耳熱的眾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星野咳了兩聲,清清嗓子:「大家都知道,今天,是王妃過生日的大好日子,朕念即王妃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甚至溯及其先祖,代代忠臣,對丹桂星系貢獻良多,傳到了丞相大人這一代,女兒火球成了王妃、兒子大氣在多次戰役中,對丹桂王國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又說:「今日,趁著王妃生日,朕就宣布……」

「朕將冊封大氣光為──榮親王,並賜榮親王宅第於王宮附近,以便王宮隨時傳喚,並准其隨時進宮,探視妹妹火球王妃。」

眾人突然由一片寂靜中,變成一片嘈雜──可不是啊!在丹桂星系,能夠封為親王的人,只有兩種人:一種人,是出類拔萃的優秀皇子,星野自己,當年也是由親王,再成為皇太子;再不然,就是一生為丹桂星系鞠躬盡瘁的大臣或貴族,但這種特例少之又少,這些人封了親王時,都已經是髮蒼蒼、齒搖搖的老頭子了,更慘一點,是死後才追封,兩眼一閉、兩腿一伸,親王的尊榮,不過是個墓碑上空有的頭銜。

大氣今年才二十七歲,就登上了一般貴族想望而不可及的地位,真不知羨煞多少人。

「多謝陛下恩典!」大氣走到星野跟前,雙膝跪下,叩首謝恩。

「此外──我將月球王國的冥王星公主──冥王雪奈,指婚於榮親王,同時冊封冥王雪奈為榮親王福晉。」

星野這句話一說完,不僅眾人又再度陷入一陣沸沸揚揚的嘈雜中,連滿、大氣兩人,同時都大吃一驚。

【雪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已經回到月球王國了嗎?……】滿的心中有千千萬萬個問號,但沒有人可以給她一個回答。


不久後,在幾名宮女的陪同下,雪奈穿著一襲淡紫色的旗袍,沒有濃妝豔抹、沒有任何華麗首飾的陪襯,脂粉未施、娉娉婷婷的走入大廳。

就衣著打扮而言,雪奈一身樸素的裝束,在宴席上的眾多珠光寶氣的名媛貴婦前,是黯然失色的,但,她那秀蘊天成的美麗,卻使那群指高氣昂的貴夫人們相形見絀起來。

雖然不平、氣沮,在底下,這些官夫人卻也三三兩兩聚集著,小聲的、由衷的討論:「這月球王國,真是專出美女啊!」

「和海王夫人,兩個加起來,咱們王妃雖然也長的雪膚玉貌、名眸皓齒,但可也被擠到一邊去了。」

「這王宮裡,十分的靈氣,有八分給這兩個異國美人佔去了,火球王妃,我看只占兩分。」

「呵呵呵……哎呀!妳這樣說,我們這些夫人,全部加起來,連一分都沾不上邊,面子往哪兒擺……」

雪奈靜靜的站在大廳中央,那些讚嘆、那些又羨又妒的目光,她已經不在乎了。


雪奈的孤高雅潔、脫俗不凡,自然引起了大氣的注意。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面對雪奈的艷麗無雙,他忍不住要由衷讚嘆。


打從被夜天光逮住的那一刻起,雪奈就明白──自己的一生,已經脫離不了這個丹桂星系了。

在自己被無底的流沙吞沒,幾乎要滅頂時,是夜天光,他聽到自己之前的呼救,帶人趕來。

然後,他把自己帶回奈比亞城,他的房間中,然後屏退眾人,接著用一種奇異的眼神,從頭到腳打量著自己,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好久好久。

「妳──結婚了沒有?」

「在月球王國,守護神都是不結婚的。」夜天光這個直接、又敏感的問題,讓雪奈對他很反感。

他在房中踱來踱去。

「妳是個守護神,但也是個『公主』。」他突然停下,對著自己說。


她稍微轉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大氣一眼。

【既然我已來到丹桂星系,我就準備服從夜天光的命令,把我自己獻給你,換取我月球王國五千多條戰士的生命。】

【可是,我管不了我的心,你也管不了我的心!你如果要佔有我,我無法反對!】

【我早已把生死都看透了,還在乎我的身體嗎?隨便你要把我怎麼樣都好,反正,在這裡,我只是個「俘虜」,沒法子反抗!】


雖然只有簡單的一件旗袍,卻掩不住雪奈那種奪人的美麗。那對晶瑩的眸子,半含憂鬱、半含怨,靜靜的看著大氣。大氣和她的眼光一接,心裡竟然沒來由的一蕩,同時也沒來由的,對雪奈產生一種愛憐與同情。她神情慘淡,所表現出的那種無助和無奈,在在都顯示──她不要這個「指婚」。

大氣慌忙收束心神,對星野說道:

「微臣謝陛下恩典,但公主乃金枝玉葉之身,微臣──恐怕要不起這個指婚。」

「她是金枝玉葉,你榮親王就不是千金之軀?」星野打量了跟前的雪奈和大氣兩人,又說:「我已經替你調查過了,這位冥王星公主,不僅出身自月球王國的貴族,而且還是門第高貴的克羅諾斯家族,整個家族,代代都是王室的守護神,經過我派遣在月球王國的間諜們打探之後,每個人的回報都顯示──這位公主,除了外表的嫻雅貞靜之外,更重要的,她文武兼資、色藝絕群。你說,這樣好的妻子,上哪邊去找?──再說,大氣,我們已經是多年好友了,你又是我的大舅子,我當然知道你喜歡那些舞文弄墨、吟詩唱曲之類的事兒!現在,我弄個精通翰墨音韻的佳人在你身旁,你應該要好好謝謝我啊!怎麼反而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想到自己做了個現成的媒人,星野得意的笑了笑。

「這……」大氣看著雪奈那蒼白的臉色,有些猶豫是否該接受星野的好意。

「我看,這位公主也是個人間絕色,你榮親王允文允武,才子佳人,這個指婚,不也是樁美事?榮親王,你就別推辭了。」

「但是,陛下……」大氣又看了雪奈一眼──那股漠然的神色中,有一股淒絕的美麗──再一次的,他被這樣的美麗震撼了。

星野搖搖手,示意大氣別再說了。

「婚期,我和火球討論的結果,就定在下個月五日的晚上,讓雪奈公主風風光光的從中宮殿出嫁,火球和我,會給她準備一筆豐厚的匲,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高高興興,準備迎接榮王府的福晉進門就可以了。」星野說完,和王座下的夜天兩個,不免擠眉弄眼一番,慶賀「計畫圓滿達成」。

「微臣謝陛下恩典。」大氣只能用「君命難為」,先暫時安慰自己。

「多謝陛下恩典……」在後面的夜天,用一種的銳利目光注視著雪奈,面對這種銳利目光的壓迫,雪奈也只能被動的跟著跪下「謝恩」。

「好了,起來吧!」在星野說完後,大氣回到自己的座席,而雪奈則由宮女領導著,走出大廳。


  「王妃陛下,請原諒我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見到這令人不能置信的一幕,滿搖搖晃晃的起身告辭,身體幾乎要站不穩。

「妹妹,妳臉色蒼白的很,要不要找御醫看看?」

「多謝王妃陛下關心,我只是頭有點暈罷了……」

「既然是側室,就要懂得卑下,要自稱『奴婢』!」賽亞在一旁,又開始恢復對滿的冷嘲熱諷。

「賽亞,不得無禮!」大廳中,所有人都是喜洋洋的,火球不想破壞氣氛,趕緊制止賽亞。

「賽雷,扶著夫人回離宮去!小心點,別讓她跌倒了!」



【雪奈──雪奈……】

滿走出大廳,渾渾噩噩的走在御花園中,她不明白、不了解──為什麼雪奈也會出現在丹桂星系。

【這種痛苦,我一個人承擔就好了……為什麼連妳也……】

突然,雪奈出現在碎石子步道上,站在滿的跟前。

「滿!」雪奈呼喚著她。

「雪奈!」滿衝上去,緊緊的擁抱著她。

「滿,妳冷靜一點,聽我說!」看到滿的身後站著賽雷,自己的身邊也站了這麼多宮女,雪奈知道自己必須長話短說。

「三顆星星,現在還閃耀著光芒的,只剩我們兩顆了,妳明白嗎?」她抓住滿的肩膀,眼睛注視著她。
聽著雪奈那一字字,如萬箭攢心的話語,滿似乎感到,從雪奈嘴埵R出的每一個字,都跟那頃刻之間能致人於死的毒蛇毒液一般,她的心,在那瞬間已麻木了、死去了!她渾身失控地顫抖著、痙攣著,腦子彷彿被挖空了一般,整個一片空白,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不!一定是聽錯了!這不會是真的!遙……她不可能會……】

呆滯了許久,滿終於從口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雪奈,妳在騙我嗎?妳告訴我──我聽錯了,是不是……?」滿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這個消息,早已超乎她所能想像的範圍。那雙美麗的眼眸下閃動著的,有恐懼、有驚愕、有期待,更有著那幾乎要呼之欲出的絕望與悲痛。

「滿,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沒有騙妳、也不會騙妳……這是……真的……」雪奈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殘忍的事,可是她很明白──這件事情,不可能對滿隱瞞一輩子。

「不!……這是騙人的……騙人的……不會的,遙不會……」滿不由自主、搖搖晃晃的後退,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似的,雪奈這句話,狠狠地把她唯一的一線希望擊碎,更讓她整個人要當場崩潰了。

滿不敢相信,也不願意去相信遙的死訊。她明白,萬一自己承認這消息的話,也許在下秒鐘,她就會像雞蛋殼一樣碎掉、甚至像泡沫般消逝於無形。

「滿,這個消息,我不管妳信不信都好——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都永遠無法再見到遙了……滿,妳聽好──我們三個人,原本是最要好的朋友,少了她之後,我們的生命,都已經出現了殘缺。現在,我們已經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而是為了被俘虜來丹桂星的那五千多條生命而活……我這樣說,滿,妳能明白嗎?」

「雪奈……少了遙,我不可能一個人活下去。妳知道的……我和她,是一體同心的啊……」滿的全身,不停的發抖,聽到遙的死訊,她已失去了靈魂、失去生命的大部分,更失去活著的勇氣。

「所以,妳才更需要明白!」

「雪奈……不可能的……,妳很明白我和遙這一輩子,是多麼密不可分!現在她走了,妳卻要我獨自活著……沒有遙的世界,我不要……我不要啊!」滿跌坐在一旁的石椅上。

「雪奈──我想死!我真的好想死……這樣,就算我的身體被禁錮在丹桂星,我的靈魂,也是可以回到月球王國的──是吧?」

「不可以!滿,妳絕對不能這麼任性!妳弄清楚,我們的生命,現在都已經掌握在別人的手中了。我和妳一樣,我也想就這樣死去,求得不只生命上的、還有精神上的解脫──但是,我們不能讓五千多條生命和我們殉葬,妳懂嗎?我們可以讓自己死亡,但是,我們沒有這種剝奪別人的生命的權力!」

「……」

「我不說了,聽好──滿,晚上回去,妳就好好哭個一整晚,明天起,把過去我們生命中那一切的一切,全都忘了,好好做我們該做的事,就算是『俘虜』,我們還是『公主』,我們必須竭盡自己所能的去保護我們月球王國的族人──記住──妳不是唯一苟且偷生的人,還有我,我也一樣痛苦、我也活在痛苦煎熬當中啊!」見到所有的宮女,都在盯著自己和滿,雪奈悄悄的在滿的耳邊叮囑著。

「嗯……」

滿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坐在椅子上。臉上的沒有絲毫血色,像一個活死人般,沒有生氣、沒有靈魂,內心裡,只有無盡的冰冷與萬念俱灰;空洞的眼神中,只有無盡的絕望。

「我必須走了……滿,求求妳──為了所有的人,好好活下去!」

「……」

雪奈知道,現在不管自己說什麼,都已經無濟於事,她輕輕嘆口氣,在宮女的包圍下,緩緩離去。



回到離宮之後,滿奔入臥房,用力將門關上,然後用手顫抖著捂住了嘴巴,迫使自己不尖叫出聲,也不哭出聲。

【我的基督、我的救世主……來幫幫我們啊!來救救我、救救雪奈吧!我們這麼盡心盡力的守護祢所統御的世界,這樣的結果,就是祢給我們的回報嗎……】

【遙……汝傷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偎以共居,歿不得撫汝以盡哀;殮不憑汝棺,窆不臨汝穴,不得與汝相依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汝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她最後的一絲希望,人生的最後一絲亮光,都隨著「遙死了」這個消息消弭於無形。事實上,滿寧願那是一場惡夢,醒過來就消失的夢,但是,這又偏偏不是夢。

這個消息,如夢魘般,一直在滿的心中縈踞著,刺得她的心不住一陣陣的發痛。她呆呆的躺在床上,仍不願相信在那短短時間堜疻巨鴘漱@切──那太突然、太不真實了……那個消息,將自己所處的世界,在頃刻間,從一個地獄,推入更可怕的下一層地獄。

滿獨自哭了一整個晚上。過去幾個月來,每個午夜夢回,她不知夢過多少次和遙的重逢,她只為了族人的生命活著嗎?不是的,雖然知道機會渺茫,但她留著自己的生命,就是為了等待和遙重逢的那一天,而如今……

這幾個月來,她忍辱以「側室」的身分留在丹桂王國,面對星野光的不懷好意、面對正室夫人的欺凌,在這麼多的壓力下,她所依仗以存活的力量,就是和遙那山盟海誓的愛情,轉眼,這場原本是轟轟烈烈的愛情,馬上成了過眼雲煙、更成了一場可悲可嘆的愛情……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枉然……】

(9)

 

星野下了一道旨意,賜給滿一個新的住所。

「我在這離宮住的好好的,陛下為何要給我換一個居所?」滿問被火球派來幫自己打理物品的賽亞。

「妳不會自己去問陛下啊!陛下不是寵妳寵上了天嗎!」她沒好氣的回答,滿只好噤口。



滿無法猜測星野賜她「星海閣」居住的道理,但事到如今,她也身不由己。

在太監的引領下,她緩步登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極精緻華美而軒敞的廳堂,雕樑畫棟,陳設之精美,讓自幼長於王室的滿也吃了一驚。

「這裡靠近皇帝住的地方嗎?」她問帶路的太監。

「不,有一小段距離,但是距離王妃陛下的中宮殿要近些。」

聽到離星野的宮殿有一小段距離,滿稍微釋懷。

【「距離王妃陛下的中宮殿要近些。」中宮殿也是後宮的一部分,離中宮殿近,不是等於離後宮近?】

【我海王滿,真的已經跟「側室」這個名詞,畫上等號了……】

隨著太監們的導引,滿參觀了星海閣。來到西廂房,錦茵繡褥,牙床紗帳,帳中懸著各式香囊,都是精工繡製,地上鋪著又厚又軟的精織地毯,沿牆擺設的多寶格,更是寶器珍玩羅列,無不價值連城。

滿對於那些華美的裝潢並不以為意,令滿心動的,反而是一個掛在牆上的大型十字架,下方,還放著一個小拜墊和聖經。

滿一見,便心中了然──那是為她祈禱用的。她不能不感於星野這番用意的體貼周到,同時興起的,卻是更多對火球的抱歉。

【對不起……我真的瓜分了他對妳的心思……】

這一切,對她都太突兀了,彷彿一隻無形的手,主宰著什麼。

對像她這樣的月球王國守護神來說,天上、地下,唯救世主是真神,但,安排了這一切的,顯然不是救世主。



這晚,星野來到了星海閣。

「滿,新的居所,妳還喜歡嗎?」

滿冷冷的答道:「謝皇上賞賜的居所,但因為與我『戰俘』的身分不同,實在覺得受之有愧。」

「傻瓜!」星野興致高昂的說:「妳不是戰俘,妳是我丹桂星系皇帝星野光唯一的側室。這星海閣,一切的裝飾、佈置,我都親自參與,所有的設計、物品,都是依照妳的家鄉月球王國的風情佈置的……這樣,妳還是會想家嗎?」

滿閉口不答,別過頭,眼睛直直注視著牆上的十字架。

星野不能明白自己的感情,滿的反應越是冷淡,他就越是強烈。為了討好滿,他幾乎挖空心思,三天兩頭賞賜各種奇珍異寶給滿。月球王國風味的衣飾、首飾、樂器、食品、壁飾……,全部不吝惜的往星海閣搬。至於女人喜愛的珍珠、鑽石、寶石、黃金、翡翠……更是賞賜無數。可是,為什麼──現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滿,仍然一樣清冷如冰、堅硬如玉、美麗如星、也遙遠如月。

他明白自己實在是個十足的傻瓜,那些東西,到最後也會被滿一樣樣拿去「借花獻佛」,可是,他真的沒辦法克制自己的感情。他對滿的熱愛,已經陷入連自己都害怕的龐大泥沼中。

星野走到滿的身邊,伸手去拉她的手。柔聲的說:「還少了什麼嗎?我叫人給妳拿來。」

「謝謝皇上這麼費心!您的一片苦心,我心領了。」

滿輕盈的一閃,像是跳舞一樣,閃開了星野。他的手拉了一個空。但是,他也不生氣,好脾氣的說:

「過來一點,我又不會吃了妳!」

滿又機伶一閃,再度閃開了他。這次,星野有些惱怒了,他卻按捺著,臉上,帶著一抹微笑。

「丹桂星系建國數百年,我從來就沒有聽過──一個側室,進門這麼久了,皇帝還不能接近!」星野咬牙說。

說完,他猝然一把,把滿拉進懷裡:「今晚,不管妳願不願意,我要讓妳這個側室當得名副其實!」

滿大驚,急忙掙扎,大喊:「陛下!請放尊重一點!你說過的,說你不會勉強我!」

「我什麼時候說過?」他說著,一邊吻著滿那白皙的頸子。

滿拼命的掙扎,但是仍逃離不了星野那如鐵箍般的雙臂。

星野把滿一把抱了起來,放到那柔軟的大床上。滿掙扎著,從床墊上坐了起來,驚惶的說:

「陛下!不要啊!」

「不要什麼?」星野開始卸下滿的衣物。

「不要碰我!」滿用雙手抓住自己的衣服,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你讓我這樣掏心掏肺、挖空心思的討好妳;又讓我無可救藥的愛上妳,卻要我不要碰妳?」星野深情的凝視她:「自從見到妳開始,我的心裡,就洶湧澎湃著一份熱情,急於找一個對象宣泄!而妳──當然就是那個對象!──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對妳這麼著迷、依戀,對妳這麼丟不開、忘不掉!」

滿抓著衣服遮住胸前,不停的瑟縮著、後退著,直到身子頂到床柱,無法移動為止。

「不要……陛下,求求您,不要對我這樣!」滿的聲音顫抖著。

「滿──妳的美麗、妳的剛強、妳的冷漠、妳的高貴、妳的視死如歸……妳身上所有的一切全部匯合起來,就變成了一股強大而致命的吸引力。我不得不承認──當初,在奈比亞星,大氣摘下了妳的頭盔,我第一眼見到妳時,就被妳完完全全征服了!」

「陛下……我不值得你這樣的厚愛,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滿好害怕,她巍顫顫的看著星野,拼命往後退縮,但是已經無路可退。

「不要再抗拒我了!妳說──我到底哪裡對妳不好……滿,把妳自己放輕鬆一點,接受我,好嗎?」

「陛下,如果放下月球王國和丹桂王國兩個國家之間的恩恩怨怨和戰爭,平心而論,我敬佩你是個深得人心、勤政愛民的皇帝,也是火球王妃陛下的好丈夫,我對你充滿了敬佩,覺得你實在是個頂天立地的人物──您的確是個好人、對我也真的很好,希望您不要破壞了我這個印象!更不要破壞您對於火球王妃的『忠誠』和夫妻之情!」

星野沒料到滿答得這麼直截了當,甚至連火球也給扯了進來,他氣壞了,一反手,就用手背揮了滿一個耳光。滿的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她用手拭去血跡,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星野。眼裡,閃耀著一種「威武不能屈」的光芒。

「不管你打了我,還是殺了我,你還是一樣背叛了你的婚姻!」

星野氣得臉色發青,他大聲一吼:「海王滿!你膽敢跟我說這種話!我是堂堂丹桂星系的皇帝,而妳是把我看成什麼了?妳最好有自知之名──火球是我的妻子;妳,海王滿,也是我名義上的妻子。」

「之前,我把你看成一個英雄!如果,你在這種情勢下佔有了我,你這個皇帝,和一個強盜土匪,就沒有什麼兩樣了!」

星野惱羞成怒了,他忿忿的說:「海王滿,妳放肆!──我是想當英雄!但是,依現在的狀況來說,我要退而求其次,要了妳這個人!」

星野說著,就用力把滿一拉,滿就直接摔進他懷裡。星野用力把她壓進懷裡、抽去她手中緊緊抓著的衣物,在兩人拉拉扯扯中,星野抽個機會,利用力道上的優勢,把滿整個人壓在身下,俯頭去吻她。

纖細優雅的腰、修長的雙腿、鵝蛋形的臉、一雙水汪汪的藍眼,白玉似的肌膚,閃著一種動人的光芒,星野的手,不時在滿的身上游移著。

「放開我!陛下!放開我!你答應過我,不勉強我……」滿徒勞的想推開星野。

「我不會停手──我說過,今晚,我會讓妳這個側室當得名副其實!」

  滿咬著牙,默默承受了一切。淚,迷離了她所有的視線,內心深處,有著無窮無盡的痛。

力氣用盡,她放棄一切掙扎,就這樣任由星野抱著自己。

「怎麼?想通了?」星野的手在玩弄著她的頭髮。

「接下來,你要做什麼,都隨你便吧!」

「什麼?」聽到滿這麼說,星野大吃一驚。

【反正,沒有差別了……】

滿的腦中所想的,是已經離開人世的遙。

「你要我的人──就請便,但是……」

滿用那雙淚眼婆娑的藍眼看著星野。

「你永遠得不到我的心!」她緩緩吐出這幾個字。

星野看著這樣的滿,眩惑在她驚人的美貌中,卻也同時沉淪在她那含淚的眸子裡。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在享受、還是自虐?是擁有、還是失落?他就迷失在自己那矛盾的情緒裡,有些痛苦起來。

滿閉上眼,一付任人宰割的樣子。

星野嘆了口氣,抓起了一旁的被子,蓋在滿一絲不掛的身上,然後轉過頭,走下床。

「妳放心吧!以後,我什麼都不會做。」

「……」

「我只想告訴──滿,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妳,如果,妳一定要和我保持距離,可以!那麼,我就把妳當成一個傾訴的『知己』吧!不管妳心裡怎樣,我仍然還是喜歡妳!──這樣子,可以嗎?」

滿緩緩點頭。

「我改天再來!」

整理一下自己狼狽的「尊容」,一咬牙,星野走出星海閣。



第二天,大氣來到了中宮殿探望火球,星野昨晚留宿星海閣的消息,在宮裡上上下下一傳十、十傳百之下,早已傳到了他的榮親王府。

想到妹妹火球的心情,他就一刻也不敢耽擱,快馬加鞭,從榮親王府直奔中宮殿。

他來探望自己的妹妹,原是想勸她放寬心胸,接受海王滿的存在。但一進了中宮殿,就看到妹妹靠在躺椅上,臉色蒼白、無精打采、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賽亞和一群宮女們圍繞著她,送茶的送茶、端藥的端藥。

他看到這種情形,就驚訝而擔心的走到躺椅邊坐下。

「火球,妳不舒服嗎?」他關心的問。

「哥哥……」 火球嘆了口氣,說:「我的頭痛得很,心情也不好。從昨天晚上開始,不知道為什麼,吃不下東西,胸口也好痛!」

「妳這是心病!」大氣也嘆口氣,然後把手放在火球的額頭上,突然,他驚呼起來:「火球!妳在發燒呀!有沒有傳御醫?」

他急忙喊:「賽亞!妳這女官長怎麼當的?為什麼不給王妃傳御醫?快宣御醫進來瞧瞧!」

「我要傳!可是王妃陛下不讓傳啊!說是躺一躺就好了!」賽亞哭喪著一張臉。

火球拉住大氣說:「哥,你不要小題大作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沒事,真的沒事!發燒,可能是因為有點著涼。御醫來了,也是開那些感冒藥,不如不要驚動御醫,免得傳到外人耳朵裡,就說我心裡不舒服,要故意引人注意!」

「王妃陛下就是情緒太壞了,都不肯吃東西,大氣少爺,不不不,王爺,您快勸勸陛下吧!」賽亞說。

「叫少爺沒關係的,賽亞,妳們大家都先退下吧!我有話,要私下對王妃說。」其實,對於「榮親王」這個頭銜,大氣自己也還不是說非常習慣,以前火球還沒出嫁,兄妹都還住在首相府邸的時候,賽亞、賽雷,都是用「少爺」稱呼自己的。

「妳的確是會心裡不舒服……」見到大家都走了,大氣說。

「哥哥!我沒辦法,我太生氣、太傷心了!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恨』一個人。」

「火球……」大氣想不出該用什麼文字來安慰她。

「我真的好恨好恨那個海王滿呀!我現在才知道,恨之入骨是什麼意思,我恨得想用滾燙的開水去潑她,想毀掉她那張漂亮的臉,想撕開她的衣服,用刀一刀刀去割她的肌膚……」火球開始痛哭失聲。

大氣看著火球,心裡同情得不得了,他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說:「我知道妳在煩什麼……但是,妳小聲一點,不要給自己惹麻煩!剛剛的話,就當做妳什麼都沒說,妳這樣在這裡嚷嚷,別人聽了,以為妳在發牢騷,這話,傳到皇上的耳朵裡,妳可是會『全盤皆輸』了,懂嗎?」

「我輸了,我是全輸了!我輸了!我輸了!」

「火球……」見到火球這麼痛苦,他突然覺得,有個隱藏了十多年的事實,自己必須告訴她。

「哥哥!」火球突然用一種神經質的眼神望著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很可怕?」

「火球,我的好妹妹!」大氣驚喊:「不要說了!不要說這種話了!」他撲了過去,心痛的一把抱住了妹妹的頭:「停止這樣折磨妳自己吧!昨天以前的妳,不是這樣的!妳是那麼溫柔、那麼善解人意、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善良,又充滿愛心,妳有那麼多優點,讓每個人都喜愛妳,尊敬妳啊!」

火球神情一軟,眼淚也滾了下來。

  「可是,那樣的我,卻拴不住陛下的心,比不過那個海王滿,為什麼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火球哭著說。

  「相信我一件事──那個海王滿,不會對妳構成半點威脅。陛下,他永遠都會愛著妳,只要妳維持原來那個妳,陛下永遠都是妳的。」他頓了頓,又說:「妳在生日那天的宴會上,也應該感覺的出來──那個海王滿,根本就對陛下沒有任何一點感情,她絕對沒有這心思和妳爭寵的。」

「但陛下這麼喜歡她,誰知道哪一天她不會突然改變心意……」

「她就算被陛下的熱情感動,也不會放下她的『家國之恨』,妳知道的──月球王國的守護神,向來都對她們的女王,有著絕對的忠誠,要她們背叛自己女王的旨意,就等於要她們背叛自己的信仰一樣。這個海王滿,性情這麼烈,不可能會背叛自己的國家,心甘情願當陛下的側室。」

「但……」

大氣伸手緊緊的握住火球的手,誠摯的說:「火球,妳不要難過,妳心地善良,待人寬厚,上天一定會給妳特別的眷顧。我一直相信,星野是個性情中人,他不會辜負你。妳是這個國家名正言順的王妃,而且,妳是陛下的結髮妻子,我相信,妳在他心裡,一定有著不可磨滅的地位。」

火球很感動,眼睛濕濕的看著大氣,語重心長的接口:「哥哥,你的真是一個好人。你那麼了解我,幾句話都說到我心坎裡去了。只是,對任何女人來說,『不可磨滅』的地位還不夠,女人需要的,是『不可取代』的地位啊!」

火球的這句「不可取代」,說出了這幾個月來,她一肚子的委屈。想到自己貴為王妃,卻要忍受這種失落,火球的心裡就深深的痛楚起來。

「我曾經聽說過,身為一個男人,有許多無可奈何,『動心容易痴心難,留情容易守情難!』當時,我不懂,現在,有些懂了!大概,男人就是這樣的吧……尤其,我有個皇帝丈夫,三妻四妾,理所當然,只是,他現在才開始吧……都怪我自己──肚子不爭氣,鎖不住丈夫的心……」

火球話沒說完,大氣就站起來,背著她說:「火球,有句話,藏了七年了,我想──今天是該告訴妳的時候了。」

「哥哥……?」對大氣的舉動,火球感到十分疑惑。

「妳還記不記得──當初,宮裡選中妳當太子妃的時候,父親和母親,他們有多麼反對。」

「當然記得!當時,我們的叔叔、伯父、嬸嬸、舅媽、姑婆……一堆親戚都來了,一個勁兒的罵著父親和母親,說他們是大笨蛋、大傻瓜。」

「妳知道──為何父親和母親不同意這件婚事嗎?」

「不就是說我當時還太年輕,還說不希望我捲入宮廷的鬥爭當中嗎?」

「還有就是──妳不能生育。」大氣終於說出這個隱藏了多年的秘密。



當初,在宮中內定自己的妹妹為太子妃第一人選時,大氣是欣喜若狂的,以他和星野從小到大的交情,他知道,星野一定會好好疼愛自己的妹妹。而令他始終不解的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那種反對的態度。

在自己百折不撓的逼問之下,他們總算向自己透露出這個消息。

「父親……為什麼……這……這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

「從她一出生,我和你的母親,就已經知道這個消息,我們也曾嘗試,延請銀河系中各大名醫,替妳妹妹診治,只是……」

「母親,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不可以……火球……她才十五歲啊……她是這麼天真、這麼善良、溫柔體貼的人,為什麼這種是要發生在她的身上……」

「是真的……孩子,這秘密,我和你父親,瞞了你們十多年,一切,都是為了我們首相府的名聲,還有火球將來的幸福著想……如果,她要嫁的,是一個下層的貴族,那麼,就算她沒有孩子,也永遠可以在家庭中,保有她相府千金的身分與地位……只是,在皇室,這是不可能的啊!」

「母親……」

「聽好,所以,我們不可能、也沒辦法讓火球嫁給皇太子,大氣,你懂嗎?這太子妃的頭銜,我們就對外交代說,咱們『讓賢』了!……大氣,你要懂得我和你母親的一番苦心啊!想想,如果火球能夠當上太子妃,以後成了這個國家的王妃,這的確會是我們一整個家族的無上光榮,可是──你願意看著你唯一的妹妹,因為無法生下子嗣,在後宮獨守空閨、受盡整個王國上上下下的冷嘲熱諷嗎?」

「這……」

「這個頭銜,不是火球『要不得』,而是『不能要』啊!」


但是,幾個月後,在皇室的強烈要求下,火球仍然在盛大的宮廷禮儀中,嫁入丹桂星系皇室。



「哥──今天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一滴淚珠,滑下火球的臉頰。她呆坐著,整個心思已經不知道游離到宇宙的哪個角落去了。一時間,她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感情,麻木、無知覺的,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大氣。

「父親和母親,已經要我發誓,一輩子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但是,我希望……我這麼告訴妳之後,妳會比較能夠接受海王滿的存在,別把自己搞的如此不堪了……」

「原來,我根本不應該成為這個國家的王妃……」

「不!不是!以妳的美貌、才氣、修養,妳都足以擔任一國之后……」

「但是,我沒辦法給這個王國留下後嗣,所以,我必須要和別人分享我的丈夫!」火球一副「認命」的說。

聽到火球這麼消沉,大氣好難過。

「不……不是這樣……妳和陛下,難得是在貴族聯姻下,一對相愛的夫妻,在銀河系的各大皇室裡,正室和皇帝,沒孩子的,大有人在。一個側室的到來,並不意味著妳和陛下婚姻的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

聽到大氣這麼說,火球突然回過神來,痛哭失聲。

「可是,星野他是要的,他要孩子的!沒有一個人,會不愛、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而且,他是『皇帝』,不可以沒有繼承人啊!」

「火球,我的好妹妹。妳別這麼傷心了,說不定,陛下根本不在乎他有沒有個孩子,妳和陛下的愛情,不會就此終結的……不論妳對海王滿的想法是怎麼樣,她現在仍然只是個『側室』,差了妳這個王妃一大截啊!」

「哥哥,別再說了。」火球微微的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淒涼:「哥哥,你和陛下這麼久的交情,你應該也知道──陛下算是個用情專一的人,我心裡也明白,我自己或多或少,在他的心目中,占了一席之地,正因如此……」她稍微拭了眼角的淚珠,接著說:「如果,陛下要不是真的對那個海王滿動了真情,他絕對不會莫名其妙的帶個女人回來,只是為了替他生個孩子。」火球越說,心情越沉痛。

「火球,妳冷靜點……」

「哥哥,我現在的心好痛;淚水,怎麼樣也停不下來。我的心痛、我的淚水,是在悲嘆我自己身體上的不幸,也是在悲嘆命運作弄人,為什麼要讓陛下碰上海王滿?──陛下需要孩子,這點,身為王妃,我能明白,這幾年,對這件事情,我比誰都急。過去,曾有幾次,我曾勸陛下納側室,我告訴他──只要他心裡還有個我,十幾個、二十幾個側室,我都會和她們和睦相處,絕不吃醋,但是,是陛下自己固執,堅決不肯接受我的意見,他常常對我說:『生兒育女,本來就是碰運氣,倒是我們兩個恩恩愛愛,比什麼都重要。如果為了生孩子而納側室,那個女孩,豈不成為生孩子的工具?這種事,我不幹……』」

「妳對陛下提起過納側室這件事?」大氣大驚。

火球微微頷首,繼續說:「而如今,陛下自己帶了個側室回來,還很不避諱的直接讓那個海王滿出現在我眼前……哥哥,你說,這不是陛下真正以一個『情』字為出發點,所作的決定,會是什麼?」

大氣無言,他不知道該用何話反駁火球,畢竟,星野那樣一片真心的對待滿,這是自己和火球有目共睹的事實啊!

「我並不會怨陛下擁有很多的側室,因為,我知道──陛下是愛我的,我不在乎陛下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因為,那是一種王室體制下的『理所當然』,陛下沒有用真情來對待她們。這樣,至少代表,他對我的愛沒多少動搖;但是,我卻看到他對海王滿掏心掏肺的付出真心,分去了他原本對我那種完完整整的愛。這個,才真正叫我痛不欲生啊!」

大氣一愣,反倒敬佩起這個「王妃」、這個過去總在自己身邊跟前跟後、鬼靈精似的小妹妹。他沒料想到,多年的婚姻生活,早已徹徹底底的改變了這個過去生活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他不禁搖頭──過去,就算妹妹成為高高在上的王妃,在君臣之間的尊重、敬重外,私底下,他仍然把火球看作是一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妹妹,是個仍然如過去一般,老跟在自己身邊,那個吱吱喳喳七嘴八舌的小姑娘。怎麼,如今,反而自己卻要佩服起她來。

「火球,我知道這對妳不公平……但是……」大氣猶豫的說。

「哥哥,別說了!」火球打斷了他的話,之前那淒涼的笑容再度浮現:「我早該明白,我的丈夫是『皇帝』,他是這個國家裡,身分最高貴的人,而我何能何德,居然可以獨占了他的生命中,光輝燦爛的七個年頭。這七年,是海王滿怎麼樣也搶不走的!如果我早能這樣想,也許在這幾個月中,我就不會這麼痛苦,這麼受盡折磨。」

「火球……」

「我當王妃這麼多年了。這個宮中,不管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數不清楚到底主持過多少起。除了歲時節令,光各種各樣的生日,就一年到頭搞不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循環……剛開始,我都把這些事,當成自己分內的事,事無大小,必定躬親。這也許是因為我年輕,也可能是因為虛榮心,也許是因為陛下對我的愛,也許是因為我就是這樣認真的人。」

火球稍微擦了擦眼淚,又說:「最近,我越來越不喜歡這些事,越來越覺得──我就像個花瓶,被人搬來搬去。萬事都不是我所喜歡的,我又別無選擇……我的生活,不僅僅是屬於我自己的,而是屬於皇帝陛下、王室、甚至整個國家……我必須要遵守各種禮儀,對宮中各種複雜的事情進行處理。說起來,繁文褥節的……真的好無聊。現在,後宮裡多了個人來幫忙我,做我的左右手,未嘗不是件好事。」

大氣不明白,這些安慰的話語,是火球說給自己,還是說給她本人聽的。

「我知道,我這是嫉妒心在作祟,但是經過哥哥妳這麼一開導之後,我突然覺得──如果,就算海王滿真的被陛下打動,死心塌地的做他的側室,我是這樣這樣愛著陛下,我怎麼可能和另一股愛他的力量來作戰呢?──我不是失去陛下,我只是會和另一個女人共有他!」

說到這邊,火球撲到大氣懷裡,全身抽搐、放聲大哭。

「哥哥──為什麼上天要這樣對待我?現在,我覺得自己能做王妃,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我該怎麼向整個皇室交代?怎麼向丹桂王國的列祖列宗交代?我讓星野氏家族絕子絕孫啊……」

大氣好生憐惜著望著哭的可憐兮兮的妹妹,他長嘆一聲。兄妹連心,現在,大氣自己也和火球一樣,心痛到五內俱焚。



(10)

 

現實上的問題,馬上讓火球和星野,這對原本相敬如賓的皇室夫婦出了麻煩。

這個晚上,星野來到火球的中宮殿。

火球看到了他,趕緊出來迎接,露出十分驚愕的表情。

「火球,妳為什麼這付表情?」星野高高興興的要走進中宮殿。

「等等……陛下,您今晚不該來這兒的。」火球急急攔住他。

「為什麼不該來這兒?這裡是王妃的中宮殿,皇帝進來,不是很正常嗎?」說著,他又要走進去。

「臣妾不是這意思,只是,您才剛迎娶側室,我怕星海閣那邊說我這姐姐小氣、更怕文武百官說我在吃醋、最怕您說我這王妃不識大體……」火球強捺著心中的痛,微笑著安撫星野。

【陛下該有孩子的,不是嗎?……而我……無法替他做到的,就只好讓別的人替他做到吧……】

「火球,妳想太多了……」

「陛下,請到星海閣去吧!」火球「正氣凜然」的說道:「陛下該對滿妹妹好些,她還算是個新娘子呢!」

「火球,妳不能……」面對火球拼命似的,硬是要把自己「趕」去星海閣,星野真的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前一陣子,她不是還在對滿的到來,對自己哭哭啼啼,語多不滿的嗎?怎麼今天態度突然一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了?

「陛下,我非妒婦,您何必這麼認真?陛下今天的到來,是我這中宮殿的榮幸,更讓臣妾知道,您不會『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這樣子,臣妾已心滿意足了。」火球傾身,對星野行了個大禮,然後說:「請您趕快到星海閣去吧!別讓滿妹妹等太久。」

看到中宮殿的門緩緩關上,星野心中,真的是哭笑不得。



之後,這樣的戲碼,十天裡面有八天會在中宮殿正門口上演。

星野總算知道,這「齊人之福」,實在不是一種齊人之福。他偶爾在星海閣用完晚膳後,滿就會開始不耐煩的趕他走。他想留下來,聽聽她拉的琴、看看她新裁好的衣裳、分享她所正在讀的書,滿就會開始和他端架子、發脾氣。好一點,大不了她把樂譜撕了、布料一刀剪了、書扔了;糟一點,她就乾脆把琴砸了、衣服燒了、然後把書本用力往自己身上扔。

【怎麼有個性這麼撒潑的女人……不知道我的祖宗碰上這種事情的時候,是不是能夠狠下心來,二話不說,直接把那個側室砍了頭……】

面對滿的潑辣,星野只能搖頭嘆氣,然後轉頭去中宮殿。

碰上中宮殿對自己央求開門的要求置若罔聞的時候,這更慘了!他得一個人回到御書房,當個「賢明的皇帝」,批奏章批到天明、要不就合衣趴在桌上睡覺,把自己凍的全身冷冰冰。

他實在也不好去和身旁的太監宮女交代,要他們在書房裡給自己鋪床被子什麼的,或自己到宮裡找其他的地方睡覺,畢竟,這件事一鬧開,好像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可真窩囊,連自己的家事都管不好,哪還有資格去談天下事?可真的會讓全國百姓和滿朝文武笑破肚皮了。

這件事,和大氣或夜天他們商量,又太尷尬了一點。

為了「面子」,星野對這事是「有苦說不出」,不但自己不敢說,還交代身旁那群的貼身太監宮女,一個字也不可以對別人吐漏。

夜裡睡眠不足、白天政務纏身,幾個月下來,星野整個人瘦了一圈,大氣會錯了意,趕緊分別暗示妹妹火球和滿要「適可而止」。弄得滿一頭霧水、火球天天為了自己的「失寵」嘆氣連連。



這天,湊巧的,滿和火球,正巧在御花園中碰了頭。

經過了上一次私下和火球碰面的經驗,滿知道了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要試圖去解釋什麼,更不用試圖去祈求火球的原諒。因為,在目前星野對自己瘋狂的「迷戀」下,眾人有目共睹,沒有人會相信自己不是星野側室的一番話。自己目前唯一所能做的事,就是逆來順受,然後,等待「奇蹟」的出現。

滿是從來不想和這個「正室」有任何接觸的,加上那個女官賽亞,總是寸步不離的站在火球身旁,所以,滿總是盡量待在星海閣,深居簡出,如果真的「憋」得受不了,必須出去走走、逛逛,她也一定找人偷偷打聽一下火球的行蹤,避免和她打照面,增添自己不必要的麻煩。

今天流年不順,不巧碰上了,滿也只好硬著頭皮,「長幼有序、嫡庶有別」的屈膝行禮道:「見過王妃陛下。」。

出乎滿意料之外的,火球親自溫柔的攙起了自己。

【天啊……我做錯了什麼嗎?……還是哪兒又惹到她了……?】

看著火球那樣「友善」的望著自己,滿反而覺得有些全身不自在。


見到滿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疑惑的望著自己,火球失笑──上一次這樣兩個人單獨相處時,自己和賽亞,可是夾槍帶棒,把這個弱不禁風的姑娘,給罵得淚眼婆娑。怪不得,這回見到自己,滿是這麼一付緊張兮兮、如臨大敵的樣子。

她看了一下眼前的滿,那張白皙、優雅的鵝蛋臉,那樣毫無保留的呈現在自己面前……這女孩優雅的像一首詩、清麗的像是一朵無瑕的雲,加上那樣濃濃的書卷氣──如果,這女孩不是星野的側室、不是自己的情敵,那麼,自己一定會把她當作一個真正的小妹妹,真摯的對她噓寒問暖、好好的寵愛她、關心她才對吧……

火球是想過很久,要自己「盡量」好好接受滿的存在。

【星野畢竟是皇帝,我和他之間,不可能有一份完整的愛情,多一個人來柔情覊繫他的心思,說不定也是好的……】她這麼樣安慰自己。

「都是好姐妹,何必這麼拘禮呢?」火球笑著,對滿說道。

面對火球的熱情,滿又是著著實實嚇了一跳。

【她哪根筋不對了啊……】

「恕小女多言,王妃陛下──小女成為陛下的側室,乃情勢所逼,小女相當感謝王妃陛下如此厚愛、善待小女……若真以姊妹相稱,豈不承認──小女是真的接受了側室的頭銜,要來和陛下您爭寵;再說,小女於後宮中身分卑微,不敢、也不適合與王妃陛下您以姊妹相稱。」滿搜索枯腸,不時看看火球和一旁賽亞的神色,最後,咬文嚼字的說出了這番話。

現在,滿只求神明保佑,自己方才所言,不要又給自己引來一場無妄之災就好了……。

火球不覺微笑。

【這個海王滿,說話可真直接、也不拐彎抹角。】

滿的話雖然十分直接,但卻讓從小看慣了宮廷內幕的火球,反而有一種親切感。

她從小生長在政治的名門世家,在侍女、侍從,一群下人的環繞之下成長,成天看著自己的曾祖父、祖父、父親,在那兒用心機,爾虞我詐的要整垮別人,就覺得這個宮裡頭,沒有一個人,不是笑不由心,沒人是有一種「真實」的。人與人相處之間,除了禮制,就只有心機!

這樣的虛偽看多了,對於滿所表現出那種出於內心的我行我素,反而著實令火球有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我的身邊,什麼都不缺,就缺一個不會戴著面具跟我說話的人。」

「王妃陛下的意思,像是在說──我是大大方方來『示威』的了?您誤會了!」滿急忙為自己辯白。

「妹妹!妳多心了,姐姐我沒這個意思。」

滿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替自己少找些麻煩。

「我都說了──妳是我妹妹、我是妳姐姐。倘若妳真的這麼見外,豈不是要我真的生氣了?」火球微笑的看著滿。

滿微微抬頭看了看火球。


「陛下……我們──先別提姊妹,先從『朋友』做起吧!」滿輕嘆口氣,態度軟化了。

「一言為定!」火球揚起了眉,笑道。



這一年秋天,雪奈嫁進了榮親王府。

丹桂王國貴族的婚禮,都在晚上舉行。白天,有很多的禮節。雪奈在火球的陪伴下,默默的,在無數的三跪九叩中,渡過了一個白晝。這個讓人望眼欲穿的夜晚,中宮殿前的庭園裡,張燈結彩、燈籠照耀,如同白晝,而樂隊不停的奏著喜樂。

一頂金碧輝煌、裝飾華麗的大紅喜轎,停在院子裡,清一色著紅衣的轎夫,站在一旁等待。

雪奈是以「公主」的身分,即將嫁入榮親王府,當皇帝跟前的大紅人──榮親王──大氣光的福晉,小姑又是當今的王妃,身分、地位,自然和原本在月球王國的時候,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不是我想要的……但為了五千多條生命,我必須犧牲我自己……】

無數的宮女穿著紅衣,盛裝打扮著,穿梭在皇親貴族和親王福晉中,捧著喜盤,給客人們送喜糖。由於雪奈在大廳裡化裝,客人們就在院子裡,喜洋洋的寒喧著。

除了院子,中宮殿的大廳裡也是熱鬧極了,宮女來往穿梭,腳步雜沓。

雪奈身上,穿著一件刺繡精美的紅色嫁衣,珠圍翠繞,坐在大廳裡。臉上,卻沒有一個新娘子應有的喜悅,有的,只是一股任人擺佈的木然。

火球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和賽亞忙忙碌碌的圍繞著雪奈,給她化裝、整理衣裳、戴首飾……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對於自己哥哥的婚禮,火球真的是感到由衷的喜悅。畢竟,大氣已經27歲,在丹桂星系的上流社會中,已經是個老大不小的年齡了。對於雪奈這個聰明美麗、又才華洋溢的新嫂嫂,她真的是喜歡、崇拜的不得了。再者──藉著幫忙雪奈的婚禮,讓自己過著忙碌的日子,她極力想忘卻星野、滿和自己之間,解不清的三角習題。


吉時到了,雪奈低垂著頭,在眾多喜娘的簇擁下,婷婷裊裊的走向花轎,那條紅色的蓋頭下,她滿臉肅穆,面無表情,像個傀儡般向前走著。院子裡的賓客們掌聲雷動,歡聲四起,喊著:

「公主大喜了!榮親王大喜了!恭喜恭喜!」

鞭砲劈哩叭啦的響起,司儀大聲喊道﹕

「上轎!」

新娘在掌聲、鞭砲聲、喜樂聲中,被送上花轎。

「起轎!」

轎子抬起。

之後,儀仗隊、燈籠隊、樂隊紛紛就位,龐大的隊伍,走出了中宮殿。

大氣老早就在中宮殿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丹桂星的貴族特有的長袍,盛裝打扮,身上紮著紅色綵綢,騎著一匹駿馬,等候著迎娶他的新娘。

龐大的隊伍出了中宮殿,大氣騎馬,帶著隊伍前行。宮扇花燈,在喜樂聲中,迤邐前行。後面,跟著浩浩蕩蕩的燈籠隊伍,再後面,儀仗隊高舉著各式華蓋,跟著迤邐前行。再後面,是樂隊,一路吹吹打打。最後面,才是才是雪奈那乘描金綃鳳的大紅喜轎。

婚禮壯觀到了極點。在儀仗隊、宮燈隊、旌旗隊、華蓋隊、宮扇隊、喜字燈籠隊……彩衣宮女舞衣翩飛之下,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足足跨越了兩條街,街上擠滿了人看熱鬧。花轎上扎滿了彩球珠花,雪奈鳳冠霞帔,珠圍翠繞,前呼後擁的坐在花轎中,心情十分複雜。

新郎新娘二人,心中各懷心事,忐忑不安。

出了宮門,隊伍便往榮親王府走去。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行禮,拜完天地,拜完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紅燭高燒,這是洞房花燭夜。大氣喝了很多酒,但是,他意識清醒,絕對沒有醉,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不停的喝,真的很想就這樣「長醉不用醒」,他根本不想進那個新房。

不想進?不,不是的。打從見到雪奈的第一眼起,自己就是完全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的美麗、自矜,那種高貴的儀態、那種悽然的神韻,徹徹底底懾服了自己。

一見鍾情?好像就是這樣。

一個自己心愛的人,卻是冷冰冰的坐在跟前,新婚的洞房花燭夜,卻要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弱女子身上。想到要去面對那雙哀戚的眼神,大氣就覺得自己真是混蛋加三級。

【上天──你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得到她的心,又為什麼要讓我遇上她……】

夜天在一旁看了,卻是開始著急起來。

「你不能再喝了。」夜天搶過他手中的酒杯。

「我沒醉──」他伸手去搶杯子,見抓不著,乾脆直接抓起了酒壺,喝了起來。

「大氣,你這新郎官別在這兒給人看笑話好不好!」說著,他連忙叫人把大氣帶進房間內。


大氣看著自己的新娘──只見新娘蓋著紅頭巾,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六個喜娘分站兩旁,手上捧著喜秤、交杯酒,還有盛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食品的喜盤。

「請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喜娘笑吟吟的將那根喜秤遞給大氣。

他機械式的挑開了那條紅色的頭巾。

他凝視著雪奈──大改初次見到她時的樸素,雪奈盛妝打扮,兩道柳葉眉斜掃入鬢,垂著的睫毛又捲又長。

雪奈只是端坐著──安靜,肅穆,不言不笑。

大氣心裡掠過一陣奇異的想法──真糟糕!她幹麼長這麼漂亮?為什麼不醜一點兒呢?如果她很醜,自己疏遠她,也就比較可能一些,但她卻長得這麼天生麗質、儀態萬千。

身體上,兩人只剩下幾步遠;但,心靈上的咫尺天涯,卻有如浩瀚大海,難以飛渡。

「請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笑嘻嘻的說。

大氣一口灌下酒,雪奈只是痴痴的拿著酒杯,沒有喝,正當一屋子的人都盯著她瞧的時候,一滴淚水,卻滑落她的臉頰。

「夠了……我們今天已經夠累的了……這酒,就別喝了,我們需要休息,大家都出去吧!」大氣拿過雪奈手中的杯子,一口喝下,然後倂退眾人。

兩個喜娘,根據丹桂星系的習俗,把大氣的衣服下擺,和雪奈的衣服下擺綁在一起。

「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喜娘們收拾酒杯,退出房去。房中,只剩下大氣和雪奈兩個人。


兩人一直不說話,坐在床沿,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大氣站起來,解去了兩人衣服上的結,然後,輕輕伸手,去扶雪奈的肩膀。

雪奈被這輕觸震動了,她很快的掃了大氣一眼──雖是短短幾秒鐘,卻也足以讓大氣看見那雙含淚帶愁的眸子。

那眼裡蘊滿了淚,而淚光中,又蘊滿了祈求、委屈,以及千千萬萬的言語。大氣愣住了,他忘形的凝視著雪奈──活了二十七年,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心中漲滿了某種酸楚的、溫柔的,而又惻然的、激動的情緒。

他的手驟然的縮了回去。

「我酒喝多了!出去走走!妳──自己休息吧!」他像個落魄的失敗者,彷彿失了魂一般走了出去。



雪奈呆呆的坐在房間裡,但她的心靈,並不像她的外表這麼冷靜,驀地,她站了起來,拿起桌上那一對高燒的紅燭,扔到那張紅色的喜床上。

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她也一聲不響的,望著那火焰越燒越大。

房中變的一片火紅,更有洞房的味道了。


大氣在王府花園中的亭子中來回踱步,腦子裡十分混亂。

「失火了!失火了!」

「新房失火了!」

「快啊!快救救王爺!」

家中的僕婦丫環,一聲聲呼叫著,打亂了他的思緒,他大吃一驚。

【失火……!雪奈……!】

他瘋狂的跑回自己的房間。口中呼喚的,是雪奈的名字;腦中所想的,是雪奈的身影。

【為什麼……妳為什麼要這樣想不開……】


來到新房外,眾人正拿著水桶,不停的往房中潑水,那噬人的火焰,已自屋頂竄起半天高。

「唉呀!是王爺!王爺沒事!」一個眼尖的侍女注意到大氣。

「福晉呢?出來了沒有?」他死死抓住那名侍女的肩膀逼問。

「啊──她還在裡面。好像沒出來……」

「不──」他瘋狂的衝進房中,很快就被熊熊大火吞噬。

「王爺──」一旁的眾人驚呼著。


不管房中漸漸升高的溫度,雪奈沒有想逃走的打算──她不願屈服於自己的命運,她不甘心接受這個「指婚」,她不願意接受星野和夜天所謂的「恩惠」。

她相信滿會設法保全那些士兵的生命,她知道,只要滿還在丹桂星系,她絕對不會讓星野光殘民以逞──火燒榮親王府,是她冥王雪奈一個人的罪名,和其他人無關。

不久前,自己才勸滿,要顧大局,如今……

【我恨那個夜天光,為何不甘脆讓我自生自滅的死在沙漠裡,而要把我帶到丹桂星這個鬼地方……我更恨星野光,恨他濫用他所謂的「恩德」,操縱我的身體……】

雪奈怨恨蒼天,更悲嘆自己的命運──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是堂堂月球王國的冥王星公主,如今竟會淪為階下囚,這要自己情何以堪?而如今,還必須像個傀儡似的,被別人操縱自己的婚姻,更叫自己痛不欲生。

雪奈閉上眼,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


「雪奈!──雪奈!」一個焦急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誰?……」她覺得好奇怪──誰會冒著這麼大的火,跑進火場,又這樣直接稱呼自己的名字。

「原來妳在這!快!跟我走!」來者是大氣,他用力拉住雪奈的手臂,想把她拖離火場。

她抬頭,很快的望了大氣。這一眼,是淒楚萬狀的,是哀怨欲絕的,也是憤恨而無奈的。

「我要燒了你的婚姻,你來做什麼?」

「妳要燒了我的婚姻,我當然要搶救啊!」

「我不可能當你的妻子……」正當雪奈這麼說時,一根著火的樑柱,從她身後狠狠的砸了下來……

「雪奈──」他大吼著:「不要!」

  這聲「雪奈」,叫得兩人都是肝膽俱裂,同時,聲到人到,大氣飛撲過來,合身撲在雪奈身上。柱子重重的砸在他的背脊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後,火舌竄上了他的長袍。大氣頓時痛徹心肺,不禁脫口大叫:「啊……」

  雪奈駭然,掙脫了大氣的擁抱,她站了起來,驚怔的看著地上的大氣──如此的忘形的舍身相護,使她在剎那間有所知覺。但,更讓她驚懼的,是這一重重的擊,不知道有沒有傷到他?

打在自己身上,她會有肉體上的痛苦,但是不會心痛──這樣的死亡,是她已預知的,但是,打在不相干的大氣身上,她卻驚慌失措了。顫巍巍的走上前去,她本能的就向大氣伸出手,想要幫忙他,嘴裡喃喃的說著:「……我……我……」

  畢竟是練過武的,大氣一個靈活的鯉魚打挺,推開柱子起身。快速甩下著火的外衣,抓住雪奈的手,他忍住傷口的疼痛,急急說了一聲:「快走!」


火災的鬧劇,暫時告一段落。

雪奈除了一點驚嚇之外,幾乎毫髮無傷,但是大氣可沒這麼幸運了。

「脊椎受傷,短時間內,千萬不可以做激烈運動;身上有十幾處大大小小的燒傷,為了避免發炎,一定要勤換藥。可要麻煩福晉多加留意了。」醫生一邊收拾藥箱、一邊叮嚀雪奈。

「是!我知道了,謝謝您!」她欠身行禮,然後轉身走入內室。


「你為什麼要救我……」雪奈關上門,憂鬱的問。

「妳是我的『妻子』。」大氣躺在床上,簡單的回了一句。

「可是我根本不想當你榮親王的妻子,一個『俘虜』,高攀不起『福晉』的地位。」她苦澀的笑了笑。

大氣努力撐起身子坐了起來,雪奈趕緊在他的背後加了個枕頭。他突然趁機拉住雪奈的手,凝視著她,非常溫和的開了口。

  「我們必須談一談!」大氣的臉色,是那樣平和,一點火氣都沒有,當雪奈的眼光和他接觸的一剎那,她覺得,他的眼光幾乎是謙卑的。

  面對這樣的目光,雪奈真是心如亂麻,完全失去了主意──這個大氣光,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自己和他非親非故的,他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救自己。

大氣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正色說:「雪奈,我先問妳一句話──今晚的事情,妳──原本是要用這機會,打算要置我於死地嗎?」

雪奈拼命搖頭,淚水跟著滑下。

「不!不!不……我沒有……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是,我真的沒想到會扯上沒關係的人……」

大氣伸手,一把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柔聲的說:「我猜也是這樣!這就好了!什麼都別說了。除此之外,雪奈,答應我──以後,妳絕對不可以再這樣想不開了!」

「我……」

大氣看著雪奈的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蹙著眉說道:「今天的事情,如果傳出去,連我這個榮親王都不能保護妳!──就算妳有了福晉的身分,但是,在丹桂星系,不論是因為什麼原因,凡是傷害王族,都是唯一死罪!」

「反正我是一心求死,但是你們丹桂王國又不允許我這麼做!星野光他要處死我,我倒可以稱心如意的馬上解脫了。」

聽到雪奈這麼說,大氣明白──她還沒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傻瓜!事情沒妳想的這麼簡單!妳的月球王國和我的丹桂王國可不同!在妳的國家,傷了王族,也許只是『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在我的國家,犯人不僅僅是自己死罪難逃,嚴重一點,就是要連帶誅九族的死罪!妳是堂堂月球王國的公主,這種在君主專制國家必然的法律,妳難道沒學過?」

「糟了……我怎麼會一時忘記……」雪奈驚覺事情大條了。

「妳現在才知道糟了!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盡量隱瞞今晚的火災,把這消息壓下來,別讓消息傳到王宮裡去!如果這件事給皇帝陛下知道,或是給滿朝文武知道,這『傷害王族』的罪名,就算妳不怕死,海王滿,和妳那群被俘來的新月一族的族人,大概全部都會被牽連進去,一樣難逃一死!雪奈,妳知道利害了嗎?」

「我的老天……」事情至此,雪奈知道──自己糊塗一時,對丹桂王國法律的不清楚,可能即將引發一場腥風血雨。

「對!王室朝野根本不可能接受妳的說辭──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新娘子會在新婚之夜自殺,而是會認為妳是蓄意要謀殺我!所以,這件事,除了妳知、我知、還有榮親王府裡的人知,剩下的,再也沒有別人可以知道!明白了嗎?連對海王滿,都不可以說!答應我!」大氣面色凝重的說:「雪奈,快答應我,妳絕對不告訴任何人!」

想到自己一時的衝動,會連累到這麼多人,雪奈心中不由得怪罪起自己的糊塗──自己怎麼會在搞不清楚狀況之前,就這麼衝動、這麼不考慮後果嚴重性的,犯下這麼一個火燒王府的滔天大罪。

她身子微微顫抖的說:「可是,王府裡這麼多人,火災的事,明天一早,就全國皆知了,你又身受重傷,怎麼瞞得住?然後你卻矢口否認一切,這……這簡直是欲蓋彌彰……」
「那是我的事!我來想辦法!」
雪奈凝視大氣,淚眼凝注:「好,我不說!我會把這消息守口如瓶,跟任何人都不說!」
大氣在她的頭髮上,印下一吻,把她放開了,故作輕鬆的一笑:「對!就是這樣!然後,什麼都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我身上,也只是一些小小的傷口,過兩天就好了!不過,妳要忙一點,換藥是妳的事喔!」
  雪奈看著大氣的笑臉,覺得事情才剛開始,就已經被他占了上風。──他在講和?還是在威脅自己?
「你相信嗎……」雪奈問。
「相信什麼?」
「說不定……今晚,在我的內心深處,是想要抓著你,和你一起同歸於盡……」
大氣不禁失笑出聲:「妳才不會!」
「你怎麼能夠說的這麼肯定?」
「以妳的聰明才華,妳若真的要殺我,我現在早就『駕鶴西歸』,而且是『屍骨無存』了,怎麼可能在這兒和妳有說有笑?」
「好像也是……」雪奈不覺莞爾。
「我很抱歉。」大氣突然面色一正,誠心誠意的說:「雪奈,有些話,我沒有和妳說清楚。」
「什麼話?」雪奈困惑的看著他。

  大氣輕輕一嘆。

  「如果我說,今晚的事情,我這樣袒護妳──是因為我面臨到要失去的時候,才發現我多麼珍惜妳;甚至是因為──『我愛妳』,妳願意相信嗎?」

「別說你愛我!」雪奈大驚。「你可以在對任何一個想當榮親王福晉的女人演戲,但是,請不要在我面前演戲!我不相信會有一個男人,是這麼偉大的『聖人』,尤其是一個像你一樣的『王爺』,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居然願意接受一個隨時想殺了他的女人做妻子──在我被夜天光威脅著嫁給你之後,我不相信丹桂星系的任何一個男人──尤其在我受了這麼多委屈之後,你忽然說你愛我,這實在太荒謬了,這種謊言,你怎麼說得出口?」

面對大氣突如其來的告白,一時間,雪奈根本慌了手腳、內心更是心亂如麻。

「被夜天威脅,才嫁給我?」大氣不知道還有這麼一段內幕。

「我還想知道──你為什麼不趁此機會,稟明星野光,擺脫了這個指婚?我有預感──這婚姻,將是我們共同的不幸。在未來的每一天裡,我們會生活在吼吼叫叫、吵吵鬧鬧,紛爭、痛苦、悲哀……一切的婚暗中。我們的婚姻,不可能會創造出任何美好的回憶,你還要這個婚姻做什麼?我不了解你,真的不了解你!」

  「爲什麼妳要把自己的未來定位成一個悲劇?而非一齣完美的喜劇?……雪奈,陛下的指婚,已經把我們倆的未來,給全部栓在一起……我知道妳不愛我,我也希望我不要愛妳,我希望我恨妳,我更希望我不在乎妳,這樣,我就能對妳一直視而不見……如果,我沒有愛妳愛的那麼深,我不管怎麼做,都會做得很漂亮,決不會像現在這樣窩囊!……但是,我就是這麼倒楣!我就是這麼不幸!我就是愛上了妳!今天,在妳生死交關的一瞬間,我同時也發現──妳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我根本割捨不掉!……雪奈,妳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是愛妳!」大氣直視著雪奈,說道。

  「愛?」雪奈接口:「你怎麼會對我輕易吐出這個字?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我的?怎麼我一點都不知道?」

  什麼時候?大氣一楞。什麼時候?他呆怔了片刻,驀的抬起頭來,雙目炯炯的注視著雪奈。

  「雪奈……妳相信嗎?當我在火球王妃的生日那天,第一次見到妳時,妳的美麗、妳的高貴、妳的優雅、妳的無助、妳那悽然的眼神……妳的一切,都讓我眩惑、讓我驚艷!」大氣收起激動的語氣,變得微微痛楚起來。「……讓我告訴妳,當時,我就為妳痴狂、為妳著迷了……妳問我哪一天愛上了妳,現在回憶起來,就是這樣的『一見鍾情』!似乎就在那第一次的見面,雪奈,妳就把我給懾服了!」

  雪奈呆呆的看著大氣。在他眼中,雪奈看到了一種「真實」。她忽然心中一震,開始覺得,大氣所說的,可能句句出自肺腑,可能都是真的了。

  「對不起!」她喉中哽咽的說:「這婚禮,從頭開始,就是我錯!我對不起你,我甚至害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雪奈,妳哭了!妳哭了!」大氣震動的,啞聲的嚷著:「這証明,妳還是會被我打動,這証明,妳對我,還是有一絲絲柔情的!請妳為我,留住這一絲柔情吧!」

  雪奈的眼眶濕了,大氣的臉,在一片淚霧中浮動。



大氣在床上休息著,雪奈在桌上伏案而眠,突然,外頭一陣人群雜踏的聲音,驚醒了兩人。

房間的大門應聲而開,幾個士兵當門一站,高聲宣佈:「有請公主殿下。」

雪奈很冷靜的站起身來,大氣自床上掙扎起身,怒吼:「什麼叫做『有請公主殿下?』這兒沒什麼公主殿下,只有榮親王和榮親王福晉,要請就一塊兒請!」

「夜天光將軍只請公主殿下!」幾個士兵拉住雪奈:「走吧!」

「放肆!夜天光不過是個將軍,我可是榮親王,你們居然敢隨便闖入我的宅第,還抓了我的妻子,在太歲頭上動土,你們不要命了是不是!」

「唰」一聲,士兵的頭兒居然亮出了一紙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月球王國公主冥王雪奈,抗旨拒婚,於大婚之日,蓄意謀害親夫……此罪大惡極之徒,收押夜天光將軍府,待審後判處極刑,欽此。」

「多謝陛下恩典。冥王雪奈以待罪之身,對陛下心存感激,願陛下大發慈悲,不要牽扯到我月球王國五千士兵的生命。」雪奈跪下,對那道聖旨磕了個頭。她所要的「死亡」,星野光總算讓自己如願了,頭一次,她對星野光心存感激。

「為什麼?陛下不能這麼做!」大氣驚呼。

「還請榮親王多包含,奴才們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有話,請王爺找將軍說吧!」


雪奈跟著士兵走了,臨走前,她拋給大氣一個淡淡的微笑:「你應該希望,我就這麼一去不回……不然……或許,有一天,我真的會殺了你。」

「雪奈,妳等著!我馬上想辦法,把妳帶回來──求求妳!等我!相信我……」大氣悲痛的喊著,眼裡滿是絕望。

「告訴你們的將軍,看在這麼多年交情,要他手下留情。不論我的妻子做了什麼,一定要他『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大氣滾落床下。在地上,他努力爬著,抓住了那名隊長交代。

面對大氣這麼真情流露的一面,雪奈不覺驚愕。

「你別下床、也別替我求情了……你身上帶著傷,別爲一個我這麼過分的女人,加重你身上的傷口!雖然只和你短短的相處了幾個小時,但是,我仍然可以感覺的到──你是個好人,真的是個好人!你有理性的一面、更有感性的內心……假如……我真的能成為你的妻子,我想……我的生命,應該可以大大的不同,只是,是我自己選擇一條不同的道路……」

「雪奈,妳在說什麼傻話……」

「官爺,別耽誤時間吧!我該去哪兒,就請帶我去哪兒。」雪奈別過頭,對士兵說。


大氣掙扎著爬到房門邊,目送雪奈的離去。




(11)

 

腦中迴蕩著大氣的聲聲呼喚,雪奈就這樣被帶到了將軍府。

 

轉了好幾個彎,走了一段路後,她被推進一間地下密室。她環看四周──只見高高的窗、高高的牆、暗沉沉的光線、和好多面無表情的士兵──但,可怕的是那令人怵目驚心的刑具。

一陣穿著皮鞋的腳步聲篤篤傳來,雪奈抬頭,驚見夜天站在面前。

她一見這等架勢,心知大事不妙,但仍瀟灑的甩甩頭,無畏的看著夜天。

「將軍,帶我來這,是要做什麼呢?我一個死囚,怎敢勞動您親自關心!」雪奈用那雙清清亮亮的雙眼望著他,微微挑釁的說。

「妳這可惡的女人……」一甩手,夜天狠狠的給了雪奈一計耳光。「我和皇上,看妳長的聰明漂亮,既年輕、又才華洋溢,不忍心殺妳。千方百計,把妳弄上榮親王福晉的地位,沒想到,我們居然是在引狼入室,差點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放火燒榮王府,是我自己的事──我根本不要這個婚姻,也不要那個『榮親王福晉』的頭銜,一切,都是你和星野光兩個人的一廂情願,但是──我完全沒有要傷害榮親王的意思,這個罪名,你不能莫名其妙的計到我頭上。他所受的傷,也許和我不能完全的脫去干係,但是,你不能說我是蓄意的要傷了他!」夜天那練武的手勁,把雪奈打的臉頰一片火燒似的疼痛,但她仍抬起頭來,柳眉倒豎的盯著他為自己辯白。

「妳這是什麼眼神!妳──死到臨頭,還敢狡辯!」夜天氣的咬牙切齒。

「我在火燒榮王府之前,就已經有了視死如歸的打算,我的死亡,是我罪有應得的被皇帝賜死,我死而無憾!你夜天光,就算是個高高在上的將軍,也不能把傷害一個無辜者的莫須有罪名,加諸在我的身上。」雪奈抬頭,傲然的說。

夜天被她的自矜震住了,他不懂,真的不懂──那個海王滿是「漠然」;這個冥王雪奈是「傲然」,一身傲氣、滿身傲骨,月球王國的兩個公主,怎麼個性一個比一個烈?

「看在大氣的面子上,我沒有依死囚的身分對待妳,妳居然還敢跟我這麼說話!」

「反正星野光已經要我死了,我就算現在把你揍的鼻青臉腫,到時候上了法場,反正就是只有一顆腦袋,隨你們要砍幾次都行!」雪奈沒好氣的說。

「妳這尖牙利齒的女人!等到妳的腦袋跟脖子分了家!看妳還用那個嘴巴去說!」夜天氣的火冒三丈。

「多謝夜天光將軍在百忙之中,還對小女子我的身後之事如此關心。」雪奈又衝著他說了一句。

「反了!反了!冥王雪奈──妳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知道妳不怕死,但是,妳怕不怕『不死不活』呢?」夜天撂下狠話。

雪奈顫慄了一下,無語。

夜天看她一言不發,做著無言的抗爭,又是一陣怒火攻心。


在夜天眼神的示意下,幾名士兵強押雪奈跪在那又硬又冷濕的地上,然後抓起了雪奈的雙手,上了夾棍。

雪奈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我改變主意了,我倒想看看,妳這倔強的女人,一身的傲骨,到底有多硬!」夜天站到雪奈身邊,彎下腰,在她耳邊,用一種詭異的聲音說。

「你直接殺了我,不是我們兩個都痛快些!」

「這樣豈不是便宜了妳?冥王雪奈,妳就好好品嘗一下我的待客之道吧……」

夜天冷笑,一聲令下:「給我用刑!」

立刻,夾棍開始收緊,雪奈覺得,自己的十根手指,好像要全部都被絞斷了一樣,劇痛鑽心,淚眼模糊,但是,她看著眼前的夜天,就是咬著牙死撐著,一句也不叫出聲。

看到雪奈的模樣,夜天簡直氣炸了,他對行刑的士兵做了一個手勢,夾棍更用力的夾緊。

雪奈一陣驚呼,忍不住叫了起來。

「不要這樣呀!不要……不要……!救命啊……救命啊……」

「不是死都不叫的嗎?現在,妳居然還敢叫『救命』?冥王雪奈──妳弄清楚一點吧!就算妳叫天叫地!將軍府這地方,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誰叫妳的脾氣這麼強!」夜天看著她,嘲諷似的說。

雪奈的眼淚流了下來──是啊!這裡已經距離月球王國好遠好遠了!唯一和自己待在丹桂星的,也只有滿一個人,但滿自己已經是自身難保,怎麼可能幫的上自己的忙?

突然,她的腦海中,閃過臨行前,大氣那雙清明的雙眼。

他要自己等著他,現在,他在哪?

雪奈痛得椎心斷腸,冷汗從臉上滾落,臉色蒼白如紙,慘叫連連。

夾棍又是一陣緊收,雪奈的十個手指,全都僵硬挺直,痛楚,從手指蔓延到全身,她忍不住,發出淒厲的哀嚎:「啊……」然後,痛苦的暈了過去。

 

 

這時候,大氣在哪兒?

背部的傷,讓他舉步維艱,但一想到雪奈可能已身陷水深火熱中,他就一刻也坐不住。

「王爺,您現在的身子,不能騎馬啊!」

「王爺,使不得啊!」一旁的侍女驚呼著。

「滾!滾!全都給我滾!」他忍著背脊那刺骨的痛,推開來攔阻的下人,一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的,來到馬廄。然後不假思索的騎到馬背上。拉起馬韁,就在榮王府中策馬狂奔。丫頭僕婦們紛紛走避,搞的眾人又驚又亂。

 


時間已接近凌晨,大氣直奔中宮殿,他知道星野今晚應該在火球那邊。

這晚的中宮殿,燈火通明,火球和星野,不眠不休的討論著關於大氣和雪奈的事。

就在此時,火球房間的房門,被一腳踹開了,大氣的身影,像一陣旋風般捲進來。

「大氣,你做什麼……咳……咳……」星野這在喝茶,被嚇的當場嗆了一大口。

「哥哥!」火球大吃一驚。

星野和火球都被大氣這個舉動嚇了一跳──畢竟,平時的大氣,溫文儒雅,幾時有過這樣失常的舉動?

見到了星野,他雙膝直挺挺的跪下。

「陛下,不管您聽到了什麼,我只有一句話要說──請您開恩!」

  「拜託!大氣!你站起來,別行這種大禮!」見到大氣這麼激烈的反應,星野簡直整個人都亂了方寸。

「陛下不放雪奈,我就在中宮殿長跪不起!」

「大氣,這世上不是只有冥王雪奈這個女人,我和夜天一時鬼迷了心竅,弄了個蛇蠍美人到你身邊,不僅誤了你的一生,還差點害你喪命!我會為你做主,重新指婚……」

  「陛下!你早已為我做過主了!冥王雪奈,她已經是我唯一心之所牽、魂之所繫的人,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一個女人!」

星野像被一個閃電擊中,臉色慘白,不由和火球面面相覷。

【老天……月球王國的女子,到底有什麼什麼法力,連大氣都被迷的暈頭轉向的……】

星野正色,說道:「傷害王族,罪無可赦!」

「對!她的確是罪無可赦!」為了雪奈,大氣豁出去了,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的說:「冥王雪奈,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所愛的女人!陛下,看在這麼多年的友情上,我請求您能包容她、寬恕她。如果,您還是堅持要置雪奈於死地,那麼,您根本是不要我這個朋友,根本是也想置我於死地!」

「大氣,你別把事情說的這麼嚴重……」

「我要說,我就是要說──不管陛下您是要她死、要她充軍、要她流放邊疆……我先說清楚──她死,我也死;她走,我也走!」

「大氣,你別讓我為難……」

見到軟的不行,大氣只好從另一個角度因勢利導。

他跪在星野面前,眼睛勾勾的直瞪著星野:「陛下,您再想清楚──海王滿夫人隻身在丹桂王國,唯一的朋友,就是冥王雪奈,如果,她被你判了死罪,夫人心裡,更會恨你入骨了!」

聽到大氣這番話,星野整個人陷進了極大的沉思中。

「陛下,如果你不肯放了雪奈,一定要除之而後快,你就把我一起除掉吧!」

「陛下,我哥哥都已經這樣說了……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我的嫂嫂吧!說不定,這件事情,其實自頭至尾都是一場誤會呢……」見到哥哥一直苦苦哀求,火球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在一旁幫著打邊鼓。

看到這對兄妹都在幫雪奈說情,星野態度也軟化了,不禁苦笑──這對兄妹,可真是自己的煞星啊!

「罷了!罷了!」星野揮揮手。「大氣,你直接到夜天的將軍府,去把冥王雪奈接回來吧!就說是我同意的……過個兩天,我下一道正式的聖旨,赦免她的罪,免得你們兄妹怨我一輩子……」

「多謝陛下恩典!」大氣喜出望外,離開中宮殿,又策馬直奔將軍府。

 

 

一大桶冷水當頭澆下,雪奈整個身子都痙攣起來,她微微睜開雙眼,看到夜天面籠寒霜的站在前面。

「來人,給我再用刑!」夜天下令後,夾棍再度夾緊。

雪奈痛到五臟六腑都要絞成了一堆,在劇烈的痛楚中,她的體內突然逼出一股力量,抬頭,她淒厲的大喊:「夜天光,我只是你們丹桂王國的一個『俘虜』!你可以毀掉我,可以當我不存在……但是,既然你把我看成是一個『女人』,嫁給你的朋友,就請尊重一個『人』的權利,讓我死的有尊嚴一點,別用夾棍這種小人的手段!」

「妳的嘴巴還是很厲害!該說的不說,不該說的說上一大堆!看樣子,還沒吃夠苦頭!」

「啊──」

 

大氣一進將軍府,就聽到雪奈的叫喊聲,喊的他痛徹心扉、不能自己。

  在侍女、侍衛們的驚呼聲中,他推開眾人長驅直入,一路來到將軍府的牢房。

當他發現夜天在對雪奈用刑的時候,簡直氣的七竅生煙。他抓起夜天衣服的前襟,伸手就是一拳。

「混帳……」大氣怒罵。

「喂……大氣,我和你自從出生後就一起長大,整整當了27年的好朋友,第一次聽你罵髒話……而且,你居然是對我罵!……更讓我受不了的是,你為了一個見面不過幾次的『外人』,和我這樣針鋒相對……」見到氣瘋了的大氣,夜天是目瞪口呆。

  「你把我的妻子帶到你的將軍府裡,又私自對她用刑,你到底在做什麼?」大氣盯著他,厲聲問。

「大氣,一個殺人犯,也值得你榮親王親自跑一趟嗎?」夜天一怔,訝異至極。「而且,這冥王雪奈,也還算不上你的妻子啊!」

「只怕我不親自跑一趟,你不會把人交出來!」

  「住口住口!」夜天自覺自己是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頓打、一頓臭罵,他受不了了,大聲叫著說:「大氣,我是為你好耶!我千不該、萬不該,引狼入室,擺了顆不定時炸彈在你身邊,我現在是在替自己贖罪、也幫你除害,你為什麼還打人啊!你為什麼要這樣處處護著這個冥王雪奈?──她差點殺了你啊!」

  「夜天,就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也不許你這樣罵她!」大氣狂怒的大吼了一聲,聲音在偌大的牢房中迴蕩,顯得格外大聲。「你知道,她是我的什麼人嗎?我老實告訴你──冥王雪奈,她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深愛的女人,現在是這樣,以後還是一樣!」

「大氣──你說什麼?……你、你、你是被這個冥王雪奈給下蠱了啊!怎麼你和陛下都被月球王國的女人,迷的七昏八素,連命都不要了!」夜天氣的直跳腳。

「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插手!」

 

看到倒在冷冰冰的地上,蜷縮成一團的雪奈,大氣心都碎了,他顧不得夜天,整個人就忘形的撲過去,一把抱住雪奈,痛楚的喊:「雪奈!對不起,我來晚了!」

雪奈看到他,淚水潸潸而下。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雪奈半坐在床上,拼命忍著痛,御醫正用繃帶,一層層的包扎著她那腫脹的手指。

大氣焦急的站在一旁,幫著御醫,遞繃帶、遞剪刀。。

「哎喲……啊……」雪奈忍不住了,痛得眼淚直流,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大氣拼命吸氣,好像痛的是他自己,嘴裡不停的喊:「輕一點,御醫!拜託……輕一點……」

「沒辦法啊!福晉,您先忍一忍吧!」御醫小心翼翼的包紮著,說道:「臣知道很痛,可是一定要包紮固定,不然,恐怕會留下病根。」

雪奈咬著牙關,呼吸急促,冷汗從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滴下來,大氣看得膽戰心驚。聽到御醫那樣說,他嚇了一跳,問:「御醫,情況有多嚴重?」

「回王爺的話!骨頭雖然沒有斷,但是,骨膜已經受傷,關節也有挫位。怕調養不好,會留下長期的病痛!」

大氣激動的嚷:「她在我榮親王府,怎麼會調養不好?御醫,用最好的藥,一定要把她治好,你聽到了沒有?」

御醫連聲回答:「是!是!臣遵命!臣遵命!」

 

御醫一走,大氣便坐到雪奈床邊。

「怎麼樣,有沒有比較不痛?」他看著雪奈那纏著繃帶的雙手,心疼的問。

雪奈點頭。

「這個夜天光,真是十足的小人,而我這個笨蛋,居然把這麼一個小人當朋友十多年!我真是笨蛋中的笨蛋!」

「算了吧!總之──錯先在我,他把你當好朋友,才會反映這麼激烈。這麼做,算是我活該。」雪奈苦澀的笑了笑。

「但是,他把妳折磨成這樣……」

「我──不值得你帶著這麼嚴重的傷來救的!」雪奈的話鋒轉的突然,大氣也嚇了一跳。

「值得不值得,由我自己來判斷。妳是我的妻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怎麼能讓自己的生命,變成殘破不堪的生命!」很快的,他冷靜下來,一字一句,清晰的說。

「你會後悔的……總有一天……」雪奈別過頭去,不願接觸大氣那真摯的眼光。

「我不後悔……永遠不會……因為我愛妳!」他走上前,伸出雙手緊緊的擁抱著她。

「油嘴滑舌……」雪奈笑了出來,用手肘頂了一下大氣。

大氣─個踉蹌,往後退,痛得彎下身子,忍痛喊:「哎喲……我的天!」

「大氣,怎麼了……?天啊!我忘了,你還帶著傷呢!怎麼樣,很痛嗎?對不起……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雪奈嚇得臉色都白了。她顧不得自己手上的傷,衝下床,一個箭步上前去,用那雙包著厚厚繃帶的手,真情畢露的抓住大氣。

「沒事的!一點小傷,要不了我的命!我還要照顧妳呢!我不能倒下!也不會倒下!」他站直身子,把雪奈一把拉進懷裡說:「我真正的傷口,不在身上,在這裡……」他輕輕的,把雪奈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雪奈,妳知道嗎……昨晚,那群人把妳帶走的時候,我真的快急瘋了! 在我的生命中,頭一次,我感到無助極了!陛下親自下了聖旨,要把妳從我的身邊帶走……我答應過妳,我要把妳帶回來,可是,我身受重傷,連要下床都有困難,想到我只要晚一秒鐘去找妳,妳就會多受一秒鐘的折磨,我就心也碎了、頭也昏了、五臟六腑都痛了……」

雖然隔著一層紗布,但雪奈仍清楚的感覺到,大氣的胸前,因為激動所造成的起伏。她的心中,有種莫名的悸動。

「我想要去救妳,可是我卻束手無策,不知道能為妳做什麼……我多想用我的一切財富、我的地位、甚至我的生命來拯救妳,可是,我受著傷,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樣再來幫助妳?那個時候,我真的好絕望!那種絕望,快要把我撕成一片一片了!」

「現在,妳又回到我身邊,我只想說:『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我丹桂星系所有的神靈!』」他深吸了一口氣說。

雪奈抬頭,眼睛怔怔的看著大氣。

「再說一次!」大氣突然又緊緊的擁著雪奈,說。

「再說一次?說什麼?」雪奈不明白大氣的意思。

「剛才──妳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喔!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有嗎?」雪奈的頭低了下去。

「不……妳別說話……就這樣靜靜的,讓我就抱著妳、寵著妳。妳剛才受了什麼苦,往後,我都會加倍加倍的憐惜妳、補償妳。從今之後,有我在妳身邊,分享妳生命的一切,我會保護妳、我要守候著妳。未來,等候我們的,不是吼吼叫叫、不是吵吵鬧鬧,不是紛爭、不是痛苦、更不是悲哀。我保證──在未來的每一天裡,妳會生活在幸福、在愛情的包圍中,我要讓妳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12)

 

待大氣的傷好的差不多之後,他開始實現自己對星野的「諾言」。


「海王夫人,皇帝陛下請您的朋友──榮親王福晉的夫君──榮親王,來給您畫肖像。」

對侍女的稟報,滿有些訝異。

畫肖像?她不太明白,這星野光安的到底是什麼心?為什麼要派人給自己畫肖像,而且不找別人,卻找了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又特地找雪奈的丈夫。但,在她過去所受的皇族教養中,她認為,對客人,不論是誰,都應待人以禮,她總得接見那個榮親王,問明情由,再行決定下一步棋。

「有請。」


穿著件丹桂星系的貴族特有的白色長袍,大氣神態自若的走到滿面前,身後跟著兩個捧畫具的侍者。

滿一見,倒吃了一驚,她沒想到,來的竟是個這麼「平常」的「王爺」。自幼生長在皇室的她,對「王爺」這個名詞,並不陌生。在她的印象中,「王爺」應該是威風八面、叱吒風雲的一個強者,但是,這個大氣光,不像「王爺」,卻像個十足的書生。

加上雪奈的關係,滿一見到他,就覺得格外親切。

「奉陛下的命令,來給夫人畫張肖像畫,順便陪您聊聊天、解解悶。」大氣上前,躬身說道。

滿連忙起身回禮。

「不敢當,您言重了。」

見到這情形,整個星海閣中的太監、宮女,一時間,全愣住了。

自從滿來到丹桂星的皇宮,她連皇帝駕到,都未曾給過好臉色,而如今,居然對這個榮親王這番的禮遇,豈不是叫人驚愕?

面對眾人好奇的目光,大氣卻是坦然處之,並且順著滿的手勢,坐在她旁邊的位子上。

「雖然這麼問有些冒昧……但是,我是否和王爺您見過面?」滿順手接過宮女手中的茶盤,親自端了一杯茶給大氣。

「多謝夫人……是的,我和您已經算是熟人了──在奈比亞星,和您多次交手;在丹桂星,也面對面的見過兩次面:一次是在陛下的離宮、一次在我妹妹的生日會上。」他掀開杯蓋,一陣霧氣隨之冒出。

「妹妹的生日會?難道您是……」滿大吃一驚。

「對!火球王妃,是我唯一的妹妹。」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麼,不知榮親王今天是為著什麼而來的?興師問罪嗎?還是耀武揚威?是泄憤?還是根本就是爲宣戰而來?」滿也掀開自己手中那杯茶的杯蓋,一邊喝著茶,一邊問道。

「一方面,替我的妹妹注意著妳的一舉一動;一方面,替我的作品找個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模特兒;最後──基於人道理由,當妳的朋友、談話的對象。」大氣微笑,同時開門見山的說了。

滿不覺微笑。

【──這個榮親王,說起話來,可真是直接!】

她緊鎖的心弦,微微在大氣這麼三兩句話中鬆弛,在舉目無親的孤苦中,她知道自己「也許」找到可以談話的「朋友」了。

雖然,這個大氣光,也是丹桂星的人;他之所以親近自己,也是有著他自己的特殊目的。但,她自大氣的眼神中,看見的,卻是一種迥異於周遭其他人的清明──那些太監、宮女,他們對自己的一切作為,有心機、有目的,他們的恭謹笑容、殷勤奉侍,也不過討自己歡心,以達到受賞賜,甚至為皇上立功受賞的目的。但是,眼前的這個人,至少比他們多了一分「善意」,更多了一分「誠懇」。

「隨你高興──既然整個前因後果,你都願意這麼直截了當的對我說,我當然會相信你。要畫肖像、要聊天、要監視,我都樂意奉陪,反正我在這星海閣也悶的發慌。」

「多謝夫人成全!」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既然我已經把你當朋友,叫『夫人』實在太奇怪了。」

「是!」大氣又一個鞠躬。

「陛下要你來為我畫肖像?」滿止住笑容,說。

「不是的,是我自己有個想法──我想把妳的美麗姿容,永遠留在紙上。」

「榮親王──美麗的姿容,是有禍的──如果不是因為美麗姿容,我該和我的族人在一起。而非待在這座華美的監獄中。」

大氣不由默然──這位國色天香的異國佳麗,是連他這樣自認「清心寡慾」的人,也為之驚豔、驚嘆上主造化之功的。由於自己是學繪畫的人,對於滿這個人,自己是用超越世俗的「藝術」眼光來欣賞,絲毫不涉於私情私慾。然而,星野能嗎?和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大氣十分明白,星野一心所想的,是一己之私的佔有,甚至,佔有「肉體」,比佔有「感情」的成份更大。只是,這個海王滿,就是有一種能夠壓制星野氣勢的「漠然」。



「你去替她畫肖像?」御書房中,星野聽到大氣這麼說,大吃一驚。

「是的!微臣是給夫人畫了肖像,但是尚未完成。」

「給我看看!」

大氣從畫具箱中,取出了一卷畫紙,恭恭敬敬的遞給星野。

「這就是今天畫的?」

畫紙上,只有簡單的輪廓。但看得出來,是一個身著戎裝的女子。

一見是戎裝,星野心堛漯衝惜狨部A就是冷水兜頭淋下,在他看來,這代表著是滿對自己一種無言的抗拒。

他心中有氣,卻又無處發洩,便有些怪罪的責問大氣:「這衣服,你給她的?」

想當然爾,必是大氣提供的。但大氣不以為意,只是淡然說道:「夫人說,不這麼穿,就別想要幫她畫像,微臣只好差人找了件戎裝給她。」

星野苦笑──海王滿,這美絕人寰,又冰雪聰明的女子,分明是藉著這幅畫「警告」自己,不許自己越雷池一步。

星海閣中的動靜,自有賽雷隨時向他密報,他卻仍想聽聽大氣的看法。

「大氣,依你看,這海王滿如何?」

「美麗、聰慧、貞潔、忠貞。是個集一切美德於一身的好女孩。」

星野深深嘆口氣:「但也冷若冰霜──剛才,我聽說,她和你有說有笑,真令我妒煞、羨煞,你也知道──我連要她跟她好好說句話,都難如登天啊!」

「陛下和微臣的身分不一樣,微臣是她朋友的夫君、也是一個單純的畫師,她不必有戒心,更不必恐懼。」

「去他那該死的戒心──我這麼愛她,絕不會傷害她,海王滿──她戒什麼?怕什麼?」

「恕微臣直言──貞潔的侵犯,對夫人而言,不是愛,是傷害。」

大氣簡短的一句話,堵得星野啞口無言,欲怒不能,卻也欲認不可。久久,他才辯了一句:

「我也沒有侵犯她呀!」

大氣微笑:「不是『沒有』,是『還沒有』吧!」

星野氣急敗壞,一甩手,說:「天下哪個男子,見到她,不想據為己有?」

理直氣壯的話,一碰到了大氣,便打了折,見他若無其事的對自己微笑,星野又強解道:「連像你這樣的聖人,都會為一個曾經想殺了你的女人著迷,為什麼?大氣,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你不能了解我嗎?」

「感情的事,不能勉強。」大氣笑著,把圖畫捲了起來。

聽到大氣又是這麼一付「是不關己」的樣子,星野的心中就一肚子火,忍不住加了句帶著「小人之心」的話:「還得像你這麼厲害,面對一個美若天仙的嬌妻,卻能天天坐懷不亂。你結婚這麼久,我聽人家說──你連她的房間都沒踏進一步過。怎麼,你想要當柳下惠是嗎?」

「陛下英明!情形大約就是這樣沒錯!過去,微臣自認有人生有十大樂事──晴窗臨帖、陰日撫琴、雨中吹簫、晝長作畫、巡簷覓句、午倦烹茶、晚霽澆花、月下賞花、燈前對弈、夜凉攤卷。而如今,有伊人相伴,情趣自更不同、其樂更是無窮!現在,微臣總算能明白──為何詞人辛棄疾會寫出『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動人詩句。」

「大氣,這麼多年好友了,我記得,你曾說過一句話──『我將在茫茫人群中,尋找我人生的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怎麼樣?你找到了嗎?」

「是的,多謝陛下的賜婚,微臣,已經找到了心目中理想的女性!而且這位女性,還是個獨一無二的奇女子!之前,我大半只是為雪奈的外貌而眩惑,而在一同生活之後,我更驚奇的發現──雪奈,她真的是一個完美的女性,她念了好多的書,又受過很好的教養,我們可以從詩詞歌賦、談到琴棋書畫、談到人生的哲學。我對我能擁有這麼一個的妻子,是敬佩、是迷戀、是珍惜。但是,我絕對尊重她的想法、還有她的身體自主權。這樣想想,我和雪奈的『相敬如賓』,不是比您和海王夫人的『相敬如冰』,要好的太多了嗎!」

「大氣──星海閣,你是進去看過了,那陳設,你老實說──我丹桂星系王宮裡的這麼多亭台樓閣,哪個地方比得上?錦衣、玉食,我給海王滿的待遇,都和火球王妃一樣了,王妃還沒她的賞賜多,我還要怎樣來表示這一片心?不管換了別的女人、換了哪個側室,碰上皇帝這麼樣的寵愛,哪個不是感恩戴德、受寵若驚的感激涕零?只有她海王滿──那顆心,真的是深海底的千年寒鐵鑄的!」

星野滔滔不絕的,對大氣傾倒出自己一腔對滿的又愛又恨。

大氣悲憫的注視著星野──這個幾乎在對一個女人搖尾乞憐的男子。豈是在王宮中君臨天下、威儀懾人的皇帝;豈是戰爭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皇帝;豈是獵場上身手矯捷、射虎搏熊的皇帝──當他為情所困,「皇帝」,和一般凡夫俗子,又有何不同?

大氣沉默了一下,才徐緩的說:「陛下說您深愛著海王滿,但──您是否站在滿的立場,為她想過?姑且不論月球王國和丹桂王國之間的戰爭誰是誰非、誰勝誰負,她,生長在月球王國,一個自幼接受守護神教育的公主。過去,她在她生活的領域中,來去自如。如今,星海閣對她來說,何異囚籠?置身於舉目無親的因籠之中,她如何感受皇上的『恩典』?微臣不過因是『朋友的夫君』,和她的朋友沾上一點邊,她便願意不加以戒備,對微臣親如家人一般。由此可知,夫人的心中,是多麼孤獨、寂寞。陛下對她的賞賜,的確豐厚,奈何,全非夫人想要的,她如何感恩?如何體會您的一片真心?」

星野呆了呆,啞口無言。自己周旋數月,也不知癥結何在,畢竟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大氣和滿,不過半日相處,大氣便抓住了滿鬱鬱寡歡的重點。

星野不知不覺點點頭:「你說得很對。」

見生而便貴為皇子,不知「替人著想」為何物的星野,竟然能如此從善如流,大氣一方面慨嘆於愛情的魔力,一方面也不免替妹妹火球在星野心中的地位捏把冷汗,他思索半晌,說:

「夫人心心念念的,是與她共來我國的新月一族族人,微臣以為,陛下與其用盡心思,恩賜夫人一人珍寶示好,不如善待她的族人,而不是以她的族人逼迫她就範,更能博得夫人的喜悅。」

「好!就依卿所奏!」



滿所居住的星海閣,居高臨下,是丹桂王國的王宮中,視野最好的地方,從陽台上舉目望去,是浩瀚無垠的大海,低頭,可以看見紅河滔滔滾滾的注入海中。紅河出海口,有一片經年累月沖積出的廣大三角洲。


「在紅河出海口大三角洲上,建月球王國式的房舍,以安置遠人。」

接到這道上諭的工部,一頭霧水,但也只能奉旨如儀,在三角洲上開始大興土木。在這一片月球王國式的房舍中,有教堂,有住宅,有街市,有市集,轟轟烈烈的大消息,頓然傳遍了月球王國被俘虜官兵間。臆測紛紛的是:恩典何由而至?

「咱們不必在臉上貼金,星野光的所作所為,絕不會是為了照顧我們這群俘虜;也不會是爲了冥王星公主,必定是為了『海王夫人』。」

連上層將領都如此認定,一般士兵更可知。眾人的反應,先是不相信,然而,三人成虎,不由得懷疑。有了懷疑,對於原本一心尊敬、仰望海王滿的一幫人,卻由失望而悲憤。

對於雪奈成為榮親王福晉,他們無話可說,在那「火燒榮王府」的鬧劇之下,他們對被送進將軍府的雪奈,充滿同情,認為雪奈是基於無奈,而成為榮親王福晉。但對於滿,貴為一個公主,卻失身於國家的仇敵,受封成為敵國皇帝的側室的行為,在他們看來,是可忍,孰不可忍?

「海王滿」這個名字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直落谷底,他們有受了欺騙的悲憤與不齒。

(13)

 

因為我不會分段,所以,為了怕大家分不清故事章節,所以,我打算把我的文章分多次上傳........
誰會分段方法啊?告訴我吧......

 

滿端坐在樹蔭下,讓大氣畫肖像。

日頭漸高,滿對於丹桂王國的氣候還算熟悉,大家都說這丹桂王國的秋天是「秋後十八盆火」,有時熱得挺讓人受不了。她早看出太監和宮女們忍耐的苦臉 ,但她「暫時」對此無動於衷,她要再等一陣,等他們熱得受不了的時候……

在知道星野要為自己建「月島」時,滿覺得十分疑惑,她決心利用今天大氣來星海閣的可趁之機,她渴望能私下和他談談,但自己又不能正面的直接遣退周圍的人,那會引起皇帝疑竇,帶給大氣困擾;給雪奈知道,結果更是會令自己惹上一身麻煩……

【那樣會很恐怖吧……雪奈的確是那種會「想太多」的人……】

滿不想讓大氣為難。所以,她只好「蓄意」讓伺候的人「受不了」,不得不離遠些。於是,她特地選了這片小樹蔭,樹蔭下,只容得下她和大氣,別的人,都必須曝曬在酷熱的驕陽下。

滿沒有吩咐,所有的太監宮女也都站著不敢動,直到,一個宮女搖搖欲墜。

「哎呀!我真是大意,累得你們受罪!」

滿對大氣做個「暫停」的手勢,站了起來。

「對不起,榮親王,我不該亂動,可是,天氣這麼熱……」

滿遊目四顧,手指著不遠處,那邊有亭有樹:「你們都到那兒伺候吧,有事我再傳喚。頂著這麼大的太陽站在這,別人見了不明白,還以為我這星海閣在虐待下人!」

這當然也是自己事先調查好的……

太監、宮女如逢大赦:「多謝夫人恩典。」

眾人謝了恩,趕緊走到陰涼處。

滿又匆匆的坐下,她明白時間寶貴,自己浪費不得任何一分一秒……

大氣手中的筆不曾停過,他微笑看著這個自己深為敬佩,而且同情的女孩,同時也看出她欲單獨一談的意圖。

「大氣,你告訴我,星海閣的城牆外那面三角洲,天天大興土木,究竟是為什麼?」

「皇上應該告訴妳了,那兒要建『月島』,安置與妳同來的士兵們。」

「我不是問『做什麼』,我問『為什麼』?」

大氣聽滿如此鄭重的問出「為什麼」,反而覺得有些難以作答,便含蓄的答道:「陛下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讓妳高興。」

「我入宮之後,他的一切作為,我都能了解,可是,我連這星海閣有什麼道理都還弄不懂,就有人偷偷告訴我,這是皇帝為我和他而建的……看這建築形式,我也相信為我而建,你說『月島』也是為了『要我高興』這個理由建的,我就懂了。我猜的的確沒錯,我就不相信你們丹桂王國的國庫錢會多到沒處花,居然會想到要對一群俘虜來的士兵這麼好……」

「對妳們新月一族的族人好,這樣不好嗎?」

「我沒說不好,但是,現在我明白一句俗語的意思──『要射將,先射他的馬』,這個星野光,本來只是賞賜,現在是大興土木,心眼可真多啊!不過這一次,星野光是把我的族人,拿來當作懷柔籠絡,也脅迫我的籌碼吧!大氣,你可幫我好好轉告你的皇帝──我海王滿,絕對不會落入他這用柔情織成的陷阱裡!」

「這……」

大氣下意識心虛了一下,心裡猛然一跳。他本來就知道滿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不過,他沒想到──滿居然馬上就察覺了星野此舉所包含的箇中道理。

依星野的個性,他絕對不會想到「要射將,先射他的馬」,這招可是自己提供的……

大氣本來不是個好管閒事的人,雖說和星野是好朋友,但對於他的後宮問題……說真的,要不是自己的寶貝妹妹火球也身處其中,自己才懶的插手!如果有時間,倒寧可回自己的榮親王府,在那邊和雪奈談琴棋詩畫,那可比一天到晚在皇帝的後宮進進出出要有趣多了……

自己來到星海閣,本是抱著一種「探查敵情」的心態過來,沒想到來了幾次之後,「探查敵情」的目的,反成了次之,「談天說地」卻成了大多數時間的主題,原本要當滿的朋友,只是自己隨口說說,當初,自己的確只把滿當作一顆「被利用的棋子」,但是,偏偏又真的和她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

為了鞏固自己妹妹和整個家族的地位,滿所扮演的,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

大氣很明白,憑滿的條件,要擄獲皇帝的心,她不用主動去投懷送抱,就已經是易如反掌。但她總是外國人,受寵了又如何?她的家族遠在銀河系的另一端,也不可能會有任何人藉裙帶關係危害到自己家族在朝廷的地位;大氣是早看準了月球王國的守護神對自己國家的「忠誠」,就算她生了皇子,也總不至於和自己的妹妹做對,爬到她頭上去吧……

對於滿和星野的事,自己會這樣積極的大力促成,和滿的出身、背景,都有很大的關係。論出身,滿是堂堂月球王國的公主,生下來的孩子,總比一般宮女出身的卑微側室所生的孩子,在朝野眾人的眼中有地位和身分,有了這麼有來頭的一個側室,也省的其他人再弄一堆鶯鶯燕燕到星野身邊,平添妹妹火球不必要的麻煩;論背景,滿是一個受過很好的教育的女孩,總不會在那邊一天到晚耍心機要和火球爭寵吧……

能夠幫滿畫肖像,眾人都以為是一種榮寵,但大氣卻把它視為一種「機會」……海王滿入宮,皇帝為她如癡如狂,築星海閣藏嬌,他反倒樂見其成,因為,滿在這個王宮、甚至整個國家中的地位一鞏固,就等於間接的鞏固了火球的地位……

星野雖然貴為皇帝,但也是個男人,見到美色而動心,本來就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是,對滿以俘虜的身分成為側室,仍拒絕皇恩,貞潔自守,雖是欽敬,但也擔心破壞自己的計畫。也因此,大氣才會示意星野,善待滿的族人,「攻心為上」。

見星野從善如流,興建「月島」,他單純的認為,這是為滿所做的好事,可消減她對族人的懸念與愧疚,對星野的「厭惡」能稍微減輕。

 

「看你這付樣子,大氣,你是不打算告訴我更詳細的事囉!」看到大氣在發呆,滿微微失望的說。

「沒有啊!妳怎麼這麼說!我告訴妳──陛下還計畫,要在島上建個和星海閣差不多高的高台,妳站在星海閣的陽台,就可以和妳的族人對話。」大氣回神,趕緊應道。

「真的?」聽到這,滿又驚又喜,又站起來,走到大氣身邊。

「是真的……唉呀!妳看妳,這麼興奮做什麼……動作變了、整個氣氛也都變了,要我怎麼畫下去……算了,今天,我看暫時就先到此為止了。」大氣放下畫筆,無奈的搖搖頭。

「大氣,你慢走,我不送了。」滿給他一個好美的微笑。

什麼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這下子,大氣終於親身體會到了……

 

 

流言並沒有止於智者,關於滿和星野之間的流言蜚語,當然也傳進榮親王府裡,雪奈的耳中。

 

一大早,侍女忙著替雪奈梳妝打理。

「福晉,戴這條項鍊可好?」

「戴哪條都好!快一點,早飯都要涼了,別讓王爺等著。」雪奈急急忙忙對著鏡子畫眉。

「哎呀!說是公主,就是天生儀態萬千,妳們大家瞧瞧──戴上王爺特地準備的首飾,我們的福晉,和宮裡星海閣那個新進的,哪個漂亮?」一個侍女替雪奈戴上一條光潤圓滑的珍珠項鍊後,高高興興的嚷著。

「一個成熟嫵媚、一個艷麗優雅──各有風情,怎麼比?」

「都那麼漂亮……」

「比不出來啊……」

「太困難了啦……」

侍女們吱吱喳喳的討論著。

「宮裡那個新進的,哪一個新進的?」雪奈微笑著看著她們。

「福晉,海王夫人,不是和您一起從月球王國來的嗎?」其中一個侍女疑惑的問道。

「海王夫人?」聽到這四個字,雪奈手中的眉筆,就掉到梳妝台上。

「是啊!宮裡頭的人,都這麼稱呼她的!」侍女替她拾起了眉筆,放回她手中。

「夫人?她嫁給誰了?」雪奈急急問道。

「嫁給誰了?海王夫人,她現在可是當今陛下最寵愛的側室啊!連原本皇帝陛下最喜歡的火球王妃,聽宮裡的人說,現在,也給她擠到一邊去了。」

【當今陛下?滿……她當了星野光的側室?】

雪奈瞪大雙眼,不願相信所聽到的消息。

「此話當真?」雪奈再問了一次。她一定要再一次親耳聽到,才會開始思考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是啊!而且我還聽說──皇帝陛下,對海王夫人是寵愛有加,一天到晚把國外進獻的奇珍異寶,成堆成箱的往她的星海閣送,大家都說啊──」侍女故意賣了個關子。

「說什麼?」雪奈問道。

「大家都說──兩個月球王國的公主一來,已經迷倒了這個國家裡,身分地位最高的兩個男人,要是月球王國的雪蕾妮蒂女王,多送幾個公主過來,她啊──不用一兵一卒,馬上就可以把我們丹桂王國打下來了!」

侍女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的,但難堪的,是雪奈,她恨得咬牙切齒,為「不爭氣」的滿,感覺羞恥。

這不是她自幼疼愛、護惜有如自己親妹妹的海王滿了,一個月球王國的公主,不會腆顏事仇,更不會為了貪圖榮華富貴,苟且偷生的,去當別人的側室。

「還有啊……」侍女抿著嘴笑道。

「還有什麼?」雪奈冷冷的問。

「大家都在說──陛下說不定很快會廢了現在的中宮殿女主人──火球王妃。」

「這話怎麼說?」聽到這話,雪奈著著實實嚇了一跳──她對於星野光,是沒有什麼好感,但是對於他的王妃火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像那麼樣一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因為滿的出現,地位卻搖搖欲墜,面臨離開中宮殿的危機。

「哎呀……這話當然不是從宮裡傳出來的,是奴才們自己瞎猜的,福晉聽聽就好,別當真!」

「事出必有因,妳們的這個消息,絕對不是沒來由的空穴來風,自己出現的吧!」

「啊──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福晉知道嗎?」

「妳不說,我怎麼知道怎麼一回事?」雪奈已經不耐煩了。

「福晉──您想想看呀──這『星海閣』的『星』、『海』兩個字,可不是正好大大方方的鑲上了海王滿夫人,還有皇帝陛下的名字嗎!這不是皇帝陛下金屋藏嬌的意思,還會代表什麼意思啊!而且,我們丹桂星系有句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火球王妃,可連個一男半女都沒給陛下生下,這樣的人,陛下有一兩個側室,她有什麼權力反對……」

長篇大論滔滔不絕的持續著。


聽到這,雪奈更是徹底的對滿失望了──滿居然會當了星野光名正言順的側室,還即將入主丹桂王國中宮殿……滿,她為何會這樣失身事仇呢?她這麼快就忘了過去和遙的點點滴滴回憶了嗎?

 

「雪奈,妳在做什麼?早飯都要涼了。」見雪奈一直都沒有出現,大氣便直接來找她,他沒有進入雪奈的房間,只是站在門口呼喚著。

見到大氣來了,眾侍女笑著收拾東西一哄而散,留下兩人獨處。

「妳怎麼了?」見到雪奈盯著鏡子發呆,他打破了過去給自己定下的約定,邁開腳步,進入雪奈的房間。

「嫌這條項鍊配不上妳嗎?沒關係,我來送一條更好的給妳。」他傾身,攬住了雪奈的腰,把頭放在她的肩上,像呵護一件寶物似的看著鏡中的雪奈。

「沒有的,你已經給我太多東西了,我有什麼好嫌的!」她低著頭說。

「那──誰惹妳不高興了?我好好處罰他!」

「我問你──滿,她當了星野光的側室這件事,是不是真的?」雪奈拉開大氣的手,起身,嚴肅的問道。

「是的,但是──」

「之前,我還當這事是無中生有、空穴來風,連你都這麼說,這下,可真的證實了。」

【海王滿──妳這不知廉恥的女人。】

她在心中暗暗咒罵著,這句話,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想罵,還是替遙罵的。

「雪奈,妳聽我說──」見到雪奈臉色有異,大氣急急忙忙想替滿辯解。

「夠了!大氣,你走!你滾!我求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静,然後,以後不要、也不准和我提起海王滿的名字。我冥王雪奈,沒有這麼一個寡廉鮮恥、不要臉的朋友;我月球王國,更沒有一個當賣國賊的守護神!」她哭著、喊著,硬是把大氣推了出去。

「雪奈,妳聽我說……」大氣拼命要向雪奈解釋,但雪奈卻對他報以一陣亂打。

「不聽、不聽……大氣,你出去……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妳別生氣……別生氣……」

「滾……給我滾……」

雪奈鎖上門,身子無力的滑下,靠在門邊流淚。

爲誰?爲什麼流淚?這些,她都不清楚了……

【遙……妳死的冤、死的慘,如今滿又琵琶別抱的移情別戀去了……妳死後有知,豈能瞑目……】

【海王滿……妳貪圖榮華、失身事仇……妳不要臉……妳無恥……妳居然就這樣放棄守護神的尊嚴、居然忘了自己的國仇家恨,就這樣當了敵國皇帝的側室……我知道妳早就對「守護神」這名字恨之入骨,可是,妳總該記得我們應有的「尊嚴」啊……】

【冥王雪奈……妳好傻……過去的十幾年,妳一直都在把這樣過分的一個女人,當自己推心置腹的好友……】

 

大氣一直站在中庭中,希望雪奈冷靜下來之後,能夠和她好好談談,向她解釋滿的無奈和痛苦。可是,就算說破了嘴,也是事實俱在──滿仍然是星野的側室。剛才自己的一番話,已使原先尚存一線希望,希望所聞乃是誤傳的雪奈,如被當頭打了一計悶拳,徹底的失望了。如今,再向雪奈解釋,反而是會把事情越描越黑,把原本已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再給纏上一個死結。

自己因旁觀者清,對此事心緒清明。他以「直覺」,感覺滿神色坦然,和自己談笑自若,卻對頻頻示好的皇帝星野,沒一絲狎邪親暱之色,實在不太像「承恩」的模樣。但,在自己與雪奈相處中,他知道雪奈性情剛烈、成見甚深,若非證據確鑿,她絕無法相信。

大氣知道,自己現在不便多事,只能暫時旁觀而已。

(14)

 

「照這麼說,海王滿,她回心轉意啦?」

 

火球也聽說了肖像的事,她特別要大氣把畫像送到中宮殿,要親自好好鑒賞一番。

大氣指揮著侍從,把那幅滿個人的肖像展示在妹妹座前,賽亞、賽雷,也站在一旁。

「模樣是真的很漂亮,但是又是甲胃、又是劍的,煞氣真重。有夠不吉利!」賽亞恨恨的說。

「火球,妳看了這一幅畫,有什麼想法了沒有。」大氣問道。

「賽雷,夫人平常穿什麼衣裳?」火球沒有直接回應哥哥的問題,反而向一旁的賽雷問話。

「回王妃陛下的話:是月球王國式的衣裳。」

火球輕輕點點頭。把那幅畫一看再看,最後嘆了口氣,意態闌珊的對太監們揮揮手吩咐:「先收起來吧!」

然後又轉臉向著賽亞、賽雷兩人:「妳們也退下吧!我有話要私下對榮親王說。」

兩人領命,屈膝跪安而退,中宮殿又回復了清靜。

「哥哥,坐著吧!我有話跟你說。」

「正好!我也有話要對妳說!──火球,妳心細如髮,早已注意到了吧! 怪不得妳會追問滿的平素穿著!」大氣笑著坐了下來。

「哥哥,難道我真的裝個不知道罷了?這是什麼地方?丹桂星系的宮殿呀!她一個側室,居然敢穿著戎裝,簡直不要命了!」

「結果,到現在,還是妳那個皇帝丈夫,自作多情,一頭兒熱火,妳的情敵,根本沒把他放在眼堙C」

「哥哥,不完全是這樣──陛下,已經好多天沒到我的中宮殿來了。」

「什麼?不到中宮殿,那他去哪兒?」

「不上星海閣去,還會去哪裡?」

火球這麼哀怨的一說,兄妹倆都沉默了起來。

 

「哥哥!我比那個海王滿,愛陛下,愛的不知道深了多少倍!你告訴我──為什麼她能替陛下生孩子,我不能?為什麼我必須要把自己的丈夫,往她的身邊送,做個這麼沒用的王妃!」

「我該怎麼說呢……火球,站在妳的立場,我是不該這麼說……但是……妳這樣想想吧──就算陛下在怎麼寵愛妳、尊重妳,不過,妳始終是無法給丹桂王國孕育下一代……」

「然後呢?」

「所以,總有一天,就算陛下心裡不願意,他也會在所有朝廷眾臣的壓力下,廣納後宮、迎娶側室,延續王國的子息……如果真的到了那步田地,那麼,妳的地位,甚至陛下對妳的獨寵,就都成了完完全全的『過去』了,妳懂嗎!」

「哥哥,不是我隨便說──那個海王滿進來之後,陛下到我這邊來的次數,著著實實少了許多,我這個中宮殿,已經從王宮裡最熱鬧的地方,成了最冷清的地方……何時啊……堂堂一個王妃的居所,竟然成了大冰窖了。」火球搖頭嘆息道。

「至少,妳還占了陛下二分之一的心思──而且,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大氣突然壓低聲音,火球把頭趨近他,仔細聆聽大氣所說的每一句話。

「妳的想法要豁達一些──妳想想,如果是一般的側室,她們哪一個不會挖空心思的,來搏取陛下的寵愛,然後無所不用其極的和妳這個王妃爭寵;但是,這個海王滿,她根本不願意和妳去爭奪陛下,相反的,她不要身分、不要地位,她恨不得不得寵……」

「哥哥,說來說去──你是要我知足一點嗎?」火球啜飲著杯中已經涼了的茶,問。

「妳要這麼說也行!但是,說是『以退為進』更好……現在……」大氣也將手中自己的茶一飲而盡,準備起身。

「王妃陛下,請恕微臣先行告辭,微臣和星海閣那兒有個約,詳細消息,過兩天我再到中宮殿稟報。」

「來人,恭送榮親王……哥哥,改天再來啊!」火球一邊傳喚太監送大氣出中宮殿,一邊關上門。

 

 

當大氣依約來到星海閣時,滿正獨自在書房練字,文房四寶整整齊齊的放在桌上,幾張寫過字的紙,被揉成一團扔在一邊。滿來回的踱步著,口中念念有詞,手中微微比畫,揣摩著字體的間架。

「微臣見過海王夫人。」大氣行禮道。

「自家人,不必多禮。」滿微笑道。

「這個『自家人』,是因為雪奈,我才被承認吧!」大氣半真半假的說了一句。

「你何必對這些小地方如此認真……」

滿沒有直接回應大氣,只是自顧自的立在桌邊,隨性的在平鋪的紙上寫了幾個字。

「妳的筆力還不能說到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專家地步,但是,以妳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標準來說,寫的的確是有模有樣。月球王國的第一才女的頭銜,妳海王滿實在當之無愧。」

「第一才女又怎樣?第一美女又如何?來到了這兒,還不是成了人家的姨太太!」滿放下筆,長嘆一口氣。

大氣同情了望了滿一眼──打從滿來到丹桂星的王宮第一天起,他就可以感受到滿的鬱鬱寡歡。那雙藍色的眸子,當初在奈比亞星,是多麼意氣風發;如今,舉目無親的來到異國後,卻成了一雙籠中鳥似,落落不得志的眼神。

「說起來,也真是一種諷刺……我出身月球王國的皇室,而且,一出生,就註定是海王星的守護神,除了那些一般貴族千金要學的琴棋詩畫、詞曲歌賦,我還學騎馬、學劍術、學武藝、學戰略、學治國……所有那些東西,我都學的樣樣精通、而且無人能及!哪一樣,我學的不是比你們男人要好?結果,現在呢……只能被關在你們男人的後宮裡,連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都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夢……」

「對……妳的確是個連男人都要相形見絀的才女!」大氣苦笑。

滿輕輕掃了他一眼。

 

「漢字……不好寫吧!」大氣站在滿的對面,翻動桌上的文稿,生硬的,企圖用一個較為學術性的話題,化解兩人間的尷尬。

「大氣,你也對中國文化有研究?」在離故鄉數百萬光年之遙的地方,見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滿大驚。

「說不上專精,但是些許皮毛的研究,是有的。再說──我的妻子雪奈,也成天在跟這些詩歌詞賦打交道,我這個作丈夫的,不懂不行啊!」大氣謙虛、恭謹的說。

「雪奈最近過的可好?怎麼結婚好一陣子了,也不進宮看我?」聽到雪奈,滿露出笑容。

「雪奈最近忙了一些,過陣子,我再和她一起來星海閣探望妳。」大氣不高明的扯謊,隱藏了這些日子來,雪奈對滿的恨意、不諒解,滿忙著磨墨,沒留意到大氣眼神中的閃爍不定。

「如果……我們的國家不打仗的話,你到月球王國玩玩,然後到地球走走,那兒的風景,可是漂亮的不得了!你去那裡走走,馬上就可以明白,為什麼地球上的詩人,會寫出這麼多好詩!」想到那場慘烈的戰爭、想到自己的國家、想到遙,滿就神情落寞起來,磨墨的手,也突然停了下來。

「是啊!我也聽說地球是個美麗的地方……滿,妳原本打算寫些什麼字?」大氣笨拙的想移開滿的話題。

滿微微瞄了大氣一眼,長嘆一聲,突然提筆,在宣紙上一揮而就。

「淒風苦雨愁煞人。」

滿擱筆,木然。

大氣那樣帶點苦笑看著她,提起滿剛擱下的筆,重新沾墨,洋洋灑灑寫下:「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暗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

滿怔怔的看著那首詩。

「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滿提起另一支筆來,又寫下一首。

「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像是要和她比賽似的,大氣也又接著寫下。

「如果……你是為了……王妃的事,要來向我求情,我只能說……對不起……我會要陛下到中宮殿去……倘若……我讓王妃生氣、傷心,她要責罰我,我也沒有怨言……」滿吞吞吐吐的說。

「我沒有這種意思,更沒有要責備妳,只是,滿,妳到底想說什麼?」

滿幽幽的看了大氣一眼,雙手各提起一枝筆,左右開弓,寫下四個梅花篆字。

「悲」、「辛」、「無」、「盡」四個字,赫然出現在大氣眼前。大氣一驚,猛然抬頭,正好和滿那雙帶淚的眸子對個正著。

「你和去星野光說──叫他放了我吧……拜託你……」滿用那飽含哀苦的聲音說。

「什麼?」

「榮親王……我求你了!求你救我啊!」滿的淚水,如宣洩的洪水般,突然潰堤而下。「咕咚」一聲,她跪倒在大氣腳旁,抓住他的長袍下擺,苦苦哀求道。

「夫人!您這是要折煞微臣了!」大氣急急忙忙要去攙扶滿。

「別再夫人、微臣的說了!大氣,我求求你!救我啊!在這王宮裡,你是唯一可能幫我忙的人了!」

「救妳?滿,妳是怎麼了?為何突然說這種話?陛下哪裡對妳不好了嗎?」

「大氣,你是個聰明人,怎麼可能不明白──我不愛陛下,一點都不愛、而且根本就不愛;現在是這樣,以後還是這樣。我今年還不到二十歲,你不能要求,要我的一生,就這樣斷送在一個我不愛的人身邊,當他的側室啊!難道,星野光看著我每天那樣冷冰冰的對待他,這樣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下去,他不痛苦嗎?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都會被折磨到精神崩潰的。」

大氣訝異的看著滿──是啊!這個海王滿,可曾是月球王國,一個高高在上、一呼百諾的「公主」啊!如今,星野他為了一己私慾,硬是把她帶到異國、硬是把她關在星海閣,硬是要她當個側室。這個樣子,要這個過去如眾星拱月般、生活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女子,守在一個這樣的小洞天中,要她情何以堪!

他咬牙,把滿硬是拉了起來,按進椅子中坐下。

「滿!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妳是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女人!妳滿腹詩書、才華洋溢!妳的心思,是埋在冰山下面的火種,雖然在這個王宮裡,妳的外表『清冷孤傲』,可是妳的內在,仍是過去的『熱血奔騰』!我也知道,星野這樣對待妳,妳無法接受……」

「那你去求星野光,求他放了我啊!……你看一下吧!自從我來到你們丹桂星的王宮,這個王宮裡,就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霧中──我痛苦、火球王妃痛苦、星野光天天吃我的閉門羹,他也痛苦……那麼樣沉甸甸的痛苦,壓在每個人的身上……大氣,如果你當火球是你的妹妹、星野光是你的皇帝、我是你的朋友,就請你想辦法幫個忙,要那個星野光『慧劍斬情絲』吧!」

「滿,妳知道,『感情』這種東西,如果人類能完全將它掌控,一切的事情,都會變的很美好,但是,妳也應該知道……」

「我知道什麼……」滿淚光盈盈,說道:「我只知道──我是個罪魁禍首,我搶走了星野光,斷絕了你妹妹生命的意義;也是我,奪走了原本她應該擁有的歡笑……火球是這麼樣的一個好人,但是她越是對我好,我就越感到內疚,而這種內疚,又不是我所能彌補的……」

「滿,妳冷靜一點……」

「冷靜?怎麼冷靜?星野光,原本是完完全全屬於你妹妹一個人──銀河系這麼大,我這個來自異國的女子,原本一輩子都不會和他們打照面。但是,我的出現,攪亂了一池春水,我讓我自己痛苦,也讓所有人痛苦啊!這樣的我,星野光留著我做什麼呢?」

「不管誰去和陛下求情,要他放了妳,這都是不可能的事──妳知道的,陛下他,是這個國家裡,身分、地位最高的人……而他……他太喜歡妳了。他不可能讓妳離開他的身邊……」

「這多矛盾啊……星野光,已經有了火球這麼一個好王妃,他卻又愛上我;火球這樣愛著星野光,卻又不肯跟我爭寵,硬是把我往星野光身邊推;我呢?我恨透了星野光,卻又因為他是個皇帝,我必須為了我的族人,我不能離開他……老天啊!為何祢要這樣對待我……」

這篇「矛盾論」,說的大氣有些心虛。的確,自己對滿,也是存著一份不安的矛盾心理。

在他的心中,希望滿成為星野側室的原因,無非是因為自己妹妹的不孕。皇室家族,對於一脈相承的子息,是多麼重視!自己的妹妹,再這樣下去,早晚會給國內朝野的輿論壓死──好一點,不過是失了寵,成了個冷宮娘娘;糟一點,連帶使自己的整個家族都要遭殃……

滿的身分是特殊的,對於後宮的鬥爭,她無心戀棧──她不要身分、不要地位,她恨不得不得寵……這樣的一個女孩,如果當了陛下的側室,對自己妹妹的威脅,絕絕對對比一般側室小的很多,加上星野那樣用盡心機的討好她,他根本不會有心思去找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女人,來「廣納後宮」。這樣,對自己的妹妹,才是最好的保全之道。

大起明白這個計策的實行,勢必要賠上滿的一生,但是,為了自己的妹妹,他不得不這麼做。

「有個人這麼樣寵著妳、護著妳,有什麼不好?更何況,那個人是個皇帝呢!」

「大氣,你能發誓──在你的內心深處,沒有因為我分了星野的心思,為了你妹妹,而有任何一點的埋怨嗎?」

被滿這麼一問,大氣心如亂麻。幾千幾萬個「無奈」,把他徹底擊倒了。

「對不起,我不能發誓。」他說完,逕自轉身,離開星海閣。

 

走出星海閣,他大大的透出一口氣之後,「天啊!」一聲,隨即脫口而出。精神驟然放鬆,身子一軟,腦袋就「砰」的在柱子上一撞。

【這是什麼世界啊……】一時間,大氣只覺得腦子中有一壺開水在沸騰,心思怎麼樣也定不下來,他拼命搖頭、甩頭,讓站在星海閣外的太監、宮女,為之側目,但是,他的腦中仍然是一團混亂。

在這場自己精心擘畫的戲劇中,滿是最可憐、最無辜的一顆棋子,可是,卻又扮演最重要的角色。種種壓力,要這年輕的女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情何以堪?

滿當上側室,原本應該是件對火球兩全其美的好事,她可以讓星野有個孩子,又不會威脅到自己的妹妹,如今……

最應該感到內疚的,不是滿,而應該是自己這個總是藏身暗處的「導演」吧!

【一道無解的難題啊……】

大氣不免想到未來──星野和滿之間這道糾結難解的恩怨倩仇,畢竟將是何終局?是滿困死愁城?是皇帝灰心放棄?還是……

 

 

一天清早,大氣為了邊境問題,天還沒亮就進宮,在妹妹的中宮殿和滿的星海閣,都得到太監的回覆說──「陛下沒在這裡歇息」,詫異之下,來到御書房等待,卻看到星野趴在桌上睡覺,連條毛毯也沒有。

大氣一驚,才明白事情非同小可,趕緊推醒星野,追問:

「陛下,中宮殿和星海閣,兩張床不去睡,為什麼趴在桌上睡?」

「你不知道,這幾個月,我時常都這樣睡的。」星野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打呵欠、一邊說道。

「怎麼回事?不然,宮裡這麼大,隨便找個地方去睡覺,不也好!皇上為何要這麼折騰自己的龍體?」

「噓──大氣,你給我小聲點,你想害我丟臉是不是……」星野一下子清醒了。他三步併作兩步的衝到門口左右張望著,見四下無人,趕緊把門緊緊關上。

「她們一個給我擺臉色、一個硬是把我往另一邊推,兩邊都不甩我這個皇帝,我又不想把這種事鬧的舉國皆知,所以,只好這樣委屈我自己了……」

【有這種事?……】大氣真的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滿都進宮那麼久了,肚子都沒任何動靜,自己都在懷疑是不是星野自己的身體有毛病,不然,依太監的回報,星野這麼積極的寵幸星海閣,滿怎麼可能不懷孕?原來星野對滿只是「寵愛」,但是晚上根本沒「臨幸」,一個人孤孤單單睡御書房,怎麼可能有孩子。

怪不得,火球一直在訴苦說中宮殿成了大冰窖,依自己的眼光來看,星野不是不想去中宮殿,而是之前一直被「趕走」,現在嚇壞了,不敢再去中宮殿丟人現眼吧!

這會兒,大氣著著實實覺得,讓滿當星野的側室,不但不是「兩全其美」,而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自己由於身分特殊,星野和滿都對自己都有異乎尋常的信任,對「星海閣」的內情,自己可說是最了解的;甚至,由於自己的立場客觀,對兩人間的愛恨情仇,比各執一端的兩位當事人,還看得清楚深刻,真正是縱觀全局,可是……

(15)

 

「佛誕日」,是任何一個佛教徒都疏忽不得的大日子,對於以佛教信仰為主的丹桂王國來說,更是個舉國歡慶的重大節日。

 

在這一天,依照丹桂王國的古老習俗,身為皇帝的星野,必須一大早就帶著王妃火球,並率領眾大臣來到城郊的大佛寺上香,然後再到天壇祭天,然後熱熱鬧鬧的舉行宴會,度過這一整天。

對於這種場合,滿實在沒什麼興致插手,但是,抝不過火球那熱情的邀約。

「好啦──我的滿妹妹,我們就一起去唄……妳也知道──我們當妃子的,平常都是不能隨便出宮去的,連回去省親,都要好大的一番功夫!只有在明天,佛祖誕生的日子裡,我們才可以有機會出去看看──自從妳來到丹桂星系後,從來沒有機會去體驗一下我們丹桂星的風土民情,就好好利用這一天來看看吧!」

「姐姐,不是我不去──只是,我信仰的是基督教,對於妳的佛祖來說,我信基督教,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教徒,這樣,實在不太好。」滿委婉的利用自己信仰上的特殊,拒絕火球的邀約。

「哎呀!姐姐我跟妳保證──明天妳儘管大大方方走進佛寺裡,佛祖絕對不會降下雷來劈死妳的……」

「但是……」

「滿,妳顧慮那麼多做什麼啊!妳不過是出席一個祭典,佛教和基督教,不會因為如此也引發一次十字軍東征的!」

「……」

「再說……」火球挽住她的手臂,說:「我是王妃,明天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滿妹妹,妳就當是當我這個姐姐的忙,來幫我分擔一些事情吧!如何?我這麼說,妳還是堅持不去啊?」

滿勉為其難的決定出席了。

 

輾轉從火球處得知滿要出席佛誕日的慶典,星野欣喜若狂,他天真的以為這是滿決定死心塌地留在丹桂王國的表示,也因此他下令大似鋪張的慶祝這個節日,為的是向滿顯示自己這個皇帝所擁有的財力、權力。

 

慶典的當天,滿首度踏出這個禁錮她一年多的宮殿,短暫的呼吸到自由的空氣。

一整列浩浩蕩蕩,包括皇帝王妃、內外官員、親王福晉的隊伍,走過鋪著鮮花的道路,分批坐上泊於紅河上的幾艘華麗大船。

星野執著王妃火球的手,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滿很恪守一個「側室」的身分,慢條斯理的走在他們的後方。

這是她「第二次」接觸到王宮以外的地方,卻也是「第一次」實際的用雙腳「踏」在丹桂星的土地上。上一次面對丹桂星的人民,是在剛進宮前,那時,自己腳受了傷,被星野抱在懷裡。

她微笑看著眼前這群熱情的、歡笑著的人民──這一點,倒是和自己的家鄉月球王國,有那麼一些些的相似。

後面有一種銳利的目光在看著自己……

滿回頭,後面一個穿著長袍馬褂、步履蹣跚的老王爺疑惑的看著她。

【是我多心了……】

 

皇帝一聲令下,船上的兩大排槳手舉起手中那鍍金的槳,開始划船。

微風吹來,紫色的船帆,飄出了高雅的香料氣息。

滿和星野、火球,坐在皇室專屬的大船上,面對星野口沫橫飛的介紹丹桂王國、面對火球一直拉著自己,手指著岸邊的美景要自己欣賞,滿都心不在焉,只是不時從窗子探出頭去,伸長脖子,往後面的另一艘大船看。

【身為榮親王福晉,這麼重要的場合,雪奈一定會出席的吧!】

她仔細注意後方的船隻,努力想找出雪奈的身影,但仍徒勞無功。

「海王夫人!」大氣叫住了她。

「啊!榮親王。」這是滿和大氣之間都不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約定──在正式場合,兩人仍然維持一定的君臣之禮,私底下,就不拘禮,直呼對方的名字。

「見夫人這麼著急,讓微臣猜猜──是在尋找微臣的福晉的身影嗎?」大氣遞了杯酒給她。

「啊──謝謝!」滿啜了一小口,問道:「雪奈呢?」

「承蒙夫人錯愛,但身為親王的眷屬,照規矩,雪奈還在後面的船上,但微臣答應──在今晚的晚宴時,微臣必定與內人一起來向夫人請安!」

「這麼說──我還要等到晚上才能看到雪奈……這樣子,我就少了很多和她說話的機會了……」聽到大氣這樣說,滿是一臉的沮喪。

「不過,身為陛下的妃子,您今天也有很多事要忙,說不定,也沒有很多機會和她說話,倒不如等晚上,一切的事情都大約結束後,您再和她好好聊聊天!」

口中雖然這麼說,其實,大氣的心裡,想的卻不是這樣。

【我丹桂星的佛祖、還有滿的救世主啊!我大氣光活到二十八歲,從來不信鬼神這種東西,但是這一次,我誠摯的請求祢們──拜託別讓滿和雪奈見面!拜託!拜託!──不然,依雪奈的個性,看到滿不但當了側室,還公然和星野參加國家慶典。滿會被雪奈罵死、羞辱死、然後被打成重傷!】

【拜託!拜託!千萬別讓她們見面啊!事成之後,我大氣光一定對佛祖大人和救世主大人捐獻香油錢!】

「這樣啊……好吧!到時候,你一定要帶雪奈來喔!」滿的臉上,露出微微的失望表情。

「一定一定!」大氣苦笑,裝出一付信心滿滿的表情。

「滿,原來妳在這兒,還和我哥哥在一起啊!……妳快點回去吧!陛下找妳找的可急了呢……」見到火球匆匆出來找自己,滿趕緊中斷和大氣的談話。

「姐姐,讓您這位王妃親自勞動大駕來找我,真是失禮了。」滿趕緊屈膝道歉。

「何必這麼客套……快點來吧!有我們丹桂王國的附庸國來進貢,貢品很多喔!他們還特地準備了一份禮物要給妳,趕快來看看吧!」

滿就這麼樣被拉回船艙裡,繼續扮演她的「側室」角色,而大氣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晚上的筵席,雪奈莫名其妙的缺席、大氣的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都讓滿好生失望,她藉口說去散散步、醒酒,抽身離開宴會會場,來到附近的一座橋上散心。

【雪奈,我好想妳……為什麼……妳都不理我、都不來找我……】

淚水落在橋心的湖水中,激起陣陣漣漪。


橋邊,穿著淺紫色長袍的雪奈,用一樣的凌厲目光,注視著滿。

【海王滿……不論身為一個守護神、或是一個女人,我都徹徹底底的看不起妳……】

 

(16)

 

「月島」的工程,總算是落成了:工部為了討皇帝的歡心,特地安排在星野的二十六歲生日前夕,將那些被俘虜來的月球王國士兵陸續遷入。


星野的生日當天,算喜上加喜,正式啟用,甚至還下了聖旨,要那群士兵載歌載舞的慶祝,算是給皇帝「生日」的祝賀。

自從月島的工程興工起,星野就下令──在星海閣面對紅河,可看見月島的窗戶上,釘上帷幕。這也是星野特意為討好滿而安排的,一則,免除了工程期間的風沙灰塵,二則,也讓一個規劃完整,帶著濃厚月球王國風情的城市,忽然展現在滿的面前,使她宛如回到家鄉,格外驚喜。

【或許,可以因而打動芳心,解除她心中那防衛的甲胃……】星野是這麼夢想的。

對星野的生日,滿是完全是無動於衷的,但,當她知道,這也將是她得以會晤久別的月球王國族人的日子,卻使她對這日子有了期盼。

許久以來,日子,對她而言,已成為沉重而無奈的負荷。儘管星海閣的四周風景十分美麗──殿宇樓閣,假山澄湖,綠樹繁花,但根本無法吸引她的心神,即使憑欄臨眺,那,也只是創造出一個目光的焦點,她的心、她的靈魂,卻向那宇宙的另一端飛馳,那一頭金髮、那帶著霸氣的笑、那高挑的身材、那溫柔的擁抱……,那個應該已經長眠於故土的愛人……那,才是她心之所繫。

多少次,她在恍憾間,感覺又回到故鄉,與遙並肩而行,去探望他們的朋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那個時候,她從不必為自己的心設防,因為,有雙溫柔的雙臂,隨時給她擁抱;更有個一樣溫暖的胸懷,讓她隨時依偎。

【如果這種生活能夠重來……】

滿失笑,就算回到了月球王國,又怎麼樣?雖故土依舊,但人事以非……

少了遙,自己已經成了一具完完全全的行屍走肉。為何而活?就因為星野光的威脅,族人的命運,已與自己生死相連,背負著五千多條珍貴的生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種生活,是一種煎熬,她就在這種煎熬中,苦苦的挨著每一天。

【遙……妳竟然……就這樣走了,拋下我一個人而去……就好像……把我整個人、整顆心,也都同時帶走了一樣……妳留下這樣的我,叫我怎麼活下去……我已經死了,是的……在妳離我而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天王遙」這個名字,就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滿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開。

「高樓重重閉明月,腸斷仙郎隔年別。紫簫橫笛寂無聲,獨向瑤台坐愁絕。魚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間離別苦。恨滿樂床翡翠衾,怨折金釵鳳皇股。井深轆轤嗟綆短,衣帶相思日應緩。將刀斫水水復連,揮刀割情情不斷。落紅亂逐東流水,一點芳心爲君死。妾身願作巫山雲,飛入仙郎夢魂裡……」

和遙在一起的時光,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那時,她覺得,每一天都過得飛快,她曾不只一次的抱怨時間之神只給她24小時的時間和遙相處;而如今,從日出到日落,卻是那麼漫長難熬,現在,她恨時間之神給了她24小時和那個星野光相處。常常,在打發完了漫長的一個白天,晚上,卻又被無邊的孤獨侵噬著她的睡眠,她常在深夜起來祈禱,請求救世主給予她心靈的平靜與慰藉。

【誠知此恨人人有,閒坐悲君亦自悲。何使妾身能似雨,亦隨風去與郎同?……】

在深夜中靜坐至天明,成為滿尋求心靈爽貼的方式之一。白天,她身邊總有那麼多人伺候,或說是……看守。禮數過於周到,幾至虛偽的太監宮女,她知道──她們對自己雖然沒有惡意,但是,也談不上好意吧!她們只是盡她們的職責,皇帝交付的職責,把「夫人」伺候得好好的……

他們走不進滿的心靈,儘管,她的心空虛寂寞,那麼渴望著有人進駐。

唯一能真心相伴、無私關愛的,只有大氣。


「月島」要落成了,眾太監、宮女七嘴八舌,討好的告訴自己,那將是一個成真的「美夢」。

【「而且還有個和星海閣差不多高的高台,妳站在星海閣的窗台,就可以和妳的族人對話。」大氣曾對我說過的……那個「月島」,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吧……】

滿的心裡,對「月島」,存有諸多幻想。

「榮親王到。」

一聲傳報,驚覺了滿的沉思,她自妝鏡前起身,迎出室外,大氣每次總是一襲丹桂星系貴族特有的白色長袍裝束。同樣是丹桂星系的人,但和他在一起,就是沒有像和星野在一起時那種壓力──還有擔驚受怕。

無疑是有著如見「朋友」的喜悅。

「榮親王,您好。」她輕輕躬身,行了個禮。

大氣第一次在滿的臉上看到如此由衷的愉悅──是啊!滿自從來到了丹桂星之後,從來沒一天,有心情在臉上塗塗抹抹的花心思化妝,而今天,她卻特意修飾過,使原本已絕美的容顏,更加豔麗且容光煥發。無疑,這對她,是多麼重要的日子啊!

「滿,恭喜妳。」連大氣的語調,也不知不覺輕快了許多。

「今天,是星野的生日,他一整天都忙著接受大臣和各國大使的朝賀,不能到星海閣來,他特別命令我來陪妳,分享妳和族人相會的快樂。」

滿原本沒想到星野來不來的問題。他,是自己揮之不去的夢魘,甚至這個有些木訥的大氣,都比那笑容滿面的皇帝令她依戀,只是,這是他的國家、他的皇宮、他的「星海閣」,自己被幽禁於丹桂星的深宮內苑,只得被迫接受他的「厚愛、恩德」。

但,今天,由於這個日子的特殊,又加上大氣事前來陪伴這份體貼,卻也使滿或多或少有些感動,便也沒如平日一聽到「皇帝」二字,就馬上蹙眉掩耳的不悅,她含笑低聲向大氣道謝:

「榮親王,我真高興,有你來陪我。」


滿注視著那扇面向「月島」的窗前深重的帷幕,輕嘆一口氣,沒有說話,大氣便直接動手,卸下那塊帷幕。

從滿薄帶淚光的瞳孔中,大氣讀出了她的興奮、情怯。

魔術般的,一座純月球王國式的街景,展現在滿的眼前。新月高綴在尖頂鐘樓的教堂,街市、商店、往來的馬車、行人的服飾,無一不是月球王國的翻版,然而……突然,滿的笑容凍結了。

街市上,別說歡慶歌舞了,來往行人,都十分寥落,神態冷漠。那個星野曾向她描述,可以對晤、交談的牆外高台,更是一個人都沒有。

那群士兵應該都該知道,今天是她會晤大家的日子,但,為什麼……

她清楚的記得,過去在軍營裡時,大家對她的親愛、敬仰、崇拜,那一段日子,完全化解了他們曾對自己有的小誤會,他們一同奮戰於滾滾大漠中,體會了他們自己曾對長官有的誤會、不敬,愧疚之餘,努力在戰爭上求勝。她,也完全消弭了心中的不快,原先對他們散佈謠言的怒氣,到了最後,也只剩下『愛』,是為了愛著自己王國的士兵,她才委身於星野光,也是為了愛他們,她才被囚在這華美的牢籠──星海閣中。

為什麼?才那麼幾個月,大家就把她給忘了?

她好不容易看到有人抬起頭,朝星海閣望來,她還來不及微笑,那人已一臉鄙夷不齒的表情,扭過頭去。

熱淚,滾滾而下,突然,滿完全明白了。



那些士兵,根本不願遷入月島,更不願與自己相晤,因為,對自己的鄙夷不齒──他們,只知自己進住這華美的星海閣;只見皇帝為了討好自己,建了月島,便判定了自己的罪──自己必然失身事仇,順從,而且受寵於星野光了!

【我沒忘,我從沒忘記過──星野光在奈比亞星,害死了月球王國,數千名寶貴的士兵性命……】

如今她海王滿,在族人的眼中,一切是「事實俱在。」──她不再是他們衷誠愛戴的守護神,在他們的眼中、心中,她都已被打下了地獄。

【一定是這樣的……】

滿這麼一想,就悲從中來,她往後退了幾步,倒在長椅上,哭得肝腸俱碎。

從「月島」的寥落景象看來,那些士兵,不僅鄙夷她「失身事仇」,甚至也抗拒遷入月島,整個月島,竟成了族人恥辱的標誌。

在她的想望、期盼中,第一個該在高台上的人,就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雪奈。雪奈的面容,閃現腦海,雖然,兩人年紀相仿,但,從她幼年,雪奈就像個「姊姊」一樣,是她的守護者、啟蒙老師,也是最要好的朋友,她總是那麼溫柔、高雅。臉上,永遠帶著微笑;她的肩膀,永遠是自己可以倚靠的驛站。

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雪奈臉上的悲憤、鄙夷、不齒,會是因她而發。

【二十多年朋友了……雪奈,怎麼連妳都認為我真的「失身事仇」了?……】

一定是的,否則,以雪奈和自己的情誼,她就貴為榮親王的福晉,也不會不到月島,不上那高台見自己的。

一想到這,滿就痛不欲生。

一旁的大氣,也不禁要為這位貞烈可敬,卻顯然蒙受不白之冤的女性感傷起來。

大氣也從月島的寥落和冷清中,查覺了癥結所在,依照滿的國家──月球王國所信仰的基督教教義,在那群月球王國的士兵心中,敵、我是皂白分明,是是非非,絕不混淆。

他們不會因雪奈嫁給了自己這個敵國的王爺怪罪她,因為在他們的心中,雪奈是因為皇帝的「指婚」,迫不得已進入榮親王府的,加上那場她新婚之夜火燒榮親王府的事件,對他們來說,雪奈更是值得同情。

但,滿不同,那些士兵親耳聽到她成了皇帝的側室,更親眼見到皇帝對她三千寵愛在一身,除了建月島、築星海閣之外,奇珍異寶,賞賜無數。滿的「失身事仇」,對民族意識極為強烈的新月一族來說,是一種「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恥辱。尤其,滿過去素為族人所敬、所受,一旦有此穢行,愛之深,責之切,更使她的族人痛心疾首。

【連雪奈都在誤會她,這樣的話,月島上,有多少人能了解滿的冤枉……】

想到這,大氣心中是百感交集;對滿,則也無語相慰。



【今天,是「月島」落成的日子……】

星野這麼想著,在他的心中,他只希望滿由此鑒他補過之誠,回心轉意。他幻想著能夠與滿並肩立在陽台上,觀賞月球王國的士兵們歡慶歌舞、和她乾杯,接受她對自己生日的祝福……

「臣妾先乾為敬,恭祝陛下萬壽無疆!」

火球的聲音,讓星野恍然驚覺,自己不在星海閣,而是在王宮大廳,接受眾臣及各國使節的朝賀。

「陛下萬壽無疆、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眾臣捧起酒杯,如合唱般的念著。

嚥下那一絲別人無以覺察的苦笑,星野也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


曲終人散之後,星野走出大廳,身旁的太監照慣例請示道:「陛下,到中宮殿嗎?」

星野略帶著酒意說:「對!到中宮殿,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到星海閣走走!」



星海閣中,燈燭未滅,星野也不想驚動滿,便不經通報,悄悄走上樓去。樓中宮女、太監見到他,大驚,隨即在警告的手勢下,不敢言動。

滿憑窗而立,凝眸望著月島,燈燭搖曳的光影,薄薄的塗抹在那白玉般潤澤的側面,滿披散著一頭長髮,夜風中,衣袂飄飄,益發綽約如仙。

這種氣氛,讓星野砰然心動,也挑起他熊熊情焰來,不覺舉步就向滿走了過去。微醺的酒意,經不起可餐秀色近在眼前,他不由自主的,一把摟住滿纖細的腰身。

滿正憑窗臨眺月島上的燈火,心中輾轉,悲哀委屈,無以舒解,忽然被星野摟住,一驚之下,本能的,就拔出懷中的匕首刺去。

星野正值意亂情迷之際,冷不防,滿一劍剌來,幸虧,他平日練武,眼明手快,疾速往後退,才免除一場皮肉之苦,但,皇袍的衣袖,已被滿削下一塊。

一旁的太監、宮女全都嚇傻了,星野不由大叫了一聲:「滿!」

滿手中執劍,又悲又怒,那雙美麗的藍眼中,噴著怒火,她把劍尖指著星野,微微顫抖。但隨即一咬牙,回手就轉過鋒刃,向自己的心窩剌去。

「不──」

在眾人的驚呼中,大氣飛撲過去,劍尖一偏,劃過滿的左臂,落在地上。大氣抵死抱住滿,她只是握緊匕首,悲怨著、掙扎著。

血,泊泊濕透了滿的衣袖。

「滿,妳瘋了,妳不能這樣──妳若死了,妳們的族人怎麼辦?」大氣搶下她手中的刀子,扔到一旁。

「他們根本……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滿悲痛欲絕的大喊。

「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滿,妳的救世主知道,祂知道妳為他們流淚流血。祂會把這個消息,傳達給所有信仰祂的子民,祂們會知道的!」大氣撕下自己長袍下擺的一角,壓住滿手臂上的傷口止血。

【血……!】

星野自驚懾中醒來。

「傳御醫,快、快!」大氣急急忙忙吩咐一旁的太監宮女。

「我寧願死,也不讓你們丹桂王國的男人碰我。」滿淒厲如吼,然後把正忙著止血的大氣推開。

星野急得跺腳,哀懇道:「滿,是我不好,我跟妳道歉。妳……一定要止血包紮,不然……妳會失血而死的!」

「死,我求之不得!」滿斷然的回答。

星野無計可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大氣突然靈機一動:「陛下,請允許我去把我的妻子接來!」

【榮親王福晉──冥王雪奈……】

星野被樣這一提醒,突然恍然大悟,趕緊對身邊的太監催促:「快!快派人去接榮親王福晉來。」

「請陛下允許我一同前往!」大氣很明白,若是自己不把這一切的原委,對雪奈說清楚,就算用八人大轎去抬,雪奈也會冒著抗拒聖旨的罪名,拒絕踏出榮王府一步。

「去去去!」星野趕緊揮手。


為了便於宮中隨時傳喚,大氣的榮親王王府,就在王宮的附近。

夜晚,突然接到來自皇宮的快馬加鞭傳報,侍女急急忙忙去向女主人稟告。


「福晉。皇宮裡來了急報,說是皇上指名要您進宮去。」

儘管已聽到侍女在紙門外拼了命似的急急叫喊,但穿著一身和服的雪奈,卻置若罔聞,沒有任何給予回應。她上半身直挺挺的,跪坐在自己的和室內,雙手捧著茶杯,閉著眼睛,慢慢的啜飲著那微苦的綠茶。

「反正,不過是一般的交際活動,王爺去就夠了,我去做什麼?」她張開眼,那雙杏眼中含著些許的怒氣。

「福晉……這是聖旨啊……」一陣焦急的聲音透過紙門傳入雪奈的耳中。

【聖旨……是聖旨又如何!就算我是俘虜,也不是他星野光養的狗,更不是像海王滿一樣「受寵」,必須隨傳隨到。】

【滿……!】

雪奈失笑,像今天這個這麼重大的日子,她這個寵冠後宮、地位不同凡響的側室,一定也隨侍在星野光的身邊吧!

【妳也利令智昏,被星野光寵上了天後,就忘了他曾經是我們的仇人了嗎……滿……遙怎麼會這麼糊塗,愛上妳這麼過份的女人……】

【妳這樣辜負遙,又用自己的美貌,成了月球王國敵國皇帝的側室,妳難道不覺得慚愧嗎……】

【真是寡廉鮮恥……】

她越想越氣,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唉呀!王爺回來了……」透過薄薄的紙門,外頭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雖然聽到是大氣回來了,但雪奈正好是一肚子火,根本無心出去相迎。

【反正他們都是一鼻孔出氣,八成也是來找我的……】

她再度拿起茶杯。

「唰!」的一聲,紙門被拉開了,大氣匆匆忙忙走進來。

「雪奈,我知道妳不想,但這次算我求妳,快!和我進宮去。」大氣二話不說,奪過雪奈的茶杯,放在和室中央的桌子上,拉著她的手腕就要走。

「幹什麼!你弄痛我了!」雪奈抽回手,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任憑大氣在那邊三催四請,都無動於衷。

「拜託!人命關天啊!」

雪奈實在不明所以,問:「什麼人出事了?為什麼要找我們?」

「滿不要別人!」

一聽是滿,雪奈臉色大變。

「滿病了?什麼病?還是準備生下星野光的孩子,在那兒痛的死去活來?如果是這樣,我可不想管她!」雪奈把頭轉向裡面的牆壁,不願聽大氣說話。

「劍傷!」

雪奈原先對滿心存不諒,根本不想去管她的病痛死活,但一聽說是劍傷,不覺悚然。

「星野光傷了她?」她回過頭問。

大氣一邊拉著她往大門口走去,一邊苦笑:「自從滿入宮,陛下就把她當仙女一樣供著,碰都不敢碰,還捨得傷她?倒是這回,她要行刺陛下,沒刺著,回劍自盡。」

【行刺皇帝、自盡……】

雪奈也嚇壞了:「自盡……那……」

「幸虧我撲上去阻止,劍偏了,不然,還能等得到現在嗎?妳瞧瞧我這身衣
服!……快點,陛下都急瘋啦!……」大氣指指自己身上的長袍,看到上面那怵目驚心的血跡,叫雪奈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雪奈撫胸,驚魂未定,穿過榮王府那迂折的迴廊,她被大氣拉著,渾渾噩噩的出了大門,坐上轎子。

雪奈一邊趕路,一邊掀開轎簾,向騎馬跟在一邊的大氣問:

「都說她是皇上最寵的人了,為什麼還要行刺?」

「陛下最寵愛她是不錯呀!但一腔熱血,全灑到冰窖堣F,陛下對她是掏心掏肺,她,可卻正眼都沒瞧過皇上──外邊的人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在星海閣進進出出,夾在這兩個人中間,都不知道該同情哪個人!」

雪奈心中一緊:「這麼說來──她,沒有跟星野光……」

大氣搖搖頭。

「還可能跟陛下做什麼?她打從進星海閣就要尋死,陛下說,她若是尋死,就要那些投降來的、俘虜來的士兵殉葬;但也同意了她,絕不碰她。妳說說:古今中外,哪個側室可能這樣?今天,陛下生日,多喝了點酒,有些酒後失態。結果,她就把匕首拿出來了!」

雪奈不覺雙目含淚:一年多來,自己無時無刻不以滿為恥,把自己關在榮王府中,也不願接見被俘虜來丹桂星的月球王國士兵,當初,月島的興築,更成為自己不能面對的瘡疤。

是自己在工部安排族人進駐月島時,大力阻止,後來,自己甚至暗中聯合族人,以行動羞辱自己認為應該被上帝、族人唾棄,貪圖富貴、失身變節、腆顏事仇的海王滿。她不願認這個朋友。甚至,剛才,宮中的太監來傳喚時,她還不想管滿的死活,直到現在,她才在大氣口中得知真相。

「為何你之前不告訴我?」想到這,她真的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竟然就這樣聽信一些丫環僕婦的話,誤會了滿這麼久。

「妳又什麼時候,願意敞開心胸,聽我好好說滿的事情過?我一要和妳談她的事,妳就對我擺臉色。我提到『海王滿』三個字,只需要三秒鐘,可是,之後,我要用三小時、三天,甚至三個月來彌補我的『錯誤』,當然,我經過幾次教訓學乖後,再也不敢自討苦吃了!」

「這……」

雪奈忽然想到,滿的刺殺皇帝,意圖自盡,或者,也並不全為了皇帝酒後的侵犯,也許,她也藉著這反抗,來自明心跡──那一直受污蔑,遭屈辱的貞潔、清白……

究竟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樣,對滿有諸多的成見呢……

【頭疼起來了.......】


(17)

 

趕到星海閣,星野正沮喪而焦急的來回踱步,不停的搓手,坐立不安,一見到雪奈,如見救星:「你們總算來了,快!快!」

雪奈沒暇理會他,三步併做兩步,衝到半靠在椅中,因失血,面色蒼白如紙的滿面前。

她的左半身,一片狼藉模糊的血跡,血已開始凝結,但由於傷口甚大,仍汨汨向外滲,幾乎滲透了半邊衣袖,人似乎也陷入半昏迷狀態。

「大氣,把她搬到床上躺好!然後叫所有人出去!」雪奈檢查了滿的情況,趕緊要大氣來幫忙。

大氣急忙抱起她,進入內室,將她安置床上。

由於這番震動,滿皺眉呻吟了一聲,隨即警戒的強睜那失神的雙眼,看到是雪奈,嘴角牽動,有個似乎安心了、有了倚靠了的笑影,淺淺浮現,低喚了一聲:
「雪奈……」

接著,滿的眼淚便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臉上揉雜著那受盡委屈、乍見親人的傷心與安慰的表情。

大氣輕輕放下她。

「大氣,接下來的事,男人不好留下來……」

「我知道,妳們好好談談。藥箱,我放在桌子上了。」


聽到大氣走出去,還有關門的聲音後,雪奈滿懷抱歉、愧疚的心,衝到床邊,握住滿冰冷的手,便開始哽咽:「滿……妳受苦了。」

抹去滿滾滾而下的淚,也抹去自己的淚,雪奈褪下滿染血的左半邊衣袖,洗滌了傷口,只見傷口達兩、三寸,幸好未傷及主動脈、也未傷筋見骨,灑上丹桂星系特有的止血生肌藥粉,替她包紮妥當,這才鬆了一口氣。

「滿,還痛不痛?」

「如果我說痛,妳可不可以留下來,多陪陪我?」

雪奈又是一陣心痛,強忍住淚水,她微笑。

「滿,不要緊了,妳靜養幾個星期就會好的。我答應妳,我以後會常常進宮,陪著妳。但是,妳也要答應我,心裡的痛苦,必須要告訴我,不可以再用這種方式表達了,知道嗎?」

滿蒼白的臉上,浮起微笑,她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拉住雪奈的手。

「天啊!滿,妳怎麼變得這麼瘦……」雪奈輕輕搓著滿那雙骨瘦如柴的手。

滿閉著眼睛養神,卻忽然想起什麼,低呼:「劍,我的劍!」

雪奈不解滿為何意,順著滿的右手指示的方向,她走到大廳。拾起那把落在地上、還沾著血跡的匕首。雪奈一眼就認出,匕首上鑲的寶石,是原本遙的「宇宙之劍」上的寶石。遙給滿當做信物的短劍,萬不料,今日倒成了她抗拒強暴,自盡全節的利器。

捧著短劍,滿悲從中來,泣不成聲,雪奈心中了然,也不勸止,只是讓她盡情大哭──這麼多時日中,壓抑累積的委屈、傷痛,無此一哭,她何以發洩?

想起滿所受的委屈,連她也思之鼻酸,這些時日,不但族人,連自己在內,對「海王滿」這個名字,也聞之掩耳,更有滿腹的憤恨、鄙夷、不屑,認為她是自甘墮落,失身事仇,以圖富貴。更視她為月球王國之恥。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和那些來到丹桂星的士兵都太愛她、太喜歡她了,畢竟,過去大家都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夥伴。這種愛、這種喜歡,不容許任何點塵微瑕。愛之欲其生,但一旦失望,反而是惡之欲其死的毫不容情。

在她看來,這種愛與恨,都幾近嚴苛可畏,她不由得慶幸,今天,滿幸而大難不死,自己也總算自大氣口中,得明真相,還了滿的貞烈、清白。萬一,滿死了,深宮遂密,死因必然隱晦不明,滿豈不是沉冤莫白,死不瞑目?

見到滿仍持續痛哭,雪奈緊擁著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哭了好久好久,滿才強抑悲淚,抬頭,說了一句:「雪奈,妳一定要相信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雪奈見狀,心痛如絞,含淚說:「我知道了,滿,妳不用再說,我全都知道了……」

滿搖搖頭,忍著痛楚,把染血的左袖割下,交給雪奈。

雪奈了然於心,鄭重的把那截袖子藏入懷中──這是滿要向那群士兵表明心跡的「證物」──她用自己的血,洗刷了自己的冤屈。

雪奈鄭重的向滿點點頭,她一定要讓族人明白滿為他們所受的委屈──她是為了他們才活下去的,她無愧於上帝,更無愧於大家的鍾愛和敬仰。

東方已白,月島上教堂的尖塔,巍然轟立窗外。現在,雪奈明白──月島,不是恥辱,是光榮,是月球王國的一位公主、一位守護神,以血、以淚,以誓死如歸的勇氣,換來的光榮。

(18)

 

故事追溯到月球王國和丹桂王國在奈比亞星的戰役之後的一段……

這已經是遙回到月球王國、水晶城堡的第三個月──她也整整昏迷三個月了。

女王和御醫,太陽系內部的四位戰士,每天輪流待在病房中,照顧著昏迷不醒、囈語不斷的遙。

女王聘請的各國名醫川流不息,在病房中進進出出。


五萬大軍,原本浩浩蕩蕩的出征,然後給一個眾人所謂「蠻夷之邦」,殺的鎩羽而歸,五萬兵士變五百不打緊,三個守護神,死了兩個,重傷一個。

銀河系各國,都在看月球王國的笑話。

朝野輿論紛紛,一封封的奏摺、上書,壓得身為總書記的亞美,幾乎喘不過氣來。

【遙的傷……不知恢復的如何……】

雖然工作繁重,但每天她總會抽空來遙的病房。


「可不是說嗎……笑死人了,一個菜鳥打擊手的全壘打打擊率也比我們的生還率高……五萬變五百……巴不得女王最近都不敢出席星際會議……」

「不出席倒還好,怕就怕一出現,當場成了全場笑柄……」

「不好好工作,妳們在這兒嚼別人舌根做什麼?」

見到這麼有威儀的聲音,兩名護士嚇呆了!她們沒料到,女王身邊的大紅人──水星公主,居然不聲不響的出現在自己身後。

手中的繃帶、鑷子,乒乒乓乓灑落一地。

「公主饒命!」兩人腿一軟,慌慌張張跪了下去。

亞美的臉上,有種不怒而威的表情。

「跪什麼!還不快去拿新的東西來補上!」

「是!」兩人落慌而逃。

亞美嘆氣,繼續往前走。


她真的是很想責罰這兩個人,但是找不到理由──她們說的,是閒話,也是道道地地的事實!


水野亞美,今年二十歲,太陽系•月球王國的水星公主、水星守護神。

名門閨秀、大家風範。

八歲那一年,她首次和擔任當時水星守護神的母親,進入那重重疊疊的水晶宮殿。

純金的大門、一進又一進的亭台樓閣、描花鑲金的雕刻、花團錦簇的花園。


她童言童語的告訴母親:「母后,我將來也要和您一樣,天天到這麼好的地方來工作!」

母親的臉上,有一抹悵然若失的微笑。

那個女人,母親要自己對她磕頭行大禮,還要稱呼她為「女王陛下」。

「女王陛下」好像很喜歡自己,拉著自己的手,問東問西,還說:「這小模小樣,長的真是眉清目秀!」、「這小東西,知書達禮,真是討人喜歡!」。


之後,女王就常常要母親帶著自己進宮。

她不討厭「女王陛下」,但是不喜歡女王身邊那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卻總是哭哭啼啼,梳著兩個圓髻的金髮女孩。

平均走個一百公尺,就會跌倒一次,然後哭個呼天喚地。

做起事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沒辦法跟不知道濟慈、雪萊、泰戈爾的人做朋友。

告訴母親,母親高呼「那是公主殿下啊!」然後,反而把自己狠很的罵了一頓。

她喜歡讀書,想濟世救人。

13歲那年,她成了月球王國有史以來的最年輕的醫學院學生。

18歲的一個下午,她幾乎是「跳」著回家的,手上,戴著一枚研究所學長──蒲和良送的求婚戒指。

家門口,有好多好多人在等她。

「奉天承運,女王詔曰──察水野家族之獨女水野亞美,聰慧嫻雅、端莊……,前水星守護神一職,母亡女繼,欽此。」司儀制式化的念著,然後也公式化的說:「節哀順變。」

她看著棺木中,母親那如沉睡般的面容,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下──不知在替母親流淚,還是在替自己流淚。

她退還了戒指、燒掉了那無緣的白袍,穿上水手服,新官走馬上任。

新任的女王,是那個毛毛躁躁的女孩,和小時候一樣的糊裡糊塗,不管什麼事都沒有自己的主張。
她嘆氣、她搥胸頓足、她無奈,但還是輔佐她到今日。

如今……


她自己「曾經」是個精明幹練的醫生,照顧遙的事,多數時間,她寧願自己累一點,事必躬親。

「蕾依冒冒失失、真琴粗手粗腳、美奈子大而化之、女王忘東忘西……事情還是我自己來比較好,免的遙的傷在還沒惡化之前,反而先給妳們整死了!」

她這麼說,包括女王在內,沒人敢反駁。


這三個月中,自己出入遙的病房的次數,應該不下數千次了吧……

亞美輕輕拿起桌上的花瓶,進入病房附屬的洗手間,把已凋謝了的花兒抽出,扔在水槽裡,把自己帶來的一束白玫瑰補上。

「滿……滿……好熱……救我……」病床上的遙,仍是囈語連連。

剛開始的時候,亞美一聽到遙這樣的聲音,心中就會燃起一陣希望之火,以為遙就要好了、就要醒了,但她最後明白──那些都是她睡夢中的呼喊,沒什麼大不了的。

【遙……快醒來啊……妳知道嗎……滿、雪奈,她們都已經走了啊……】

「滿……我們走……離開王宮……離開……到我們心中那個……有山……有水的地方……我們走……戰役結束……我們一起走……不回去……」

聽到遙的這番夢話,亞美嚇呆了。

之前她所說的,不過是持續不斷的呼喚滿的名字,現在……

【原來,她們原本計畫要私奔去了……】

亞美下意識的打開窗戶,往外望去,看到窗外的庭園空無一人,不過只有幾隻小鳥爭鳴,這才鬆了一口氣。

「遙……妳要說什麼,對我說,現在說完,『隔牆有耳』,妳這話,不可以給其他人聽到,更不能讓女王聽到……遙……妳聽到我說的話沒有?」亞美明知道遙是處在意識不清的昏迷中,但仍不住的在她耳邊叮嚀。


「滿……我們走……我們走……」

「她聽不到我說的……」亞美心中是一陣沮喪。

她躡手躡腳走出房門,輕輕把門關上之後,對門外守候的那名護士吩咐道:「今天起,除非天王星公主有特殊狀況,否則,不准閒雜人等進入,她的診治和換藥,一切都由我親自負責!聽到沒有?」

「是,知道了!」

「聽好,任何人要進天王星公主的房間,妳就說──她在昏睡中,我這個醫生交代──閒雜人等少打擾,讓她安心靜養,知道了嗎?」亞美的問話,強而有力。他知道遙現在的意識不清,會讓她不由自主的口不擇言,既然不能阻止她,就只能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蕾依她們會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但她們三個是天生的少根筋,萬一她們不小心在女王面前說溜了嘴……】對這事情的後果,亞美真是不敢設想……

「是!」護士惟惟諾諾的答道。

【不知道爲什麼……遙……我就是想幫妳們,妳們的事,我該告訴女王的,可是,我就是沒辦法……】


這天,亞美又自己一個人在病房中照料遙。

「亞美!妳看我們帶了什麼好東西來──看!妳最喜歡的──三明治,剛才我們和女王出去走走,看到大街上剛開了一家三明治店,想到妳最近辛苦了,就特地買回來給妳嘗嘗!」

「噓……」亞美把食指放在唇上,做出「安靜」的手勢。

「亞美,沒關係啦!我們說的再大聲,遙都還是睡的死死的!說不定,我們這樣鬧一鬧,她就被我們給鬧醒了呢!」美奈子說。

「怎麼可以這樣!要是她病情加劇怎麼辦?這東西,我還是拿到外頭去吃吧!大家也陪我去吧!我看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到庭園裡走走、曬曬太陽唄……」亞美擔心等一下遙的囈語又開始,所以急急忙忙要支開眾人。

「亞美,最近妳實在太辛苦了,遙先讓我們大家來照顧,妳好好休息一下,要是連妳都倒下了,這可真的慘了!」女王拉著亞美,硬是把她按到了一旁的椅子裡。

【給女王和妳們幾個照顧,那遙可是會真的掛了……】

心裡是這麼想,但亞美口中說的當然是另一套:「怎麼敢勞動女王的大駕……大家也真是夠忙的,這種事,就交給我吧……」

「哪兒的話,亞美,妳太見外了!」真琴邊說,一個不留神,手中水盆的水就整盆灑了出來,一股腦的全澆在病床上的遙身上。

「這……」所有人和真琴一起傻了。

「快!從旁邊的櫃子裡把乾衣服拿出來給遙換上,別讓她傷口沒好,又多了一種病,增加治療的麻煩!」亞美首先恢復後,開始命令眾人。

「知道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亞美……」一聲呼喚傳來。

「妳們誰叫我?」亞美問擠在櫃子邊的四人。

「不是我……」真琴否認。

「也不是我……」美奈子也否認。

「更不是我……」蕾依也不承認。


「別用那樣的眼光看我,不是我啊!」女王急忙辯駁。

「這麼說來……」亞美往床邊看去。

─────────────

遙坐在床邊,津津有味的吃著亞美的三明治,臉上歡娛的神情,和眾人明顯成了對比。

「喂!妳們爲什麼臉色這麼難看?如果不高興我吃了亞美的東西就直說啊!還有一半的說……」

「不!不是的!遙,妳吃吧!不是因為這事兒……」亞美趕緊搖搖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遙一口吞了剩下的半個三明治。

過去三個月來,眾人無時無刻不希望此時的來臨,但真正到了這個時候,卻也面臨到如何告訴遙「現實」的難題。

「好!我吃完了!妳們不是說──我把三明治吃完,就讓我見滿嗎?現在,我吃完了!她在哪裡?」遙用餐巾擦了擦嘴,說道。

「這……」見眾人面有難色,遙不禁狐疑。

「快說啊!我有權力知道滿的行蹤吧……」遙的臉色也些微的僵硬了。

「遙,妳先安心養傷,這事……我們晚一點再說……」女王溫和的勸道。

「不告訴我,可以!我不吃藥、不喝水、也不吃東西!看妳們大家,誰會先妥協!」遙任性的鬧著脾氣。

「遙!妳不要任性了!妳這樣子虐待自己,滿也不會死而復……」亞美的手急急摀了過來,這下,蕾依知道自己禍可闖大了。

「滿死了?怎麼可能?在我昏迷的時候……我明明一直看到她,那柔軟的手、溫柔的笑……我明明一直都有看到……」

「遙──這幾個月來,妳都在昏昏沉沉中度過,妳應該要明白,滿的身影,是夢、是幻影、是妳的想像!」真琴眼眶濕潤的說。

「騙人!」

「這沒關係的……」亞美向眾人使個眼色。「遙,妳說妳看到滿了,我相信!但是,妳必須把她想成是一個回到人間的『靈魂』,滿,她已經去了天堂、成了一個聖潔的天使,但她仍惦記著妳,進入妳的夢中,要妳活下去!」亞美溫柔的、像是哄著一個孩子似的說。

「妳們──有什麼證據,證明滿死了?」遙低著頭,看著那雪白的被單,說。

「憑這個……」女王拿出滿從不離身的深水鏡。那鏡面,染著已經變成黑色的乾涸血污。

遙用顫抖的手接過了鏡子。「滿大多數的隨身用品,都已經跟著她的棺木,葬進月球王國的皇家墓地裡。但是……這個……我想,應該留給妳,所以就留下來了。」

「喪禮已經舉行過了?」遙輕撫著鏡子,眼光呆滯、語氣機械化的說。

「是啊!和雪奈的喪禮一起……」

「雪奈的喪禮?」遙幾乎要崩潰了。

「女王,今天先說到這裡吧……遙需要休息……」亞美嘗試想攔住女王。

「不要停!把一切事情,詳詳細細的對我解釋清楚!為什麼?在我昏迷之前,雪奈明明還在我身邊啊!」

「亞美……遙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女王幽幽的嘆口氣,說:「當初……大家都以為妳已經死了,雪奈照著妳的遺言,去找滿……可是,在我們的軍隊自奈比亞星撤退完畢後,我們一直找不到雪奈的蹤影……後來,我又派了亞美她們,偷偷潛回奈比亞星,結果,在沙漠裡,發現了一具馬的骸骨,還有雪奈的配劍和戰甲……看樣子,她好像是在尋找滿的過程中,不小心被流沙吞噬了……」

「所以……我害死了她……是嗎?」所謂「英雄有淚不輕彈」,但是這會兒,遙也因為內疚和自責,不由得流下淚來。

「她和滿,運氣都不好,戰死在異鄉,我們卻都沒法子找到她們的遺體,墓地裡的,都是衣冠塚。」美奈子小小聲的說道。

「遙,滿的死,要怪這場戰爭;雪奈的死,更和妳沒有關係……如果我是雪奈,就算妳沒有說,以妳們三個人的交情,我也會去找滿的……雪奈……她只是時運不濟。」蕾依也好言安慰道。

「不、不──妳們在欺騙我,滿沒死、雪奈也沒死,是不是!」眾人只是默默的看著她。

見到眾人這樣用哀悽的眼神面對自己,遙絕望了。她突然伸手,掃去了病床旁的一堆藥罐子,然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開始扯掉身上的點滴管。

「遙!妳瘋了!」真琴用她自豪的蠻力,想要阻止遙自戕的行為,但精神陷入半瘋狂狀態的遙,力大無窮,大家七手八腳,仍未能把她按回床上。

「遙,快住手……」蕾依也驚呼,美奈子也在一旁幫忙。

女王則是嚇傻了……

「遙!妳清醒點、振作點吧!」一團混亂之後,心力交瘁的亞美,突然甩了遙一個重重的耳光,然後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眾人被亞美的舉動給驚愕的目瞪口呆。

「亞美好帥喔……」美奈子輕聲讚嘆。

「不是這個問題吧……」真琴說。

「這個才叫做真正的『真人不露相』……」蕾依看呆了。

「遙──我求妳了!妳別再為雪奈她們的死亡自怨自艾、甚至自暴自棄了!請妳也想想我們的心情吧!」她看著忙著抓住遙,累的筋疲力竭、髮鬢膨亂的蕾依、美奈子、真琴;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女王,嘆了口氣──為什麼?爲什麼原本揚名於銀河系的幾位太陽系守護者,會傷的傷、死的死,淪落到今天的田地?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她繼續說道:「我們這些人,過去也和滿、雪奈她們,一起面對侵略太陽系的敵人,出生入死的並肩作戰,不知面對過多少風風雨雨,難道,我們和她們的友情,就不夠深、不夠刻骨銘心嗎?妳的痛苦,我們何嘗不知道?但是,請妳也要明白──『人死不能復生』,也請妳體會一下我們的痛苦吧!我們這幾個月來,除了原本守護太陽系的工作外、除了修復自己哀慟的心情外,我們所有的人,24小時的輪班,沒日沒夜的照顧妳,好不容易才把妳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現在,妳一醒來,馬上又要尋死!天王遙!妳說啊!摸著良心說啊!妳對得起我們嗎?」

亞美的這一篇話,說得聲嘶力竭、聲淚俱下,說得整房間的人都傻了。說得遙心中猛的一抽,痛入骨髓,痛徹心扉!遙一臉的慘白,滿眼的傷痛;更說得其他人淚落如雨。

遙望著眾人,眼光在眾人身上逡巡──亞美、蕾依、真琴、美奈子、女王,注視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的說:「妳們──都瘦了好多。」

蕾依抹了抹眼淚,說:「是啊!想想誰害的我們這幾個月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擔心那個人小命不保!沒想到,那個傢伙身體才好了一點,就忘恩負義起來,馬上又要去找閻王爺報到!」

美奈子也柔聲說:「遙,請妳先暫時放下妳的個人情感,也想想我們大家吧!──滿和雪奈的死,我們也一樣哀慟欲絕啊!」

「今天弄到這個局面,我們也是無可奈何!請妳,注意一下我們的感受吧!」真琴也說。

面對如此龐大的友情壓力,遙呆住了。

「我……什麼都不會做了……但是,請妳們都出去,請讓我好好靜靜……」她抽回原本要去摘點滴管的手,握住滿的深水鏡,說道。

「但是……」亞美有點擔心,十分猶豫。

「讓遙一個人靜靜吧……時間……能止痛的……大家都累了好幾個月……這兩天,好好休息吧!」女王招了招手,吩咐眾人離開病房。


遙調整病床,斜坐在病床上發呆,她的傷口不痛,可是心口好痛好痛,卻不知如何止痛。

鏡子上的血跡,仍斑斑可見,彷彿訴說著主人的死前,曾受到過很大的磨難和痛苦。想到這,遙就心痛的不能自己。

【滿……妳臨死前……在想什麼?妳恨這場戰爭,對不對?妳恨我中了夜天光他們的詭計,害了妳的犧牲?恨我沒有在妳生命緊要關頭的時候,及時挺身而出,保護妳,對不對……?】

【雪奈……妳恨我嗎?我──居然成了間接殺害妳的兇手……我算什麼好朋友……】

【天王遙……妳算是什麼朋友、什麼愛人……】

她微微注意到,那柄鏡子,好像藏了什麼玄機,說不上是多怪的感覺,但是──就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少了主人,深水鏡已成了一面普通的鏡子,遙沒法子要他顯靈告訴自己──到底是哪兒不同了?

他再仔細端詳,突然,拆下了鑲在黃銅上的鏡子,一張折成長型的小紙條掉了下來。

「上邪!我願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那首詩、那熟悉的筆跡,自己永遠忘不了。

【滿……】

遙拿著那張紙條,一讀再讀,彷彿再過一會兒,那張紙就會化作灰燼似的。讀著讀著,似乎有一些色彩鮮明的記憶,向魚一般,從水藍色的天花板上游了過來。無聲無息的幻化成各種色彩,在光暈中,舞動著動人的姿態。

睹物思人,紙條上的字越來越不清楚,遙的視野只剩模糊的一片白霧。

過去,和滿在一起的時光……那曾經是他一生中一段最幸福的時光……遙收回目光,呆呆的望著房間淺藍色的天花板,不其然,心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

【我一定要堅持住……我要想辦法,我不可以放棄……一切,遲早會結束……】

 

(19)

 

遙復原的很快。

 

在遙昏迷的時候,所有的醫生,都認為她是沒救了,認為就算她活著,下半輩子也一定是個植物人,吃喝拉撒都要別人幫忙照顧。

可是,奇蹟似的,她活過來了。而且,能吃能喝、能哭能笑。

大家都好驚訝,幾乎不敢相信。

這天在各國名醫的聯合診療後,由御醫帶頭,抬頭看著眾人,滿臉欣慰與驚喜的說:「公主殿下的身體狀況很好,脈象平穩,消化正常……」

接下來,就聽到一堆讓多數人不知所云的專有名詞,蕾依不耐煩的打斷了醫生。

「然後呢?」

御醫微笑:「就太陽系、不……就整個銀河系來說,天王星公主的例子,都是個了不起的 case──受了這麼重的傷,居然還可以活下去!公主殿下,微臣佩服!這需要多麼堅強的意志力來支持啊!」說完,他率領其餘的醫生,對著遙深深一鞠躬。

女王「哇」的一聲,感動到哭了出來。

眾人也是一樣,抱著彼此,又哭又笑。

亞美首先恢復理智,她轉頭問御醫:「那麼,御醫,天王星公主的腳……」

御醫的臉色沉了下來,眾人原本熱熱鬧鬧的氣氛,也給一頭冷水澆熄了。

御醫沉痛的回答:「回水星公主的話──天王星公主的雙腿,已經在猛烈爆炸中,損傷了部分的結締及神經組織……此後,恐怕……」

見御醫語多保留,遙蹙了蹙眉,不耐煩的說:「恐怕什麼?在我面前,直接說出來,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有這個權利要知道真相!」口中這麼說著,但遙突然感覺背脊一陣涼意冒出。

【不會吧……】

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的腿……廢了,是不是?告訴我!不要瞞著我!」

御醫看看女王,女王看看亞美,亞美看看遙後,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御醫就實話實說了﹕「微臣想,女王最好去別的星球,找幾個專門復健的醫生來診治!在這裡的醫生,雖都是內外科、神經科的名醫,但是,在這傷口治療完畢的復健方面,我們都不是專家,看不出問題的嚴重性,也不知道怎麼治療。」

「如果找到了好的復健師,遙就會好了嗎?」真琴急急的問。

「微臣不知道……可能……也許吧!」御醫沒把握的說,其他醫生更是面面相覷。

「什麼叫做『可能吧』、『也許吧』?你的意思是不是,也可能,我將永遠殘廢了!以後都必須坐在輪椅上?是不是?御醫,請你老實告訴我!」遙大聲問。

「女王陛下,諸位公主殿下──對不起,我們真的不是專家,請您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御醫!你給她治!有什麼藥,你給她吃!你不要放棄呀!」女王哭成了淚人兒。

真琴扑過去,激動的抓住御醫的衣服:「就算是要弄到天上的星星,我們都會想辦法,妳們給我把遙治到『和新的一樣』,否則……」

「女王陛下、木星公主──不是微臣不治,而是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對不起!對不起……」給真琴這麼一整,御醫差點喘不過氣來。

眾醫生一同跪了下來,在那邊磕頭如搗蒜,接著一個接一個,連滾帶爬,狼狽的逃往門口。

遙坐在病床上聽著,知道這就是「宣判」了,原本那狂跳的心,頓時往地底沉去。她只覺天昏地暗,接著一陣暈眩,「砰」的一聲,直挺挺倒在病床上。

「遙!妳怎麼了?」眾人手忙腳亂的往病床飛奔而去。

遙躺在床上,拼命搖頭:「不……不……不……不能這樣……不可以這樣……」說著,就推開眾人,手「腳」並用的,下了床。

她用手肘支撐上半身,努力使自己的上半身挺立,然後吃力的移動雙腳,想要使身子前進。

但是她的腿不聽使喚。

看著遙痛苦萬分的在地上爬著,眾人實在於心不忍。

美奈子跪下,檔在她前面。「遙,別這樣折磨妳自己,也別折磨大家了!妳要去哪裡?我帶妳去!」

「牆角……我要到牆角去……」她咬著牙,忍痛說道,她覺得自己的雙腿,被四分五裂的拉扯,痛到極點。但她的雙手仍不停的往前爬,移動自己的身體。

美奈子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心痛如絞:「牆角?妳要去牆角?」

「拉著我們的手過去,這樣,妳會比較舒服一點。」蕾依伸出手。

「不要碰我、不要幫助我!」遙用力甩開蕾依,聲音裡帶著一股怒氣:「如果我以後都是個廢人了!我就不能讓妳們一直幫著我!我會痛恨一個無能的我!滿也會痛恨一個無能的天王遙!所以,不要幫我!不要讓我變成一個廢物!妳們讓開!」

「遙,妳會好的!不要絕望,我沒也還沒找復健科的醫生來,說不定,做個一兩個月的治療,妳馬上又可以生龍活虎的跑跑跳跳了!現在的妳,腳上還帶著傷,我們不幫妳,妳怎麼走過去呢?」真琴也幫著說,同時去拉住她。

遙掙開她,幾乎是憤怒的嚷:「不要拉我!別碰我!」

「好好!我們不碰……遙,小心過去!別撞到藥品車……」見到遙心意已決,亞美只好先攔住氣急敗壞的眾人。她能體會到遙在絕望中的憤怒,但也只能痛苦的看著她。

【滿……妳回來啊!現在,不只是遙需要妳,我們也需要妳啊……】亞美心中,向上帝呼喚著。

蕾依急忙衝向前去,把攔住通路的藥品車推開,美奈子也趕緊把角落的椅子搬開。

在眾人的注視下,遙痛的齜牙咧嘴,「舉步」維艱的往前移動,十多分鐘過去了,路程卻沒什麼進展。

最後,原本阻止眾人幫助遙的亞美反而心痛了,她走上前,蹲下,扶住遙的肩膀,難過的喊:「遙,求求妳,讓我帶妳過去,好嗎?……妳不要跟自己生氣、也不要跟我們生氣,別這樣折磨自己,好不好?滿在天上,看著妳這樣欺負妳自己,她也會心痛的啊!」

遙拼命推開亞美:「讓開!不要管我──這不過是個房間,從這裡到角落,頂多五公尺,難道我連五公尺都動不了嗎?亞美──妳讓開!」

亞美只得鬆手,膽顫心驚、亦步亦趨的緊跟著她。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折磨之後,遙好不容易到了角落。

她用背貼著牆,然後,順著牆,滑坐在地,雙腳成一個很不正常的形狀放著,雙手無力的垂在身邊,彷彿結了一個繭,把自己整個人包在那個角落。

眾人看著這樣的遙,感覺到她那種徹底的絕望,自己的心,也都跟著撕裂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樣……如果我在也沒辦法走路,我寧願死,我寧願不要活著!……我不要啊……如果,我連這種最基本的生活能力都失去了,世界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已經沒辦法和滿一起去追尋我們夢想中的世外桃源,現在居然又變成這個樣子……我不要……不要……】

遙已經是心力交瘁,快支持不住了。

「遙!」真琴含淚喊:「我們知道妳的無助、知道妳的憤怒、知道妳的害怕、也知道妳的絕望!妳心裡的每個思想,我們都很清楚﹗妳的感覺,我們通通都有!所以,讓我們幫助妳!我們是妳的朋友啊!永永遠遠的朋友啊!妳不能拒絕我們啊!」

遙痛楚的說:「我失去了滿,我已經看不到星光、看不到陽光!我的生命裡,什麼都是黑暗的!然後,我又失去我的雙腿……這怎麼可能呢?以後,我該怎麼活下去呢?」

「遙!妳的腳不會好不了!不會不會!一定不會!我去找醫生,馬上把新的醫生請來!好的醫生,並不是只有銀河系才有。如果銀河系的醫生不行,這一次,我連別的星系的醫生都一起找來!」女王慌慌張張的說。「遙,妳回到床上去躺著,等醫生來看!好不好?如果妳希望自己好起來,先要讓自己安定下來、好好修養,是不是?假若妳一直不肯休息,妳怎麼會好呢?」

眾人拼命點頭,遙仍然不語。

「遙,跟我們說說話!求求妳,不要這個樣子……」美奈子急了,去拉她的手:「之前,妳在昏迷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妳的妳的腳受傷了,當時,我們大家比妳還著急、還痛苦!──我們真的好擔心妳會怎麼樣、會做什麼傻事……我們已經預先設想了幾十幾百種妳聽到這個消息的情況,但是,妳現在這樣子,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啊……」

「……」

「我們知道──現在的妳,充滿了挫敗感、充滿了無力感。我恨上天這樣捉弄我們大家的命運……但是,我仍然感謝上帝,讓妳仍夠繼續活著……妳的腳怎麼樣了,真的都沒有關係。妳還能看、妳還能聽、妳還能吃、妳還能喝、妳還能感覺、還能思考……」蕾依不知該說什麼,越說越語無倫次。

「我們去找更多更好的醫生來,遙,我也不相信妳會從此需要靠著輪椅過日子……就算妳需要靠著輪椅過日子,妳還是我們大家的好朋友!我們只會更照顧妳、更保護妳……遙,妳懂嗎?妳明白了嗎?」美奈子說道。

遙呆呆的、怔怔的癱痪在角落裡、不動、也不說話,彷彿變成了一塊化石,和牆壁融為一體了。

「大家先出去吧!讓遙好好靜一靜……」亞美這麼說道,然後從女王開始──蕾依、真琴、美奈子、亞美,都退了出去。

亞美最後一個出門,她意味深長的望了望不聲不響的遙,嘆口氣,輕輕閤上門。

 

【滿!過去……我一再跟妳說過,有任何困難,我們都要一起去面對!……記得,你答應過我,要在我脆弱的時候,支持我!在我孤獨的時候,陪伴我!在我失意的時候,鼓勵我!妳知道嗎?……我現在,真的好需要好需要妳在我的身邊……】

【我對不起妳……現在,我答應妳的話,都成了空話!我已經沒有力氣應付我自己的脆弱,怎麼可能還有餘力完成我們倆共同的願望?甚至成為妳的支柱?……現在的我,只是個殘廢,什麼都不是……】

 

(20)

 

書房中,女王單獨找來亞美,和她有了一番單獨的密談。


「亞美……我真的很感謝妳……自我即位成為女王以來,要不是有妳默默的幫忙,我這天生少根筋的半調子個性,不知道要把整個國家搞成怎麼樣的一片混亂……」

「女王別這麼說。屬下只是盡自己該做的事。」亞美很謙虛的說。

女王揮揮手,要她別說了。「我很明白──要不是我那位偉大的母親,奠下月球王國的基礎後,她又正好不幸去世,給我騰了個位子……妳說,哪有人會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江山,交給一個糊裡糊塗的繼承人?如果是我,我也寧可把國家拱手讓給一個有能力一點的人治理,而不是交給一個敗家女。」

亞美噤口不敢言。

女王看著亞美欲語還休的樣子,嘆口氣,結束了這個話題。

「妳說,銀河系的名醫都被我們找過來了,也全都給嚇跑了!這次,往哪兒去找醫生?」女王問道。

亞美轉了轉那雙智慧的藍眼,低頭:「女王陛下,容我奉稟──找好的醫生不難,憑我們這月球王國的名聲,往銀河系以外的其他地方去找,重金禮聘。難道找不到好的醫生嗎?只怕……」

「怕什麼?」

亞美恭謹的說:「怕就怕──遙最主要的傷口,不在身上,在心口上!」

「在心口上?此話怎麼說?」女王覺得很奇怪。

「就比較客觀的來說──遙原本是個田徑好手、是個賽車手、是個優秀的戰士、是個外向、自由瀟灑、熱情奔放的人──突然失去行走的能力,要她情何以堪?……再者,從主觀的角度來說,滿的死,讓她黯然神傷;滿的死,等於硬生生把她的靈魂剖成了兩半……這個更讓她失去了生命的意義啊!……這樣舊恨新傷一起來,女王……您說,遙現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支撐著她自己的那肉體和靈魂都已殘缺的生命?」

女王無言以對。

「女王是否曾經讀過中國的『長恨歌』?」

「長恨歌?李白的作品嗎?」她問。

見女王連詩的作者是誰,都弄不清楚,亞美只能苦笑。

「作者是誰,並不重要──最重要的一段,請讓我背給您聽聽。」

「妳背吧!」

亞美一個微笑,用那清清亮亮的聲音,流暢的背了出來:「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日, 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梨園子弟白髮新 ,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這首詩在說什麼?」對於國文這種東西,女王和遙一樣,一碰上就一個頭兩個大。

「大意是說──就當唐明皇回到了自己的故國之後,景物依舊,但佳人不再。他望著眼前的一切,發現──就連任何一草一木,都有愛人之前的影子,但漫漫長夜,他卻只能一個人在冰冷的被窩裡,追憶過去的種種恩愛。」


女王聽完了之後,兩人都沉寂了好一陣子,最後,女王說道:「亞美,那妳的意思是……」

「女王,現在,我們怕的,不僅僅是遙會死,而是她在月球王國,總是會睹物思人,我們要怕的,是怕她會崩潰、怕她把自己封閉起來、怕她消沉、怕她絕望、怕她把滿和雪奈的死歸咎於自己……」亞美聲音低低的說。

「那麼,妳說──怎麼解決呢?」

此時,亞美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她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段連自己都訝異的話來:「女王陛下,我們不管王宮裡的其他人怎麼說──雖然,我不能完完全全的明白,遙和滿之間的感情,究竟有多深、是多麼的刻骨銘心;但是,她們心裡的每個思想、每種感覺、每個希望,我都能夠間接或直接的有所體會──自從親眼目睹了遙和滿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之後,我的心裡,就充滿了感動和震撼!我真的好羨慕她們!我也一心一意,希望她們幸福!」

「亞美,妳到底想說什麼?」看到平常溫柔婉約、嫻靜可人的亞美,突然說出這些話來,女王著實嚇了一跳。

「我的意思是說──女王,如果您真的把遙當朋友、感謝她曾經為月球王國做了這麼多的事,那麼,就請您在她變成『像新的一樣』的時候,放了她,讓她單飛去吧!」

「妳說什麼?這……這……不可能!」女王差點從王座上跌下來。

「女王,請聽我說──遙和滿的生命,原本就一個是海、一個是天,是相連、密不可分的,如今,當海洋消失的時候,我們又怎麼能奢望,那片始終擁抱大海的藍天,不會垮了下來呢?」亞美冷靜的說著。

「……」

「……女王,我們這樣費盡心思的把遙救回來,不是要她的生命活在痛苦之中啊!」

「……」

「如果,能讓遙去追尋她生活的另一個目標,這樣,不是也很好嗎?總比最後我們以後天天看到一個死氣沉沉的遙要好些啊!」

「可是,我若是真的放了她,接下來,我怎麼跟整個國家、整個月球王國列組列宗交代?妳要知道──遙不僅僅是一般的貴族公主,她是由前一任女王、我的母親,所囑意入選──名正言順的太陽系守護神啊!我同意就這樣放過她,整個國家,豈不是要把我這個女王罷免了!」

「女王……」

「再說──守護神應該要終其一生,無怨無悔的守護月球王國,也是祖宗定下的規矩,我怎麼可以這樣打破這個禁忌……」

看到女王這麼保守固執,亞美急了,她熱烈的喊道:「女王,所謂祖宗規矩,也不是要我們這些後人這樣一味的蕭規曹隨,我們可以改變傳統……像守護神制度,這種不合理的東西,原本就是不人道的──它要一個女人的一生,從一個少女、到一個女人、到白髮盤皤的老太太……都必須要死守在一個星球上,而且,被選中的女孩,不能說不、不能反抗,只能高高興興『謝恩』,然後『理所當然』、『無怨無悔』的,蹉跎了自己的青春年華……然後,不是『苦苦的守』,就是『慘慘的死』……」

「亞美!妳太放肆了!居然在我的面前,這麼出言不遜……」女王驚呼道。

「是的!我放肆!我出言不遜!」亞美無畏的抬著頭、挺著胸,走上前一步。「假如,當您看到您的外曾祖母、外祖母、母親,都這樣『苦苦的守』,然後『慘慘的死』……像我的家族一樣的時候,您說不定會改改您的用詞!」

「連續當了四代的守護神,對妳的家族來說,是無上的榮耀……」

「榮耀?」亞美笑了,她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女王。笑容裡,有輕蔑、有仇視、更有無限的悽涼。

「當我知道我『又』『光榮雀屏中選』,當了守護神的時候,我早該用醫學院裡的手術刀抹了脖子,再吃兩百顆鎮靜劑,然後去跳樓!」

「亞美,為什麼……」

「多虧有妳們月球王國,我放棄了再兩個禮拜就到手的醫學博士學位,放棄我即將到來的婚姻……來到月球王國的水晶宮殿,照顧妳這個扶不起的阿斗,然後放棄我所有的夢想,一切,都是因為──我是一個『守護神』!我必須保護這個國家!」

「亞美……」女王駭然,聽到亞美那字字句句都含著血、帶著淚的控訴,她怎麼樣也沒想到,自己的國家,靠著是這麼多無辜者的孤獨與犧牲,所得到安寧的。

亞美稍微緩了口氣,用較為冷靜的語氣說道:「當遙掙扎在生與死之間,當我聽到──她在連續不斷的囈語中,仍呼喚著滿,仍惦記著、呼喊著說──她們要離開──離開這個充滿是是非非的宮廷時,當她們那一份強烈而無助的感情震撼著我的靈魂的時候──我就把什麼都忘了!好像天地萬物都很渺小、守護神的地位、公主的頭銜,連這個皇宮都很渺小!我承認,我現在和女王您這麼說話,是以下犯上,是顧不得您女王的尊嚴,但──這也正像滿和遙她們,顧不得自己的生死,仍然要逃離皇宮一樣!」

女王氣壞了,火冒三丈的看著亞美,她恨恨的說道:「守護神很渺小!皇宮很渺小!我這個女王對妳來說更渺小吧!偉大的,只有遙和滿她們的私奔──妳只看到她們的感情,妳看到我們必須盡力保護的月球王國沒有?妳看到月球王國傳承幾千年的傳統了沒有?」

「是的,您所說的,我都很明白!但是,您對『傳統』的定義,已經走火入魔了!」亞美淡淡的說。

「妳一個小小的守護神,膽敢對我批評這個王國最引以為傲的守護神傳統!」女王用力一拍桌子,說道──她很明白,「說理」,自己怎麼也說不過亞美,只好用「女王」的身分壓制她:「妳明知道我們是『君臣』,就應該知道卑尊要有序。但是,妳完全不顧妳的身分!以下犯上,說出這麼多荒謬絕倫的話來,妳告訴我──妳這樣千方百計的,幫著遙和滿那兩個人說話?到底是為了什麼?」

「因為她們兩個,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她們勇於去『反抗』,要去過我渴望、而沒有的生活!她們喚起我心底最深的熱情,燃起我蠢蠢欲動的『叛逆』,那種『膽大妄為』、那種『不顧一切』、那種『勇往直前』,正是我心靈深處的呼喚!她們兩個,像是那個叛逆的我!她們兩個,或許,正是我的影子!」她用一種堅毅的眼神望著女王。

「亞美,別跟我賣弄口才,說一些似是而非的啞謎,我聽不懂妳這些怪話!」亞美的話,女王聽得糊裡糊塗。她怎麼樣也沒料想到──這個曾經是個總是在自己身旁,像是哄孩子似,指導自己治理國家大事、亦師亦友的女孩,何時,已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主張、外柔內剛的新女性。

「總之,我做錯事了──女王,屬下是做錯了!請您懲罰!屬下自從看到遙和滿那麼樣郎才女貌的一對神仙眷侶,硬生生的生離死別後,早已覺得生命無常、禍福難料,早已不在乎自身的安危了!如果您不能原諒屬下,就把我關起來或者斬首吧!但是──請放了遙。」亞美深深一鞠躬說道。

「亞美!妳給我滾回妳的宮殿裡去閉門思過!」女王大吼。

「是!」亞美不卑不亢的行了禮,然後回身就走。

「站住!」

亞美約走了十來步路,女王又大喊。

亞美站住了。

「告訴我──剛才妳所說的一切,都是在欺騙我──妳……應該沒有這麼怨恨妳守護神的身分,也沒有恨我對遙和滿的事情百般阻撓……」見到亞美一付硬姿態,女王反而軟化了──畢竟,亞美已經在自己身邊,輔佐好幾年,這幾年,就算沒功勞,也有個苦勞吧!她是很喜歡、很欣賞亞美的。

亞美抬眼看著女王,眼神裡是一片真摯、坦白和一種「恩已斷、義已絕」的悲哀:「我不能這樣告訴您……因為,我若是告訴您,我剛才說的都是胡言亂語,那麼,我才是在對您說謊……我不能讓自己撒一個全宇宙最大的謊言!」

「亞美!」

「我知道您想要說什麼!」亞美悲哀的說:「在我開始照顧遙,體會她們兩個人的愛情以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我會被這樣的兩個人收服得心服口服,我自己也會不相信!因為,我已經受到這個國家該死的『傳統』太多洗腦了!」

女王邊搖頭嘆氣邊說:「我看!她們兩個根本就是有病!而妳已經被傳染了!」

「是!她們是有一種病,這個病的名字叫作『熱情』──對生命的熱情、對愛情的熱情、對理想的熱情、對生活的熱情、對夢想的熱情、對誠實的熱情……這種熱情,確實帶著傳染力!我被傳染了,傳染得不可救藥,病入膏肓了!」

「亞美──妳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妳還有很美好的未來,別跟那兩個傻瓜……」

「是──我還有很美好的未來,我是一個傻瓜!……說我聰明,屬下不敢這麼想。只是……讓我將功折罪吧!讓我贖我對您大不敬的罪吧!」

「贖罪?」

「讓我用我以後的生命,守護月球王國、守護太陽系──我將為這個國家奉獻一生!我將鞠躬盡瘁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天,讓接任下一任水星守護神的那個女孩,少受幾天苦!」亞美拭去眼角微微的淚水,目光盈然的說。

「亞美!不要把事情說的這麼嚴重……」

「女王,守護神的身分,是我生命裡最大的負擔和哀愁!我希望,您就破除一次傳統,讓一代又一代守護神的悲劇,在我們這一代,完完全全終結吧!」這一次,亞美的眼淚奪眶而出。

女王一怔,不禁深深的看著亞美。

「過去,這個王宮裡的人,從上到下,大家總喜歡用滿來和我比,雖然我們倆出身差不多,但是──論美貌、論才氣,我都只能屈居第二。當時,我嘴上不說,但是心裡偷偷在生氣、在嫉妒……不過,現在,我覺得自己輸的心服口服──我輸了美貌、輸了才氣,更重要的一點──我輸了滿她們追求生命自由的那種決心、更輸了她們想擺脫束縛的那種熱情!」

「亞美,妳瘋了!」

「女王,我知道──您不可能接受我的想法……但是,我仍然要說……女王,我言之已盡!我馬上回宮殿去閉門思過!」

亞美傲然而去。

女王呆呆看著,竟被她的傲然給震住了。



亞美是打算直接回水星宮殿去了,但是一看錶,注意到是遙吃藥的時間了,就先走到遙的病房去。


打開門,她見到一幕她無法置信、但卻早已預知的景象……


「遙──」她大喊。

遙拿著守護神的變身棒子,渾身沐浴在一陣藍色的柔和光輝中,「站」在窗邊,神態安祥。聽到亞美的呼喚,她轉過頭來,對她微笑。

「遙……妳……開啟了這支變身神杖所有的力量?……」亞美顫聲,問道。

遙先是給了她一個似是而非的微笑,然後很快的回答:「是的,我是這麼做了!就在剛才,我知道,自己成了個殘廢的人!我所有的勇氣、樂觀、雄心壯志,在那一剎那間,都化為虛無──但是,我仍不想放棄我和滿所有的夢想、希望、生活、愛情!」

「那麼妳……」

「我已經用變身棒的力量,治好我身上所有的傷,剩下的力量,我要這力量,把我送到一個最遙遠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然後雲游四海,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但是,如果妳這樣做,那根變身棒子,也會毀了!此去路遠迢迢,妳又身無分文,妳不打算把它帶著防身?」

遙瀟灑的笑了笑。

「既然都已經要到離月球王國很遠的地方,這根棒子,也就不會有任何的用處──不過是根廢鐵罷了!──倒不如把它徹底毀了!讓天王星成了個死城,這樣,少害一個人莫名其妙成了水手戰士,一生苦守在那遙遠、孤獨、陰冷的邊境!」

「遙……」

「亞美──『守護神』、『公主』,對於我,都已經是毫無意義了!那已經變成一個歷史、一個故事、一段不願想起的回憶,和一個慘痛的經驗!──亞美,妳這麼聰明、有思想、有才華,不要讓一堆傳統的桎梏,綁住了妳的身心,現在開始,還不遲──去追尋妳的夢想!」

看著遙緩緩消失在藍光中,然後整個房間回歸於清冷,亞美眼淚一掉,崩潰了。她走向前,用雙手拾起了那根變身棒的碎片,跑向花園中,仰頭,望著空中那道漸行漸遠的藍霞哭喊:「遙!快走!走了,就不要回來了!一定要找到妳自己生命的幸福啊!」



(21)

 

在滿受傷之後幾天,雪奈天天進宮陪著滿在星海閣裡,有了雪奈的陪伴,滿鬱悶的心情總算得以疏洩,傷口也好的特別快。

 

看著臉色仍帶著些蒼白,但卻大大消減了過去那種陰鬱的滿,大氣微笑:「雪奈,妳是給滿吃了什麼仙丹妙藥,怎麼她的傷好的這麼快?」

「我想,是滿她自己配合的好吧……,她近來心情比以前好得多,有助於復原!」

三人互視,怡悅的笑了,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滿自然了解雪奈的話中有意──那一劍,傷了自己的身體,卻解開了自己的心結……

 

當雪奈把那半幅染血的袖子,公開向被迫遷居在「月島」的士兵們展示後,許多人當場痛哭失聲,包括雪奈自己在內……

想到他們如何殘忍的、可謂「繼星野光之後,二度迫害、欺凌」了為他們忍辱、受苦的滿,眾人皆是羞愧、且哀痛莫名。

「月島」,原來不是恥辱的標記,而是勝利的象徵,一位月球王國的公主,用她超人的才貌,降服了侵犯他們的祖國、迫使他們離鄉背井的皇帝,甚至,為他們爭得了這樣一個安身立命之處。

他們不必卑屈、不必覺得羞恥,他們可以昂然進駐,在異國的土地上,在堂堂丹桂王國的宮禁近側,信仰、膜拜他們的救世主、過著與祖國無異的生活,更不必以「戰俘」之姿,承受非人的待遇……


像雪奈和滿這樣的好朋友,一年多不見,話題當然是多的說不完,連大氣不禁都要讚嘆道:「我到今天才知道,過去,我成天陪著兩隻多嘴的八哥在一起,重點是,我居然到今天才發現!」

「怎麼?你後悔娶了我啊!」雪奈半開玩笑的說。

「沒有,從來沒有,我對天發誓。……不,妳不是八哥,我們的前世,可能是一對恩愛鳳凰夫妻,妳是鳳、我是凰,我費盡心思的對妳『呱呱呱』唱情歌,好不容易才追到妳;我們也可能是一對鴛鴦……」大氣信誓旦旦的說。

「滿,別理大氣,他這個人啊,幾乎每天都會這樣發神經一次,說一些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甜言蜜語來哄我開心……鳳凰是神鳥,被你這麼呱呱呱一叫,不就變得和烏鴉一樣了嗎……大氣,請暫時終止你的油嘴滑舌,拜託你別讓我在滿面前出醜好不好……」說著,雪奈順手推了大氣一下。

「『暫時』終止,代表妳要我在只有我們倆的時候,對妳說的更多……打是情、罵是愛,妳只是這麼輕的碰我一下,代表妳不夠愛我……」

「神經!」雪奈吐他的槽。

「沒有,我說的都是事實……」

「是嗎?那麼,請接受我所有的愛吧……」雪奈在他手上順手一捏。

「啊……好痛好痛……雪奈,快住手啊……滿……救我啊!別光是在那裡笑……痛痛痛痛……痛死我了!雪奈,妳謀殺親夫,不怕成了寡婦嗎……痛啊啊啊……」

「一點小痛就叫成這樣,還敢說要保護我一輩子!」

「這不一樣啊!好痛啊~~~~~~~」

滿用一種羨慕的眼光,看著大氣和雪奈甜甜蜜蜜的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打情罵俏」,不覺就生出了一種失落感──這種隨時有人支持自己、寵愛自己、和自己打打鬧鬧的時光,好像真的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終於,大氣和雪奈鬧夠了,三人圍著桌子坐下。

「今天難得我們三個齊聚一堂,我這王爺就犧牲一下……」大氣站起來,挽起袖子,拿起茶壺,說道:「太監小光子,給雪奈福晉和海王夫人奉茶。」

聽大氣這麼說,滿和雪奈差點笑叉了氣。

─────────────────

 

正在三個人在星海閣樓上圍著桌子天南地北的聊著之際,卻聽到房門外一陣混亂的聲音。

賽雷走進來傳話道:「海王夫人,中宮殿那邊有請。」

賽雷是這樣說的,但是三人在幾十秒前卻都清楚聽到她姐姐賽亞那大嗓門在樓下大喊:「王妃陛下傳那個番邦公主到中宮殿問話。」

滿的臉色霎時間變得十分蒼白,她很清楚火球是針對什麼事情找自己去的……

【側室要行刺皇帝……這罪名絕對不輕吧……萬一,連累到雪奈或其他無辜的人……】

平時,火球雖然對自己還算好,但認真說起來,也說不上是「友善」吧……

【我可是她的「情敵」,想當然爾,她永遠不會打從心底的喜歡我、接受我的……】

這下子,她這王妃可找到機會借題發揮,好好整一整自己這個側室了……


「怎麼辦……?」一向以冷靜出名的雪奈也慌了手腳,她轉頭向大氣求援。

三人對於火球今天來傳喚滿的理由都是心知肚明──火球的個性嫉惡如仇,對於王妃的職責,更是遵行不怠,今天她來傳喚滿,而且那個賽亞敢這樣明目張膽的在星海閣口出狂言……恐怕……

「靜下來,大家先別慌。滿,妳不要擔心,火球是個好人,妳到中宮殿,仔細把當時的情形和她說,一切都會沒事的。」大氣向滿投以一個支持的眼光。

「對對對!王妃是個好人的,滿,妳去向她說清楚,道個歉,就都風平浪靜了。」雪奈緊緊握了一下滿的手。

「說清楚,道個歉,就都風平浪靜了……真的嗎……?」滿的心裡很清楚,火球絕對不會就這樣和自己善罷甘休的。

在大氣和雪奈,和這個國家裡其他所有的人面前,火球是一個賢慧、端莊、不嫉不妒的好王妃……

但是,只有自己看過她不為人知的一面。

滿永遠忘不了,自己來到丹桂王國的第一天晚上,火球來到當時自己所居住的離宮時,對自己表現出的敵意。之後,雖然她對自己的態度有些改善,但是,那多半也是出自不得已的吧……畢竟,她那樣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偏偏卻頂著個王妃的頭銜,不好對自己施展正室的威風……

這一次,找到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她會怎麼樣對付自己呢……

 

看到了滿的猶豫,大氣很清楚她在擔心什麼,他也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於是,他開口說道:「滿,準備一下,我陪妳去中宮殿,有我在,火球不會為難妳的;雪奈,妳先去弄點兒吃的,等我和滿回來,我們一定餓壞了……」

「好,我去準備。」說完,雪奈轉身要走。

「請容奴婢稟告:王妃陛下特別交代──只請海王夫人一個,其他在星海閣的閒雜人等,一律不准作陪。」賽雷擋在門口說道。

「居然說我是『閒雜人等』,賽雷,妳這放肆的奴才,連我妳都敢攔!妳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大氣一個箭步上前,怒吼。

「榮親王請息怒,奴婢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如果王爺真要現在到中宮殿,就是違抗王妃陛下的旨意。抗旨,就是對陛下大不敬,大不敬,依照法律就要殺頭,王爺您又是王妃陛下的兄長,總不會為了這一點小事,害王妃陛下為難吧!」賽雷跪下,但仍伶牙俐嘴的回答道。

「妳居然拿我的妹妹壓我!」大氣直覺自己的頭上要開始冒煙了。

「大氣,妳和雪奈一起去忙吧!我去去就來,你們說的對,王妃陛下要找的,是我,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側室,怎麼有拒絕的道理呢?只要我好好的交代事情的前因後果,陛下會原諒我的……」滿站到大氣和賽雷中間說道。

滿知道,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自己,自己必須和火球開誠佈公的好好談談,打事情徹底解決。眼見星海閣中,一場衝突又將一觸即發,滿趕緊插手終止這場混亂。

「滿!」大氣驚愕了一下。

「唉呀!我自己都說了嘛──我會沒事的……記得要沏壺好茶,那是雪奈最喜歡的,這樣,我們又可以繼續邊喝茶、邊聊天了……」滿雖然知道自己此行是「凶多吉少」,但仍故做輕鬆的說,然後,從容的轉身隨著賽雷出門。

「大氣……」雪奈望著滿的背影,喊著大氣。

「怎麼了?」大氣應道。

「你們丹桂王國的佛祖比較厲害、還是我們月球王國的救世主偉大?」

「這……妳兩個都一起給祂拜一下,也許會比較保險……」

 

【此去中宮殿,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難逃吧……】

滿幾乎是抱著一種「視死如歸」的精神離開星海閣的。

─────────────────────


滿猜的的確沒錯。

 

「稟王妃陛下,海王夫人帶到!」

入中宮殿大廳後,侍衛們一推,滿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站穩後,她抬頭一看,火球坐在自己面前的位子上,面罩寒霜。賽亞和賽雷姊妹兩旁肅立,她聽到中宮殿的大門「咿呀」一聲被關了起來。

滿早已心知不妙,一看這種氣勢,更是膽戰心驚,她微微顫慄的屈膝請安。

「給姐姐您請安!」

火球盯著滿,眼神凌厲,她怒拍一下桌子,大聲說:「誰是妳姐姐?滿,妳給我跪下!」

滿見如此,便從容走到火球座前數步,停下腳步,雙膝跪下,磕頭行禮:「給王妃陛下請安!」

火球原先預備了一套厲色疾言要發作,見滿這樣反過來對自己行大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揮手道:「罷了……起來說話吧……」

滿一站起來,賽亞卻上前,對著滿的膝彎狠狠一踢。滿站不穩,又跪下了。

「王妃陛下,您的心腸好,可不能用在對這種女人身上,小心她站起來,這次,換成行刺您呢!」賽亞這麼對著火球一說完,又轉過身去,對著滿冷笑,說道:「夫人,大家都說妳人不離劍,劍不離人,現在,妳的劍呢?交給我保管吧!不然,萬一,傷了王妃陛下怎麼辦?」

這一句話,把火球分神的心,硬喚回來了,她的神色又轉為嚴肅:「滿,妳的劍呢?」

「劍,是用來保護我自己的,這兒,我不需要保護我自己,不用帶來。」滿神色自若、坦然說道。

「妳倒是挺會替自己找藉口的啊……妳是看皇帝陛下會幫你解圍,有恃無恐了,是不是?」賽亞酸溜溜的說。

「滿,我聽說,妳暗藏利刃,要刺殺皇帝?」火球掀開茶杯的蓋子,喝了口茶。

「我帶著刀子,本是為了防身,而非傷害皇帝!但是,如果真要我殺,我也會想殺了那個星野光。」

對滿來說,這答覆不經大腦思考便脫口而出,並不意外,但,如此直率的言辭,卻讓火球王妃著實嚇了一跳。

把握機會,賽亞立刻以咄咄逼人的語氣喝道:「海王夫人,妳好大的膽子,一個小小的側室,竟敢在王妃陛下面前口出狂言──妳本來只是一個俘虜,本該依軍法審判後處死,皇上赦妳不死,妳還敢有此恩將仇報、大逆不道的心思!」

滿看著賽亞,神色不變:「賽亞──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寧可不要他赦,我情願他要我死。」

「那妳去死呀!前幾天給妳這樣一鬧,把我們這丹桂王國的王宮攪的天翻地覆,妳還不該死嗎?一個人想死,還不容易!」賽亞大叫。

一抹悽涼的笑,浮上滿清麗的臉頰,她轉向火球的方向,說道:「是王妃妳的皇帝丈夫警告我的──要我不可以尋死,我死了,他要以我月球王國全部被俘虜來的五千多條生命殉葬。」

這話,是火球所未聞的,她不由同情起滿這難堪的境遇來,她開口問:「此話當真?」

「滿之前所言,句句屬實,若有不實,滿甘願受罰。」

火球陷入長思中,賽亞對火球俯耳說道:「王妃陛下,您別聽這狐狸精胡說八道……這一年多來,陛下對她這麼好,您說,怎麼可能這樣威脅她?再說……她要殺陛下,這可是罪證確鑿,人證物證俱在的啊!皇帝陛下對她的迷戀,可以說是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把這樣一個刺客,放在皇上的枕頭旁邊,奴婢光是想想,就渾身寒毛都站起來了!」

「妳的意思是說……」

「恐怕,那海王滿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奴婢聽說,他們月球王國的公主,每一個的個性都強得很,不用點手段,大概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等她招供畫押,您要整治她,才算是名正言順。」

「用手段……妳是要我對她用刑?她可是皇帝寵愛的妃子啊!」

「管她是不是妃子,要殺害陛下,就是個欽犯,而且這欽犯還在後宮裡,您這王妃不動手『清理門戶』,誰動手?……您別擔心,這邊,交給奴婢我來處置……」

「海王夫人,我問妳,皇帝陛下待妳好不好?」賽亞走到滿的身邊,彎下腰來,問道。

「……好……」於此,滿覺得自己不能昧著良心說話,但是,要承認這種事,聲音總像是要硬擠出來似的。

賽亞怒道:「妳也知道好,還要對皇帝陛下動刀動劍。」

之前,塞雷早已捧著一整盤金色的長針,就站在一旁「待命」。

滿一看到那些金針,嚇得臉色大變。

「他對我好,可是,他是我月球王國的仇敵,他強行佔有我,甚至要侵犯我的身體,威脅要害死我五千無辜的百姓……不管我做了什麼,我都是為了要『自衛』……」滿又急又怕的喊著。

「我才不相信妳的鬼話……皇上是妳月球王國的仇敵,也許我會相信,但是,說什麼『強行佔有』,這話從皇帝的寵妃口中說出,實在太扯了吧……您到黃泉路上,再好好學學說謊的技巧如何……」賽亞手中握了一把針,驀然之間,她把滿推倒在地,用力對她腰間戳去。

「海王夫人,紙筆就在桌上,等會兒,我要妳招什麼,妳最好都給我乖乖的招、乖乖的畫押,這樣,也許妳可以少受點皮肉之苦,早些升天。不過,在之前……」她拔出針,再次對著滿的腰間刺下去,咬牙切齒的說:「我要為我們王妃陛下這一年多來所受的委屈報仇,我要在妳身上,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她拿起金針,對著滿渾身上下,狠狠刺下去。刺完便收針,隨刺隨收。滿不停著閃避著,但防不勝防,那細細的針,那麼有經驗的、專門揀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下針,似乎每一針都像是刺進了五臟六腑,痛得她天昏地暗。

「痛嗎?難過嗎?想哭嗎?海王滿,我告訴妳,妳根本沒這資格,這一年多來,王妃陛下大多數時間獨首空閨,妳現在的痛,不過是她的萬分之一;妳所流的淚,更只有陛下的幾億分、幾萬分之一……」

滿怔怔的看著火球。

依火球的個性,她是下人都從不責罰的,所以,第一次碰上著麼駭人的場面,她根本連看都不敢看,拉著賽雷,站到角落,同時轉過頭去,避開滿那哀求的目光。

「啊……王妃陛下!請不要!請不要……請高抬貴手啊……我和皇帝陛下,真的什麼都沒有啊……我對他,只有恨、只有怨……事情不是您所想的那樣啊……」滿喊著、閃躲著,淚落如雨。

「妳再狡辯,我就馬上讓妳『真的什麼都沒有』,而且是個『零』、是個『不存在』……」賽亞劈頭對滿就甩了一記耳光。

「啊……」滿慘叫一聲,伏倒在地。

「哼……」賽亞冷哼了一聲,站起來,畢竟,這麼一折騰,她也累了。

「寫,把妳怎麼樣要行刺陛下、怎麼狐媚陛下,把那些不要臉的伎倆,全都給我寫!給我招出來!」她把筆墨放在滿面前的地上。

滿盈淚看著火球,但火球仍別著臉,不願看她。

滿抬頭,望著中宮殿那雕樑畫棟的屋頂,無語問蒼天。

懷著有冤無處訴的苦楚,滿一咬牙,提起筆,忍著手臂上針傷的疼痛,按平膝前的白紙,洋洋灑灑的寫下:

「玲瓏水晶春風簾,悄然輕拂浪逍遙。 昨夜雲雨濃密布,今夕濡濕綠葉梢。君別離去魂歸天,妾淚洗面容蒼憔。願化蝴蝶雙飛翼,鶼鰈情深平波濤。」

字體是用行書寫的,賽亞根本不懂得月球王國的文字,更甭說「書法的藝術」……

「王妃陛下請過目。」她把滿墨跡未乾的手稿呈到火球手中。

「……滿,妳這是……」身為王妃,閱讀各國文字,對火球來說自然不是難事,看完了這首詩,火球顫抖的放下那張手稿。

「王妃陛下……雖然,我進了這個王宮、進了後宮,但是,星野光從來沒有得到過我!我依然乾淨得像我來的時候一樣!我相信您也能明白我的詩──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了,而那個人,卻早已在奈比亞星一役中陣亡,所以,星野光,算是間接殺死他的兇手,我怎麼可能服從、甚至苟且偷生於一個殺了我心愛的人的男人身邊?……我沒有狐媚皇帝,一切,都是其他人的想像!其實,星野光晚上到我的星海閣來,用完晚飯後,我就會把他趕出去了!而且,他也答應過我,除非我願意,他不會強迫我做任何事!可是,那晚,他喝了酒、他忘形了!所以,我一時情急,用匕首刺傷了他,來保持我的清白!」

滿此話一出,火球、賽亞、賽雷,全都傻了。火球匪夷所思的說﹕

「滿,妳刺傷陛下……為了保持妳的『清白』?」

「賽亞女官,請隨我來……姐姐,借側廂房一用。」滿拭去眼淚、傲然的說。

 

好一會兒,賽亞匆匆跑到火球身邊,和她咬耳根子說話,眼神不時用一種像是在看一件稀罕東西似的眼神,偷偷瞄著自側廂房走出的滿。

「什麼?居然還是女兒身?我不相信,怎會這樣離譜?賽亞,妳有沒有檢查清楚?」火球震驚極了,她一臉的不可思議,問賽亞道。

「陛下,千真萬確、絕對不錯,奴婢已經仔細的檢查過了好多次了,的確還是完璧之身!」賽亞說完,也用一種慚愧的眼光看著滿。

「天啊……滿,妳為什麼……」火球搖搖晃晃的走回自己的位子,腦中只覺得一片天旋地轉。

「王妃陛下,我們月球王國有一首詩,內容說──『梧桐相待老,鴛鴦亦雙死。忠臣貴殉君,貞婦亦如此。』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您再問我,我還是只能這麼說──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星野光害的我和他生離死別、還硬是把我帶來這裡、甚至威脅我!他那對我奉獻善意與愛情的雙手,沾染著我所摯愛的人的鮮血!這要我如何能接受他?……在我的愛人離開我之後,我想要的,只是早日追隨她而去。我的心,早已如一口古井中的水,不起波瀾,我怎麼可能再和您為了皇帝陛下爭寵?王妃陛下,您自己想一想吧……」

「滿,妳下去吧……」火球打斷了她的話,輕輕揮手,示意要她離開。

「陛下……」

「我說要妳下去,妳還留在這邊做什麼?」

滿看著火球鐵青的臉色,知道自己不宜久留中宮殿。

「陛下,我曾聽說──後宮裡的女人,可憐的地方,就在於她們只能為『情』而活,而這個『情』的來源,只能是皇帝……您很幸運,那個『情』,永遠在您身邊。我比您可憐多了,我的『情』,在這個後宮裡,不但看不見、摸不著,就算出了王宮,也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夢、無窮無盡的回憶、剪不斷的相思……我不想、不會、也不願意和您爭星野光,在這個後宮裡,我不要名份、不要地位,我要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生活空間,請您成全我!」

「可不管怎麼樣,滿──妳都不該在皇帝的面前這樣動刀動劍的……我知道妳恨皇上,可是──他畢竟是我的丈夫、是我們丹桂星系的皇帝啊!他對妳的好,妳我心知肚明,事已至此,爲什麼妳不能安安分分的當妳的側室,一定要這樣……」身為王妃、又深愛丈夫的火球,雖然知道自己理虧,但仍忍不住要和滿辯嘴。

「您不妨站在我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情──假使,在一年多前,那場腥風血雨的月球王國對丹桂王國的戰爭之後、您的丈夫於混亂中喪生,而我月球王國的國王俘虜了您,並以一個側室的身分這樣對待您──被俘、受厚待的是王妃陛下您,您會因為我國的厚待,就忘卻自己的『家國之恨、殺夫之仇』,然後順從我的國家嗎?」

「這……」

滿的語氣並不激越,卻使火球當場啞口無言,大為尷尬──如果自己回答說「是」,自己身為是一國之后,又怎麼可以因私恩而忘國恨家仇,失身事敵?若是說「不是」,那等於承認滿所作所為,是為報弒愛之仇、家國之恨,又何罪之有?自己把她找來中宮殿問話,反成了自己理虧了……

見火球不答,滿說完後,便忍痛起身行禮,隨後從容離開。

 

從此,火球再也沒去追究滿身上帶著利刃的事情


(22)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薰衣草的海洋中,傳出琅琅書聲。

「蘇東坡的詩?」雪奈隨口答道。

「好記憶!」對於這個才女妻子,大氣衷心感佩。

 

滿和雪奈來到丹桂星的日子,已經邁入第五個寒暑了。

滿的到來,譜下了她和星野、火球,三人間解不開的的三角習題。

火球面對星野對於滿的熱情,加上自己無法生育的事實,天天暗自垂淚。

將近兩千個日子過去,星野對滿的迷戀仍舊不減,滿對他的冷漠也一如往常。

宮殿裡,是外在平靜,實際上,是波濤洶湧。但是,距離王宮不過幾百公尺的榮親王府,卻是五年如一日的平靜。

和滿比起來,雪奈是非常幸福的。

身為親王,大氣擁有一份來自國家的可觀俸祿;身為相府的少爺,他還擁有廣大的封地和祖上遺留的田莊。

平常,他除了每日必須的上朝、除了進宮去看望滿、妹妹火球、以及向皇帝星野請安之外,幾乎都待在他的榮王府裡陪著雪奈。

雪奈享受著生活上的不虞匱乏、享受著大氣寵著自己、愛著自己,就基本上來說,她所擁有的一切是羨煞這個王國裡的所有女人的。

 

春風,吹不過宮殿那高聳的城牆、吹不進滿的星海閣、到不了火球的中宮殿,卻輕易越過了榮王府的矮籬笆,園子中的那一大片薰衣草,在春日那和煦的陽光中,搖曳出一片柔和的淡紫色海洋。榮王府的一個侍女,端著茶盤,在那一片花海邊,小心翼翼的張望了一會兒,又輕輕的、躡手躡腳的,把茶給端了回去。

「我說妳這笨手笨腳的東西,怎麼把要給王爺和福晉喝的茶又端了回來了呢?」侍從長大聲斥責道。

「可是,奴才看王爺和福晉在那一下子念詩、一下子畫畫,卿卿我我的……奴才實在不好去打擾……」

 

大氣和雪奈,夫妻感情之好,不僅在榮親王府、在王宮,就算在整個丹桂星,也都是出名的。這一大片的薰衣草田,就是他為了紓解雪奈的鄉愁,不惜耗資重金,輾轉託商人從月球王國的地球•日本•北海道,萬里迢迢的帶回一大堆的薰衣草花種,然後,親自一株株栽種的。

為了給雪奈一個驚喜,當時,大氣特別建了個四周有圍牆的大型花房在花園裡,然後三不五時就鑽進去埋頭苦幹,而且不許包括雪奈的任何人靠近,氣得雪奈曾對他說:「要不是你這『拈花惹草』是在榮王府裡,我一定會殺了你!」

當一整片的薰衣草田赫然呈現在雪奈眼前時,雪奈先是震驚,然後,馬上流下眼淚。

「喂!喂!我種這些東西,為的是要讓妳高興,妳為什麼要哭啊?這不是造成反效果了嗎?」

「我是太高興了啊!」雪奈擦擦眼淚,從後面抱住大氣,說:「好漂亮!你怎麼會想到要種這個?」

大氣輕輕握著那雙環繞在自己腰上的手,說:「因為……這種植物,讓我想到我見到妳的第一天──我記得,當時,妳就穿著這種顏色的旗袍,用一雙勾人魂魄的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我……然後,我的整個人、整個心,就都被妳抓住了!」

他又沉思了一下,說:「而且,我聽說,這種植物,在妳的月球王國、在妳出生的國家──日本,有很多很多,我就猜──妳大概會喜歡。」

「我們的榮親王,什麼時候,成了這麼會揣摩女人心思的大情聖了啊?」雪奈調侃他。

大氣把雪奈拉到自己跟前,含情脈脈的看著她。

「我不是情聖,我也不會猜女人的心思,但是,為了妳,我要變成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來配妳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什麼『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你又開始油嘴滑舌了!」雪奈笑了出來。

「如果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怎麼能讓我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心甘情願的去體會『種花日當午,汗滴花下土』的滋味?」大氣一本正經的說。


─────────────────────


花海中,大氣手中拿著一本「東坡詩集」,原本和雪奈熱烈的討論著。

念了這首詩之後,卻像是勾起大氣的心事,他放下手中的書本,隨性往花叢中一躺,枕著雙臂、看著天空。雪奈覺得十分奇怪,但也沒說什麼,就在大氣的身邊找塊地方坐下,看著他。

 

那首詩,是蘇東坡寫來哀悼亡妻的詩。

大氣轉頭,看著一旁的雪奈──在搖曳的花海中、在金光燦爛的陽光下,那位美得攝人的女性在那兒望著自己……她的美,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一般女性的美麗,有別於妹妹火球的成熟之美和滿的纖雅之美。她的美麗,是一種神秘之美、是一種幾乎可以奪人魂魄的艷麗,任何人望一眼,都會為她深深的著迷。

她的身材是高佻而勻稱的,屬於一等一的標準身段;鼻子是小巧而細挺的、櫻唇是嬌艷的紅;一雙漂亮的眼睛,更像是黑洞似的,吸引著所有目光,一頭墨綠色的長髮,先在頭上優雅的盤了個髻,再長長的垂到臀部。但,最攝人的,還是她那一貫的優雅神態和典雅的氣韻。

過去五年多采多姿的歲月中,兩人的生活,較神仙眷侶而更有過之。春暖花開之時,雙雙徜徉於山湄水涯;夏蟲齊鳴之時,午後共同調教鸚鵡唸詩;秋月皎潔之時,攜手散步於楓樹下;冬雨悽悽的夜晚,燈下對弈至天明……

兩人之間的篤摯感情,不僅是夫妻之間卿卿我我的恩愛,雪奈同時也是大氣的精神支柱、紅粉知己,更因她過去是月球王國的守護神,也是一位很有政治頭腦的賢內助。

照理說「親王」是個閒職,但大氣身為皇帝──星野的好友,他有時仍必須接下皇帝扔給自己的燙手山芋,這些棘手的政務,從國內的賦稅問題、治安問題,到對外的國防問題、外交問題,無一不包。

分擔的軍國大事一多,大氣便時常批公文批到夜半時分,搞的自己心力交瘁、悶悶不樂。每逢此時,雪奈總會毫無例外的陪在他身旁,親自爲他展卷研墨、倒茶送水、按摩他僵硬的肩頭,甚至憑著自己過去所受的政治學教育,和他耳鬢廝磨、抒謀獻策;共同討論,替他分憂解勞。

當大氣爲了政務上的問題,和其他大臣意見不合,脾氣毛躁的時候,雪奈折衝樽俎的妙勸,比任何人的言語,在大氣的心中,起的了真正熄火的作用。

「我說──幸好你是個不事生產就可以悠閒度日的王爺,不然,我真不敢設想你的處境。瞧你這付樣子,簡直像是個被私塾老師盯著寫作文的小頑童──作文寫不出來,腦門兒卻已經被搔禿了!」有一次,雪奈見到正苦著一張臉、皺著眉頭,在書桌上絞盡腦汁,埋首寫奏章的大氣時,忍不住對他說。

「我正在努力工作。妳不來安慰我,還這樣說我!真是幸災樂禍!」大氣一面把毛筆在硯台上滾上墨水,一面忍不住抱怨。

「我沒有幸災樂禍,我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你要是倒楣一點,生為普通老百姓,一年365天,天天都在為了生活忙碌,看你哪兒來的心力來像平常那樣遊山玩水、吟詞作賦!或者,你再慘一點,投胎成了皇帝,依你的個性,我看,你要不是成了宋徽宗,天天忙著你的琴棋詩畫,不知人間疾苦,最後斷送大好江山;不然就是成了李後主,只會念著──『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然後把自己的國家拱手讓人!」

看著大氣那種腸枯思竭、一付苦不堪言的樣子,雪奈也是一陣心疼。她一邊說著,一邊拿了條手絹,輕輕拭去大氣額上的汗珠。

見雪奈把自己比喻成為亡國之君,大氣非旦不生氣,還抬起頭來,望著一旁的雪奈,微笑著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唯冥王雪奈也──妳說的對,我不適合當個普通人,也不適合擁有高官厚祿,我不適合這個世界,但是──只要有妳在我身邊,我就可以做我自己,我就會覺得我很幸福。」

見到他這麼說,雪奈不禁是一陣搖頭。

「你這個人,是個道地的理想主義者,天生不適合人間的忙碌、更不適合官場上的爾虞我詐──你有時候太浪漫,浪漫到有些不切實際、浪漫到所有人都會為你擔心──你適合當個詩人、當個作家、當個畫家,甚至是音樂家,你適合一切和『藝術』、和『美』有關的工作,雖然這些職業都可能讓你窮途潦倒一生,但是,你真的只適合和這些事情扯上關係。」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雪奈,任憑海內千芳、人間百艷──只有妳了解我。也唯有妳,是我心中那朵無人能取代的解語花。」

「這麼說來,我該感到高興囉?」雪奈嫣然含笑,靠到他身邊,大氣順手攬她入懷,雪奈輕偎在大氣那寬闊的胸膛中,享受丈夫對自己獨有的輕憐蜜愛。

【雪奈──為了妳,我寧願放棄一切、寧願繁華落盡……只願和妳比翼雙飛、只求和妳這樣生生世世相愛、歲歲年年共度……】

【從來不知道,居然有這樣的一個女人,能在我的心中,佔有這麼大的份量,少了她的話,我的過去、現在,甚至未來,都將消弭於無形……】

 

在平常的生活中,兩人幾乎都是形影不離。大氣每次下朝,回到自己的榮親王府之後,雪奈總是體貼的親自替他上下打點、安排飲食、對他噓寒問暖,忙的不亦樂乎。

「妳其實不需要這麼忙的,這些端茶更衣的小事,交給下人做就好了,我娶妳,是娶一個『妻子』;我娶了妳,就是要好好的寵著妳、護著妳,不是要妳做我的丫頭!」

有一次,大氣看雪奈差點忙不過來,體貼的對她說。

「這些事情我不做,難道要別的女人幫你做?」雪奈調侃他。

「不敢不敢──妳這麼可怕,我怎麼會去看一眼別的女人!」

「『可怕』?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母夜叉是不是?好啊……原來你早就對我有意見、甚至對我心存不滿。隨你高興啊!反正你是個『王爺』,愛有幾個小老婆就有幾個,你去一個一個把她們娶進王府來啊!滾去那些格格或是哪個公主的身邊去吧!我再也不理你了!」雪奈酸溜溜的說完,眉毛一揚,就重重的把剛替大氣脫下的朝服給扔向他身上,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走出去。

「不是啦!雪奈妳誤會了……」

看雪奈一付氣呼呼的樣子,大氣明白自己這禍可真是闖大了。

「雪奈,妳停下來聽我說……我的意思是……妳的可怕在於──妳的高貴、妳的溫柔、妳的才情、妳的氣度,這些東西加起來,匯聚成一種可怕的力量,讓我幾乎是著魔似的愛上妳──妳說,這樣的妳,難道不可怕嗎?」大氣趕緊甩開那襲礙手的朝服,急急忙忙攔住雪奈對她解釋。

雪奈當然知道大氣之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但是她就是想讓他緊張一下,現在看到他著急成這樣、一付可憐兮兮的樣子向自己求饒,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妳在笑什麼?告訴我!告訴我!」

「我才不要呢!」

「……」

──────────

薰衣草的海洋中,在流金般的柔和陽光下,雪奈看著發呆中的大氣,淺笑著問道:「怎麼了?」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妳離我而去……」

「然後呢?你應該不會只有想這些!」雪奈俏皮的說。

「那時候,我一定會崩潰,然後整個人瘋掉,我會憤世嫉俗,我會想殺了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那麼,你最好先殺了你自己,免的害慘了別人!」雪奈半真半假的說。

「妳說的對。」大氣很認真的說。

「不許胡說!」

看到大氣把自己說的胡話當真,雪奈趕緊雙手交疊,傾身向前摀住他的嘴。

她清清楚楚的看到大氣那雙澄澈的眼睛。

「……」雪奈將目光從大氣的雙目移開,像是在逃避他的目光,不讓他看見自己無法制止的感傷似的。

「雪奈,我要告訴妳一件事……我愛妳,我真的真的好愛妳!但是,我愛妳愛得心酸、愛得心痛!」

「大氣,你在胡說什麼!」雪奈急急忙忙的想站起來,但是大氣卻抓住了她的雙手,用力一拉,雪奈就重心不穩,往下一跌,倒在大氣身上。

不論是心靈上或肉體上,他們都能感覺到──彼此是那麼樣的靠近。

大氣溫柔的梳理著雪奈耳邊的髮絲,然後,把手放在雪奈的背部,緩緩的,把雪奈的身子按入自己的懷中。

他的唇滑過那柔細的臉頰,停在那不點而紅的、花瓣似的唇上,他緊擁住雪奈,彷彿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感情,都藉這一個擁抱傳達給她似的。

雪奈沒有拒絕。

 

好半晌,大氣鬆手,雪奈趕緊起身整理那凌亂的衣衫,大氣長嘆一聲,繼續仰天躺著。

他微微蹙眉,再一次轉頭,細細的端詳著雪奈──她的臉色,像個瓷娃娃似的蒼白,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著。

這五年來,白天,他們過著一般普通夫妻的生活,在快樂時彼此分享、在煩惱時彼此扶持;晚上,他們卻都很小心的,很刻意的迴避著一些事情……


總而言之,就是「有名無實」。

自己是全心全意的愛著雪奈,而雪奈也是真心愛自己的。

只是,雪奈的「家國之恨」,何時能休、何時能滅?

他起身,摟著雪奈的肩,說道:「雪奈……妳──願不願意,替我生個孩子呢……妳想想──我們愛情的結晶,一個從我們身上產生的孩子──而且最好是個女兒──像妳一樣美麗的女兒。我們用我們全付的心力來愛她、教育她……」

雪奈怔怔的看著他,搖搖頭,緩緩說道:「大氣,過去五年來你替我所做的一切;還有那些你因為我所作的犧牲,我『知君用心如明月』,反過來,我也願意『與君誓擬同生死』,但是,說到這種事情……我們之間,是完完全全不可能的……」

「為什麼?妳是我的妻子,有何不可?」大氣追問道。

「你知道的……我們的婚姻,原本是一樁出於政治意味的婚姻,但是,對於我夠嫁給你,過了這麼幸福的五年,我一直都覺得我很幸運……」

「那麼,妳是嫌我不夠好、不夠愛妳,認為我配不上妳……」

「不,不是的……大氣,我想,你是個聰明人,你也一定明白我的立場──因為我的國家和你的國家之間的紛爭,原本,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但是,我們還是在命運的紅線下,成了一對夫妻……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合乎我過去所受到的教育……我身為堂堂月球王國的守護神,理應忠於自己的國家、終於我的女王──就算我的國家在戰爭中輸的一敗塗地,我也應該要效忠它,但是,我違背了我的身分和道德感,我嫁給一個敵國的王爺,而且我還無藥可救的愛上了他。」

「雪奈,算我求妳──既然,妳都承認妳深愛著我,那麼,妳能不能提高我在妳心中的份量,讓我比妳的女王、妳的國家,重要一點點──我求的不多,只要一點點就好了。」

雪奈深吸一口氣,說:「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是一個戰士,我必須要對自己的國家忠誠……」

「然後呢?無視於我對妳的愛嗎?雪奈,告訴我……到底什麽時候,妳的心……才能完全沒有顧忌地向我敞開呢?……」大氣的臉色,是痛苦的、是難堪的。

雪奈沉默著,不願做任何解釋。淚珠,不停的落了下來──是啊!自己何嘗沒有感受到大氣的情義?何嘗沒有感受到大氣對自己無微不致的體貼?只是,自己就是無法放掉那守護神的責任和義務。

大氣遞過來一條手帕,雪奈無言的接了過來──手帕上,有著自己熟悉的、大氣身上常有的一種古龍水香氣。

她拭淨臉上的淚水,仍沉默不語。

「雪奈,別哭了。」大氣柔聲說,帶著一種濃濃的祈求意味。

「我們能不能都放下自己的國家──妳不是月球王國的公主,我也不是丹
桂王國的王爺,我們只是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我們就這樣兩情相悅,直到
地久天長……」

雪奈抬起眼來,目光迷迷濛濛的看著大氣,搖了搖頭:「我想,可是我不能。」

「什麼叫做──妳想,可是妳不能?」大氣直視著她,問道。

「我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可是,最終,我們還是在一起了。因為對你的愛,我違背了自己身為守護神的道德、責任、身分,成為你的妻子──這五年來,我過的很幸福,可是,我也過的很痛苦──每天,我都活在愛情與責任的掙扎、矛盾中。如果,你還要我和你有進一步的關係,那麼,我只能說……你這樣的表現,不但不能加深我們之間的愛情,相反的,會讓我陷入另一個痛苦的煉獄中,我會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淚,再一次湧上雪奈的眼眶。

看到雪奈眼裡的悲傷,大氣拉住了雪奈的手,起身,說道:「不說這個話題
了,進屋裡喝點茶吧!」

雪奈輕輕點頭。

清風吹來,兩人在花海中往前走,大氣一直看著雪奈,眼中,有一種強烈的柔情。

【不管妳的身分如何,不管妳的家國之恨有多深……愛上妳,是我無悔的選擇……】

看著大氣的臉色,因悲哀、痛苦而微微鐵青著,雪奈也感覺萬箭攢心般的痛苦──事實上,自己何嘗不曾感到悽愴與無奈?

盡管她和大氣間,什麼都「不能有」,卻有一種「什麼都有」的感覺,那種超越肉體上的結合,而寄託於靈魂上、心靈上的相知相惜,溫暖著她那顆傷痛而寂寞的心。

事實上,雪奈也曾不止一次的想過,要拋開使命,就這樣永遠跟大氣在一起,沒有女王、沒有責任、拋棄作為守護神的道德、忘卻家國之恨,終其一生,過著平淡的日子。可是,要她就此撒手不管月球王國,自私的、悠哉的和相愛的人生活著,她卻又辦不到。

【我必須堅持下去……】──雪奈這麼告訴自己。

她是個責任感十分強烈的人,絕不可能忘卻自己的身分。她很明白──就算,自己真的能暫時忘卻自己應做的事,高高興興的當她的榮親王福晉,那麼,在這一生剩下的時光中,自己反而都不會快樂,而是會活在罪惡感和內疚中。因為,她的良心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

一想到那「什麼都不能有」,她也會痛苦、也會難過。可接著,她又會為自己這種「痛苦」、「難過」,而生起氣來──多麼可恥的思想呀!自己身為月球王國的守護神,怎麼可以有這樣一個不忠的靈魂呢?

命運其實很美,它讓自己遇上了大氣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命運其實也很醜陋、很矛盾,因為在自己的心目中,大氣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雪奈,妳──可以答應我嗎?」大氣突然問。

「答應什麼?」雪奈淺笑以應。

「妳先答應我!」

「我才不要,這樣多奇怪!」

大氣看著她美麗的雙眼,看進她的心底深處,他看見的,是一種的溫柔與些微的悲哀。過去的幾年中,他每天看到的雪奈,就是這樣的眼神。

也只有這樣的眼神,能讓她的溫柔,源源不絕的傳進自己的體內,之後,自己疲憊的身體,才能夠恢復力量;緊繃的心情,也能夠舒緩下來。總是她,也只有她,能夠帶給自己那種柔情、那種唯一的平和寧靜。

五年前的那場戰爭,他是身不由己的參加的,在戰場上,他看透人性的殘忍和暴戾之氣,他從此恨透了戰爭,成了個道道地地的和平主義者。但,如果沒有那場戰役,自己終此一生,也未必能碰上想雪奈這麼完美的妻子。


「不管我剛才說了什麼,我讓妳落淚,就是我的不對,但是,答應我──」他執起雪奈的手,說:

「我們能在一起多久,就在一起多久……我們要廝守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會愛妳愛到海枯石爛、地久天荒。」

雪奈吸口氣,說:「好!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不然這樣不公平,是不是?。」

「別說一件事,十件事、百件事,都依妳。」大氣遲疑了一下,然後應道。

「如果……我真的比你早了一步,進了地獄……你絕對不可以做些像我剛才說的『殺了自己』之類的傻事,知道嗎?」雪奈注視著他,說。

「傻瓜!說什麼下地獄,像妳這麼好、這麼完美的一個人,就算進了天堂,天堂也配不上妳的美好,還說什麼下地獄!」

「我違背了救世主托付給我的責任、違背一個守護神的道德,難道,我不該下地獄嗎?我拋棄我的國家……」

「別胡說了!」雪奈這番話,說的大氣心碎神傷,趕緊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我會守護妳、我要保護妳,我絕對不會讓妳先離去……】

「雪奈──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替妳撐著……我求妳,求妳把妳的悲哀分給我、把妳的痛苦分給我,讓我也能分擔妳的傷心、妳的痛苦,別這樣苦苦煎熬自己……」

「大氣,你還沒答應我……」雪奈話說不到一半,大氣就打斷了她的話。

他平靜而溫柔,也很誠實的說道:「雪奈,對不起,我不能答應妳……失去妳,我會瘋掉、我會活不下去的……」

「我都答應你的要求了,但是,你卻不答應我那麼一個小小的心願,真是不公平。」

「愛情裡,沒有什麼公平、不公平,更沒有什麼對與錯的分別,妳看滿的例子,不就是最好的鐵証了嗎?」

想到滿,兩人都陷入一片沉默當中。

風兒已逝,沙兒也不再飛揚;藍天崩毀、白水也不再流動。

 

【這些,都是救世主,向我們表達感激的方式嗎……】


 

(23)

 

五年來,星野不曾在星海閣留宿,但卻時常在星海閣用晚膳。

星野總是會靜靜的看著滿。看著她那美麗的臉龐、一身的異國色彩,但儘管心猿意馬,也不敢造次。

滿謹遵著自己的信仰,飯前虔誠的向上帝禱告、謝飯之後,再開始用餐。

有一次,星野問滿:「妳每次祈禱,都禱告些什麼?為了妳的族人嗎?」

「是的!自從我來到丹桂王國,進了這個王宮,我就知道──我已經沒有自我了,於是,就天天為我月球王國的將士祈禱!……」滿一邊慢慢的把牛排切丁,一邊繼續說:「還有為那些愛我的人、或我愛的人祈禱。」

「愛妳的人?妳為我祈禱些什麼?」星野「感動莫名」的問。

「嗯?我有說是你嗎?」滿自顧自的繼續吃自己的晚餐。

星野自覺像是當頭被潑下一盆冷水,但也只能回應滿一個尷尬的笑容,然後深深的凝視著她:「滿,但願妳的祈禱靈驗!而我,只要妳有笑容,就會更加幸福。我是皇帝,別的人心就算了,我最想得到的,就是妳的心。」

滿一聽,臉色就立刻陰暗下去。


……反正,大多數的局面就是類似如此了……


星野原先一直指望著滿能回心轉意,但時間一久,他也明白這是「萬無可能」,但,在星野的心中,總覺得要把滿的美貌好好欣賞個夠,才不枉自己一番癡情戀慕,「吃虧」的部分也才可以彌補……因此,星野才會跑星海閣跑的這麼勤快。


這五年來,一大段時日的流逝,顯然,並沒有改變滿什麼,她的心,依然封凍著。

星野為之計窮,他,堂堂丹桂王國皇帝,他,擁有他的國家的一切,卻對自己所摯愛的女子,無可奈何。

「摯愛」──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使自己成為情場上的弱勢吧……

自己太在乎滿,於是,明知沒有任何可能,仍然是不肯放棄她。

在滿自戕之後,星野更是悚然,知道滿的話「絕不是說說而已」,她真的會「付諸行動」,不惜以一死抗拒強暴,那,她還有什麼是可以屈服的?自己雖然以滿的族人性命為要脅,但他自己也知道,那也只是「要脅」,自己真能殺盡那五千條生命?這可是會讓自己被別人看成是個有殺人狂的暴君,遺臭千古的啊!

星野苦笑──滿當然知道自己為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但她始終是用那不迎不拒,淡然任自己來去的態度回應……

【我在作繭自縛啊……】

是滿前世欠了自己,還是自己前世欠了滿?連星野自己也不知道了……


───────────────

星海閣只有一池之隔的一個亭子中,星野展玩著大氣所畫的滿的肖像。大氣的油畫技巧本來就是出神入化,畫中,人物自然是栩栩如生。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他看著池邊的星海閣,玩味著這兩句詩。

對滿,自己不論做什麼都是枉拋心力。

什麼時後,她海王滿曾經願意對自己所做的一切回顏一顧?每一次,她對自己總是視而不見、置若罔聞。但,自己卻見到她那燦美如花的笑容在榮親王夫婦面前不保留的開展;也不只一次的,聽到她那銀鈴似的聲音混著榮親王夫婦的笑聲,在星海閣中迴盪。

這個女人,令自己心魂俱醉,只是……

想到這,星野的心,就如亂絲一般,無從理清,又如打翻了五味瓶,五味雜
陳,分不清酸甜苦辣。

過去,自己,從沒想到過──這個「情」字,能把一個男人捉弄到這步田地。生於皇家,貴為天子,自幼至長,別人的敬、畏、忠、愛,處處以自己為中心,處處體貼迎合,在過去,自己對這一切是習以為常,認為「理當如此」。

現在……

星野看到星海閣的燈火已滅,他知道滿想必已經做完睡前的禱告,安然入夢了。

他不知道,滿的夢中會有什麼,但他知道──

【絕對不會有我……】

──────

星野對滿的愛意,一日復一日。時序出秋入冬,他更感覺,自己對滿的思慕,竟是日日加層的向上堆積。

星野常常要求自己勉力於政事──皇帝的職責,畢竟是他自幼所受教的;另一方面,他寧願讓自己忙碌,因為,只要一閒暇,滿的倩影,就佔據了他整個腦海,揮之不去。

是不是每個男人都比女人傻?還是只有對上月球王國的女人才會這樣?想到這邊,星野自己也失笑,同時安慰自己──

【有個男人和你一樣傻,而且他還是個王爺!】

大氣和自己一樣,對雪奈無怨無悔的付出,但他至少得到的是「相敬如賓、琴瑟和鳴」;自己對滿用情之深,得到的卻是苦、是無望、是「相待如冰、相敬如兵」﹝得小心她身上的匕首……﹞

【怎麼差別那麼大……】

星野不禁叫苦連天……


之前,大氣一而再、再而三的於朝廷公開諫言──解除月球王國那五千將士的俘虜身分,准其返鄉或歸化丹桂王國,被自己狠很否決了。

於公,星野明白自己應該直接批准;但是,於私,他明白這是唯一箝制滿的行動的籌碼,自己失不得。

為了自己的私心,星野做了一個「賢君」最不能做的行為。


私底下,連夜天也曾經苦勸星野……

「陛下不放那些士兵,至少放了海王滿!」

「我都不放士兵了,怎麼可能放了她海王滿?」星野說。

「那陛下準備把她幽囚到幾時呢?到她白了頭,還是閉了眼?」夜天衝著他說道。

夜天因著一種「不平」、一種「防範」,有些動氣了。

不平什麼?在夜天的眼中,面對星野對滿所做的一切,他不認為這叫做「愛」,他在看到了大氣和雪奈的例子後,多多少少明白──「愛」的定義,是犧牲、是奉獻、是成全,而口口聲聲說愛著海王滿的皇帝,卻只是一直在犧牲他所愛的人的幸福,成全自己佔有的自私心態。在他看來,這是既不公平,又殘忍的事。

「防範」什麼?從大氣和雪奈的例子,夜天也明白──何謂「紅顏禍水」……他永遠忘不了大氣在幾年前為了雪奈揮了自己的一拳……

【兩個可怕的女人……妳們什麼都沒做,但,事實上,男人都被玩弄在妳們的股掌中……】

【什麼叫「無為而治」……我現在真的懂了……妳們什麼都不做,但卻能完全不著痕跡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男人都被治的服服貼貼……】

【真替被妳們迷昏腦子的這兩個男人感到難過啊……】

對於星野和大氣這兩個摯友,夜天不住要嘆息。

─────────────
夜天對星野所說的話,星野並未全盤推翻,在夜天的言辭中所觸及的「歲月催人」,這是他不曾想過的事。

【美人遲暮,情何以堪……】

自己竟在「君無戲言」的約束下,讓流光空逝,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再上星海閣,發現滿已雞皮鶴髮……

【不可能!】

星野斷然否決了這可怕的預想。但也明白──如果,自己不珍惜她海王滿如今青春漫爛的玉貌姝顏,豈不是真的「暴殆了天物」?

如賭氣一般,星野的心裡,反倒有了種「豁出去」的痛快。


─────────────
這天,星野一樣來到星海閣,和滿用晚飯。

用完晚飯,滿估量了一下時間,對星野說道:「你該回去了。」

星野微微一笑,向身旁的太監示意,太監端上兩杯酒。

「怎麼?要我陪你喝酒?星野光,我不做這種事的,要喝,回中宮殿找你的王妃陪你喝個夠!」滿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冷冷的說。

「我不要妳陪我喝,這兩杯酒,妳自己挑一杯,而那杯酒,將會決定妳的命運!」

「哦?什麼樣的命運?」滿用那雙藍眼,挑起眉毛,盯著星野,問道。

「這兩杯酒裡,一杯是正常的酒,如果,妳喝下的是它,我馬上離開;如果,妳喝下的是另一杯……妳就好自為之吧……」

「喔?這倒有趣了……」滿隨意拿起其中一杯,接著說道:「換句話說,我現在手中這杯,如果是『加料』的那杯,我可就要自己看著辦了,是吧?」

「沒錯!」

滿看著那杯中的酒,嫣然一笑……一抹奇異的、耐人尋味的笑。

「我曾聽說,在丹桂王國,君主賞給犯罪的臣子或嬪妃一杯毒酒,要他自盡,賞他個全屍,算是一種『恩寵』,現在,你是不是也用這招對付我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兩杯都一起喝了吧!反倒乾淨俐落些……」

「我只要妳喝『一杯』。」星野說道,看到滿那付視死如歸的樣子,他突然想起一句自己讀過的詩──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相脅……

滿興致勃勃的看著他,突然,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拿了另一杯。

「我要這杯!」說完,她將酒一飲而盡。

星野看到了之後,掉頭走了出去。


他走出星海閣後,並沒有直接離去,在四周的花園隨意轉轉後,他對身旁的太監吩咐道:「到中宮殿傳話──就說我今晚不過去了!」


星野又回到了星海閣,門邊的宮女替他開了門。

他走進內室,滿早已不醒人事的昏死在地上。

【如果,妳喝了妳剛開始拿的那杯酒,妳的命運就會如同以往的持續下去……】

【一杯是一般的酒,一杯是下了迷藥的酒,妳──自己決定了妳的命運……】

星野很明白,自己用了一個很「小人」、很「卑鄙」、很「無恥」的手段,但是,他真的受不了這種不能求回報的愛情……

【海王滿,妳已經把我的耐心磨光了……】

其實,之前,對於自己應該要「君無戲言」,星野的確是在「誓言」和「私心」間,做了一番很大的、天人交戰的掙扎,因此,才有方才「兩杯酒」的點子出現。

星野也不明白自己的心中到底是希望滿喝下哪一杯酒……

喝下那杯正常的酒,他會君無戲言的從此告訴自己──這是「天意」,自己該對滿死心了;如果滿喝下那杯摻了迷藥的酒,自己就是「一償宿願」……

如今……

星野站著,居高臨下的望著眼下滿那娉婷的身段,嘆口氣,蹲下身去,擁住那柔若無骨的身子,輕輕的放到床榻上……

【我真的很愛妳……雖然,我知道妳根本不愛我,也知道妳的世界不應為我所局限……但是……】




(24)

 

大氣和夜天,最近常陪著星野往宮外跑。

自從星野首次「臨幸」星海閣,滿又一舉懷了孕之後,他反而開始往外尋求一個避風港。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早晨,滿那哀悽欲絕的神情,就是那悽楚的目光,讓他就算在得知滿懷孕後,也不敢再踏進星海閣半步。

留在中宮殿也沒意思,火球最近忙著調配一堆堆湯湯水水,人參、當歸、燕窩,一盅盅的親手往星海閣端過去,才沒空管自己。

【奇怪?也不是她懷孕,這麼興奮做什麼……】

他心裡嘀嘀咕咕,口中又不敢明說,只能藉著逃離那個王宮來擺脫自己。


「水月樓」,就是那個地方。

水月樓是家規模挺大的酒樓,平常,是富商巨賈請客宴會之處,出入的人還算是非常整齊,不像一般小酒樓那樣混雜。所以,星野三人偶爾會來坐坐,喝點兒酒,吃點小菜,發發呆、看看樓下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三人都很喜歡一個不定時在那邊演奏的流浪琴師所演奏的音樂。

「流浪琴師」,就是「他」的名字,所有人都不知他從何而來,亦不知其姓字。只知道這水月樓的老闆娘,偶然發現了他在鋼琴上的驚人才華,好說歹說,要他留下來工作。

一眼望上那個琴師,不論男女,被會被他那張英俊的臉龐和滿頭耀眼的金髮給吸引住──那雙眼睛——晶亮如深海中的綠寶,但,卻似乎隱含著一絲絲的憂傷,除了外表的氣宇軒昂、玉樹臨風之外;舉手投足間,更帶著一股超人的傲氣和霸氣,挺直而高佻的身軀,不知風靡了城內多少未婚的少女,更顯示了他那飄逸如風般的不受拘束。

他演奏時,不是穿著像一般音樂會一樣正式的服飾,而是一般尋常的裝束,而且是異國服裝。雖然樸素,但卻十分乾淨、整潔。

一種高貴的、不平凡的氣勢,讓大家的眼光都被他吸引了。

星野三個人包下了貴賓席的一個位子,點了壺陳年花雕和一桌小菜,邊喝酒邊聽。

夜天不住的用眼角的餘光,掃描著那個琴師,尤其對他身著的異國服飾感興趣。

「那身衣服的風格,好像在哪邊見過。」星野注意到夜天的好奇,同時夾了一塊雞肉進自己碗裡。

「不知道是哪一國人,就算是我們丹桂星的少數民族,也沒聽說髮色可以閃亮成那樣……」夜天說。

「我猜──和皇帝陛下的愛妃一樣,也是新月一族的人。」大氣用筷子去戳一顆沒張開的蛤蜊。

「大氣,建議你學學我,吃雞肉吧!那盤蛤蜊有一半是沒張開的,別白費力氣了……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你會認為那個琴師是月球王國的人?」看大氣說的一付信誓旦旦的樣子,星野的興致來了。

「第一、雪奈每天都穿著那種風格的服飾,我看慣了;第二……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雪奈也會彈鋼琴的,而那個人所彈的曲子,不管是風格、曲名,甚至是所使用的伎法,都和雪奈相似……曲子一樣,我認為只是巧合,但是風格和伎法,如果不是師出同一門,那是很難模仿的……可惡啊~~~~死到臨頭了,還在和我搞自閉……」大氣不死心,繼續和筷子下的蛤蜊僵持。

「那麼,大氣,你說曲名叫什麼?」夜天問。

「想變成風……翻成我們的語言,應該是這樣說吧!」大氣思索了一下,回答。

「那真巧,滿的小提琴譜裡,好像也有這樣的一首曲子,我看這首歌,八成是月球王國哪個流行歌手的成名曲……」星野猜測道。

「大氣,該不會你那天仙似的嬌妻紅杏出牆,和這個琴師有了什麼不正常的曖昧關係後,順便傳授給他的吧!」夜天打趣著說,卻換來大氣的白眼。

「五年前,有人在我的洞房花燭夜,莫名其妙對我的新婚妻子動用私刑嚴刑拷打,這筆帳,我還沒算完,沒想到五年後,那個人又讓我再一次想痛扁他。」夜天的話,讓大氣一陣怒火攻心。在身子中「莫名」湧出的一股力量的幫助下,終於,大氣用力的戳開了蛤蜊,再把殼「重重」的扔在桌上。

「我是為你好……」夜天望著臉色難看的大氣,努力想為自己的「惡行惡狀」辯白。

「你說,我現在是少塊肉、還是斷條腿?夜天,你給我聽好──以後,我不許你碰雪奈一根手指頭、更不許這樣侮辱雪奈的人格!」大氣恨恨的說。

「好──好──大氣,不是我要說你──你還真是有了異性,沒了人性!也不想想當初是誰把你的愛妻從無人的沙漠裡、從瀕臨死亡的邊緣拯救回來的,你不好好謝謝我這媒人,還一天到晚為了你的漂亮老婆和我嘔氣……」夜天無奈的聳肩。

「我才不是你所說的那種人,只是你的思想有一部分讓我無法茍同,而且你曾對雪奈做過的事,讓我至今仍然無法原諒你!不……應該說『永遠』無法原諒……」大氣懶懶的回了他一頓。

「哈!我記得你以前曾經對我和陛下說過一句話,說什麼──我將在茫茫人群中,尋找我人生的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結果到了最後,你果然沒有食言,我和陛下都是不到二十歲就結了婚,你呢?二十七歲了,還是光棍一個!要不是我和陛下硬是把那麼一個色藝雙全的美人往你身邊推,我看啊──你還是一樣在茫茫人群中,像隻無頭蒼蠅似的亂闖,然後在茅房裡尋找到蒼蠅的人生伴侶……哈哈哈……」

「……夜天!你給我閉嘴!你不說話,也沒人當你是啞巴!」大氣真的火了。

「這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你幹什麼動氣啊……」

「誰說是無傷大雅?我現在在吃東西,你不覺得餐桌上說這種事情很噁心嗎……」大氣已經打算對夜天使用暴力了。

「喂喂喂……你又要打我了,你再打我,我就把妳和冥王雪奈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說出去……」

「秘密?而且還是大氣的!這可有趣了!夜天,我命令你說出來給我聽聽!」星野興致勃勃的說。

「夜天,你敢說出來,我就和你絕交……」

「君•命•難•違!面對友情與職責間,我這忠心耿耿的臣子,自然要服從陛下的聖旨……」夜天賊賊的看了大氣一眼,清清喉嚨,說:「陛下……話說,微臣前幾天於『月島』上的商店街上,買到了一盒高級的茶葉,想到我的好朋友榮親王的妻子是月球王國的人,又頗好飲茶之道,加上之前曾對她多方不禮貌,所以,昨日親自登門拜訪,打算送禮並賠罪……」

「別找藉口!你來才不是要送禮的,你只是想要……」大氣急急忙忙想阻攔夜天的話。

「微臣自認是榮親王的好友,便不經通報,擅自進去榮親王的書房,沒想到……」

「夜天!你住口啦!」

「夜天!快繼續講下去,然後呢?」星野看到大氣在那邊緊張,反而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微臣看到榮親王和他的妻子,在那邊熱烈討論著我們丹桂王國的賦稅問題!耳鬢廝磨,好不融洽!而且,那些您交給榮親王批閱的奏章,最後您見到的,也都大半出於榮親王福晉──冥王雪奈之手……」

「原本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原來只是這樣的芝麻蒜皮小事,我早就知道了……」星野一付對事情了然於胸的樣子。

「早就知道了?」大氣嚇一跳,同時流了一身冷汗。

「廢話!這麼久交情了!我當然知道!大氣,我太了解你了──你可以七步成詩,但是,就算走七千步、七萬步,你也寫不出一篇完整的奏章來!因為你這個人,對『政治』、對『軍國大事』的沒興趣,已是整個丹桂王國人盡皆知的事了!以前我偶爾要你幫忙的時候,你只會興致缺缺的瞄一眼,在奏章上評個『知』,然後又扔回來給我處理……現在,奏章卻是一字一句,不僅滔滔不絕,還寫的頭頭是道!字跡雖然模仿的維妙維肖,但仔細一看,還是可以看出夾雜著兩個人的筆跡,用膝蓋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根本就是有人代為捉刀!」

「既然知道,你為何還要一天到晚扔一堆奏章給我?」

「怕你太無聊……」夜天憋笑。

「夜天!」

「啊~~~~~~我不能呼吸了……」

─────────────────────

「如果那琴師和雪奈是師出同門,那麼,也應該是個貴族,怎麼會到這種酒店賣藝?不在月球王國當他的大少爺?」看到大氣和夜天又開始鬥嘴,星野也沒多加阻攔,只是看熱鬧似的坐在一旁,同時把自己的杯子斟滿酒,然後一飲而盡。

「這個嘛……」

面對星野突然拋出的問題,兩人來不及分析,一曲便終了,那琴師在一片喝彩和掌聲中起立敬禮,然後手拿一頂翻轉過來的帽子,在席間穿梭討賞。看的人多,但賞錢的人卻少。群眾們看到帽子伸過來,只是零零落落的丟進幾個銅板,有的人乾脆退後,捐錢一點也不熱絡,但那琴師倒是一副豁達的樣子,很有風度的微笑著,在人群中自顧自的走動。

那琴師走到窗邊,經過星野的座位,星野想也沒想,就放進去一錠十兩的銀子。琴師驀的一驚,微微抬頭,那炯炯的目光,正巧和星野四目相接。夜天趕緊對他示意:「還不趕快謝過皇……黄少爺!」

那琴師的眼中,有一種星野所熟悉的目光。

────────────
奈比亞星之戰,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加上是沙漠戰,所有人都穿著阿拉伯式的長袍、包的密不通風,自然不知道彼此的容貌。

遙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莫名其妙的來到這個原本自己最不會想來到的地方。

她離開月球王國後,就在銀河系的各大行星間流浪,從這個星球、漂泊到另一個星球,靠著彈琴賣藝賺取生活費和旅費。

因為怕女王的追查,她從不在同一個星球停留太久,往往停留不超過兩個月,就啟程到下一個星球。

她隨身帶著滿的遺物──深水鏡,每到一個地方,她就會對鏡子說:「滿──我們又來到一個新的地方了……在妳生前,我們都沒有辦法這樣自由自在的浪跡天涯,現在,我仍然帶著妳的靈魂,來完成我們未完的夢……」

原本,她是打算要應邀到另一顆星球去賣藝的,但是,就在她乘坐「光子火箭」,經過丹桂王國附近時,深水鏡卻發生強大的感應。

照理說,滿死後,這面深水鏡,應該已經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了,而如今……

【滿,這是妳表示對這個國家怨恨的方式嗎……】

因為鏡子的「顯靈」,讓遙打消了到別的行星去的念頭,而在丹桂王國首府丹桂星下了火箭。

【在這裡也不錯,依女王的個性,她猜不到我會來這邊……】

────────── ───── ───── ───── 

流浪琴師,也就是遙,第一次碰上出手這麼闊綽的客人,詫異之餘,她沒有很仔細去留意星野三人給她的「熟悉感」,反倒是覺得他們有點莫名其妙、財大氣粗。

「對不起──『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這麼美妙的曲子,我能聽到,太意外了!我不知道,也找不到有更好的方式,來表達這首曲子帶給我的感覺,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希望你能收下。」見到遙的錯愕,星野趕緊解釋。

遙朝他微微一笑,說:「我本是個無欲無求的流浪琴師,金錢這種東西,對我來說,維持生活所需之外,皆為身外之物,公子這樣大手筆的賞賜,對我來說,反而成了一種負擔,這銀子,您還是請收回吧!」

說著,她把那錠銀子,放在三人的桌上,然後轉身要走。

「你這個人,看你可憐,好心給你錢,你還這麼不領情……」夜天想發作,但卻被星野攔住。

大氣按捺不住對遙的一種「崇拜」,直接站到遙跟前,一抱拳,說:「在下不才,聽到閣下的音樂,甚感有『三月不知肉味』的耳目一新,現在,更見您談吐不俗,想認識你這個朋友!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遙放下手中的帽子,抱拳回禮,風度翩翩:「我乃『漂泊浪人』也。」

「漂泊浪人?」

星野嚇一跳──別說丹桂王國,就算是月球王國的新月一族,也沒聽說有人姓「漂泊」、名「浪人」的吧!

「漂泊浪人?這是真名嗎?閣下家鄉何處?」星野問。

遙笑了笑,注視著星野,說:「真名又怎麼樣?假名又如何?不過給人稱呼而已!也同樣是身外之物──我浪跡天涯、漂泊多年,對於身世來歷、家鄉何處,都已經忘了,您問,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三人不禁覺得大奇,同時對面前這個「像小人物的大人物」、「像大人物的小人物」,更加刮目相看了。

「好的,『浪人』先生,如果不嫌棄,請一起坐下,我們好好的吃這桌酒席,憑你『漂泊浪人』這名字,我們交定了你這朋友。」星野說。

遙依著月球王國的禮儀,分別和三人握手,然後說:「看你們三個,個個相貌不凡、風度翩翩,認識你們,是我的榮幸!」

「彼此彼此,浪人先生,請坐!」星野做了個手勢,請遙坐下,遙也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

夥計再度上菜上酒,四人圍著桌子坐著,彼此寒喧。

遙一口氣乾了杯子。星野三人見他氣勢豪邁,也都跟著舉杯大口喝酒、大口吃菜。

夜天問:「浪人先生,你到底從哪兒來?要到哪裡去?」

「我雲遊四海、到處為家,說實話,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過哪些地方,要到哪兒去。簡單的說──應該是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吧!」

「看樣子,閣下還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夜天有點不高興。

遙注視著夜天,眼光十分銳利:「我哪裡稱得上是『真人不露相』?我看,你們幾位,才是真正的『真人』,來頭不小呢!」

「何以見得?」星野問道,內心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深怕自己「微服出遊」的事體,等一下就會舉國皆知。

「你們的談吐、你們的衣著、你們的舉止、你們的風度……每一件都說明,你們一定是不平凡的人物!而且……不只是『有錢人』,而是更大的人物……我除了彈琴,別的本領或許沒有,但是,我看人可看多了!」

就著一種過去在月球王國上流社會生活的經驗,遙的直覺告訴她──這三個人大有來頭,但是,她對這三個人是誰,實在沒什麼興趣想要知道、也沒心思去追根究底的探究。

遙坦率的說道:「既然,各位也都沒有以真面目示人,我們大家就彼此彼此!我不問,你們也不要問吧!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內心的東西。如果,你們願意把我當成朋友,請不要逼我,請尊重我有『不說』的權利!──來,酒逢知己千杯少,相逢何必曾相識?喝酒吧!乾杯!」然後,遙又一口氣灌了杯酒。

【可不是……】星野三人心裡這麼一想,就也一笑,舉杯。

星野豪邁的接口:「好!我們別的都不要問,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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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之後,在這個丹桂城裡,不管是山上或是海邊,星野、大氣、夜天的三人行,就增加了遙一個,變成四人行。

遙把星野三人當作自己的「哥兒們」,而星野三人也從沒在乎過平民和貴族之間的差異,把遙當作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好友。往往,星野在早朝完結、夜天在軍機處的工作結束後,就會微服到榮親王府和大氣會合,然後三個人一起到水月樓給遙捧場,接著,四個人就會結伴出遊。他們最常做的事,就是分騎著四匹馬,馳騁在丹桂城外的綠野、一同徜徉在山光水色中。

青春作伴,花月春風,這四個人,真的有段美好的時光。

倒也是真正放寬了心,星野三個人,把遙當作知己,更相信他有真正的苦衷、難言之隱,也沒再去追問遙的過去。雖然是成天廝混在一起,遙也從來不知道自己和一個皇帝、一個王爺、一個將軍,成了義結金蘭的好友,也在這種情況下,遙本是女兒身的秘密,三人也從未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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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月島上,爆發出一種流行病,疫情之嚴重,讓星野這個皇帝,著實抽不開身離開宮廷,所以,「四人行」,也就暫時結束了。


起初,好像是一般的感冒一樣,讓人察覺不出有什麼異狀,接著慢慢忽略它,可是,就在不知不覺中,病毒卻會滲透入肺部,造成嚴重的肺炎,患者最後會因為肺衰竭而死。

對於丹桂星的人來說,這也是一種可怕的疾病,所以,像天花一樣,他們大多數的人,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注射過了疫苗。這一次的疫病流行,主要侵襲的,就是住在月島上,對於這種疾病完全沒有抵抗力的人們。

面對族人接二連三的死亡,滿和雪奈是心痛極了,顧慮到滿肚子裡的孩子,雪奈、火球、大氣、星野,都不肯讓滿外出去探視月島上的人們,反倒是住在榮親王府的雪奈,一天到晚來來回回的奔波於榮親王府和月島間照顧病人,片刻也不得休息。

「雪奈,妳自己對這種病也沒有任何抵抗力,我不准妳去!」這句話,大氣不知對雪奈說過多少次,雪奈就是充耳不聞,不管大氣怎麼樣軟硬兼施的攔著她都沒用。


當夏日接近尾聲,暑氣趨緩,月島的疫情也宣告緩和之時,榮親王府,卻才開始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當中……




(25)

 

雪奈的死,讓大氣整個人都崩潰了。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死守在雪奈的棺木邊,他心碎的幾度哭到暈厥,然後又忽忽悠悠的醒來,幾乎成了一具行屍走肉,心中所想的,只是就這樣隨愛妻而去。

 

【老天啊……如果,祢一定要讓我和她分離的話……那麼……請祢先把我的心,變成石頭做的吧……】

【恨蒼天,戲弄人間,如夢如煙……】

滿三不五時的挺著個肚子,來到榮親王府,苦口婆心的勸他吃點東西、照顧好自己的身子,但是任憑她說破了嘴,大氣就是無動於衷。

當他稍微清醒,能夠整理自己的思緒時,他彷彿經受了諸多的磨難一般,整的人像是脫去了一層皮,瘦骨嶙峋、容顏憔悴,彷彿變了一個人,一下子衰老了十歲。

【天若有情天亦老,此生唯有夢來時……】

 

  十月,秋風乍起,天空中,飄著濛濛細雨。大氣婉拒了星野欲以親王之妻的禮節安葬雪奈的意願,親自在城郊選了一塊山明水秀的墓地,安葬了雪奈。

【妳原本不屬於我──不屬於我的生命、我的世界、更不屬於我的國家……如今,我沒有辦法讓妳長眠於妳的祖國,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這個地方,讓妳成為山中的精靈、水中的仙子。】

 

盛大的喪葬隊伍,舉著白幡白旗,撒著紙錢,扶著靈柩,吹奏著哀苦的輓歌,走出榮親王府的大門。

大氣一身縞素,往前一步一步的邁著步子,每一步都像有幾千幾萬斤重。照丹桂星系的規矩,作丈夫的,不能在妻子的送葬行列中出現,但是,大氣仍出席了,他捧著雪奈的牌位,淒苦的走著、茫然的走著,猶記得五年前,雪奈那頂描金綃鳳的大紅喜轎通過這道大門時的種種。

【重過朱門萬事非,同來何時不同歸?梧桐葉上三更雨,聲聲泣泣是別離。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獨自悽涼誰人知?過盡飛鴻字字愁。短夢無痕春又盡,吹簫人去玉樓空。錦瑟華年誰與共?墨筆新題斷腸句……】

結婚那天,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那天以後,也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而現在,他覺得,雪奈死後,自己從「擁有全世界」,變成一無所有。

她嫁入榮親王府,已有五年多的時間,在這場婚姻中,兩人各自都擁有了在過去不曾有過的歡笑和甜蜜……如今,雪奈竟然拋下自己就這樣走了,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山盟海誓,轉眼間,竟成過眼雲煙……

他的眼光,直直的看著前面──那道朱漆的榮王府大門,仍巍然聳立著。

【妳曾說,妳的生命,在這榮王府裡,有了一個新的開始……但是,妳的生命,也消逝於這道大門中……這個榮王府,對妳來說,到底是幸、抑或不幸……?加諸在妳身上的,到底是妳的救世主的祝福、還是詛咒……?】

【妳給了我我不曾嘗過的溫馨愛情,讓我對自己的生活有了熱情和新的體悟……但是,我們的愛情之火,只燃燒了短短五年,此後,妳的生命再也無法享受這樣的幸福……妳耗竭了妳的生命,離開了這個對妳來說既是人間天堂、也是人間地獄;既有妳所有之愛、又有妳全部之恨的丹桂王國……】

 

  王府的大門外,群眾議論紛紛,小小聲的談論著──今日出殯的女子,就是堂堂的榮親王福晉。

「是榮親王的福晉呢……福薄啊!還享不夠榮華富貴就撒手去了……」

「聽說才不過二十多歲呢……真是紅顏薄命……」

「看看那榮親王,整個人簡直一半的魂兒,跟著他的福晉去了……可憐他們夫妻的感情這麼好,那福晉居然這樣說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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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是一個巧合,這天,遙也「參加」了送葬的隊伍。

並不是「特意」,而是一種「機遇」,就在雪奈出殯的隊伍,通過遙工作的水月樓下面的十字路口時,遙正好從外頭「遊蕩」回來,正要開始工作。

老闆娘告訴她,碰上榮親王的福晉過世,所有的民間娛樂場所,都得依照皇帝的聖旨,歇業三個月,以示哀悼。

【哎呀!看樣子,得喝西北風了……】

遙苦笑了一下,推開門,又想到外頭去走走。

如果,她晚一兩秒推開門的話,一切的事情,或許都將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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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榮親王」,捧著一個牌位,走過遙的眼前。

雖然,眼前的這個男人,和過去那意氣風發的大氣光比起來,是這麼的形銷骨立、這麼的蒼白憔悴,但是,遙仍然認出,這個「榮親王」,就是過去三天兩頭就會來水月樓聽自己演出、甚至和自己出去遊山玩水的死黨。

【老天……我居然和一個「王爺」,成了無話不說的死黨……當初就知道他來頭不小,怎麼沒想到是個王爺……】

遙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頭。

一半是因為一種被「欺騙」的感覺,一半是基於把大氣當成好朋友,想安慰他兩句的心情,遙一個劍步上前,想攔住大氣,沒想到,連衣服的邊邊都沾不到,她就被榮親王府的侍衛給擋了下來,在那邊死命的掙扎著想往前走。

「年輕人,你敢破壞榮親王福晉的喪禮隊伍,是不是不要命了!」旁邊的一名老者,好心的替遙解了危,他把遙拉到隊伍的後方,說道。

「我不是要破壞喪禮的隊伍,只是,沒和那個王爺說到話,我不甘心!」眼看大氣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遙簡直氣結。

「年輕人,想想自己的身分吧!你和我,都是一般的小老百姓,而榮親王是『貴族』!我們和尊貴的王爺,一輩子,都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聽到老者的勸說,遙想了想,覺得多少有點道理,她稍微舒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後,便很有禮貌問老者:「請問……那個榮親王……和他的妻子,感情很好,是嗎?不然,我怎麼覺得,他好像從頭到腳都變了好多……」

「可不是嗎……這榮親王福晉可真是個少有的好女人,不但人漂亮,心腸也好,不像一般官夫人一付跩個二五八萬的樣子,見了人又總是笑吟吟的……哎──也真是福薄,不過二十多歲呢!和榮親王,又是這麼樣鶼鰈情深,難得又是從月球王國來的公主,可惜啊……」

老者沒完沒了的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遙只覺得彷彿在聽著一篇官樣文章的墓誌銘般,讓她猛想打瞌睡,直到最後,聽到最後那句「從月球王國來的公主」後,她宛如全身觸電了般,整個人轟然呆立在原處。

公主?哪一個公主?亞美?真琴?美奈子?蕾依?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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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的隊伍綿延好幾百公尺,走在最後的,是居住在丹桂王國,那群被俘虜的月球王國士兵。

畢竟,都是曾經在戰場上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夥伴,其中,當然不乏遙所熟悉的面孔。


「冥王星公主……」

「雪奈公主殿下……」

看他們呼天搶地的哀嚎、呼喚著,遙卻整個人彷彿凍結了一般,說不出半句話來。

【雪奈……我的天啊……】

知道雪奈「曾經」生活在丹桂王國,遙不知該說這是一種不幸、抑或幸運。

幸的是,在奈比亞星一戰之後,她「曾經」活的好好的,多少減低了遙的罪惡感,不幸的是……

遙扯住那老人的衣領,激動的搖晃著他的身子,問道:「為什麼?她明明是月球王國的公主!怎麼會成了丹桂王國榮親王的福晉?她人好端端的,為什麼直著進去、橫著出來?這榮親王府虐待她嗎?是不是?」

「你、你……想謀殺老人啊!我不能呼吸了我……」見自己的蠻力「又」把人折騰的差點去了半條命,遙才鬆手,但仍不放過那名老者。

「告訴我……請您告訴我,為什麼……」

那老人稍微鬆口氣,說道:「這……其實內情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聽說,在幾年前,我們丹桂王國和月球王國,為了奈比亞星的藩屬問題打仗,後來我們的國家贏了,然後,皇上和夜天光大將軍各帶了個月球王國的公主回來……後來,陛下帶回的那位海王星公主,成了他唯一的側室,現在又懷了皇子……夜天光將軍帶回的那個公主,後來被皇上指婚給了王妃的兄長榮親王,就是現在的榮親王福晉,聽說,夫妻的感情好的不得了……說來也可憐啊……成了個福晉,一生該是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的,沒想到,屈指算算,才不過五個年頭啊……」

說完,老者仍不住的搖頭嘆息。

但,對於遙來說,剛才那段話,才帶領她,陷入一個更痛苦的泥沼中……

【滿活著,她沒有死……】

【她活著,這幾年,她都活的好好的……】

【皇帝帶走了滿,而滿成了他唯一的側室,現在又懷了皇子……】

 

「天啊──這個世界,還有天理嗎──」在人群中,遙失控的、瘋狂的大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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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無限的悲哀和寂寞,星海閣中,滿跪在十字架的前面,為雪奈祈禱著,盼望救世主能聽到自己的祈禱,引領雪奈的靈魂上天堂。

她哭的不能自己,祈禱,更是因多次的哽咽而斷斷續續重新不知多少次,聖經的書頁上,更是因那不盡的淚水濕透了大半。

【雪奈,妳一走,就只剩我一個人了,真的,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滿知道,一個孕婦是不能哭的,但是,她忍不住了,不能不哭。她為雪奈哭,也為大氣哭。

她依稀想起幾日前,和大氣於榮親王府的對話……

 

「大氣,我知道,雪奈的死,給你相當大的打擊,還請你節哀……」

「妳懷著陛下的孩子,不應該到發生喪事的地方來……」

當時,自己微微的、輕飄飄的笑了笑,心理卻浮蕩著悲哀──肚子裡的孩子,帶給自己一種神奇的感覺,母性的愛,幾乎從知道懷孕那一天就開始了。

也因為對這個孩子的愛,讓自己仍願意在承受了星野光的污辱之後,繼續活下去。

可是,自己有時難免會莫名難過起來,這個小生命,並不是因為「愛」而產生的,只是因為一個自私的男人,行使「夫權」而產生的。

 

「這個孩子,不是我所要的,我原本不應該有,但是,你和雪奈這麼相愛,才應該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滿用著自己的哲理回應大氣。

「是她自己放棄的……」大氣喃喃的說道。

「放棄?雪奈放棄什麼?」滿覺得十分疑惑。

「她是一個好女人、好妻子,但是,她沒辦法當一個母親……」

「大氣……你說什麼?難道,你和雪奈結婚這麼多年,你……還沒碰過她?」滿的訝異,是可想而知的。

「是的,雖然結婚多年,但是──我從來沒有抱著要將她具為己有的念頭……她是她、我是我,在她的生命中,有很多事情、很多東西,是她想保有,而我無權要求的東西……畢竟,我過去所不曾擁有的快樂、幸福,只要能待在她的身邊,我就擁有了,而她所要的,不過是一份對她的國家、她的女王的『忠貞』、『純潔』,我為什麼不能豁達大度的成全她呢?」

「這多奇怪啊……你們愛的這麼深,應該有孩子的……我恨透了那個星野光,但是,我又懷了他的孩子……」滿困惑極了,她不明白、真的真的不明白,大氣和雪奈,他們這麼的相愛,為什麼,救世主不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反而要他們像自己和遙的例子一樣,這樣承受生離死別的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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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奈喪禮後的日子,很緩慢很緩慢的流逝。依照大氣自己的說法來說──他需要一段漫長的,「養傷」的日子,但是,整個王宮,上至皇帝王妃、下至宮女太監,所有人都看的出來,從「養傷」到「復原」,這段日子,似乎是遙遙無期的。

 

榮親王府中,薰衣草田的田邊,有一座新建的小祠堂,每天清晨、傍晚,大氣都會來這裡,對著雪奈的牌位說話。然後焚燒紙錢,以及一首首的信箋或詩詞手稿。

他一腔對命運之神的憤怨悲愴之情無處宣洩,只能藉著詩句排遣苦悶。只有在面對那些詞章古曲的時候,他才能找到一種「熟悉」,畢竟,在過去的幾年中,他曾經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女人,共同這樣的舞文弄墨、吟詩譜曲……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寶箏空,無雁飛。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飄零各,淚滿衣。」

「殘更難睚抵年長,曉月悽涼。芙蓉院落深深閒,嘆芳卿昔在今亡。絕筆無求凰曲,痴心有返魂香。定歸兜率蓬萊去,奈人間無路茫茫。緣斷漫三彈指,憂來欲九迴腸。」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大氣追憶起昔日生離死別的場景:一次是洞房花燭夜,雪奈硬生生被帶離榮親王府的生離情景;一個,即今日死別的情形。

「鳳去鸞歸不可尋,十洲仙路彩雲深。玉樓明月長相憶,爲有姮娥月易沉。
竹葉豈能消積恨?丁香空解結同心。湘江水闊蒼梧遠,何處相思弄舜琴?」

大氣吟詠著這些詩句,心中無限悲苦不斷向上翻湧───雪奈,她走了,她輕輕的走了,但她所帶走的,卻是自己人生中一切的希望、生活的重心。

她成仙而去,只留人世間自己孤然一身。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這座榮親王府,大氣越來越覺得它好空曠、好冷清……

 

因此,他時常去到城外的佛寺中,和寺內的住持討教佛法,在宗教的寄託中,找尋新的人生目標。

【身為王族、貴為親王,我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護,面對雪奈的死,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只能痛不欲生,然後留下無限的憾恨與悲嘆……失去的愛情,終究追不回來。在我心中劃下痕跡的,除了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之外,只有扼腕長嘆……】

【當時間走過,但愛情沒有走過的時候,我只能自己面對「失去」的痛……】

如果可以,大氣寧願選擇上天入地的追尋雪奈,可在迢迢仙路上,雲深霧重,何處覓芳蹤?對自己來說,這個世界,好黯淡;相思之情,好苦、好令人傷痛。這種深沉的悲哀痛苦,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也許,只有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自己才能對這些事情,不感到創痛……


──────────────────


雪奈去世後,星野依照滿的意思,為了表示對雪奈的尊重,下令全王宮服喪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大家和歡笑都是絕緣的,但在三個月的喪期過後,整個宮裡去除了三個月來那死氣沉沉的陰霾,再度欣欣向榮之際,只有星海閣,仍是陰沉沉的。

照理說,一個懷孕的側室,該受到所有文武百官的朝賀,而且,滿是皇帝唯一的側室,肚子裡所懷的,又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當然該受到所有人的祝福,但是,自從雪奈死後,她的個性就變的十分陰沉,拒絕了所有的訪客,包括火球在內,都好多次吃了她的閉門羹。

這也不是她要的,滿明白,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必須振作自己,但,每次她這麼想,這哀痛,是那麼的巨大,就迅速的壓了過來,把那短暫的振奮,給淹沒過去。

這一天,火球的到來,帶給她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26)

 

一大清早,火球親自到御書房,和星野有了一番長長的密談後,她來到滿所居住的星海閣。



「王妃陛下,今天怎麼到我這邊來了?真對不起,最近心情不好,都沒到中宮殿向您請安,真是失禮了。」滿微微傾身行禮道。

「唉呀!滿,別彎腰了,會傷到孩子的……」她笑著,拉著滿的手坐下,看著滿那日益隆起的肚子,親切的問道:「應該是六個月了吧!怎麼樣,這小傢伙乖不乖?」

滿稍微思索一下,說:「應該是五個半月吧……我也記不清楚了……啊……她又踢我了……」

「這麼好動,八成是個小阿哥。」火球說。

「可是──我倒覺得,會是個女孩。」滿摸著肚子,說道。

「是阿哥、是格格都好,不過,妹妹,妳可得答應我──將來這孩子要分我一半,也叫我一聲乾娘。」火球自己是很喜歡小孩子的,但是自己又無法生育,基著這份遺憾,她對於滿那即將出世的孩子,有著無限的期待和喜愛。

「您是王妃,這孩子一會說話,不也是要喊您一聲『皇額娘』的嗎!您何必這麼著急。」滿露出久違的笑容。

「這不一樣啊!叫『皇額娘』,只是因為我是王妃,形式上的稱呼,可是,叫乾娘的話,不是比較有是這孩子母親的感覺嗎?」火球說。

「好啦!就您依說的吧,倒是您這個乾娘,要準備什麼滿月禮、週歲禮啊?」

「這有什麼困難?孩子滿月、週歲,妳就抱著他,到我的中宮殿來,看到什麼喜歡的好東西就直接拿走,我這乾娘絕對沒有怨言。」火球認真的說。

「好!一言為定!我的寶寶,你又多了一個疼愛你的人了,高興嗎?」滿低頭,輕輕對著肚子說道。

大概是聽懂了吧!滿的肚子裡,又傳出「咚」的一聲,滿和火球不禁相視而笑。

「最近,我和陛下常常在翻字典,想給這個孩子起個名字,妹妹,妳說呢?」火球問道。

「螢,就叫『螢』。」滿幾乎是馬上脫口而出的。

「『螢』?是個女孩子的名字,還挺有書卷味道的,怎麼,妳真的這麼相信是個格格?」

「我說是個女兒,就會是個女兒,我的第六感很強的……您瞧,我連衣服都做好了!」滿指了指手邊的一個竹籃子,籃子裡放了幾套大小不同的紫色衣服。

滿是計算好的了,從一歲到十八歲,自己一共要為未出世的女兒,裁製十八套新衣,對這孩子會長多快,滿也沒個準兒,只能大略估量一下,為什麼要這麼急,連滿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是,自從雪奈的喪禮後,她的手就是從沒停下來過。

「螢格格……念起來還真的挺順口的,我去和陛下討論討論,陛下一答應就好,說不定陛下龍心大悅,答應這孩子一生下來,就封個公主什麼的……」火球高高興興的說。

「我才不管他答應不答應,孩子是我生的,他得聽我的!」滿繼續縫著手中的嬰兒衣服,冷冷的說。

「滿……都有孩子了呢……妳就別再和陛下嘔氣了……妳和陛下天天這樣鬧,轉眼間,已經五年了呢!五年的時光過去了,妳還是不打算安安分分的當妃子,而要這樣鬧下去嗎?」火球婉言、苦口婆心的說。

「王妃陛下……我以前就說過──我從來沒有要和那個星野光過一輩子的念頭,這個孩子的產生,從頭到尾,都是個錯誤,但是,孩子只是一個無辜的小生命,所以,我要把她生下來。至於星野光要對我如何,我都不在乎,只要他能好好對待這個孩子,我死也瞑目……」

「哎呀!妳是要封王妃的人了,怎麼可以儘說一些奇奇怪怪、不吉利的話……」

「封王妃?……啊……」滿一個驚嚇,不小心,針直接扎到了手指頭,痛的她不住叫了一聲。

「是的!封『王妃』。」火球正色說道。

「……您在說什麼啊……我真的不懂……後宮裡,側室,可以有很多個;但是,正室……也就是王妃,只能有一個吧!」滿說話時,聲音,有著微微的顫抖。

「是的,原本是這樣沒錯,但是,我想到──不管是皇長子、或是皇長女的生母,都不可以只是個卑微的『側室』,不然,將來,如果牽扯到王位繼承問題的時候,整個朝野,一定會在這個關節上大作文章,接著,一些有心人士,一定會開始興風做浪,造成整個國家的動盪不安,所以我……」

「所以,您就要我當王妃?王妃陛下,您這不是在把我當妹妹的『恩寵』,而是在對我的『責罰』啊!您是王妃,您是這樣愛著陛下,我海王滿無端闖入您的生活、搶了陛下對您無瑕的愛,已是罪大惡極。您再這樣對待我,硬逼著我當王妃,您這是要我不當您是我的姐姐,更是要加給我一身洗不清的罪孽啊!」滿放下懷中的嬰兒衣物起身,痛心疾首的對著火球大喊。

「對!我愛陛下,而陛下也愛我,所以,剛才我到御書房,告訴他,我要把這王妃的位子『讓賢』的時候,他怎麼也不肯答應……」

「不答應就好!您又加油添醋的什麼勁呢?……趁現在還來的及,請您趕快到御書房,請求陛下收回成命吧!您說的話,陛下一定會聽的……」滿撫著肚子,在火球座邊緩緩跪下,淚眼婆娑的說。

「我沒有加油添醋,我和陛下,決定仿照我朝先例,在後宮中置左右兩位王妃──妳是有孩子的妃子,按照我們國家右尊左卑的原則,妳理所當然是右王妃,我呢──委屈一點,是左王妃,這樣,可以吧?」火球試探性的說。

「我不要『理所當然』;在這個後宮裡,我不要名分、更不要地位,我要的,只是一個『心安理得』……自從我來到丹桂王國,就是您的兄長──榮親王對我最好,我也把他當作我的朋友……您是他的妹妹,今天,您卻硬要我和您搶這王妃的頭銜……這等於是要我和您爭奪一樣榮親王所珍視的物品一樣──我不願意爭、也不要爭啊!」滿不停的搖著頭、噙著淚,說道。

「滿,妳聽我說……」

「您先聽我說……您是這麼溫柔賢德的一個王妃,對奪去了陛下對您寵愛的我,仍然是噓寒問暖、關愛有加……對您,我充滿著感激、更充滿著無限的愧疚,如今,您反而要我做上後宮女主人的寶座,這是要逼我內咎自責而死啊!」

「滿,妳冷靜一點,聽我說……從妳進宮開始,我就知道──我該恨妳的,事實上,起初,我也是恨妳恨之入骨的……但是,就在我聽了哥哥對我說的話,對妳敞開心胸之後,慢慢的,我發現──妳應該可以成為我的好朋友、甚至好姊妹。妳聰明、妳長的漂亮,妳什麼都好,讓我就算想盡辦法,也無法徹底的恨妳、更無法完全的討厭妳,就因為這樣,我也才明白──妳比我更適合站在陛下身邊……反正,就算妳成了右王妃,我這個左王妃在後宮裡,還是佔有一席之地的,滿,妳擔心什麼?」

「不!不是的!一個男人的身邊,是應該要有一個女人的陪伴,而那個支持星野光的女人,不是我,自始至終,都是王妃陛下您啊!」

「滿……妳知道嗎……過去幾年裡,我自己也沒想到,今天,我會淪落到這樣的一個地步……」

「我不會和您爭任何東西,您何必一定要用『淪落』這個字眼……」

「滿……妳知道我們的國家都是信佛的,而佛教的教義裡,有一個字,叫做『輪迴』。」

「輪迴?」月球王國是信仰基督教的,因此,滿自然沒聽說過這個名詞。

「是的,『輪迴』。根據『輪迴』的定義,我也許是前世對妳犯了什麼重大的錯事,所以,這輩子,我要用一生的光陰,去應付妳這個棘手的敵人,我們必須做『冤家』。」

「我沒有要和您為敵的意思……」

「我知道妳沒那個心,但是,我就是得把妳當成我一個『可敬的對手』,封王妃一事,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妳很清楚,我愛皇上,而皇上也愛我,但皇上終歸是『皇上』,是一國之主,他必須為他的國家未來打算。我愛著皇上,我又身為王妃,我必須爲丹桂王國的江山社稷著想。妳腹中的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皇長子還是皇長女,和將來繼承丹桂王國的大統,絕對脫不了關係!所以,這孩子,不能是『庶出』,必須是正宮的『嫡出』,所以,立王妃之事是事不宜遲,我和陛下已經決定──就在大年初一,新年的慶典那天,同時舉行冊封儀式,那一天,也可以讓各國的使者見識一下妳的風采!」

「不……王妃陛下!不要……」滿祈求著,盼望著火球能夠回心轉意。

「滿,這件事,已經是『木已成舟』,妳不要推辭,也不要再和我爭論什麼,事情,就這樣說定了!」火球起身,要走出星海閣。

「不……王妃陛下,仁慈的王妃陛下,請不要……請不要這樣啊……」滿整個人癱瘓在地上,抓住火球的裙裾,泣不成聲。

「賽亞,起駕回中宮殿;賽雷,把夫人扶起來,好好伺候著!」火球不理會滿的哭喊,自顧自的,和賽亞走出大門。
──────────

「賽亞……我這樣做,是不是做錯了什麼……?」火球一面走下星海閣的樓梯,一面問。

「王妃陛下……您沒做錯什麼,只是……您委屈了自己啊!」

「委屈……」火球微微一笑,說:「委屈身分,我也許沒多大在乎,但是,我對那個海王滿委屈的,卻是我自己的自尊。」

「奴婢不懂……」

「不懂……妳當然不懂了,不親自身在其中,誰又能真的懂得這箇中滋味……過去,女人想要的榮華、輝煌,我曾經擁有;現在,那份原本我足以慰藉自己的輝煌,也隨著現實,消逝於無形……」

【海王滿,我不是一個好王妃、更不是一個好妻子。對妳,我始終把妳當情敵、當對手;對妳,我始終就是有芥蒂,我根本無法打從心底大公無私的對待妳……不,應該說,對妳,我只是忍下了一股「怨」、一份「心碎」、還有無限的「嫉妒」……】

【海王滿……我討厭妳,甚至……我恨妳,只是,爲著我的身分,我不能和妳有正面的衝突……可是,我輸了,我終究是輸了……】


───────


距離榮親王福晉的喪禮結束,已經三個月了,整個丹桂王國,自王宮至民間,都脫下白麻喪服,一切的事物,似乎又回到三個月前的軌道上運行。

幾乎每天每天,遙都會來到丹桂王國的王宮前面,呆呆的凝視著那巍峨的王宮。

那高高的紅牆,那緊閉的宮門,那禁衛森嚴的大門,那櫛比鱗次的屋脊,那望不到底的深宮大院……把自己牢牢的,遠遠的隔開在宮門之外。王宮,那是一個禁地,那是一個神聖的地方,包括那自己熟悉的一顰一笑,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站在宮外,遙很清楚的知道,不管用什麼方法,她都無法進入,甚至靠近那戒備森嚴的王宮。更不用說自己想要去見滿了。

這三個月,她悄悄和居住於月島上,自己以前的幾個部下聯絡上,在他們全體動員,多方打聽下,遙逐漸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

滿和雪奈被俘;雪奈被強行指婚、滿被星野光具為己有;雪奈於新婚之夜火燒王府被帶至將軍府刑求,榮親王迷戀上雪奈;星野光為了討好滿,替滿築星海閣及月島;滿於皇帝生日時自戕……

在一切的一切都歸於明朗化之後,遙終於明白滿委身於星野光的苦衷。之前,她不懂,她不懂為什麼滿會留在丹桂王國,作他星野光的側室,她為此責怪滿對自己的不忠。但是,在一切事情水落石出後,遙才明白這幾年來滿是受了多少委屈、肚裡曾藏了多少心酸、流了多少淚。

【為了所有的人,滿獨自待在丹桂王國的後宮,承受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壓力和挑戰,這樣的堅強、這樣的外柔內剛,換作是我,我能獨自承受這種痛苦、孤獨和煎熬將近兩千個寒暑嗎……】

想到這,遙就熱切的想見到滿,不管是什麼樣形式的見面,就算是只看一眼也好。但是,身為皇帝的妃嬪,滿平常根本不能出宮,尤其她是懷了身孕的妃子,外加……遙聽說,除了幾年前的佛誕日慶典之外,滿從來沒有自己出宮過。

更糟的是,自從雪奈死亡之後,滿為了避免再碰觸自己對於雪奈那些痛苦的回憶,早已中斷了和月球王國的族人們的聯繫好一陣子了,那扇原本用來和族人對話的陽台,也早已被她差人用木板給釘的密不通風的,連一丁點灰塵都飛不進去。

也因此,遙才會天天在王宮大門外徘徊,期待那麼一點點微渺的機會,想盡辦法混進宮去,可是……

(27)

 

榮親王福晉死後的「百日」祭祀儀式完成後的第二天,震驚丹桂王國朝野的,除了冊立左右兩位王妃的聖旨外,就是榮親王失蹤的消息。


時間是發生在榮親王福晉死後百日的第二天晚上,當侍者見到放在榮親王臥室外的早膳、午膳,甚至晚膳,都沒有動過的痕跡時,才覺得事有蹊蹺。

當下,眾人也不知如何是好。通知了夜天的將軍府之後,夜天找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本人也親自來到榮親王府,正準備要把大氣臥室的門撞開時,才發現門根本沒上鎖,眾人點上燈一看,發現桌上好好的擺著那些屬於大氣的──親王的官服、寶石頂戴、璽授,一封信、還有──那一束被整束割下,丹桂王國的人特有的長髮。

夜天急急忙忙拆開信,才知道大事不好。

其實,信上也沒寫什麼,只寫了兩句詩:「詞中有誓兩心知,天上人間會相見。」

「大氣這傢伙……現在到底是在人間逍遙、還是早就殉情到天上去了,也不說清楚一點!」夜天看完,氣的直跳腳,動員自己手邊所有的軍隊,在丹桂城的城內、近郊找了一個多星期,但仍一無所獲。


──────────────

「這幾天怎麼這麼多軍人在街上跑來跑去?……生意大受影響啊……」水月樓中,遙演奏完後,看著帽子中那少的可憐的賞錢抱怨。

「算了!省一點的話,吃到明天應該沒問題!」遙樂觀的想,同時收拾自己的包袱,準備回到自己租來的小套房。

天空陰陰的,遙探出頭去。

「哎呀……又忘了帶傘了……得趁還沒下雨前回去才行……咦?那個人……不是他嗎……」看完天空,遙不經意的往街道上一看,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她抓起包袱,乒乒乓乓的衝下水月樓的樓梯,跑出大門,然後小心翼翼的跟在一個正在沿街托缽化緣的和尚後頭。

莫約了半小時之後,那和尚開始往城外走去,遙也亦步亦趨的跟著他。


城外小溪邊的樹林裡,有一座大小中等、造型典雅的白色墳墓,上頭樹立著在丹桂王國十分罕見的基督教式十字架,看樣子,像是剛建造不久,墳墓四周清理的十分整潔。

那和尚在墳前燃了一炷香後,就開始敲著木魚誦經,大約等到燃了半炷香的光景之後,他說話了:「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躲躲藏藏、畏畏縮縮的?」

遙從林子後走出,說道:「男子漢大丈夫,不必躲躲藏藏、畏畏縮縮,那麼,你現在何必擔心那堆人在找你?你說是不是呢──榮親王……」

那和尚──也就是大氣,輕輕抬起頭來,看了遙一眼,輕描淡寫的說:「我如果擔心他們找到我,我就不會大大方方的在城裡化緣。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我……你也看到了,我已經是個出家人,再也不是『王爺』,他們還要我回去做什麼?」

「……」

「你知道嗎……這座墓裡,躺著一個女人,一個我用我的全部生命去愛的女人,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我已經擁有這世界上一切。這份感情,深到連我自己都要害怕,我知道,我對她的愛情,不能計算付出的有多少、更不能要求她對我的回饋,可是,我就是寧願無怨無悔的愛著她,我們的愛,原本是這麼的不應該,但卻也如此的至死不渝……這兒的山川,載不動我心中的悲哀;清風明月,也載不動她心中諸多的恨與怨……」大氣看著眼前的火堆,開始把一張張折好的紙錢投入,望著它們一點一低的成了灰燼。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楊柳依依,千絲萬縷,道不盡,滿腔愁緒。欲憑江水寄相思,卻是驚鴻照影來。獨弔遺蹤泫然,簫生寒,夜闌珊。鏡盟釵誓,佳人何在?人間平地亦崎嶇,嘆銀漢;舉杯獨飲,化作相思淚……今生緣盡,來世相逢,再續前緣……」他口中喃喃唸道。

「你愛她嗎?你……真的愛雪奈嗎?」遙問。

「你知道嗎……如果,你沒有真正的愛過,你一定不明白──愛的力量是驚人的、是超脫一切的!而得來不易的愛情,更是叫人甘之如飴,我和她之間的愛情,不僅是夫妻之間卿卿我我的恩愛,雪奈,她更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紅粉知己。」

「也因為這樣的愛情,在雪奈死後,你才會不顧自己『王爺』的身份,選擇遁入空門,在青燈古佛中,了結一生嗎……原來,也有你們這樣的愛情……」

「在我現在的心中,沒有『對與不對』、沒有『鷹不應該』、沒有『是與非』,自從我失去雪奈之後,我頓時覺得人生了無生意,當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追隨她去到另一個世界……」

「那麼,你怎麼現在還在這邊?」

大氣報以遙一陣苦澀的笑:「是啊……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幾年前,我為了自己家族的前途和兄妹的情誼,我間接逼迫一個無辜的女孩,離鄉背井的成了我頂頭上司的側室。那女孩除了滿腹辛酸與怨恨無處訴說外,還身心俱創的被囚錮於黃金的鐵籠中……用佛家的道理說,這股業障之火,從那時候就開始燃起,但那愈演愈烈的火苗,沒有焚到始作俑者的身上,卻焚到了他最心愛的女人身上,讓那個罪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心碎』的痛……」

「……」

「我遁入空門,不爲自己,而是為了我那早已成為一縷芳魂的妻子,我願意為她一人誦經祈福。」

「雪奈,她值得你這麼做的!事實上,她值得所有的男人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聽到這兒,基於一種「同病相連」的感慨,遙不知該敬佩大氣的癡情、還是該覺得他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

「怎麼你說的,好像你也認識她一樣……」大氣開始燒起紙錢。

「因為,你對雪奈的愛,就好比我對滿的愛一樣,我非常了解。」

「滿?你是……」大氣停下手中燒紙錢的動作,用一種驚愕的眼光望著她。

「我知道你和滿很熟,我不知道滿是否對你提及我的存在,但是……」遙繼續說:「就拿我和雪奈的友情來比喻好了──雪奈和我,是多年來一同出生入死的夥伴、肝膽相照的好友;而滿,她是我看的比『出生入死』、『肝膽相照』更深後一層的『愛人』。我們三個人,在奈比亞星一役後,已經分散五年多了!」

大氣怔在那兒,死死的盯著遙,腦子完全失去了思想的能力。


好半天,他才努力使自己那狂跳的心安分下來。回過神去,他看看遙,冷靜的說:「在這個地方,沒有人會來干擾我們,我們兩個,可以開誠布公,好好的談一談。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不在乎滿和星野、你和雪奈之間的錯誤是怎麼鑄下,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見滿一面!」

「見?我不知道你在月球王國是什麼來頭,但是,到了丹桂王國,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和我一樣──都是根不起眼的雜草。你要是現在衝到王宮大門口,喊著要和皇帝的妃子見面,不僅僅是你,就算是即將成為王妃的滿,都會一起遭殃的,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這個──所以,我在王宮外埋伏了這麼久,也都不敢輕舉妄動。這樣苦苦等待的煎熬,我都差點要把我自己逼瘋了……我不相信你說的鬼話,說什麼自己不起眼──你是個王爺,你得幫我混進宮去……你自己也承認了──你大力促成滿當上那個星野光的側室,我現在陷入這麼大的麻煩中,你是最大的幫兇,你必須為這件事負責,你得幫我的忙!」

「混進宮去?我看,你真的是瘋了,我早就已經不是王爺了,為何你一定要我做些不可能的事!一般的平民,如果要進宮有想條路可以走──第一條,是男的,就是去當太監;另一條路,是女的,就是當宮女。這兩條路,哪一條你願意走的話,不用我幫忙,你自己靠自己就進去了!」

「沒別的方法了嗎?」遙硬著頭皮問。畢竟,走第一條路,自己馬上就穿幫了;第二條路,要自己去把頭髮留長、學習讓自己多點女人味……為了見滿,這未嘗不可,只是……

【以我自己的能力,「恐怕」……不,是「一定」,會花很久很久的時間吧……成功的機率也很渺茫的說……】

遙的頭上開始出現「瀑布汗」。

「幫?我已經指點你一條明路了,你不接受,我還能怎麼幫?過去我所犯下的錯誤,給滿和你造成痛苦,你要怎麼指控我,我都認了!現在的我,不是什麼王爺,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出家人,我所能做的,就是念念經,為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請求佛祖的寬恕;也為雪奈多積一點陰德……」

「你……怎麼可以這麼一付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啊!」遙咆哮道。

「過去,我從來不信鬼神,更不信在這個宇宙天地間,存在有『愛情』這種東西。但是,後者,在我碰見雪奈之後,有所改變;前者,在雪奈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我靠著祂的力量,支持我的生命……我早已看破紅塵,甚至,我已遁入空門,現在,我只希望自己能六根清淨,請不要再和我多說什麼……」

「佛祖是超渡死人,不是超渡活人!你這樣唸經,到底得到了什麼?你簡直把自己都要唸進棺材裡了!看在過去的交情,我不客氣的說一句──你的外表已經未老先衰、骨子裡更是病入膏肓,整個人,看樣子就是一付『不久於世』的樣子……我知道雪奈的死讓你受不了,可是你給自己造了這麼多的精神壓力,你說──雪奈看到你這樣,她能瞑目嗎?你幫幫我、也幫幫你自己吧!」遙說到激動處,簡直差一步就要向大氣跪下了。

大氣沒有回答,只是隨手抓起了一把沙,熄滅了紙錢灰燼上的餘火。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枉然……施主,請容貧僧告退。」

說完,他起身,一邊敲著自己的木魚,一邊飄然而去。

頓時,遙真的很想攔下大氣,再一拳揮向他那剃的光禿禿的頭……


─────────────

冊封禮這一天,全國不論大小鄉鎮城市,都是熱鬧而歡騰的,遙也擠在看熱鬧的人群中,引頸看著那高高的宮門。

【滿……滿……我真的、真的好想見妳……】


由皇帝親自替新的王妃戴上王冠之後,儀式算是大功告成了。皇親國戚、大臣、國外來朝賀的使者,都移往大廳開宴會。

「皇上、王妃陛下,我身體不適、請容許我先行告退。」滿微微欠身,對兩人行禮道。

「滿,這是不行的。今天的宴會,妳可是主角啊!」星野蹙眉說道。

「但是,我真的很不舒服,也許,是因為剛才冊封禮的時候,人多、空氣不好的關係……」

「陛下,滿還懷著皇子呢……如果她身體不舒服,您可別勉強她,萬一傷到皇子,這可就不好了……再說,到這種場合,她是主角,少不了要被別人逼著喝幾杯酒,滿一個孕婦,喝酒……總是不太好的吧……」火球拉著星野的衣袖,陪笑道。

「這……」

「哎呀……陛下就別多想了……賽亞、賽雷,妳們陪著右王妃回去吧!」

面對火球的幫忙,滿投以一個感激的微笑,然後轉身離去。


就在快要回到自己的星海閣時,滿突然輕呼了一聲:「啊!」

「王妃陛下,怎麼回事?」塞雷問道。

「妳們倆,快一點!」說著,她用力把姊妹倆往回來的路上推。

「陛下,您是怎麼了啊?」姊妹倆覺得莫名其妙。

「我的手鐲,那隻鑲著貓眼石的手鐲,不見了!」

「手鐲?您一直帶著它嗎?奴婢怎麼都沒看見?」賽亞疑惑的說。

「在冊封禮結束前我都帶著的啊……奇怪了……哎呀!八成不小心掉在宴會廳中央的地毯上了……妳們兩個,快去幫我找,那手鐲是火球王妃送給我的,對我來說,有很重要的紀念價值!」

「啊!那可真糟……」賽雷驚了一下。

「妳們快點去,晚了,恐怕就給別人拿走了!」滿急急催促道。


看到兩人急急忙忙往宴會廳跑去的身影,滿不禁笑了出來。

【我沒有戴過那隻手鐲,妳們當然沒看到啊!】

過去,火球送給自己的那些東西,包括首飾、衣服,一大早,就被自己全部整理出來給偷偷的送了回去,現在,好端端的放在她中宮殿的桌子上。

說是火球送自己的,不過是利用這兩姊妹對火球的忠誠,希望能多拖延一點時間罷了……

滿望了望那個自己居住了五年的星海閣,轉頭,往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

遙失意的一個人在王宮附近一家小酒館內喝著酒,卻聽到一陣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是右王妃……」

「什麼?右王妃?在哪兒?」

「就在王宮大門的城牆上……」

「怎麼會站在那麼高的地方,她有身孕呢……」

「天啊!她站出來了……啊……救人啊……」

又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尖叫後,遙注意到,城牆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滿──」

她甩下手中的酒杯,直接從酒館二樓破窗跳下,往王宮飛奔而去。

「客倌,您還沒付賬呢……本店是小本生意……請高抬貴手啊……」

遙自然沒聽見這陣哀嚎……


滿站在那高約三十公尺高的城樓上,呆呆的望著下面那黑壓壓的人群。

【孩子,對不起,母親不是有意的……妳生也無辜,但願……妳來生不要和母親一樣生在帝王之家。希望妳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一個能夠自由追求夢想、追求愛的普通女孩……】

滿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在肚子上,對腹中不及出世的小生命訴說自己的無奈。

她再上前了一步,只差那樣咫尺的距離,她就要自牆上掉下去了。


「滿──」聽到消息後,火球、星野急忙自大廳奔了過來,他們口中驚呼著,身後跟著一群文武百官、各國使節。

滿微微的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們一眼,又上前一步,只要她身子一傾,馬上就會自城牆上失足墜落。

「啊──」尖叫聲四起。

滿彷彿沒了感覺似的,她用一種安祥的神色看著下方聚攏的人群,接著又看了看星野和火球。

「過去這幾年來……從來沒有像今天、像這麼一刻,我那麼的期待死亡……」她冷靜的說。

「滿,妳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星野指揮著一旁的太監宮女去拉著滿。

「你們敢再上前一步,我就馬上跳下去!」滿用手指著那群太監宮女威嚇道。

她一威嚇,所有人當場全成了木頭人。


「我說過──在丹桂王國的後宮,我不要名份、也不要地位,我要的,只是如皇帝所言,留在這邊,保全我月球王國五千將士的性命。我從來就不奢望皇帝的寵愛……」

滿轉過頭,對著星野幽幽的說:「可是,你違背了你的諾言,你侵犯了我的貞潔、玷汙了我的清白,甚至,我還懷了你的孩子!」

「滿,如果妳是為了這種事情想不開,妳下來,我跪下,我跟妳道歉……」星野痛心疾首的說。

「滿,孩子是無辜的,妳這樣下去……可是一屍兩命啊……」火球也柔性的勸說著。

「王妃陛下,妳知道孩子是無辜的,但妳有沒有想過──我,也是無辜的!我被俘虜到妳的丹桂王國,我早該死了!可是,我為了其他五千條性命苟活著,我苟活著,卻必須成為敵國皇帝的側室,甚至,成了敵國的王妃,還懷了皇帝的孩子。我也有我的自尊,這種諷刺,妳要我情何以堪啊!」

「滿……」

「王妃陛下……妳好自私……為了妳的名聲、為了妳想拉住皇帝對妳的愛……什麼要我當王妃……妳根本是在利用我!妳不過把我看成是個替妳的國家、替妳的丈夫生兒育女的一部『機器』!妳在做事情之前,為什麼,不能多考慮我的心情?為什麼妳沒有勇氣來破除妳們丹桂王國那些愚蠢的傳統……?在這個國家裡,雖然,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側室,但是,我也有我的尊嚴和人格,我不容許妳踐踏!更不允許妳操縱我,要我做我所不願意做的事、甚至替我套上我不要的頭銜!」

「滿……妳的指控太嚴重了……」火球驚呼。

「以前,我曾聽說──後宮的牆,是女人用眼淚築成的……今天,我還要加上一句──進了後宮的女人,本身就是個悲劇。」

滿又一仰頭,用一種比她平常的聲音更清晰、更祥和的語調,對著所有的人說道:「我一直都嚮往著天堂。雖然,我已經有了一個殘破不堪的身體,但是,我的靈魂,仍是完美無暇的,我希望,在我的靈魂,也變得像我的身體一樣殘破不堪之前,我能夠去到救世主的跟前,洗滌我的罪惡──帶著一條無辜生命離開人世的罪惡……」

「不要啊──!」底下的眾人,有的尖叫,比較膽小的,則摀起眼睛,看都不敢看。

【滿……滿……】

遙心中不停的呼喚著滿的名字,雙手拼命的推開眾人,往王宮的方向「擠」去,無奈人潮洶湧,讓遙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滿低頭,準備要跳下去了。

忽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遙。她驚得渾身一顫,眼光,就和遙的眼光糾纏在一起了。剎那間,天地萬物,如同都化為虛無。世界,彷彿變成混沌初開的時候,什麼人都不存在,只有妳我彼此。

在那一瞬間,兩人的眼光,交換了千言萬語。

【不……是我的幻覺,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滿的眼淚,不停的落下,這五年來,無論白天、黑夜;清醒著、睡著,她時常都會看到這個讓她魂牽夢縈的愛人,可是,在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的夢醒後,取而代之的,卻是更無窮無盡的悲哀與孤寂。

【遙,妳來接我了……是嗎……?妳等我,我馬上就去和妳團聚……此生活著的時候,我們未能盡情的愛;死去之後,總該可以魂魄相依了吧……生而無歡,死而何懼?……】

「……遙……我曾對妳說過──妳是風兒,我就是沙。當風兒吹過銀河去的時候,沙兒自然也會跟過銀河去!如今,妳和雪奈都去了另一個世界,我當然也要跟著妳們……遙,我來了……」

說完,滿雙眼一閉、雙腳輕輕一蹬、身子一傾,就垂直朝著王宮前的大廣場墜落……

「不要啊──」火球緊緊把頭埋向星野懷中。


「滿──」遙淒厲的喊著。遠遠的,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快速的下墜,遙自知無能為力,不禁仰頭向天,自肺腑中絞出一聲哀號:「啊……」

(28)

 

人生中,很多事情,不能用「一定」的角度來衡量……

月球王國•水晶城堡中,亞美正獨自在收拾著自己的辦公桌上那成堆如小山的文件,突然,她整個人像是觸電了一樣,感覺到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就要發生……

【這種熟悉的力量是……不過……應該不可能吧……】她顫抖著,把左手邊的抽屜緩緩拉開……

遙的變身棒那些碎片,散發著異樣的光。

「不會吧……這實在不可能……太不科學了……雖然也沒啥科學可言……」


────────────────────────────────


就在滿的身體差了大約十公尺就要落地之際,一陣怪風突然颳起,吹的飛沙走石,吹的眾人紛紛摀著眼睛,到處像無頭蒼蠅似的找地方掩蔽。

那陣風直接來到王宮附近,形成像龍捲風一樣的形式,將滿的身體整個包圍在中央,然後緩緩的讓她的身體落下。

「神蹟啊……」所有人都是嘖嘖稱奇。

【為什麼……好熟悉的感覺,風……是風……,遙,妳來迎接我了嗎?我已經死了,但是,為什麼我一點痛苦都沒有……?我不是跳下來了嗎……怎麼這麼快就上了天堂……】

在迷濛的意識中,滿感覺出一種熟悉的氣息。


「滿──」在這陣怪風後,廣場上的人頓時少了一半,遙把握機會狂奔至城牆下,在滿的身體要觸地的那一剎那,穩穩的接住了她。

「遙──不……這不是真的……在夢裡,我被欺騙太多太多次,這一次,也一定不是真的……」滿淚眼婆娑,幾乎要看不見眼前的一切。

「是真的!別哭了……妳看,我在這,我就在妳的身邊……」遙用雙手溫柔的捧著滿的臉蛋,同時輕輕拭去滿臉上那晶瑩的粉淚。

靠著那溫熱的體溫,滿總算感受到了「真實」。

遙目不轉睛的望著滿,滿也目不轉睛的望著遙。

  兩人的目光,就這樣痴痴的、痴痴的糾纏在一起,兩人心中,都有千言萬語,但是,此時此刻,卻誰都開不了口。

古人說: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缸照,惟恐相逢是夢中。真的──的確是「惟恐相逢是夢中!」。兩人都害怕,誰一開口,就把這個夢驚醒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遙的臉上,也落下了兩行淚珠。這淚,原本遙在喉中哽著,眼眶發熱──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可是,此時此刻,她的淚也跟著奪眶而出了。

情不自禁的,兩人就這樣擁抱在一起。


  許久許久,兩人才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孔,透過淚霧,打量著對方。這眼光,訴盡了她們心中的痛楚,和對彼此的憐惜。

滿揩拭著淚水,眼光死死的盯著遙──面前的遙,仍是一樣儀表堂堂,英俊儒雅。遙……遙……,這名字,在醒時夢裡,自己都呼喚了千千萬萬次!這面龐、這眼睛、這身形……

遙凝視著滿──這個身影,在每個記憶中,都如此鮮明。而現在,滿竟就在眼前了!依然是秀髮如雲、依然是眉眼盈盈……

滿自胸前拉出了那把穿著金鍊子的匕首,交給遙。

遙見到那把匕首,不禁渾身一震。她緊緊的握住了滿拿著匕首的那隻手,緊盯著匕首,顫聲說:「滿,妳對我如此情深義重,用這個,妳自戕、甚至要刺殺皇帝……」

  「這都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不!對我不是!」遙激動萬分的說:「許許多多事情,我最近才從我們月球王國留在這裡的弟兄們得知,妳來到這邊,是不幸的開始!……滿,五年來妳所受的痛苦和委屈,我雖然無法盡數皆知,但是,光聽他們陳述幾件事,我就已經受不了了!而且還心痛的不能自己……滿,妳所做的這一切,全都是為了我,可是,妳在受苦的時候,我卻不能保護妳!這……使我心裡……加倍加倍的痛啊!」

  滿聽著這樣的話──五年後,還能聽到遙這樣體恤的話!她明白──自己的血沒有白流,淚也沒有白流。

「遙,我真的沒有想到──妳居然還活著!今天,能夠再見一面,我真的覺得──所有的等待和艱苦,都已經值得了!」滿低低的,熱切的說。

「不,妳應該說──所有的等待和艱苦,都已經『結束』了!」遙有力的說:「我終於找到了妳,我們可以重新開始,讓我來補償妳、回報妳……我們離開──離開這裡,到我們心中那個有山有水的地方……」

「不……遙,我已經沒有資格和妳說這些……我……我沒能為妳守身如玉……如今再見到妳……我──生不如死啊!」滿伸出了雙手,一下子就把遙緊緊的摟住,把頭埋進遙的胸前,痛哭失聲。

遙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膛上。滾滾的熱淚,也跟奪眶而出了。她恨不得能夠就這樣把滿吸入自己的身體,讓兩人變為一體,那麼,就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她們分開了。

「我若是心裡還計較著這個,我簡直就不是人!」遙啞聲說,每個字都絞自內心深處。「滿,妳聽好──就算失去了天與地,就算太陽和月亮都沉到海底,就算全世界都變為冰雪和沙漠,滿,妳絕對不會孤獨,因為永遠永遠,都有我陪著妳!」

「可是……」

「玫瑰,就算換上另一個名字,仍然是香的。我對妳的愛,也不會因為任何改變而改變──滿,無論妳變成怎麼樣,我都是一樣的愛妳!」

「遙──」滿喊了一聲,投入了他的懷裡,簡直柔腸百折,寸寸皆碎。


────────────────────────────────


「……」

「滿……怎麼了……」注意到滿的臉色一下變得十分蒼白,遙覺得很奇怪。

滿蒼白著臉,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兩張無比威嚴,又無比憤怒的臉孔,顫慄的喊出一聲:「皇上……王妃陛下……」

「來人,馬上把海王滿的王妃璽授和禮服收回,帶回星海閣,沒有我或皇帝陛下的命令,不許她踏出星海閣半步!」火球冷冰冰的說。

太監宮女們見王妃下了命令,七手八腳的抓住滿,硬是把她和遙分開。

「遙──」

「滿──」遙打算要跟著滿過去。

「把這個男的拿下!給我關到地牢裡!」星野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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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拿酒來!」


星野獨自坐在書房中,一個人喝著悶酒,他的心,已經整個被熊熊的怒火佔據了,連一點思考的餘地也沒有。他的心中所想著的,翻來覆去,都是自己這幾年來對滿所付出的愛情。

昔日的愛越深,今日的恨也就越深,越思越想,他就越恨越憤,怒火中燒,燒得像是他整個人都要沸騰起來似的。

他燒得脾氣暴躁,酒也喝的越多,越喝理智越少、情緒也就越壞,整個人變得更可怕。

一旁的宮女太監們,見到皇帝龍顏大怒,一個個是嚇的面無人色,但也只能戰戰兢兢的伺候在一旁。

「到地牢去!……我要去看看那個男的,看看他到底是生個怎麼樣的三頭六臂……我用了整整五年的時間,爲什麼……我卻打敗不了一個遠在天邊的對手……」星野醉醺醺的、搖搖晃晃的從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來。

「陛下您喝多了,使不得啊……」賽亞趕緊上前攔著他。

「滾!滾!現在,我誰都不相信了!誰都別靠近我!」星野用力的把賽亞推開,渾渾噩噩的走向牢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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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出去!你們這群混蛋!……」

地牢中,遙使勁的咆哮著。

「喂!小老百姓!我給你一個忠告──省點力氣吧!不然,你連走去向閻王爺報到都有問題了!居然敢和皇帝身邊的側室胡來,小老百姓啊──你真的完蛋了!」昏暗的地牢中,夜天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在眾獄卒的環繞下,坐在監牢的木頭柵門外,彷彿嘲諷似的對遙說。

「你的嘴巴給我放乾淨一點!我沒有和滿胡來!我愛她!而我已經和她分離五個年頭了!我和她在一起,有什麼不對?而你們丹桂王國的狗皇帝,居然把她占為己有,讓她痛不欲生的獨自在異國度過將近兩千個寒暑,現在,你們居然還這樣對待我!就算他是皇帝,難道就可以這樣胡作非為嗎!」

「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是這個國家裡,身分地位最高的人,他愛做什麼就做什麼,豈容你這小老百姓這樣污衊!」

「你錯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你們丹桂王國的人的想法,我和滿,是月球王國的人,我們的『王土』,和你們的『王土』,分別在宇宙的兩端,根本碰不著邊。滿,不是你的國家的人,更不屬於你們的王土!我和她,有著相同的文化,甚至相通的靈魂,你們這樣把她帶來這裡,逼迫她做皇帝的側室,你們丹桂王國,算什麼禮義之邦!」

「不管我們是蠻夷之邦還是禮義之邦,能當皇帝的側室,是她海王滿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夜天理直氣壯的說。

「才不是!也許『側室』這個名詞,在你們丹桂王國的眼中,尤其在你這種貴族的心裡,是一種『理所當然』,可是,在我們月球王國的人眼中,這已經是一千多年前才有的『落後』、『過時』、『不文明』,甚至是野蠻人才有的文化。滿,她是受著我的國家的教育長大的,你要她當皇帝的側室,要她情何以堪啊!」

「你居敢說我是野蠻人……」夜天暴跳如雷。

「現在生起氣來更像……」遙挑釁的說。

「來人!……給我打!給這小老百姓好好嚐點苦頭!」夜天氣到聲音都在發抖。

看到大將軍下了打人的命令,一群獄卒人手一鞭,全聚攏進牢房。

夜天甩了一下手,鞭子就此起彼落的落在遙身上。

遙忍著痛,既不叫出聲、也不閃躲。

「你就算打死我,我還是愛著滿啊!」她咬著牙說道。

「至少,我替皇帝除掉他的心頭大患!除掉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你可以消滅我的軀殼,但,你消滅不了我的靈魂!我的靈魂,將永遠繚繞在滿的身旁!保護她、愛著她!」


「皇帝陛下駕到!」

一聲通報之後,全部的獄卒趕緊扔下手中的鞭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給皇帝陛下請安!」夜天帶頭說。

「安?我可一點都不安,夜天大將軍你呢?」星野略帶酒意,有些自暴自棄的說道。

「這……」星野一開口,夜天便聞到一陣酒氣撲鼻而來,所以一時間,他也想不到自己該回些什麼話,才不至於惹到盛怒中的皇帝,甚至於項上人頭不保。

晦暗不明的搖曳油燈下,星野只能隱隱約約看見牢房中有一個人,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太暗了!把牆上的火把點上,然後,除了夜天之外的人都退下!」星野吩咐道。

眾人將火把點上之後,靜悄悄的退了出去,偌大的牢房中,只剩遙、星野、夜天三個人。

「你是誰?從哪裡來的?」星野轉身,背著遙,問道。

「小老百姓!陛下在問你話,還不快回答!」夜天在一旁幫腔。

「別叫我小老百姓!我叫做──天王遙,我和滿一樣,都『曾經』是月球王國的貴族。」

「『曾經』?這可真是有趣極了!為何是『曾經』,我可以知道嗎?」星野說著,但身子仍背對著遙。

「五年前的那場丹桂王國對月球王國之戰,我和滿都參加了,但是,我和她,不是因為我們女王的命令而作戰,而是為了我們自己作戰,爲的,是要追求往後永恆的相守,正當我們一切逃亡的計畫都準備好之後,我們卻狠狠的吃了場敗仗!」

「喔?那麼,我可真是罪無可赦啊!」星野冷笑著說。

「當初,我也許會恨你的詭計,但是,經過這麼多年,我漸漸明白兵不厭詐的道理。那些事情,我早忘了,不過──」遙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大聲說道:「現在,我恨的是,你帶走了滿,強迫她留在你的身邊,甚至,你讓她懷了你的孩子,讓她整個人是身心俱創!我恨你!我要殺了你!」遙的十指緊緊抓住木製的柵欄用力搖晃,一旁的夜天則是「蓄勢待發」,擔心監獄的柵欄會禁不住遙的暴力而損毀,更擔心遙隨時會衝出來傷了星野。

「身心俱創?你弄清楚一點,為了她,身心俱創的人,是我!她是我的妻子,爲我生兒育女,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妻子?」遙冷冷的看著他,繼續說道:「只可惜你晚了好幾步,滿和我,在天地混沌初開的時候,在太陽和星星都還沒出現之前,就已經知道對方是彼此的『唯一』,而你這個闖入者,卻硬生生的斬斷了我們的相守!」

遙的話,說的星野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旁的夜天,臉色卻由湊熱鬧的笑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這種……優雅中,帶點低沉的嗓音……】

「陛下……」夜天大呼。

「怎麼樣了?」

「這個天王遙……」他的手直直的指著遙,嘴張的大大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混蛋怎麼樣了……」星野轉過身來,不耐煩的問,但剎那間,他也臉色鐵青。

不僅僅是星野他們兩人,見到這兩個「舊友」,瞬時間,遙的表情也彷彿被冰封似的,腦中更是一片空白。

「剛才牢裡太暗,我完全沒注意到,現在一點上火把……」夜天喃喃自語。

「夜天,你閉嘴!」星野這樣震天雷動的一喊,夜天馬上住了嘴。

「爲什麼……爲什麼是你……」星野一手抓著頭,身子顫抖,不停的退後,直到撞上了牢房的牆壁。

「這句話……也許……我該原封不動的退給你。」面對如此戲劇性的轉變,遙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有團亂草糾結在一起,糾的她的口中說不出半句話來。

夜天則是張口結舌的站在牢門邊。


【海王滿,妳早已另有所愛,但,為何,那個人,一定要是那個我看成如兄弟般的好朋友的人……】

星野臉色十分難看的走出牢房的大門,夜天看了看遙,之後也小跑步的跟了在他後面出去。偌大的牢房,只剩遙一個人。

「天啊……為何是你,爲什麼偏偏是你……爲什麼你就是星野光、就是皇帝……」遙整個人渾身上下都在痛,不是因為皮肉的傷口,而是因為一陣痛不欲生的「心痛」,擴散到全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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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火球的指示下,滿早已換下冊封禮上那襲華美的禮服,換上一般的衣服,跪在宮殿門口,聽後發落。

火球心中是很有點兒「慶幸」,又加點兒「懊惱」、「氣憤」的,原本,把這後宮女主人的位置讓一半給滿,甚至讓她爬到自己頭上,是出於一個「以退為進」、「顧全大局」的原則,是在「不得以」的情形下,自己才出此下策,為的是要向朝野表現出自己這「賢慧」的美名,同時也顧著自己在星野心中的地位。

而現在……

【這個海王滿……真是氣死我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側室,也敢這麼大膽,要不是她懷著皇子,我這正室也動她不得,不然,我早請出家法,她海王滿馬上就給亂棍打死了,哪還可能只是罰跪了事……】

冊封禮上,居然出這麼大的亂子!──準王妃要尋死、居然是她的前男友跑來營救、兩個人公然摟摟抱抱……丹桂王國,明天一大早,就會成為整個銀河系的笑柄了,連自己這個王妃,也跟著丟臉……火球簡直氣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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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野走進星海閣,滿的臥房之後,一會兒,滿站了起來,也跟了進去。

一整夜,她就跪在床前。頭髮是散亂的,目光是無神的,身子是顫抖的。好幾次,她都搖搖欲墜要倒下,但她依舊忍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星野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他整夜瞪著帳頂發呆。經過了時間的催化之後,他狂怒的情緒已經消退,現在,取而代之的,卻是筋疲力盡和無邊無際的悲憤。這悲憤的感覺,像冬季黑夜的潮水,冰冷徹骨,黑暗無邊,把他整個人都吞噬了。


 這樣折騰到天亮。

  星野微側過頭去,在晨曦的光暈中,去看滿的臉。她竟是如此狼狽,如此憔悴!一時間,他的心中有種勝利感,更有報復後的快感,他總算把她的那份「漠然」給摧折了!但是,這快感一閃而逝,起而代之的,卻是更深刻的一層「無奈」與「失落」。

【我掏心掏肺的愛著妳這麼多年,為什麼……妳心裡就是只有愛著他……?而對我那樣的不屑一顧……】

滿微微抬了頭、動了動身子,感到星野在注視自己,便趕緊撲向前去,迫切的迎視著他的目光。她啞啞的,輕輕的,怕怕的……卻十分「勇敢」的開了口:「陛下……在我的心裡,我已經說了幾千幾萬個對不起,但是,我想不出其他的字句能代表我對你的歉意,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即使把我碎屍萬段,恐怕也難消你心頭之恨……這種傷害,大概我一世做牛做馬,也彌補不了!……」

  星野死死的盯著滿,恨恨的開了口:「說對不起?對誰說?對妳那個被我關在地牢裡的愛人說嗎?說──對不起,說妳不該和我這個狗皇帝在一起,說對不起懷了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妳做牛做馬來彌補,我要的是妳對我的『善意』。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我,甚至讓一個在妳心中,我永遠比不上的對手出現在我面前,甚至……那個對手,我蠢到去把他當兄弟、當最要好的朋友!」星野無力的用雙手矇住自己的臉。

「朋友?」滿微微驚愕了一下,但大約已猜出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明白你愛我……」滿把整夜在心中盤算了幾千遍幾萬遍的話和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一股腦的傾吐出來。「但是,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大概,你心中的那份愛,已被刻骨的恨意所取代了!……不管是愛也好,是恨也好,我都不在乎你要和我算一輩子的帳……陛下,我就等在這兒,我就守在這兒,我會留在丹桂王國,讓你算一輩的子的帳!可是,遙,她是無辜的,錯都是我犯的,不是她犯的,我身為側室,本不應該與外人有來往!她唯一的錯,就是比您早出現在我的面前,但──這也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既然您說遙是您的朋友,您懲罰我就好了,請放了遙吧!」

滿決定不顧一切的犧牲自己的未來,換取遙的自由。

  「哼──說了半天……」星野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妳還是在為妳的愛人求情!事情發生到現在,妳心裡唯一的盤算,就是怎樣救他,不是嗎?」

  「是!」滿很坦白的說。「請陛下大發慈悲的告訴我──怎麼樣,我才能救遙,請您告訴我!」

  「晚了!」星野目光呆滯的看著天花板。「晚了!」

  「怎麼晚了?」滿不解。

  星野起身,怒拍了一下床沿。

  「這全是妳自己造成的!妳千不該萬不該,來欺騙我的感情!…我真傻,我第一眼看到妳之後,我就沒有留意到妳的『過去』,我毫不掩飾的對妳表達我對妳的愛……我那麼真心的待妳,妳為什麼不給我任何一點回應?如果妳能接受我一點點……只要一點點就夠了,然後,妳跟我坦白、對我攤牌,然後再委婉的告訴我──妳已經有了心愛的人……那麼,我生氣歸生氣,總不至於承受不住這個打擊!甚至,我可能會仁慈一點,直接放了妳回去……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今天,妳仍然不把我看在眼裡,甚至連孩子和自己的生命都不要,就這樣從城牆跳下去,然後,出現了一個是妳的愛人的人……」

「我不是有意……」

聽到這話,星野猛然從床上坐起,激動得喘息不已。

「妳是假的有意還是真的有意?為了妳,這五年來,我把所有男性自尊都踩在腳下,用盡心思的去討好妳、取悅妳,我那麼真心的對待妳,我有這個度量,那個男人,假如我知道他早已是妳生命中的一部分,為什麼我不能嘗試去接受他的存在呢?如果妳老早能接受我對妳的愛,對我坦白,我會試著要自己成全妳的,只是,妳自始至終,都對我不聞不問!」

  滿震動的看著星野,迫切的抓著他的手。

  「那麼,現在呢?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滿含淚問。

  星野深吸了口氣:「現在,晚了!」

  「那麼,你要把遙怎樣呢?」

  「我不知道。」星野冷冷的說:「囚犯該有些什麼待遇,他就有!但是,妳和他不許見面!」

【遙現在身陷苦牢……】

  滿用雙手捧住星野的手,迫切的看進他眼中深處去。

  「陛下,為什麼你要這樣累、把自己搞的如此不堪呢?你並不是真正的恨遙,事實上,你把她當真正的朋友,你恨的是我!……這樣吧……從今以後,我會對你好,我全心全意對你好。至於,你要如何對我,我都把它視為一種恩寵!剛才聽你這麼說,我終於知道,也明白──在你心裡,始終有那麼柔軟的一片天地!是我太愚昧的忽略了,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你……如果,你現在還肯原諒我,還肯放掉遙,我對你的感激,會深不可測!在這樣深不可測的感激中,此生此世,你將是我唯一的主人!唯一的神!」

「我怎麼知道妳說的話是真是假?這根本是妳為了他所編出的謊話!」

「陛下……請不要這麼說……更不要說『晚了』……假若我們都有誠意,來重新開始,那就永遠不會晚,是不是?我們才浪費了五年,還有無數個五年在前面等著,你為什麼一定要讓遙待在這個王宮裡,成為我們之間真正的絆腳石呢?那是不是太笨了?」

  星野用奇異的眼光盯著滿。

  「我知道妳在說謊──因為妳的字字句句,都是為了遙而說的!」星野抽了口氣:「現在,在妳身上放著光彩的,是妳對那個男人的愛,絕不是對我的愛,五年來,我對妳了解得已經相當透徹了!可是──」

他又深抽了一口氣,說:「不知道為什麼,滿──妳這番話仍然打動了我,真的打動了我!也許,對妳,我就是這樣甘心受騙上當!」

「相信我!」滿更迫切的說:「陛下,請你相信我,這次,我是真心真意的,只要你放了遙,我會全心全意守著你,做你一生一世的賢妻!」

  他凝視著她。

  「我還是不相信妳。」

  滿再次握住他的手。

  「那麼……可不可以讓遙好過些,至少,別讓她待在地牢那種又濕又冷的地方,她其實……」

  星野咬咬牙,長嘆一聲。

  「妳放心,如果不是我氣極了,我們丹桂王國是禮義之邦,何曾虐待過犯人?更何況,遙還是我的好朋友呢!」

  他走下床來:「我去吩咐,讓遙到星海閣來!但是──會有人監視妳們,妳們不要動逃走的歪腦筋!」

  滿眼中一熱。終於,終於……在混亂的黑暗中,有了一線光明,原本,只要救出遙,她什麼都不在乎了,剛才,也才會說什麼要永遠留在星野身邊的甜言蜜語來安撫他的情緒。如今,遙不但被放出來,星野還讓她到星海閣來……

【我真是天底下最蠢的男人……】

看著滿那喜悅的表情,星野又是一聲長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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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

「遙──天啊!妳怎麼傷成這樣?」看到在地牢被折騰好一陣的遙,滿驚呼道

「一點小小的皮肉傷罷了……」遙故作輕鬆的說。

「說什麼鬼話!萬一留下疤痕怎麼辦……快點坐下,我幫妳敷藥……」

「哎──死不了啦!別小題大作的……啊──輕一點,痛死我了……」

星海閣傳出陣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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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團圓……真感人啊……」

敷藥完後,遙滿兩人圍著桌子休息,互敘別後種種。聽到聲音,抬頭一看,看到星野和火球兩人就站在後面。

事情演變到這樣的地步,火球自覺自己也沒有「義務」,需要裝模做樣的對滿保持友善了,因此,剛才,她是用一種諷刺的語氣對遙滿說話的。

「是很感人。」遙理直氣壯的回了一句,滿趕緊拉住衝動的遙,上前陪笑行禮道:「多謝王妃陛下關心。」

  火球冷冷的看了滿一眼,深抽了口氣,走上前去,把遙從頭到腳下,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原來是這樣的啊!原來你就在丹桂城躲著,和即將封王妃的側室糾纏不清……你們如此欺瞞皇上!虧你還口口聲聲說愛著她……在我們的國家,我們卻不這麼認為──我們管你們這種人叫『奸夫淫婦』……」

星野站在旁邊,看到火球在那邊對滿發脾氣,對滿已心灰意冷的他,也沒心思去作攔阻。

  「王妃陛下,請小心您的措辭!」遙拉開滿的手,逼近火球,也把她從上到下看一遍。

「妳面對的這個人,五年前,被迫與心愛的人分離、和最要好的朋友分離,五年來,這個人歷經風霜雨露、到處流浪……這些年來,賴以存活的意念只有一個──就是那個讓他用生命去愛的女人!如今,好友客死異鄉;心愛的女人陷身於敵國,做著敵國皇帝的側室,還要受到妳這正室的欺壓……您以為,我承受的還不夠多?別在這樣一個身心交瘁的人面前,逞口舌之利!上帝對我們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我和妳的丈夫,各有各的悲劇!事實上,不是我要來帶走滿,是妳的丈夫搶走了我的愛人!」

遙頓了頓,又說:「今天,我還肯跟妳說這些道理,只因為尊敬妳是一國之母!請您不要是非不分,顛倒因果!假如,您有一念之仁,可以放了滿,我們之間,更可化戾氣為祥和!您不妨三思!」

  火球怔住了。只覺得遙挺立在面前,彷彿像山一般高,渾身上下,自有一股正氣,咄咄逼人。一時間,她竟被逼得無言以對,兩人相峙,各自打量著對方。

「我……我沒有時間和你們甩嘴皮子!你們倆昨晚闖下的爛攤子,卻必須我去收拾、必須我去向文武百官交代、必須我去向各國使臣陪不是……哼……」火球掉頭,憤憤的走了。

星野站了一會兒,注視了滿和遙好一陣子後,也接著出去。


───────────────

之後的兩個月,別說皇帝星野的駕臨,星海閣根本沒有任何訪客,成了外人眼中名副其實的「冷宮」,雖然,滿仍能維持著一個側室所能享有的禮遇,但總歸只是「禮遇」,遙滿兩人都能打從心底的感受到那些太監宮女們對自己的鄙視和不屑。


「喂!不爽的話,就不必站在這邊伺候,滾出去!」

一天,遙終於忍不住對眾人咆哮道。

「夫人、遙少爺,奴才們奉皇上和王妃的命令,要對星海閣『嚴加看管』。」賽亞上前,一個屈膝,理直氣壯的說。

「『嚴加看管』……說難聽一點,就是『嚴加監視』吧……」遙想對她「動用武力」,但又被滿攔住。

「賽亞女官,我沒有要和皇上和王妃作對的意思,但是,妳們先到外頭伺候著,我有事要和遙說。」滿命令道。

「但奴才們是奉皇上和王妃的命令……」

「你們不必說,我也知道你們是奉皇上和王妃的命令,但是請你們弄清楚──這邊不是皇上的御書房、不是王妃的中宮殿,而是我海王滿的星海閣;還有一點,你們也最好明白──就算我已經不是王妃,我一樣是個側室,怎麼……你們一群人,要反抗我的命令?在星海閣?是不是要我端出主子的威嚴,賞你們一頓板子啊?」面對賽亞的理直氣壯,滿也不卑不亢的回應道。

「這……」賽亞猶豫了。

「我也不想給自己、也給你們添麻煩,這樣吧──你們關上門,在門外候著,三十分鐘後,你們再進來,如何?」

賽亞看看遙滿兩人,無奈的屈膝行禮道:「奴才們先告退。」然後,帶領星海閣一屋子太監宮女離去。


「折翼的鳥兒,已經失去了在天空翱翔的翅膀……更沒有資格追求任何的夢想以及未來……擁有的……只是被支配、被掌控的命運罷了……」滿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對鏡梳理著自己額前的瀏海,眼中,盡是一種「無奈」的神色。

「滿……妳千萬不要這麼說,更不要這樣灰心喪志……我看到這樣絕望的妳,我多年來累積的脆弱、孤獨、失意,就要跟著妳的痛苦一起發作了!滿,過去,妳的喜怒哀樂,都支配著我的生命,現在也一樣……滿,請妳為我振作吧!好不好?要不然,我會跟著妳一起崩潰的……」

滿放下手中的梳子,用一種悽涼的微笑看著遙:「現在,我們已經離開月球王國……但是,妳說,現在的我們,快樂嗎?」

「滿……」

「在雪奈和大氣的婚姻中,我體會到一件事情──每個幸福的背後,是用很多的『取捨』換來的。每個取捨之間,又需要經歷很多的傷痛。得來不易的幸福,是珍惜;但是,也會多少伴隨著遺憾、失落、傷感。這樣想來──想想過去,想想未來,人生有捨才有得,不捨不能得!但是,遙……我們捨了那麼多,我們得了什麼?妳告訴我吧……」

「滿……這是一個不完美的人生,但人生,誰能完美?誰能無憾?」遙安慰著她。

「但是……我們的人生裡,卻偏偏有著比一般人多那麼多的缺憾,不是嗎……遙,這幾天,我想的很多,妳再留在這邊,我……會成為妳的包袱、妳的負擔、妳心中的痛……」

突然,滿彎下腰,抓住遙的肩膀,懇求的說道:「遙──答應我一件事!我求求妳……妳一定要答應我!」

「喂喂喂……滿,妳在激動什麼啊……?」

「遙,妳聽我說──那個星野光在想什麼,我和他相處五年,我比妳清楚!他如果不是對我有志在必得的決心,就不會對我寬容!甚至讓妳一起來到星海閣……他的忍讓,像是藏在灰燼裡的火苗,隨時會燒起來,變成大火!到時候,遙,妳就是死路一條了!他不可能放棄我!所以──妳走,趁這火苗還沒燃起來之前,妳走!」

「滿,妳在胡說些什麼?……我並不是不清楚星野光的個性──他雖然在『愛情』的表現上,用的是一種太偏激的手段,但是,我和他也是好朋友,我知道,他不會對我怎樣的……要走,我們就一起走!我們遠遠的離開丹桂王國,甚至,到銀河系以外的地方,展開我們的新生活……」遙按住滿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炙烈的、熱情的說道。

「妳說星野光沒有危險性,我卻覺得他是個恐怖分子!」

「滿……」遙溫柔的拉著她的手,說道:「去掉妳的理由,其實……我真的很佩服星野光,對我來說,他是個值得當一輩子好朋友的人……相信我,我去對他動之以情,我把我們的故事,一點一點的說給他聽,他會明白的……」

「他聽完之後,我比較認為他會把妳大卸八塊……遙,我告訴妳,那星野光越是對我們倆個寬容,我反而會覺得他的動機越明顯──他是要我這個人,不是放棄了我這個人……妳要說服他放棄我?……我覺得試都不用試,一定行不通……」滿嘀嘀咕咕的說。


突然,遙身旁的地板上,扔過來一把弓箭。

兩人抬頭一看,星野正站在遙的身後。

「做什麼?為什麼不敲門就進來……」滿生氣的說。

「遙……今天……陪我去打獵如何?天氣不錯……」說著,星野指指窗外的藍天。

「遙,不要去……」滿驚呼。

遙用那銳利的眼神,在星野的臉上巡了一遭,然後,很爽快的一口答應:「好啊!說走就走!」

「滿,遙借我一下……喂……拜託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保證傍晚他會毫髮無傷的回來!」星野看到滿那警戒的眼神,趕緊解釋。

「我去去就來!」遙迅速的在滿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拿起弓箭,就跟著星野走了出去。


「去哪兒打獵?」

「去城郊的皇家獵場……」

「啊?真沒想到我這小老百姓有一天也可以進皇家獵場……」

「多嘴……!」

聽著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滿苦笑,拿起桌上籃子裡的衣服,又開始不停的縫著。

【第十八件……最後一件了……】

【孩子,母親我……不知道該恨妳呢、還是該愛妳……妳的父親,是世界上最讓我恨之入骨的男人,可是……妳畢竟是無辜的,妳是我的孩子啊……】

【無論如何,孩子……母親都要謝謝妳──如果不是有妳,母親早因為妳的父親的侵犯而羞憤的自盡了……但是,妳讓我暫時願意苟活下來,也因為這個「活下來」,我才得以和那個我願意「她」成為妳父親的人相逢……】


───────────

星野、夜天、遙,三人騎著馬在城郊的綠野上奔馳著,後頭跟著一小隊也騎著馬的近衛隊。

「現在是三缺一,大氣再來,就更好了。」星野惋惜的說。

「可不是……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一想到這邊,夜天就開始嘔氣。

「瞧!那邊有隻兔子!遙,牠是我的了!」星野用鞭子指了指前方,然後一馬當先的跑在遙的前頭。

「很難說!」遙也不甘示弱的策馬去追。


結果,兔子自然是給遙逮到了……

「哎──就是什麼都輸你,音樂輸你、賽跑輸你、馬術輸你、認識滿的時間輸你……現在,連打獵都輸你!」星野無可奈何的笑道,面對這個「可敬的對手」,星野明白──自己是輸的一敗塗地了。

沒想到,遙直接把戰利品──兔子,遞給他。

「做什麼……我要的話我自己會獵,不要同情我這個失敗者……」

「我又沒說要給你!我是看這兔子的毛很漂亮,要給你的女兒做頂帽子!」

星野看了遙一眼,面對那真摯的雙眼,他搖搖頭,收下了兔子,交給一旁的太監,無奈的說道:「果然做不到,就是無法討厭你……我果然是全天下最傻的男人……」

遙微微一笑,說:「最傻的,並不只有你一個……我在知道滿當了你的側室後,也一度想恨你,但是,後來想想,除了這點之外,你並不是個真的很討人厭的傢伙……所以,除去滿的事情之外,我告訴我自己──你星野光,還是我的好朋友!也許,我也是個被友情矇昏頭的笨蛋!」

「那麼,讓我們把滿的事情一次解決,變成心中完全沒有芥蒂的好朋友,如何?」星野看著遙,說道。

「有何不可?我求之不得!」遙爽快的回答。

星野深吸了口氣,跳下馬,把馬拴在溪邊的一棵樹下,遙自然也跟著依樣畫葫蘆。

「夜天,你帶著大家先走,我和遙再跟上隊伍!」他對夜天吩咐道。

「是!知道了!」

──────────────────

遙和星野沿著小溪邊一直走下去,一路上,兩人都很沉默,互相等著對方先開口。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星野,他首先開口:「遙,這件事情,我們必須開誠佈公的談談,不能再這樣拖下去!」

「是的……我們的確必須談談!但是,在這之前,我還在考慮要把你推到水裡溺死、拉到草叢裡掐死,還是把你綁在樹上當狼的晚餐、甚至是大卸八塊之後拿去餵獅子!你知道嗎──看到你把滿弄成這樣,我想就算前面四種一起來,都是便宜了你!」遙定住腳步,目光炯炯﹝或是……殺氣騰騰?﹞的注視著星野。

「遙……雖然說,我們彼此是情敵,但是,我知道你不會對我這麼做的,反過來說,我也不會對你做什麼!誰叫蒼天陰錯陽差的,先讓我們變成最要好的朋友,再變成水火不容的敵人……也許,祂想做的,就是減少一場腥風血雨的殺戮……」

「我若真的要和你算帳,怎麼可能單單只是一句『腥風血雨』就完成!星野,你想的美啊!我要不是想到我殺了你這皇帝,我會被『誅九族』,直接連累到滿,你現在早就屍骨無存了!」

「但是,你的心中不完全是這麼想的吧!」

「你•想•試•試•嗎?」遙一字一句的反問。

「算了……別說這個了……事實上,我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而問題是──在我的錯誤與自私下,我把她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一起終結……我的靈魂深處,一直都是渴望得到她的愛的,只是,現實終歸是現實──對滿來說,我的思想,是那麽破敗、卑劣;我的情感,也不是她所要的……」

「對!你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但是,現在還不遲,你可以彌補!」遙斬釘截鐵的說。

星野意味深長的看了遙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他說道:「因為我的錯誤,我造成你、我,還有滿三個人之間,一個『永遠的傷痛』,也因為這是『永遠的傷痛』,是不能抹滅的傷痛,所以,我必須誠摯對你們說聲──對不起。」

「……」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的心裡都在怨我……因為我,你和滿,都各自在心口上,有了一個不可以碰觸的傷口──也因為我的錯誤、我的自私,你們擁有的,不再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愛情,是有好多傷口、好多破洞、好多疼痛的愛情……」

「你知道就好,你說──你打算怎麼解決?」遙直截了當的問。

「我放了她──放了海王滿。」

「什麼?」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會放了滿,但是,至少要等她孩子生下來之後。滿是一個孕婦,和你去餐風露宿,別說我不放心,就是你,我看你也會心疼她吧!」

遙簡直不敢相信事情進展的這麼順利,她又驚又喜,對星野拱手行禮說道:「我要對你更刮目相看了,星野。你不是世界上最傻的男人,而是最睿智的皇帝,更將成為我和滿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我欣賞你的灑脫,多謝成全!」

「別灌我迷湯了……我傻,但是,我還是知道『朋友之妻,不可奪』的道理。我要是夠睿智,五年前就該這麼做──早放了她,我就不會把自己搞的這麼痛苦、這麼矛盾、這麼疲憊不堪……」星野無奈的擺手。

「但是,我敢保證──你不會後悔做了這個決定。」

「這很難說……不過,我這樣做,應該代表──我們還是可以當好朋友吧!」星野苦笑。

「當然,而且是永遠的好朋友!」

兩人相視而笑,用力一擊掌。


就在兩人回頭,有說有笑的往原來拴馬的地方走過去時,一頭發狂的熊,正渡溪往兩人的方向狂奔而來。

他的背上插著好幾支長矛,身受重傷,但仍驚天動地的怒吼著、搖搖晃晃的用四隻腳奔逃而來。

「皇上、遙,你們小心啊!」對岸,夜天大叫道。

「喂!夜天光大將軍,你打獵的技術怎麼這麼『好』啊?你把你的戰利品活生生的帶回來了呢!」遙眼見自己和那龐然大物的距離越來越近,早已面色鐵青、但仍略帶諷刺的大喊一聲。

「天王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個性較為神經質的夜天,又是一陣大叫。

眼看兩人的四週已開始隨著那巨獸的逼近,而跟著天搖地動,星野不假思索的用力推了遙一把,兩人雙雙跌進那比人還高的茅草叢裡

「快!快!給我!」夜天騎在馬上,手忙腳亂的接過一旁的太監遞過來的槍。

「瞄準──發射──」他一聲令下,手中的槍,就和身後近衛隊的槍一起開了火。


在一陣煙霧瀰漫之後,夜天見那頭巨獸總算倒下了,趕緊策馬到茅草叢邊。

「皇上、遙,你們沒受傷吧?」


茅草叢中,有一幅很令人……的畫面。

遙倒在草堆中,而星野整個人幾乎是「壓」在她的身上,星野臉色鐵青,而遙的臉上則是十分尷尬的表情。

「喂!你們在做什麼?……光天化日之下的……這不太好吧……」夜天奮力撥開那茅草,努力往星野和遙兩人的方向過來。

「快起來……你要保持這樣到什麼時候啊?」看到夜天過來了,遙趕緊推開眼前的星野。

「遙,你……」

「或許……你可以改用『妳』來稱呼我……」遙很冷靜的說。

星野的臉色頓時變的很難看,青一陣、白一陣。

一種被「背叛」、被「欺騙」、被「愚弄」的憤怒,自他的五臟六腑湧出,快速累積。

【我堂堂一個皇帝,居然被我最心愛的女人和最要好的朋友聯手欺騙、聯手愚弄……】

星野抓住遙的衣領,用力揮了一拳,這拳不偏不倚的,正好打在遙的左臉頰上,然後,他把遙用力往夜天的身邊擲去。

「把『她』帶到你的將軍府!要殺要剮隨你便!」星野繼續對一旁的太監怒吼道:「把我的馬牽過來!」

「啥?」夜天糊塗了。




(30)

 

「皇上……」

王宮中,星野連衣服都沒換,就火速直奔星海閣而去,身旁的太監、宮女,也跟著跌跌撞撞的跑在他身後。

滿原本安祥的坐在柔軟的椅子上,縫著給女兒的那第十八件衣服。嘈雜聲由遠而近,滿原本不以為意,但是,當她發現星野怒氣沖沖的帶了一群人涌向星海閣來的時候,她明白──紙終歸包不住火,暴風雨,終於天崩地裂的爆發了。


星野用力推開門,闖了進來,滿看到這樣的星野,不覺驚跳起來,面無人色。

「海王滿,妳卑鄙、妳無恥……」

星野雙手掐著滿的頸子,發瘋般的搖著。他的臉色鐵青,眼睛怒瞪著,眼珠幾乎都要凸了出來。他的聲音嘶嗄、沙啞,卻震耳欲聾的響著:「妳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妳……」

「陛下請你冷靜下來……」

星野不理會滿的請求,只是死瞪著她,狠狠的說:「冷靜下來……海王滿,妳要我怎麼冷靜……看妳做的好事!我已經寬容了妳對我的不接受、也了解妳不愛我……可是……妳和遙搞的,居然是假鳳虛凰的無恥勾當……妳們居然把我這個皇帝,玩弄我們於股掌之中!妳……這樣卑鄙的手腕,妳怎麼做得出來?」

「我……」滿掙扎著想拉開星野的手,但狂怒中的星野,力大無窮,滿根本拿他沒輒。

「妳說!妳說啊──我這個全天下身分最高貴的男人,這樣掏心掏肺的對妳付出,我是這麼樣的愛妳,只要妳開口,沒有什麼事情我不能幫妳達成……這樣的我,妳不屑一顧,反而去向一個男人婆投懷送抱……妳說……妳要折磨我到什麼樣的地步,妳才肯罷手,妳說啊……妳說!妳說!……」

他那麼瘋狂的搖著滿,滿本來就已經懷著身孕,此時,整個人更是痛不欲生。她根本失去說話的能力,失去反應的能力,只恨自己不能化為一股煙,從星野那巨靈之掌中,從這種巨大的羞辱和痛苦中飄走,飄出窗外,飄散到四面八方去。

【遙……我們的愛,真的是錯誤、真的那麼讓人不可接受嗎……】

  「陛下住手!快住手!」聽到消息,自中宮殿狂奔而來的火球,心驚膽戰的喊著,嘗試去拉開星野扼著滿的頸子的雙手:「陛下,事情既然已經鬧開了,我們都不是小孩子,可不可以理性的坐下來,大家好好的討論一下該如何善後……你別這樣……滿懷著身孕啊……請好歹看在孩子的份上,千萬別傷了滿……」

「看在孩子的份上……」星野氣的咬牙切齒,手握得更緊,滿覺得自己連神志都要麻木了,連痛楚也無法感覺了。「孩子……哼……孩子……,要不是那天王遙是個女人,現在,妳海王滿肚子裡的孩子,會是我的嗎……」

說著,他用力把滿的身軀向牆上砸去。

這一撞,滿的意識終於醒了,她整個人痛得天昏地暗,一陣椎心刺骨的痛,更從她的肚子擴散出來。

「啊──」她這樣輕呼了一聲,整個人又失去了意識,身子無力的癱軟在牆邊。

殷紅的血跡,不停的自長裙下擴散……

星野看到這一幕,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雙手,身子不住的顫抖……


───────────────

這一夜,對遙、滿和星野來說,都是痛苦的。

遙被軟禁在夜天的將軍府,聽到滿在生死邊緣和死神拔河,她簡直整個人都要崩潰了,她不停的搥打著那面上了大鎖的門,口中不住的吶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星野留在他的御書房,把自己整個蜷縮在一張躺椅中,像是負傷的野獸般蟄伏著,動也不動。他不說話,不睡覺,不吃東西。眼睛大大的睜著,看著月兒漸漸的,漸漸的升起,染白了窗紙。

而滿……


滿被星野這樣用力一撞,孩子不僅早產,而且由於滿的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孩子胎位不正,直接導致了難產。

  時間,好緩慢好緩慢的流過去。每一分,每一秒,彷彿都在凌遲著自己,滿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痛。

痛楚,她已經弄不清是從什麼地方開始,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終止?痛的感覺,把所有其他的感覺都淹沒了。

全身四肢百骸,幾乎無處不痛,好像連頭髮指甲都在發痛。她整個人汗與淚齊下,呼吸都幾乎要停止了……她心裡有個朦朦朧朧的意識,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也寧願死去,立刻死去,以結束這種撕裂般的,無休無止的痛!

眼前一直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在晃動,這些面孔,像是浸在水霧裡,那麼模模糊糊的,飄飄蕩蕩的,隱隱約約的。她依稀看到火球、看到賽亞、看到賽雷……

甚至,她還看到已死去的雪奈。這些人在她眼前,像走馬燈似的不停的轉,是浸在水裡的走馬燈……每一個轉動裡都帶著漣漪,向周圍擴散,擴散,擴散,擴散……她覺得,自己所有的意識,都快要擴散到無窮大,擴散到無窮遠,擴散到無影無痕了。她已經痛得連思想都會痛了,她不知道怎樣能夠終止這種痛,只希望一切趕快結束,啊,她寧可死去!這樣想著,滿就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她的意識朦朧著,但是,驀然間,那撕裂般的痛楚又翻天覆地般的襲來,她被這強烈的痛楚又拉回到這個世界,感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用冷毛巾擦著她的臉,有人在掐她的人中,有人在她嘴裡塞著人參片……而她肚子裡的那條小生命,正掙扎著要來到這個世界,但,她來不了,她掙不出那孱弱的母體……

【我可憐的孩子啊!……妳的母親對不起妳,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我放棄了!放棄了!天啊!讓我死去吧!讓我立刻死去吧!……遙……救我……遙……救救我啊……】

滿在痛楚中無聲的吶喊著。


看著滿暈過去又醒過來,折騰了無數次,一次比一次衰弱,孩子始終是頭上腳下,轉不過來。一直在滿身邊的火球也慌了。最後,她投降了,她直接來到御書房,對星野屈膝一行禮,充滿歉意的說:「陛下!我們沒有辦法了!再拖下去,只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您趕快另請高明吧!我們已經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星野怔怔的看著火球。


  如此危急下,星野終於下令把遙從將軍府放了出來。

  ───────────
遙到了星海閣的時候,滿已經奄奄一息了。她的臉色,比床上的被單還要白,汗水已濕透了頭髮和枕頭,嘴唇全被牙齒咬破了,整個人已失去了意識,氣若游絲。

遙一看到滿這個樣子,心裡就顫抖痙攣了起來。

【我不能讓妳死!不能讓妳死!不能讓妳死……】

遙心中瘋狂般的吶喊著。看到滿生命垂危,他所有積壓的感情,全像火山爆發般在心中迸裂。什麼都顧不得了。他直沖到滿的床前跪下,那火熱的眸子,熱切的盯著滿。

一把抓住滿的手,遙絞自肺腑的低喊:「滿……滿……我來了!」

滿努力的睜開眼睛,熱烈的凝視著遙,不敢相信的,虛弱的微笑起來。

「遙?我好像看到妳了……」

遙把她的手,送到脣邊去,瘋狂的吻著:「傻瓜!不是『好像』,的確是我!我真的來了!我來了,所以,妳要為我振作起來!」

滿有了真實感了,痴痴的看著遙,她微笑的,伸手去摸遙的金髮。

「遙……妳來了!能再見到妳,我死也值得!」滿的聲音好輕好輕,遙要低著頭、靠近她的耳邊,才能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什麼『死也值得』?再說這種廢話,我就要生氣了!」遙握緊了她的手:「妳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妳要為我振作起來,我要帶妳走!我們可以正大光明的離開這個皇宮、這個牢籠……但是,妳一定要和我一起走!聽到沒有?」

滿只是作夢似的微笑著。

「啊──」

一陣排山倒海似的痛苦,再度襲上滿的身體,滿又差點要痛暈過去。

  「滿……妳聽著!」遙喊著:「妳不可以暈過去,不可以睡著,不可以放棄,妳聽到了嗎?我來幫妳了─┴妳一定要信任這裡的御醫和產婆,她們會幫助妳順利把孩子生下來,同時保住妳的生命,也會保住妳的孩子,可是,妳也要使出你所有的力氣,來幫助我們大家!滿,妳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我不許妳放棄!」

「聽……聽……聽到了……」滿的聲音,輕如游絲,但是,確實是她自己的聲音。她睜開眼睛,努力的看著遙。

【遙……我不要讓妳失望,全世界,只有這樣一個人,我不能讓這個人失望……而那個人……就是妳。】

  於是,她開始用力,又用力……

  「滿,妳忍著!我在妳的身邊!」遙喊著,覺得自己比她還痛。「滿,妳盡管叫出來,不要忍痛,妳叫吧!叫出來吧!”

滿叫了,但是,聲音是沙啞的,無聲的,喉中又乾又澀。


  整整一夜,痛楚周而復始,翻江搗海般的涌上來,但是,遙一直陪在她的身邊,那有力的聲音,始終在她耳邊響著。一聲聲的鼓勵,一句句的命令道:「滿,妳不可以放棄,不可以睡著,不可以暈倒,不可以鬆懈……聽到了嗎?妳的生命不是妳一個人的,妳沒有權利放棄,懂嗎?聽到了嗎?聽到了嗎?……」

  【是的……我的生命……是和妳共有的……】

這樣拖到天快亮的時候,一聲兒啼終於划破了穹蒼,滿那未足月的女兒──螢,終於出生了。

滿含淚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再含淚的看了遙一眼,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虛脫的暈死過去。


「滿──」

遙的聲音,淹沒在重重的鞭炮聲中。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得了位格格。」

「長的真是粉妝玉琢,長大了,八成和她額娘一樣,又迷倒一個可憐的男人……」這句話是夜天說的。

王宮大廳中,在文武百官不絕於耳的恭賀聲下,火球代替星野,微笑的接受一聲聲的祝福。
─────────────

星海閣中……

「皇上,產後血崩,這……」御醫、產婆全部哆哆嗦嗦,對星野一跪,慌亂無比的說:「皇上!我們沒有辦法了!只怕這海王夫人,是保不住了!」

「混帳!我要你們救!你們就給我救!人救不回來,我就拿你們陪葬!」星野又急又氣。急的,是滿的生命危在旦夕;氣的,是恨自己是害滿受這麼多苦的罪魁禍首。


──────────────────────────────


在聽到遙的聲聲呼喚前,滿覺得,自己彷彿沉睡在一團濃霧裡,飄飄蕩蕩,晃晃悠悠,正飄然遠去。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沒有絲毫重量,就這樣朦朦朧朧的,沒有意識的,飄遠,飄遠,飄遠……不知道要飄往何處,也不知道要飄多久。

  似乎飄蕩了幾千幾萬年,滿忽然感到身子一沉,像是從高空筆直墜落,乍然間,全身都碎裂成無數碎片,而每個碎片都帶來尖銳的痛楚,使她脫口驚呼了:
「啊……」

  她以為她喊得好大聲,事實上,她的聲音細弱如絲。隨著這聲喊,她的意識有些清晰了,她努力吸了口氣,怎麼……連呼吸都那麼難呢?滿努力的要睜開眼睛,可是……怎麼眼睛像鉛一樣沉重呢?她蹙了蹙眉,努力的、努力的睜開眼。

  「她醒了!」一個興奮的聲音低語著。

  「她醒了!」另一個聲音說。

「她醒了!」

  「……」

  怎麼?全世界的人都在自己身邊嗎?為什麼呢?滿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女兒──螢,那小小的身軀,被繡著丹桂圖騰的強褓包著,在自己的身邊,睡的好香好香。

【小螢!小螢!我心愛的,心疼的,捨不得分離的小小螢,爲了生下妳,我差點失了自己的生命……我可憐的小螢呀!】

滿想著,就想伸手去抱抱自己的孩子。可是,她的手竟那麼無力,她根本抬不起手來……

滿恍然明白了──自己正在慢慢的「死去」。

遙含淚飛奔至滿的床前,抱起那個孩子,放進滿的臂彎中。

【遙……妳怎麼那麼憔悴……】

滿轉開視線,觸目驚心的,她看到了星野。

【他也在……】

這個男人,他害了自己,給了自己那樣不幸的生活,使自己一個原本無憂無慮的女孩,驟然墜入痛苦的深井!

再轉過頭去,火球也在掉著眼淚。

【她哭了……】

【王妃陛下……對不起!……對不起……我把妳原本美好的生活,攪成一塌糊塗……但是,一切都將結束了!很快很快,一切都將結束了!】

  隨著滿的注視,整屋子的人都開始振奮了。遙撲在床邊,握緊了滿的手,激動的喊:「滿!如果妳聽得見我,請抓緊妳的意識,不要讓它飛掉,不要讓它消失!御醫已經來過了,御醫說……御醫說……」

「御醫說……妳活不了!」星野忽然插進嘴來,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如紙。

「滿,我告訴妳……」星野強而有力的說著:「御醫已經縫合了妳的傷口,但是,內出血仍然止不住……他說,妳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的流失,他已經盡了一切的努力。所以,現在我們無所倚靠,只有倚靠老天幫忙,還有,就是妳自己!妳要求生,不要求死!活著,還有一大片天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才不會讓妳的女兒,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活著,才能和妳朝思暮想的人團聚呀!」

  這是星野會說的話嗎?滿牽動嘴角,給他一個微笑。

【星野光,你放我了?你終於願意放我了?……】

  「謝謝你,星野。」滿微微吐出了聲音:「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你成全了我。」

  星野震動的跳了起來,淚水奪眶而出。

  「滿……」他痛定思痛,悲傷到不能自己。「妳還肯感謝我……我不敢接受、也無法接受啊!我把妳害到這種地步才肯放手,我……天啊!」

滿微微轉頭,看了看強褓中那蠕動著的小生命。

「孩子有一頭黑髮,像你。」她輕輕的說。

星野用手痛苦的抱住頭。

「為什麼……人總是把自己逼到死角之後,才懂得清醒過來呢!」他抬眼看看滿,看看遙。

「滿,妳從來沒有屬於過我,在妳內心深處,始終只有一個天王遙!我醒悟得太晚了……滿!妳要努力活下去!否則,我的錯誤,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聽到星野的話,遙又握緊了滿的手,呼喚道:「滿,妳聽到了嗎?妳要為我們大家的期盼活著呀!」

  「滿……」火球也哭著撲到床前,手中,拿著那件未完成的第十八件衣服。

「滿,妳聽到我們所有的人,這麼強力的呼喚了嗎?妳要活著,要活著呀……這衣服……這衣服……妳還沒完成……還沒完成啊……」

「王妃陛下……螢……求求妳好好照顧我的孩子……求妳照顧我的小螢……請對她視如己出……」

「我……會……我會……」火球泣不成聲。

「那件衣服……請您代為完成……然後……等她長大之後……告訴她……告訴小螢……告訴她……她的母親很愛很愛她……」

「滿……」


  滿想要活著,她不想死了!她要活著看自己的女兒長大、要活著和遙團聚,到那個只屬於她倆,有山有水的地方……過去的生命裡失去的,要在未來的日子裡彌補。

是的,要活著,要活著,要活著,要活著……滿聽到自己周邊的聲音,彷彿全匯為一股大浪──要活著!那洶涌澎湃的聲音告訴自己──要活著!

但是,生命力似乎正在抽離她的身體,滿又覺得自己往濃霧中隱去,整個身體都輕飄飄了。

  「遙……」她低喚。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遙急急應道。

  「拉住我的手!」

  遙緊握住了她的手。

【遙……我的愛……】

滿的心中呼喚著,努力維持住尚未飄散的意識。為了這份愛,她曾三番兩次,不惜犧牲生命來交換!而今,她終於完完全全的擁有了!在這一剎那間,她感到自己的整顆心,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所充實!生或死都不再重要。她活過,她有過,她愛過……

最重要的,自己是這樣深深的「被愛」著!人生一世,追尋的不就是這個嗎?能這樣強烈的感覺著「愛」與「被愛」,這世界實在太美好了!

滿的眼睛慢慢閉上,心裡在歡欣的唱著歌,她握住遙的手,握得更緊更緊了。

──────────────


一個月後,「月島」臨海的一面峭壁上,築起了一座不算大,而且十分樸素的墳墓。

墓碑的正面題著:

「妻海王滿之墓 夫 天王遙 泣立」

背面,則題著一首詩: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月明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除了身上的衣服外,星野僅用滿的匕首作為陪葬的物品。

【這樣……妳比較不會那麼恨我吧……】


──────────

遙在滿的喪禮結束後,再度飄然遠去,不知其所終。


滿去世的那年秋天,大氣因染上傷寒,病逝於丹桂城近郊的一所不起眼的偏僻佛寺裡,享年33歲。

巧的是,他去世那天,正好是10月29日,他摯愛的妻子──冥王雪奈的誕辰。


17年後,星野在率軍遠征的途中,染病身亡,享年47歲,在靈柩運回丹桂王國出殯當日,他的妻子──火球王妃,以頭觸棺,殉夫而亡。


之後,丹桂王國的王位,由迎娶先皇獨女──螢公主為兒媳的夜天光將軍繼承。

丹桂王國,從此邁入強人政權……

(結語)

 

呼~~~~~總算結束了!」這是cos 現在的想法,不知是否和大家不謀而合呢?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在連載過程中給我的鼓勵……

看到大家對我的作品所做的討論、指教,我都很高興,所以大多數的都親自做了回應……如果沒注意到的話,可以去找看看……

有人催稿催的好熱情,讓cos 著實嚇了一跳,但真的也很高興 ^_^

我寫完這一篇之後,如果大家要辦網友會的話,我一定得穿防彈衣和十倍防撞安全帽去才行……不然一定被扁到體無完膚……

──────────────────────────────

人類的「愛情」,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這種心裡力量有時大的驚人,在其強烈的情緒籠罩之下的人,往往對於自己的思唯不能自制,就是所謂的「喪失理智」。

故事中的星野,就陷入一種因「愛情」而喪失理智的境地。

他不顧對方的「不願意」,幾乎毫不猶豫的抓住他愛河中的一葉孤舟──海王滿。

歷史上的很多悲劇都肇因於「愛情」。愛是美好的、卻同時又是殘酷的,甚至比「恨」,還要殘酷百倍、千倍。但是,歷史仍然依照這種並行不悖又對抗不息的邏輯演進著……

星野他崇尚愛情、追求愛情,卻又再同時給自己和滿兩人製造不盡的痛苦。

雪奈和大氣的結合,既有普通人對物質生活的渴求,更有令人羨慕的對愛情生活的憧憬,只是,雪奈承受著、背負著自己心中對女王的忠誠、對祖國的懷念、對將士的不捨……擔負這樣沉重的枷鎖,她所憑恃的資本,卻僅是自己和大氣的「愛情」。

我是把雪奈和大氣的愛情,寫的有一點唐明皇和楊貴妃的味道──大氣對她,是「三千寵愛在一身。」但是,雪奈並沒有楊貴妃的心機、也少了她的善妒;兩人之間更沒有「貴妃出浴」的狎邪事情,他們有的,只是幾許「詩情畫意」、一種「情投意合」、一股「惺惺相惜」。

也因為這樣至情至性的愛情,在雪奈死後,大氣內心的精神世界頓時崩潰,最後,他不顧一切的拋下自己「王爺」的身份,選擇遁入空門,在青燈古佛中,了結一生。

火球在這個故事裡,是一個比較矛盾的角色。她的身上,齊聚著種種的優點,她和自己的丈夫,有著刻骨銘心的愛、有信賴、有包容;對所有人,她都有著一顆寬大的心,但是,舊制度的背景,卻造就她可悲可歎的命運。

遙、滿兩人,我是設定成她們打算放棄自己的責任,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因為我之前看了好多美戰的討論,大家好像都認為她們倆把「工作」放第一、「愛情」靠邊站,cos 覺得她們好可憐……﹝也許當了我筆下的人物更可憐……^_^……汗……﹞

亞美在這個故事裡,算是一個「主配角」,因為她是我在美戰中相當喜愛的一個人物,所以我原本也打算把她的故事給加油添醋的寫一段……只是……1.沒靈感了 2.打字打到手快要斷了……﹝word打了300頁左右﹞

不知到了最後,大家明白這個故事名稱──「一個傳說,兩個永恆」的涵義沒有?

一個傳說,指的就是這一個故事本身;兩個永恆,指的分別是遙和滿、雪奈和大氣這兩對愛侶……

因為cos我還蠻喜歡看歷史劇的,所以故事中的兩組設定,自然是有一點人物背景。

星野和滿,是用乾隆皇帝和維吾爾族香妃的背景設定的;大氣和雪奈,則是用順治皇帝和董鄂妃的背景設定﹝星野和滿那一組有人猜出來了,大氣和雪奈那一組有人猜出來嗎?﹞,所以在「序」中,我才會先提醒大家丹桂王國是一個比較「清朝式」的社會,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找書來深入閱讀。

也許這故事真的有點悲慘……

 

cos覺得──應該有人一看到故事名稱,就會猜到這是一個悲劇了吧……因為在現實的世界中,人類也許不可能追求到真正的永恆,只能在一連串的尋找中,咀嚼「永恆」的定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