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一頁]


[首頁]
[前言序論區]
[角色聲優區]
[同人翻譯區]
[音樂介紹區]
[遙滿的世界]
[小說創作區]
[貼圖討論區]
[網頁連結區]
[站長的部屋]
[站務歷史區]

 

尋找!失落的天空碎片 


發言人:michinai 2003-03-26  13:11:26

第一章天國與地獄

 

中島醫生終於停下了手。他扯開口罩,疲倦地說:「病人的死亡時間是……」他瞄了牆上的鐘一眼。「……早上六時零二分。」

一陣響亮的嬰兒哭聲傳來,似是在為自己母親的不幸,無力地作出控訴。

中島醫生看著護士懷內的初生兒,滿腔感慨。雖然已經執業廿餘年,算得上看盡了人世間的悲歡離合,但是一條生命的消逝,始終令他內心惻然。

他把沾滿了血的手套脫掉,用消毒肥皂清潔了雙手。定一定神,才無力地慢慢步出產房。

房外不遠處有一列長椅,椅上坐了一個約略三十歲的男人,正著垂頭,把臉埋在雙掌當中。他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立時抬起頭來。只見他精神萎頓,兩眼佈滿血絲,明顯一夜未曾瞌眼。而那張原本英俊的臉孔,現在憔悴得叫人不忍細視。他看到中島醫生臉上的神色,心下大震,整個人從椅上彈了起來,撲到醫生跟前,語音顫抖地問:「醫生,我的妻子怎麼了?」眼神中雖然充滿恐懼,但是卻蓋掩不了那一絲的盼望,似是在祈求有奇蹟降臨。

中島醫生看到那男人的惶恐與不安,心中閃過一陣歉疚,因為他始終沒能把產婦從死神手中搶過來。「你太太生產時出現血崩,可惜搶救無效。請你節哀順變,天王先生。」說罷,深深的躬身。過了良久,才站直身子,往醫院的草地走過去。

天剛放明,晨曦初現。微弱的曙光,透過窗戶,落在那男人的腳邊。

天王重一只感到天旋地轉,咀裡慢慢滲出苦澀味。四肢霎時變得僵硬,雙腿卻緊緊釘在地上,全身動彈不得。四周的燈光像是一下子被熄滅似的,雙眼只看到一遍漆黑。他咬著下唇,用力地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然而,他半點也不感到疼痛。因為,他甚麼也感覺不到。腦中,惟有一片渾沌。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漸漸地他恢復了知覺。忽然覺得咀裡鹹鹹的,伸手一摸,才發覺原來下唇給咬破,正在淌著血。看到指尖上的鮮血,重一大叫了一聲,發瘋似的衝進了產房之中。

產房之中,還留有幾名護士在執拾清理。突然門外傳來一下呼喊,叫聲中蘊藏了無限痛苦與絕望。『呯!』的一聲,產房的大門被撞開,一個男子像風一般的向手術床疾撲過去,就在床前幾步外,猛然立定。眾人只見他猶豫了一下,用手背擦掉咀上的血,才輕輕掀起蓋著屍體面孔的白手帕。那男子凝視了屍體片刻,幾近瘋狂的目光逐漸轉化為溫柔,然後緩緩地伸出雙手,扶起他妻子的上半身,摟進懷內。

護士們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呆呆的站在原地——也許是被好奇心驅使,也許是被眼前的情景懾住。房間之中,沒有人不認識這位天王先生。事實是,醫院中有誰不知道他?沒有見過他的臉總也聽過他的名字,就連婦產科以外的護士也都知道,有這麼的一個丈夫,每天深夜在店舖打烊以後,還跑到醫院去陪伴待產的妻子,逗留至天亮才離去。本來院嚴厲禁止病人的家屬過夜留宿,可能大家都被他的真情打動,又或者無人能夠拒絕他那帶著歉意的微笑,結果竟然沒有一個夜班護士能夠狠下心把他趕出去。午、晚飯之前,他總提著幾大盤壽司,送給正在當值的護士們,再偷偷溜進病房中跟妻子聊上一會,然後才趕回鋪中工作。大家暗中都羨慕他的太太——天王先生人長得英俊,對妻子又體貼細心,做壽司的手藝又好……

重一奔到床前,拭乾淨唇上的鮮血,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才掀開未知臉上的那塊白手帕。只見未知雙眼瞌上,臉上的神態安詳得猶如正在閉目養神一樣。他右手繞過未知的後頸,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身體,抱擁在懷內。未知身體裡殘留的餘溫傳到他的胸膛。啊!那種溫暖依舊,實在好難相信她已經永永遠遠地離開了他。他把她的頭輕輕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雙手溫柔地擁著她。這叫他想起兩人的第一次擁抱……「你怎麼這樣就走了呢?我們剛剛才嚐到幸福的滋味啊!」他閉上雙眼,像是要把這種抱擁的溫馨感覺,仔細的刻在記憶裡一樣。

過了良久,他睜開眼睛,看見未知了無生氣的蒼白臉龐就在眼底。悲傷的淚水開始在他的眼眶內打滾。淚眼模糊,看將出去,竟像是回到從前的快活日子。從相識、約會、求婚以至結婚以後的甜蜜影像,又再重現眼前。他想起為了實現擁有自己的壽司店這個夢想,兩口子如何努力地儲蓄每一分錢;他想起店舖初開張的時候,兩人胼手胝足地工作的日子——生活縱使艱苦,可是看到未知滿足愉快的笑容,聽著她真摰的鼓勵,他整個人就像給灌注滿力量,再疲累也能往前面衝去。

豆大的淚珠一滴一滴的洒落未知的頭髮上,他輕輕的用衣袖拭乾,再讓未知重新躺回床上去。「老天爺你也實在太狠心!怎麼在這個時候把我的一切都取走了?!」心中悲慟,一陣熱血往頭上衝,再也支持不住,仰後便倒


第二章 重一的請求

 

棺木緩緩的降落在深坑裡。坑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子,一身黑色西服,左手懷抱著一個嬰兒,右手握著一朿白色的百合花。寒風刺骨,可是他竟然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他神色木然,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那副棺木,似是不願錯失每一分、每一秒。在他身後不遠,站了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剛五十出頭,不怒而威,頗有氣度,女的不過四十餘歲,面容秀麗,儀態優雅。兩人身穿黑色素服,神情哀傷,女的還不時用手帕輕拭淚水。

來參加喪禮的不過寥寥十數人,他們都是死者生前的好友,以及死者丈夫以前的老闆和同事。死者的丈夫本來是個孤兒,一個親人也沒有。那對中年夫婦是死者的父母,剛剛從國外回來,甫下飛機便驅車前往墓園,趕赴獨生女兒的葬禮。

時當正午,陽光照在眾人身上,卻沒能帶來絲毫暖意。除了幾聲雀鳥啼鳴,就只有主禮人在唸著那千篇一律的講詞,在空氣中飄蕩。在場的人都不發一言,為死者的離世而默默哀悼。

在主禮人的示意下,重一踏前一步,親一親自己和未知那未滿一周的孩子,才把手中花朿拋到棺木之上。他向棺木多望一眼,喃喃地說了幾句話,然後俯身抓了一把泥土,撒往坑裡。

「終於要跟未知永遠的話別了。」重一眼中含著淚水,別過了頭,不忍再看。送葬親友的低泣聲、主禮人的說話、鐵鏟的掘土聲、以及泥土落在棺蓋上的悶響,絲毫沒能傳進他的耳裡。佔據著他腦海的,只有未知的盈盈笑臉,和她如銀鈴般清脆動人的聲音。

此時,未知的母親卻再也按捺不住,「嘩」的一聲哭了出來,往身邊的丈丈靠去。未知的父親熱淚滿眶,伸手摟著妻子的肩膊,盼能給她一點的支持。他怪責自己未能早一點兒接受女兒的抉擇,令她在短暫的生命裡多受幾年苦痛……可是,現在後悔亦已經太遲。看著女兒的棺木逐漸被泥土掩蓋,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他,彷彿在一剎那間蒼老了十年。

喪禮完畢,各人向死者的至親說過了安慰的說話,也便陸續離去。偌大的墳場,只剩下未知生命中最親密的四個人。

重一走到岳丈岳母的跟前,打了個招呼。三人相顧無言。

還是地藏坤輿首先打破沉默。「重一,跟我們一起到德國去吧!一家人在一起,總也有個照應。」

矢代玲子一聽,大感愕然。她從來沒有想過,丈夫對重一的接受,竟然可以是如此地徹底。她向丈夫投以感激的目光,再轉頭望著重一,雙眼中充滿著期盼。

重一看著眼前二人,並沒有立即答話。他今日勉強抖擻起精神,穿戴得整整齊齊,把過去數天不曾修剪過的鬍髭理得乾乾淨淨,就只為了要好好的去送未知最後一程。往後的日子如何,他並沒有時間仔細想過。又或許其實是不敢去想。他呆了半響,心中在一瞬間下了決定。

玲子實在想不出重一有拒絕的理由——無論對他,還是對孩子,這似乎是惟一的、也是最佳的選擇。可是重一的答覆,卻叫她大吃一驚。

只見重一堅決地搖了搖頭:「岳丈,我希望繼續留在這裡,好好的守著我和未知的這一間店舖……」說到這裡霍然下跪:「我一個人實在難以身兼兩職……這孩子,就只好交托給你們照顧了。」他親了正在熟睡的孩子的額頭一下,然後雙手把孩子遞了過去。

重一的決定,只令坤輿聽得雙眉一揚。他微一沉吟,看看這個女婿,再看看他手上的嬰兒,心中委決難下。

在旁的玲子卻是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不便插咀,惟有寄望丈夫能夠出言勸服重一改變主意。她求助地向丈夫看過去,卻見他的頭點了一下,一字一字的道:「好!我答應你。」言方入耳,她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坤輿瞥了玲子一眼,心中暗嘆。妻子的心事,做丈夫的如何不知?可是男人們之間的情義,一時三刻,實在難以向她解釋明白。

事已至此,玲子知道一切也無法挽回。便順著丈夫的意思,伸手把孩子接過,隨即抱擁入懷裡。她把自己的臉緊緊地貼著孩子的。驀地,一陣血濃於水的親情游遍全身。想到這孩子剛剛失去了母親,現在又要跟父親分離,不禁淚盈於睫,心裡只覺得這孩子的命好苦。

重一聽到岳丈的承諾,心下感激,兩手放於大腿之上,朝著二人叩首。

待得重一重又站起,玲子開口問道:「這孩子可改了名字沒有?」

重一心下一怔,方發覺自己一心繫於亡妻,半點沒有把孩子的事放在心上,此時不由得大是歉疚。他舉頭望向無盡的天邊,視線的焦點飄到老遠。想著身處另一個世界的未知,稍微思索,緩緩說道:「她……就叫做『遙』吧!」


第三章 童遙之一朝被蛇咬

 

小遙踢掉鞋子,飛奔入屋內。她衝進飯廳。
(「咦,不在這裡。」)
轉身撲到客廳。
(「啊,也不在這裡。」)
繼而跑到廚房去。
(「找到了!」)她歡呼了一聲,興沖沖地嚷:「外婆--」那個尾音拖得好長。

玲子放下了手上的料理,轉過身來。小遙赤足在瓷磚上跑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音。玲子微微一笑。
「小遙,甚麼事喲?」
小遙停了在外婆跟前。剛才跑得急了,額角沁出汗珠,一張蛋臉泛起粉紅,煞是可愛。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把手中握著的一朿小花兒遞上去:「小遙送給外婆的。」
玲子抹乾雙手,蹲了下來,接過了鮮花:「哦?那多謝你啦。小遙送給外婆的花兒很好看呢。」
得到讚賞,小遙更是高興,咧著咀兒在笑。

「想不到這樣就過了幾年。」玲子心裡嘆息。她摸摸外孫女的頭,溫柔地說:「小遙真是個好孩子。你在這裡等一下,外婆去取個花瓶好不好?」
小遙用力地點頭:「那我就在這兒等著喔。」

玲子把雛菊都插好。白色花瓣,黃色花蕊,淡藍色小花瓶。最漂亮的還是小遙那顆純真的心。
小遙把椅子推到料理桌前,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她好奇地探頭到桌上的一個小木桶上,想看看裡面盛著甚麼東西。

玲子把剛才順便取來的一條毛巾弄濕,準備把小遙面上的泥巴抹掉。
「外婆,這是甚麼啊?」小遙好奇地問。木桶內除了自己在水中的反映外,還有一顆顆黃色的小珠子。
「是黃豆來喲。」玲子仔細地替孫女擦著臉。
「黃豆?!用來幹甚麼的?」小遙把小手伸進桶內,順口問道。可是她忙著興高采烈地把玩黃豆,並沒有留意外婆的回答。

「……行啦!小遙也來幫忙一下吧。」玲子正在整理小遙的頭髮。小遙生性好動,還是把她留在身邊安心一點。
「好啊!」小遙拍手贊成。要是她知道外婆在弄些甚麼,也許便沒有這般高的興致了。

外婆把黃豆通通倒進一個叫作『壓力煲』的東西內,說要把黃豆先煮熟。之後從櫃中取出一朿黃色的草來。小遙抓起一株草揮舞著,嚷著要拿去給奔雷當點心。奔雷是公公的馬兒。
「這不是普通的草啦,這叫做稻稈。」玲子笑著解釋。
除了顏色有點不同之外,小遙根本不覺得那跟草有甚麼分別。

玲子先把稻稈煮一下,瀝乾之後用來裹住煮過的黃豆。小遙的『重任』就是幫忙把需要的東西遞過去。兩婆孫說說笑笑,時間過得挺快。當『半製成品』連數個暖水袋都給放進一個巨大的車用保溫箱後,所有工夫都做完了。

玲子將一隻碟子放到小遙面前,上面有一塊奶油蛋糕。
「是小遙的茶點時間喲!」
「太好了!我不客氣啦!」小遙抓起叉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兩天後的早晨>

小遙走進廚房裡,覺得今天空氣的有點兒奇怪。祇有三歲的她也沒在意,繼續蹦蹦跳跳的跑到餐桌前,跟公公及婆婆打了個招呼,才爬上自己的椅子。
「我不客氣啦!」她自顧自的說著:「小遙今天的早飯有漬菜啦、炒雞蛋啦、魚餅啦、飯啦……咦?這是甚麼?!」手指點到一個小杯子前,忽然停了下來,臉上露出訝異的神色。「嘩!這個東西,壞掉了!吃不得啦!」

小杯子裡盛著的小粒粒,顏色有點像平常公公喝的咖啡,不過上面有薄薄一層白茫茫的東西。她記得,那叫做『霉』。上次她留著捨不得吃的小蛋糕,放了兩天以後也有著同樣的『霉』。
「讓我去把它丟掉。」她坐言起行,拿著小杯子便想跳到地上去。
公公坤輿開口:「小遙你大呼小叫的在幹甚麼?!快給我坐回去。」
小遙最怕公公,吐一吐舌頭,乖乖的坐下。不過還不死心,咀裡嘀咕著:「壞了的東西就吃不得,波蒂亞說的啊。」波蒂亞就是管家,就是她「發現」那片發霉的蛋糕。

「小遙,這東西叫做『納豆』,不是壞了,是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玲子試著解釋。
「o下?『爛豆』?爛了怎樣還能吃?」小遙先入為主,將『納豆』聽成『爛豆』。這也難怪,納豆那模樣兒,實在叫人看了不放心。
坤輿被她弄得啼笑皆非,不願再糾纏下去。他拿起自己的那份納豆:「小遙你看好了,納豆是這樣吃的。」說罷用筷子快速攪拌了一會,再用匙羹搯到白飯之上,把預先拌勻的新鮮雞蛋淋上,再加上醬油及蔥絲。弄好之後,他滿意地點點頭。「不過你還小,生雞蛋就免了。」

「這東西真的可以吃嗎?」小遙還在懷疑著。她剛才看到,當公公把納豆從杯子中掏出來時,拉出好多看來像是蜘蛛網的絲。
她仔細的把杯子端視了好一會,再拿到鼻子下嗅嗅。這可能是遙一生中最嚴重的錯誤。
「嘩!好臭!」忙不迭的把杯子放回桌上去。

坤輿把已拌勻的納豆放在小遙的飯碗裡,再倒進醬油:「小孩子不得揀飲擇食。納豆營養高,容易消化,對健康有益處。快快吃罷。」
小遙哭喪著臉,求助地向外婆望去。
這個時候,玲子實在愛莫能助。她惟有哄著小遙:「好孩子不能挑食喲!這是小遙同我一起弄啊,要不要試著吃點?」

小遙最聽外婆的說話。她皺著眉頭苦著臉,閉住了呼吸,勉為其難的還是把一口納豆飯送進咀裡。可是吐出來的速度比吃的還快。那股氣味,那種味道,唉,就是成年人也不能夠形容。總之,是絕對難吃。
小遙的面上露出了驚悸的神色。她抓起膠水杯,骨碌骨碌的一口氣喝了個清光,想沖淡咀裡那股令人難受的味道。她轉向公公,軟語相求:「公公,小遙不吃可不可以?」
坤輿其實也不是非要她吃納豆不可。納豆這種傳統食物,就是在日本也未必人人接受得了。見到她怕這個樣子,不吃也罷。他點點頭:「可是小遙不許偏食,知道沒有?」

小遙如獲大赦,呼吁了一口氣。能夠不用吃就最好……

<隔天的早晨>

「小遙,快來吃早飯哪!」玲子呼喚著。奇怪,怎樣今天這孩子來得這麼遲?想想實在放心不下,便脫下了圍裙向廚房外面走。
只見小遙就在廚房門後。

小遙見躲不過,笑嘻嘻地迎上去,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外婆。原來她早就來了,只是嗅到空氣中有一股納豆的味道,怕又有自己的份兒,才不敢進廚房去。她跟公公打過招呼,然後爬上自己的座位。坐好以後,偷偷的往桌上的食物瞄了幾眼。

(「果然有納豆!」)
小遙的額角開始沁出汗來。

不過那是公公的。^_^;

坤輿和玲子看到小遙的古怪表情,不禁莞爾。「這孩子的五官與小動作,跟未知像得不能再像……」

第四章 童遙之兩頭復活兔

 

小遙只有三歲,還未到入學的年齡。雖然家中有數名幫傭,但是她的起居飲食、洗澡睡覺,還是由外婆玲子一手包辦。小遙整日「賦閒」在家,既無兄弟姊妹,「鄰」居又在三哩之外,伴兒只有外公、外婆和管家波蒂亞。然而她卻從不愁寂寞,因為家裡還有波克--一頭雄性的金毛尋回犬。

這一早,小遙趁著外婆沒有留神,悄悄竄出屋外往波克的居處跑去。

波克正沒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忽然嗅到風中傳來一陣熟悉的氣味,連忙站起來。
果然是牠的玩伴小遙!

看到小遙,波克興奮得吠了幾聲,立時便要撲將出來。可是皮頸圈上的鐵鏈給栓在柱子上,跑得兩呎,只能留在原地直彈跳。

小遙把食指豎在小咀前,輕聲地說:「『殊』,波波別吵!」波克似通人意,立時停止吠叫,轉而發出幾下嗚嗚聲,尾巴仍兀自不斷地搖擺著。

小遙親熱摟著牠的頸項,小手在牠背上拍了幾下:「波波乖,再過幾天小遙便可以跟你出外玩耍啦!」忽覺臉上痕癢,咭咭咭地笑起來。原波克正在舔著她的臉。

「對啦!」小遙突然想起甚麼,伸手從口袋中掏出一大把給狗兒吃的餅乾來,撒在地上。那是她偷偷帶出來的。她蹲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看著波克的那副饞相。不一會餅乾都給吃個乾乾淨淨,波克還舔著嘴巴想再要。

小遙站起來,拉出兩個褲袋,讓牠知道餅兒已一塊也不賸。她順便拍拍雙手把碎屑弄掉:「我要走啦,明兒再來看你。你要乖乖的別惹公公生氣喔。」

波克依依不捨地吠叫。小遙道:「哎呀,波波你再叫,給公公發覺我倆又不聽話,那就糟了。那時不知又要罰到幾時呢。」

小遙口中的懲罰,源來如此。

時間倒流回到小遙幫忙外婆弄納豆之前一天早上。那時小遙吃著早飯,外公在看報紙,外婆在煮咖啡。波克從外面跑進來,親熱地在坤輿的身上挨挨擦擦,一條尾巴在亂幌。坤輿摸摸牠的頭,牠高興地嗚嗚的低叫幾下,便轉頭跑去小遙處,張口輕輕地咬著她的衣角往外拖,想叫她跟牠一塊兒玩耍去。

坤輿看見,笑著搖了搖頭。成年金毛尋回犬生性友善溫馴,作為小遙的玩伴倒也挻合適。可就是太過活躍和貪玩,有時他覺得家裡好像多了一名小孩一樣。

小遙抓著匙羹不放:「波波我還未吃飽啊!你要不要也吃點東西?」說著便要把自己的匙羹送過去。波克嗅一嗅,退後了兩步。

「波克過來。」玲子向牠招手,她手上握著一袋狗餅乾。波克依言跑到玲子腳下,享受起盤子裡的零食來。

「小遙,你要記著喔!你吃得的波波未必吃得,波波吃的你也別要吃。不聽話的話,兩個都要拉肚子喲!」玲子語重深長地告誡。

小遙想起上次肚瀉的慘況,吃一次虧學一次乖,摸摸肚子,認真地點點頭。

吃過早飯,坤輿由司機送到藥廠上班。客廳內,外婆坐在沙發上看書,小遙與波克則趴在電視機前的大豆袋上看兒童節目。主持人彈著結他,跟一大群小朋友唱兒歌。小遙記得這首歌早幾天曾經播過,便有一句沒一句的拍著手伊伊呀呀唱起來,在旁的波克也不時吠上一兩聲以助其興。兩人一犬,各自得其樂。

下了一整夜的雨,漸漸有緩和的跡象。從客廳的落地大玻璃窗望出去,灰濛濛的雲層轉薄,竟有幾片陽光,穿越了雲與雲之間的隙縫,落在極遠處的小丘上。陽光漸強,一朵朵銀色的雲兒鑲起金邊,煞是好看。

玲子在欣賞著大自然的美景,心曠神怡之際,管家波蒂亞進來。「太太,鎮上的幼兒園的校長來電呢。」玲子應了一聲。那時還未有室內無線電話。她放下手上的書本,隨著波蒂亞出去。臨行前還見到小遙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

兒童節目播完了,小遙打了個呵欠,張開雙手伸個懶腰。她轉身一看,外婆卻不在廳內。一片七彩的顏色忽地閃進了她的眼簾。她跑到窗前,兩只小手掌緊緊地貼著玻璃。啊,原來是彩虹呢。看著彩虹由天上一直伸延到不遠處的大樹下,小遙心裡起了個念頭:她要去看看彩虹到底是怎生長出來的。

波克聽到小遙的喚召,急忙爬起來,樂意地跟在她身後,從客廳的後門溜了出去。

小遙赤足在草地上跑著,軟綿綿的泥土踩上去甚是舒服。剛才的大雨留下了不少小水窪,她一腳踏進去,濺起老大一片水花。波克跑得甚快,幾個起落便越過她,在前面停下來等候,還「汪汪」叫在催促著。

「來啦!」小遙回應著。四條腿跑得真快。她看到波克那淺啡色的長毛沾上不少泥巴:「髒了就拿去洗囉!」她記得玲子外婆上次替布娃娃「洗澡」時如是說。

小遙蹲在樹下,伸出手去摸彩虹接地之處。真是奇哉怪也,彩虹看得到,卻摸不著。波克也低頭四處嗅嗅,要幫忙把彩虹的根找出來。

小遙終於明白彩虹是沒有根哪。她想站起身來,卻不小心滑了一跤。波克想用頭頂著讓她借力坐起,誰知小遙古靈精怪地笑了一笑:「波波你也來罷!」一翻身,連牠也被「拖了下水」。兩個小頑皮便在草地上「嘻嘻」、「哈哈」、「汪汪」的翻滾著。

小遙忽然記掛外婆,反手抹一抹臉:「波波,我們比賽誰先跑回屋內去好不好?」波克見到她發足狂奔,不甘落後,如箭離弦般追上去。

玲子剛與幼兒園校長商量完小遙入學的細節,從廚房端來了綠茶和點心。站在客廳外,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眼睛所見的是事實。

客廳的設計原本色彩簡樸單一,但現在無論是地毯、牆壁、傢俱、甚至天花板,均已給添上許多「圖案」。既似現代的藝術裝置,又似泥漿摔角的會場。地毯上亂七八糟的到處是人畜的足跡;牆壁上零零落落的印著幾個小手掌印;近後門處的牆壁、傢俱還有一大片泥漿水漬,似是波克進門時搖幌身體時濺弄出來的「傑作」;最妙的是原來卡其色的沙發上,明顯地留下一個小遙飛撲上去的痕跡。

至於小遙跟波克……玲子活了四十七載,還是頭一趟看到真人大小的巧克力復活兔……

就這樣,地藏家的客廳,不意竟要在年中來個大翻新。

第五章 童遙之三歲稚兒的心事

 

在客廳成為現代裝置藝術前半年。

好容易才待得坤輿吃完早飯,玲子把信遞上。
看著他皺住眉把信看完,她小心翼翼地問:「重一他怎麼說?」心中其實也猜到八九分。
坤輿搖搖頭。

小遙自襁褓起便由他夫妻倆撫養,只知有外公外婆,而不知有父母,忒也可憐。

「待新藥取得許可,我們就回日本一趟罷。」他只想小外孫女有個完整的童年。且整日與成人相對,也不是辦法。「她入學的事如何?」
玲子點點頭:「都在辦。」夫婦倆都希望小遙能多跟同齡孩子相處。

時光流逝如水。轉眼,小遙已過了她第一個半天的幼兒園生活。

在家中的園子裡,她眉兒緊皺,低著頭,沒精打采的邊走邊踢著一顆小石子。
走到樹蔭躺下,她把頭枕在雙臂。一直在她身旁團團轉的波克,仍努力地去逗她高興。牠舔舔小遙的蛋臉,輕輕的吠幾下。
小遙倒抱著牠的頭,沒頭沒腦的問:「波波,小遙是不是從火星來的喲?」
波克的尾巴一輪亂晃。
小朋友的問題,波波果然未能回答。

小遙在樹下想得出神。最後,還是決定去問外婆。
她跑到廚房去。

「小遙你來得正好,我剛想去找你呢。」外婆把一個太妃糖蘋果遞過去。小遙謝過外婆,握著木棒,一小口一小口的咬著蘋果。
那是種甜食,小蘋果由一層薄薄的太妃糖裹著,一口咬下,又香又脆又甜。半截木棒給打進蘋果心,留下半截在外做把手。這雖是小遙的至愛之一,但玲子為外孫女的健康著想,難得讓她吃一回。

「怎樣回來以後小遙這麼奇怪?」以前小遙總抓著棒兒揮舞歡呼叫嚷。這種不尋常的沉默,令玲子更加肯定,在幼兒園裡必定有事發生了。

吃了幾口,小遙放下蘋果,仰起頭張開雙手要抱。
摟著外婆的頭頸,小遙問:「婆婆,小遙是外星人嗎?」
「當然不是哪!小遙怎麼這樣問?」
「那為甚麼只我一個沒爸爸媽媽啊!」

*****************
活動室裡,大家圍在一起堆積木。忽然有孩子說起:「我爸爸,是個做麵包師傅。」「我爸爸是警察。」「……」然後,有人問起小遙一個問題,一個對許多小孩來說亦簡單不過的問題。

「你的爸爸媽媽做甚麼(工作)?」

小遙當場呆住。
每個字小遙都明白----她德語跟日語一般流利----可是她就是不懂得回答。
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爸爸」和「媽媽」這兩個詞語跟自己有關係,更沒有想過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誰。

「……甚麼?你不知道嗎?莫非你是從火星來的?」
小遙很窘,嘴裡卻反駁:「我皮膚又不是綠色的。」
「唔,那倒說的沒錯……」上下打量,老氣橫秋。

約略知道一點點的老師連忙趕來打完場。

*******************************
輪到玲子有點不知所措。該隱瞞還是該狠心地說出事實?

其實夫婦倆也知道,終有一天小遙會問起自己的父母來。可是這樣複雜的事情,一個三歲娃兒真能理解?
強忍傷痛,玲子試著解釋。

「日本很遠的嗎?有沒有到鎮上去那麼遠?」
「比那裡還要遠很多。」玲子撫著小遙柔軟的頭髮。
「啊……」
「遠是遠,可是我們可以去探望他啊。」

「『死了』又是甚麼?」小遙一臉天真:「也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嗎?」
「呃……這樣說也可以。」
「那裡比日本遠嗎?」
「比日本還要遠許多許多。那是每個人到最後都會去的地方,可是去了以後從來沒有人能夠回來。」玲子竟不知自己做對還是做錯。
「那我們一起去探望她不就得了嗎?」小小年紀已能舉一反三。不過,還是一知半解。

答完小遙一籃子問題,玲子乏力地坐在沙發上。

真的,不能再拖了……

第六章 童遙之四種心情

小遙抓著外婆的手,好奇地看著陌生的叔叔。

他好高喔!頭髮也是金色的。穿的衣服很古怪,從來都沒見過。白色的衣服上有三個字。頭兩個字我認得,一個是「天」,一個是「地」。不認得不可以啊,不曉得寫也不行,會給公公罵啦----一個是自己的名字,一個是公公婆婆的名字。不過那個「藏」字呀,真的好難寫……

仰著頸看公公跟那人說話久了,小遙的脖子有點酸,她垂下頭。

咦?叔叔的鞋子好有趣呢,好像是用木做的,上面還有個「V」字。這真是鞋子嗎?腳趾都露出來了。這麼高的鞋子,如果小遙穿上了會不會變得跟他一樣高?

旁邊走過一位姐姐。她穿的也奇怪喲!又不是去旅行,卻背著一個扁扁的背包,在屋子裡四處走……

*********************************

木門「嚓」一聲往旁打開。

「真對不起。三位客人,敝店還未開始營業呢。恐怕叫你們白跑一趟了。」本來在打掃的女侍,把掃帚擱在門邊,向進來的人深深一躬。

「我是地藏坤輿,是來探訪這兒的老闆的。」

要來的,始終要來。站在料理台後做著準備工夫的重一抬起頭。他向門口瞧過去,岳父跟岳母跟三年前分別時並沒有多少改變。目光順勢一低,那孩子……那孩子就是小遙?!他的心不禁一跳,抹乾淨雙手,趕緊迎出去。

**********************************

司機前來把車門打開,坤輿下了車,跨出兩步站定。他抬頭看著面前的壽司店,招牌上寫著「天地鮨」三個字。天與地,本來就是一對。可是自己當年竟想不透,因門戶之見,堅持要兩個相愛的人分開。結果拆散鴛鴦不成,反倒失掉了女兒……不,女兒至死沒有離棄過自己,只是自己失去了做父親應有的慈愛與包容----就算自己愚昧地跟未知斷絕了父女關係,她也從無間斷的由遠方默默的送上了關懷與愛。

四年,未知曾在這爿店努力耕耘了四年。想起亡女,他竟不敢舉步。

終於,他吸口氣,一把將大門往右推開。

***********************************

富家小姐愛上窮小子的故事,畢竟只宜在電影或小說中發生。在現實生活裡頭能得到美滿結局的大概萬中無一。

玲子拖著小遙的小手登機。

幸運如未知,既能與所愛的人結合,所託的人又有志氣,可是到最後,還是敵不過天妒紅顏。

玲子替小遙扣好安全帶。

重一既一直不肯面對小遙,夫婦倆惟有從旁助他一把。

玲子輕撫小遙的頭。她真的不捨得讓她離開。她歎息。

為著小遙的將來,只好見一步走一步了。

**********************************

四人坐在壽司店後重一的起居室中。女侍為四人都奉上飲料。小遙見到公公捧起茶杯,也依樣葫蘆喝起果汁來。

出門前,她曾聽外婆說過,她們是要到日本去見她爸爸。外婆還拿出一張照片來,指著相中的站著的男人,說那就是她爸爸,而旁邊坐著的就是她媽媽。

大人們對話急促,話題不離「小遙」。可是主角卻聽不懂半點,只悶悶的坐著喝果汁,眼珠子骨碌碌的四處瞄。忽然看到矮櫃上有點熟悉的東西,她站起身走過去。

果然是!小遙興奮地拿起相片跑去外婆處。

她並沒有留意,大人們的爭論早已因此而腰斬。

「婆婆呀婆婆,這是小遙的爸爸媽媽啊!」

十秒鐘沉默。

「小遙,這個就是你的爸爸啊!」外婆已熱淚盈眶,但小遙當然沒有看出。

她飛快轉身,舉起照片比了比:「不……不像喲!」
沒有人能想像到重一此刻的感受。

後來,小遙順著大人們的意思,跟爸爸抱了一下。

********************************

一星期之後,小遙重又回到德國去。

要離開日本,小遙非但沒有不捨,甚至還有點興奮,因為她很掛念波波,而且回去以後,又可以再跟班上的小朋友們一塊兒遊玩了。

至於爸爸留給她的回憶,不過是個很溫暖很溫暖的胸膛。


第七章 兩個秘密之一:永恆

 

秘密之所以為秘密,是因為知情者對事件都守口如瓶。

每個人都有秘密,而且通常不止一個。隨著人的年齡漸長,秘密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天王遙的秘密有兩個,其中一個是跟夢有關的。

或問:「做夢有甚麼稀奇?!那又有何不可告人之處啦?」

且聽我道來。

睡覺時做夢本來自然不過。就算內容如何離奇荒誕,亦不值一提。至少最初,遙認為如是。

那些『怪異』的夢,在她踏進十三歲的那個清晨開始。

日間的事她已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反正那不過是另一個平凡的日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夜九時左右,必定有喝過管家波蒂亞端來的熱牛奶。

她逐漸從朦朧中甦醒過來,正想著這一覺睡得特別暢快,眼中所見,赫然不是睡房的天花板。下意識想要坐起來,卻發覺全身動彈不得,只急得她眼珠子亂轉。鎮定下來以後,她開始打量身處的環境。看得到的雖極為有限,但似乎自己正躺在一個巨大的圓柱體內。這東西頂部透明,且有一道柔和的金色光線從自己的背後照射上來。「天哪,我不是躺在一口試管裡面罷。」正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仍在做夢之際,一把溫柔的女聲傳來:「你的身體已然無恙,復元程度達到百分之九十八。治療箱即將開啟。」語音方罷,箱子的上半部徐徐向右打開,原本照射在身上的金光亦同時轉弱。

她心下狐疑:「這裡是甚麼地方?我好端端的,躺甚麼『治療箱』?」

不待箱蓋全開,她便已靈巧的跳到地面來,稍微舒展舒展筋骨。這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因為這個身體竟似有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受控制。奇事一件接一件,原來整個箱子竟懸浮在空氣中。她身不由主地往箱子的一端走去,隨手在按鈕上一抹,箱子的蓋緩緩閉上。

這時,她幾乎肯定自己仍在夢裡。驚疑盡去,好奇之心乍起。

眼中所見,房間的牆壁跟地面都呈淡淡的金黃色,大小約有八百來平方呎,除了給橫放在中央的那具「治療箱」外,便空蕩蕩的別無他物。

(那個身體領著)她走向唯一的出口。看到外面,她怔了一下。

外面的房間也是空蕩蕩的,莫說是人影,連傢俱也沒有。

她(的身體)繼續走向前。「嘩!這兒好大!比剛才的房間還要大上好多倍。」四方形的巨廳,樓底竟有數十呎之高,卻連一根柱子也沒有。左右方各有一個出口,那較小的房間在她身後,而正前方則有一幅巨大的、看似壁畫的裝飾。畫以漆黑為主色,內裡有著許多不同大小及顏色的圓球。忽見有一發光的小圓點由左至右掠過。她心中一動:「難道那不是畫?」

她(的身體)停了在「畫」前,那裡有著像四人餐桌大小般的凸出物,上面有許多圖案、按鈕和閃燈之類。她的手指在熟練地操縱著,而「畫」中的影像亦隨之而改變。

「也許這是操控台,而那是顯示屏?」擁有自己的思想,卻無法自由操控這個身體的活動----就像是寄居在別人的身體裡一樣,只是沒法子跟身體的主人作任何形式的交流。「別要說這是鬼上身!不然我不就成了名符其實的窩囊鬼嗎?」遙暗嘆。

【按:由此處起遙的思想將被紀錄在括號內。】

「你終於醒過來了嗎?實在太好了!天王星公主……」一把關切的聲音突然響起。

(遙嚇了一跳。甚麼時候冒出個人來?「『天王星公主』?難道這身體的主人叫『天王星公主』?真巧,我也姓天王。」她好想知道是誰在說話,卻苦於無法轉動頸項,惟有繼續跟那天王星公主一起緊盯著顯示屏。看著看著,忽然發覺那些影像倒有點像星體。)

「嗯。我留在堶惘釵h久了?」身體在應對著,語氣淡淡的。

「已經三個天王星日了,公主。」

(「甚麼?我在天……我發夢去了天王星?」)

「這麼久了嗎?!那傢伙似乎還蠻利害呢。」天王星公主在喃喃地道,手指飛快地在控制台上移動著,猶如蜻蜓點水。

「公主現在就立刻要繼續監察任務了嗎?你的身體還未完全康復過來啊!請務必要爭取時間好好歇息一下。」

(「監察任務?」遙聽得一頭霧水:「這個夢……真古怪……」)

公主終於轉過了頭:「知道了,守護精靈……」她簡單地回答,語氣當中已添了幾分暖意:「讓我多待一會吧!」

(要不是她作聲不得,便已發出了驚呼。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飄浮半空中的、只有十來吋高的女性人形物體。「這算是那門子的精靈?」遙嘀咕著。這也難怪,因為這個精靈的打扮實在……跟傳說中的森林精靈大相逕庭--她腳踏高跟鞋,身穿迷你裙、藍色水手服,襟前一朵黃色蝴蝶結,戴著貼頸緞帶,額上還佩著「V」型裝飾。慢著,為甚麼她長得那麼像……)

守護精靈稍微遲疑,試著提議:「也許……可以跟海王星公主聯絡?」

(「『海王星公主』??……這個夢越來越複雜了。」)

公主似乎有點動心,可是最終還是強忍下來:「你知道,女王不允許我們作私人通訊……」聲音漸漸低微。(遙代抱不平:「嘩!甚麼女王這般霸道,連人家的私事也要管?」)她呼了一口氣:「我先去歇一忽兒,你代我看守著可好?」只見那守護精靈點點頭,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

公主走進臥室,和衣隨便往床上一躺,雙手墊在腦後,獃獃的看著天花板。

(「她這般動也不動,定是在想甚麼要緊的事情。這可害苦我啦。」淨色的天花連數圖案打發時間的機會都杜絕了,遙在悶得發慌。剛才進來只及一瞥,印象中這臥室雖寬敞,傢俱卻不多,而且佈置簡潔,有別一般女孩子的閨房。「呃,不過我自己的房間也不見得如何花巧……」遙轉念又想:「這公主怎地如此寒酸,連個使喚的僕人也沒有?嘿嘿,不問可知她肯定不是得寵的一個……要人家與世隔絕,那個女王也真夠嚴厲……嗯,橫看豎看,這個公主還是像囚犯多一點……」)

公主說了幾個音節(遙沒能聽明白),天花板頓時起了變化,一個巨大的蔚藍色的星體展現眼前。星體由十一圈寬窄光暗不一的環圍繞,光環大都模糊,只有最外的一圈比較光亮。

遙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藍色。

(「那我不在天王星囉!」因為天王星就在她眼前,而且它是個由氫及氦組成的氣態行星,並無固體地殼,按理不能有著建築物……「喂喂喂!」她自嘲:「……只不過是夢一場罷,我又何必太過認真?」)

公主突然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虛劃幾下,重又把手放回腦後。說也奇怪,剛才她手指經過的軌跡竟開始滲出一點黯淡的微光,而且越來越亮。勾畫的原來是個女子頭像。雖只寥寥數筆,卻見畫中人容顏清麗,神態栩栩如生。

公主怔怔的瞧著,嘴角溫柔地往上翹。

金光歷久不褪。

(一陣暖意湧上心頭。遙的心一動,難道她跟公主的思想有了連繫?那個女子……那個女子……她聽到公主在幽幽的嘆了口長氣。她,是誰?)

歷久不褪始終還是會變淡消失。遙的心頭忽然奏起一種莫名的感覺--那是公主的孤獨:無始無終、無邊無際、浩瀚無崖、無可奈何的孤獨。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遙彷彿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

第八章 兩個秘密之一:苦戰

 

這一夜,她剛十四歲。

跟去年一樣,她做了一個不尋常的夢。稍有不同的是,在夢的起初,她還殘存著一點自己的意識,不過到了後來,她已經成了另一個人,不再是她自己-- 天王遙。

夢甫開始,她已站在顯示屏前,為著不知曉的原因,心情異常凝重,模模糊糊的只覺得有件關係重大的事情正在蘊釀著。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四周已換了環境。

她處身廣闊浩瀚的宇宙當中,景色壯麗又包含著無限神秘。【遙按:有點像電視劇「星空奇遇記」(Star Trek)一樣啦,只是沒有「企業號」,而且感覺更真實無比。】她卻無心欣賞眼前美景,只是專心致志地注視著在她正前方的一點光。

光點越來越大,到後來已能分辨出那是獨立的三點藍光。三團藍光似衝著她而來,卻見她按兵不動,留在原處以逸待勞,一切似乎早已在預料之內。光團在她身前不遠處停下,每團光均包裹著一條人影。

她微微冷笑。

藍光驟褪,三個穿著深綠色軍服的男人現身。

她不徐不疾、不亢不卑地向那三個人宣告:「你們已進入太陽系範圍,訪客名單上並沒有你們的紀錄,三位請回罷。」聲音之中不帶絲毫感情。這段開場白,似是已說過萬千次的例行公事。

其中一人笑道:「若果我們不肯回呢?」

她目光一緊,冷冷地回應:「那我惟有用武力把你們送走!」

「哦?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在狂妄的笑聲中,三人已把她圍在核心,像是準備不讓她跑掉一樣。

「乾脆三個人一擁而上罷!省得我多費一番手腳。」她發了一招,卻沒擊中。這三人忒也奇怪,總是只得一人出手,攻勢也不怎麼凌厲,還東躲西避的;其餘二人似在旁掠陣,只是不斷的干擾她心神。

久戰不下,她微感煩燥,不會攻擊的侵略者還是頭一趟遇上。

「難道他們想用車輪戰術,故意先消耗我的體力?」她心中一凜,當下向三人各發一招。招式雖然相同,但用意卻差天共地:其中兩招旨在迫開兩人,第三招是要令餘下的一人閃避到她預先設想的位置去。手起刀落,敵人甲已被劈成左右兩半。

一招得手,剩下的二人頓時變得謹慎非常,再也不肯上當。想要重施故技卻已不能,當下認定一人,窮追猛打。敵方已失一員,擾亂之策竟然未變,依舊只由一人進攻。她心裡微微奇怪,卻無暇細想為何情勢會對她如此有利。

鬥了良久,她看準敵人防守上的空隙,快如閃電地把一個光球猛擲出去。驚叫聲當中,敵人乙被吞噬撕碎。

侵略者只剩下一個。

戰鬥持續不斷,雙方雖未受到重創,身上的傷痕卻已不下十數處,血水汨汨的從傷口流出來。兩人對望著喘氣,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她只待氣力稍為恢復,便要發出全力一擊。

她猛喝一聲,撲向對方,手中劍挾著一陣烈風往敵人頭頂砍落。那人忙向旁裡一閃,可惜終究慢了一步,整條右臂已連同半個肩膊被卸下,登時血如泉湧。他雖受了致命傷,卻也一時不死。

反正他也活不成,她走上前去,準備在他心口補上一劍。只聽他肆意地大笑著,嘴角淌出鮮血。「死到臨頭,失心瘋了嗎?」她冷冷地道:「憑你們這種程度的力量,就是打敗我也不能,還說甚麼侵略太陽系?」

「誰說我們是來打倒你的?」他詭異地一笑。

「甚麼?」她全身一震,額角登時冒出汗來。「難道……」她一把抓起他衣領,手微微顫抖。

「Uranus果然智勇雙全,難怪將軍那般想把你收歸旗下……」他咳了幾聲:「……這個時候,告訴你也不妨:我們的同伴,早已潛進你們的皇宮啦!」

她聽了以後反而安心下來。要吹牛也得有個譜,在戰鬥的這段時間裡,敵人哪能去得那麼遠?況且,她還有一個同伴,她決不可能沒有知覺。她相信她。

「你少唬我!」她看準位置疾刺下去,想一劍將他了結,手中利器卻因他的話凝在半空。

「還記得那場宇宙風暴嗎?那是我們的掩護……咳咳……你的那個同伴Neptune,就算未死,也跟你一樣累得半死不活了罷?!」他喘了口氣,聲音漸漸低下去:「其餘的都不堪一擊……」

她越聽越驚,五指驟鬆,轉身便欲離去。

「遲了,已經遲了。一切都完結啦!普勒斯培洛將軍萬…」還賸一個「歲」字未說出口,敵人丙終於斷氣。

第九章 兩個秘密之一:逆襲

 

她勉強撐回城堡去,卻由於體力透支,眼前金星直冒,幾近暈厥。守護精靈連忙迎上去,扶著她坐下。

她喘了幾口氣,正想開口詢問,守護精靈已神色凝重地報告:「公主,海王星公主仍在跟敵人戰鬥著。至於皇宮方面,我沒能跟她們連絡上。」她緊緊地捏著雙拳:「這麼說,那傢伙可能沒有撒謊……」接著咬牙切齒地道:「……可惡……」她借力站起來。守護精靈知她心意,擋在她身前:「公主,不可以啊!女王說過,我們此生再也不能踏足月星……」她悽然一笑:「我能不回去嗎?如果我們的祖國真的給滅亡的話,你以為我們還能苟活嗎?若果那不過是個流言,要接受懲罰我也心甘情願……」「可是你的身子……」她揮揮手,打斷精靈的話:「我儘還支持得住,不打緊的。」

轉瞬之後,她已置身一個栽滿紅色薔薇的庭園當中。綠葉紅花,濃香瀰漫。花叢之後,就是宮殿。宮殿顏色潔白無瑕,莊嚴肅穆,隱隱透出聖潔的光輝。她側耳傾聽,除了幾聲鳥語,便無半點雜聲。靜謐當中,卻彷彿蘊藏著一股殺氣。

一陣微風從宮殿處吹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將美好祥和的假面具撕破。她循著氣味跑去,終於在宮殿外的長廊裡,找到一名穿著紅色水手服的女郎。她倚著柱根而坐,滿身血污,奄奄一息,眼看沒多久可活了。

她蹲下來,雙手抓著那人的肩膊輕輕搖了幾下:「不要緊嗎?!請你振作一下!」那女郎緩緩張開眼簾,臉上露出驚訝神色:「你……難道你是外……」她點點頭,急切地問:「女王呢?其他人呢?都到哪裡去啦?」那女郎劇震一下,彷彿想起了甚麼可怖之極的事:「敵人……來得很突然……到後來只剩下我們三個且戰且走……我留在這裡抵擋……」說到後來,聲音已細不可辨,雙目徐徐閉上,似是昏死過去。

「眼睛!」那女郎突然睜開眼睛驚呼道。她本來臉白如紙,現在卻雙頰泛潮,呼吸急促,似是迴光返照。「原來是眼睛!」她的目光開始渙散,緊緊的抓著她的手道:「快!快去救女王和公主!請你務必要把她們救出來……」她打斷了她的話:「我明白了!你在這裡歇歇罷,我現在就去。」她向宮殿望過去,心裡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敵人打倒,把王族從危機中拯救出來。那女郎把重任託付了以後,神情漸轉平和安寧,氣若遊絲地喃喃自語:「想不到……原來……那傳說……竟然是真的……」這是她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動作輕靈地掠到大殿之外,藏身在巨柱之後,偷偷往殿內張看。大殿盡頭,站著兩個人,均穿深綠色軍服,背朝殿外。二人面前的王座上,大刺刺的坐了一個體格魁梧、滿面鬍鬚的男子。看這人躊躇滿志、顧盼自豪的樣子,大概是那個甚麼普勒斯培洛將軍沒錯。除了此三人外,殿中便再無他人。

敵眾我寡,本來她也不懼,可是經過上一場戰鬥,自己的體力只賸餘不及三成。這樣貿貿然衝進去,無疑送羊入虎口……她正自盤算著一個萬全之策,不期那普勒斯培洛將軍開口道:「聞名不如見面,想不到你來得比我預算中還要早,請你出來罷,我已經恭候多時了,Uranus!」

她微微一驚,想不到自己處處提防,行蹤還是暴露了。既已不能施以突襲,索性大方的走進殿內,一切隨機應變。她站在殿心,面對三人,態度從容沉著。

普勒斯培洛將軍讚道:「好一個Uranus!縱然強敵環伺,仍然行若無事。這份氣度,實在教人佩服。在下是普勒斯培洛,乃太陽系的新任統治者。」

她淡淡地回應:「女王呢?」

隨著普勒斯培洛將軍提起右手,兩根巨大的水晶方柱子從她身前十多呎的地下冒出,緩緩提升。柱頂升到若莫及膝之時,其中一根赫然逐漸露出一個人頭!

懸浮半空的兩根柱子飄到王座之後,她緊緊盯著水晶之中的兩個女子沒有作聲。

普勒斯培洛將軍笑了一笑:「別擔心,你的女王和公主不過是在我為她倆特製的水晶棺槨中沉睡而已!」他頓了一頓,正色道:「論才智,論武力,你只僅次於我。明臣擇主而事,反正你的袓國美莉亞姆經已滅亡,我看你還不如轉投我麾下,總比為那滿嘴仁愛寬恕,實則懦弱得要命的女王賣命好。」

她不屑地道:「呸!要我當亡國奴你這輩子也別癡心妄想!」

普勒斯培洛將軍哈哈一笑:「好!有骨氣!要是你答應得太快,也許我反而會改變主意了。」

「少囉唆!動手罷!」手一揚,她已握住武器。

普勒斯培洛將軍從王座中站起,右拳套在左掌中,指節「格格」作響:「我還真有點捨不得殺你呢!不如我們作個交易罷:要是你肯為我效力,我擔保你比現在更自由;再者,我還讓她們母女倆永遠沉睡如何?這已是我的底線囉!」

她手執利劍,擺了個作戰姿態。這顯然已是她的答覆!

普勒斯培洛的部下一直垂手聽令,此時二人對望一眼,然後同時踏前一步,準備替主人出手。普勒斯培洛將軍伸手攔住他們:「你們退下罷!要是連她也打不過,我這個將軍也不用當啦!」

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的走向殿心。隨著他慢慢接近,她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力正逐漸增強,甚至令她有點呼吸不暢。她知道,他將會是她遇過的對手中最難纏的一個。不過,她的字典中並沒有「退縮」這兩個字。她猛喝一聲,疾衝過去。

長劍快如閃電地向他直劈下去。劍鋒挾著金光,在大殿上劃出一條深坑,卻見普勒斯培洛已向她右邊閃去。一擊不中,手腕疾翻,手中劍往他腰腹橫掠。可是,她快,普勒斯培洛更快。只見他拔地而起,有如雄鷹展翅,從半空中伸腿直擊她頭部,其勢兇夾狠。她不敢硬接,連忙向後急躍閃避。

瞬息之間二人已交換多招,彼此互有攻守。她劍交左手,右手一揮,甩出一團光球。卻由於連場激戰,體力未復,這一招勁度竟大不如前。普勒斯培洛雙掌擋在胸前,似乎有心比拚實力,想要硬生生將這一招接下。

 

第十章 兩個秘密之一:蠱惑

 

光球被他雙掌抵住,定在半空停滯不前。只聽他暴喝一聲,雙掌一推,光球竟斜斜地往旁邊飛去,擊中大殿牆壁,撞出一個大洞。普勒斯培洛雖將她這招成功反彈開去,卻也被其衝擊力所帶,整個人被迫往後退了幾呎,足底在地下刻出兩道痕跡。

她微微喘氣,暗叫可惜。換了在平時,就算不能將他重創,至少也能挫挫他銳氣。

普勒斯培洛把掌收回,走前了幾步:「我破例多問你一趟:你是降,還是不降?」他額角沁出點點汗水,顯然剛才那一招擋得並不太容易。

她雙手緊緊握住劍柄,將劍橫在胸前:「無論你再問我多少次,我的答案也只有這一個--不降!」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普勒斯培洛雙眉一豎,目光霎時變得無比冷酷。他伸手向她指去,沉聲道:「這可是你自己選擇的路。那你就在迷惑之中死去罷!」說罷,右手成拳已擺在腰際,然後雙腿一蹬,如箭離弦,向她激射而至。

她也不接話,挺劍迎上,對準他心臟,一劍直刺下去。就在劍鋒幾乎觸及他胸膛的一剎那,只見他身體略側,劍尖在他胸前掠過,這一劍竟然落空。就在掠過對方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到雙目一陣刺痛,猶如被兩根針芒直透而過一樣。她奔出幾步,穩住了身子,急忙轉身,手中劍已擋在胸前,以防敵人施以突襲。

卻見普勒斯培洛雙手交叉胸前,氣定神閒地站著,神情竟似看著一頭待宰羔羊般。她把劍往外一揮:「勝負未分,你是在束手就擒嗎?」他微微一笑:「你已中我的『眩目惑視拳』,早晚死在我手裡。我急甚麼!?」她眼中疼痛已止,全身也不覺有任何異樣,只當他在虛張聲勢:「覺悟罷!」便欲攻過去。眼睛一花,竟爾被六個身穿綠色鎧甲、手執長戟的人團團圍住。她心裡一驚,敵人來得悄沒聲息,事前她竟沒能察覺。

一枝長戟當胸而至,她側身避過,來不及揮劍,第二枝長戟又到。如是者連閃幾次,始終騰不出手來還擊。再下去也只有捱打的份兒,她拚著受傷,也要殺出一個缺口。

眼看劍尖穿透敵胸,她心下一呆:「力度不對!怎麼這一劍竟似沒刺著任何東西!?」她瞧瞧染滿鮮血的劍尖,再瞧瞧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敵人。就這麼一下遲疑,竟眼巴巴的看著敵戟戳進她的大腿。

長戟縮回,鮮血噴出,卻竟然感覺不到痛楚。她摸了傷口一下,沾滿鮮血的手指卻毫無黏膩感覺。她終於明白眼前的鎧甲戰士不過是幻覺,當下也不理會那些虛象,逕自游目四顧。大殿上卻無普勒斯培洛的蹤影。

一把陰森森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你在找我嗎?Uranus。」腹部同時中了一記重拳。她痛得彎下了腰,幾乎跪了下去。急忙一劍倒插在地,止住了跌勢,右手握著劍柄連連喘氣。「甚麼?!」剛才敵人定必是近在咫尺,因為她甚至能感到他呼吸的氣息。可是方才那裡明明沒半個人影。

「可惡……」聲音從她齒縫間迸出。猛地抬起頭,看到普勒斯培洛就站在殿心。怒氣急攻之下,不加思索便直撲過去。

她躍在半空,一劍向他當頭劈落,誓要把他置諸死地。可是明明離他頭頂還有幾呎,劍鋒竟已砍上硬物,落下之勢有如破竹。她心頭一凜:「不好!難道這是……」為了阻止利劍繼續長驅直進,她勉力把劍提起,想強行把擊出的力量收回,再順勢向後一翻,希望籍此能把勁力卸去。可是她這一招本來乃傾盡全力而發,霎時間硬要止住,兩股相反的力量一交,只令她重重的摔在地上,良久爬不起身來。

「真可惜。」普勒斯培洛冷冷地道:「一場弒主的好戲幾乎就上演了。」

她舒了口氣,幸好還未釀成大錯。她掙扎著站起。

「你還是死心罷!連真實與幻覺都分不清楚,你是絕對無法打倒我的。」

靈光一閃,她從裙子撕下一條長布,把雙眼矇上。這麼一來,該不會再看到幻覺了罷。

「嘿嘿嘿!太天真了!你以為這樣就能破解我這絕招的話,儘管試試。」

「不可能!!!」心中的戰慄實在難以形容--無論閉上雙目,甚至把眼睛矇住,她仍然清清楚楚地看到四周。影象、聲音與觸覺的重重矛盾,現實與幻象相互交織,彷似一張張巨大的網,將她緊緊的纏住,叫她無法掙脫。

她已經徹底地迷失在這個真實幻境之中,再也無力分辨眼前事物的虛實。經過上一場激戰,她本已筋疲力盡,全仗一股堅韌的鬥志支持到此刻。捱了好幾記重擊之後,進攻與防禦的本能竟漸漸離她而去。

終於,不敗的她最後也倒了下來。

第十一章 兩個秘密之一:破惘 

 

朦朧之中,她感到全身麻痺,身上的傷已遠不如先前般難受。「如果這就是死亡的話,感覺還蠻不錯的。」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忽然一把細小的聲音問道:「Uranus,Uranus!一直以來,你為甚麼不斷地戰鬥?」她喃喃地重覆:「對啦!我為甚麼不斷地戰鬥?」迷糊中幾個人影在腦海中閃過,竟令她突然振奮起來:「因為……因為這個世界上,有我值得守護的……」

她俯伏在地上,指頭微微顫動了幾下。痛楚的感覺從四肢百骸不斷湧來,可是她並沒在意。對她而言,這些疼痛不過是說明了她還活著。

「哦?還沒斷氣嗎?!讓我大發慈悲,把你送落黃泉去罷!令瀕死的人早日脫離苦楚,也可以說是我心仁慈的証明。」普勒斯培洛大笑著,步近這一個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的戰士。

「還未曾把你擊倒,我又怎會輕易死掉?!」她搖搖幌幌的,卻最終站了起來。
「可是……可是我應該怎樣做呢?」她心念如電轉,回想著方才的戰鬥,只盼能夠找到一絲可勝之機。

電光火石間,那紅色水手服女郎的遺言,再一次在她耳邊響起。

「不錯!是眼睛!」她猛地覺悟,原來自己的視覺竟成為敵人取勝的關鍵。她打量四周,把殿中佈置暗記心中。咬咬牙,左手食中兩指成勾,狠狠地往自己眼睛插落。

一聲驚呼轉進耳中,似乎是個女子所發。她脫口喊道:「Neptune,是你嗎?」啊!大概……是錯聽了罷?!在這關鍵時刻,她竭力收歛心神,不敢分心。失去視覺,她的世界頓時漆黑一片,可是剛才那種討厭的迷失感覺已然盡去,其餘四種感覺--觸覺、聽覺、嗅覺以及味覺--竟突然變得更為敏銳。她感到燙熱的鮮血在臉上往下流,還有四周氣流緩緩流動;嗅到花圃傳來濃郁的薔薇香氣;聽到血液不斷地落在地上的「嘀嘀答答」聲,以及七組不同節奏與強弱的心跳聲……她心頭劇震。甚麼?!七組?第七個人是……

普勒斯培洛將軍鼓掌道:「我忍不住要讚你啦!在我這『眩目惑視拳』下仍然能夠保持清醒的人,你是頭一個。不錯!我的拳只能擾亂你的視覺神經,對你其他的感官並無影響。你雖然擁有冷靜的頭腦,當機立斷地把障礙除去,但是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啦--現在你啥也看不見,還能憑甚麼勝過我?」

她聽到一陣腳步聲從殿外傳進來,同時響起的還有普勒斯培洛的兩個部下的厲聲叱喝,接著就是三個人在劇鬥的聲音。「來了,她終於來了!」心裡一寬,當下再無牽掛,全心全意地用感覺去捕捉敵人舉動中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普勒斯培洛輕蔑地哼了一聲:「再來多少個也沒有用!美莉亞姆王國註定是要亡在我的手裡!讓我先把你這只討厭的蒼蠅解決掉,好結束這一場遊戲!」

她沒有作聲,打算用行動回敬。不住說話的普勒斯培洛正好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她揉身攻了過去。

「實在精采絕倫!想不到你居然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掌握了你餘下的感覺。」普勒斯培洛輕描淡寫地避開她的連番攻擊,還滿不在乎地說話,似乎仍然不把她放在眼內。

她擺脫了幻像以後,心中一片澄明。聽覺、觸覺以及嗅覺所衍生的種種訊息,傳達至腦中組合而成為一幅幅映像,再加上旺盛的鬥志,令她越打越是順手,竟漸漸處於上風。此時,普勒斯培洛看到形勢逆轉,終於識趣噤聲。

話雖如此,但以耳代目始終吃虧,她接連失去兩次重創對手的機會。「不好!前面有根柱子!」她猛地想起,腳步不禁一慢。普勒斯培洛已從巨柱的另一頭竄出來,狠狠地出掌擊在她身上。這原是他欺負她雙目不能視物的圈套。

「還是不行嗎?」她背心撞上另一根巨柱,再反彈到地上去。「難道……真的沒法子打倒他?」她不理身上劇痛,勉強支撐起半身,這才發覺自己的劍已然失落。更糟的是,她的右臂還摔斷了。

她半跪在地上,左手高舉。全身的力量所餘無幾,反敗為勝的機會只剩下一次。只待確定敵人位置,便要把最後的半分力量擊出。

勝利在望,普勒斯培洛再無顧忌,洋洋得意地狂笑起來:「你這一招我剛才已經領教過了,現在的威力還不及先前的一半!我勸你還是節省點力氣,好在陰間中仍然能夠爬去冥王殿報到罷啦!」

她心裡暗暗禱告:「我的女王、我的袓國啊!求求你讓我看清楚他的動作罷!……一剎那……只要一剎那就足夠了。」

奇蹟竟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一股溫暖而堅定的力量,迅速包裹著她全身,更從每吋皮膚源源不絕地注入她的體內。她把這些力量匯聚在一起,導向手中托著的光球。更不可思議的是,她的雙眼彷彿看到了一丁點光亮。

「是幻覺嗎?」她問自己。那光芒柔和而強大,包容中帶著無比的決心與希望。那是女王的力量,她可以肯定。

映像越來越清晰,一個人正向她直撲過來。那不是普勒斯培洛是誰?!

她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自己的手裡,連同光球一起拋出。起初普勒斯培洛還是想用雙手去擋,可是光球越滾越大,只見他臉色微變,想要逃跑已然不及,惟有奮力抵禦。光球漸漸把他包圍,到了最後,甚至連他的慘叫聲也一併吞沒。

她的世界,又回復一片漆黑。

但事情還未完結。

她側耳聆聽。萬籟俱寂,大殿之內,只剩下四個人的心跳聲。她強行站起,托著受傷的右臂,跌跌撞撞地向著殿角一步一步挨過去。

「Neptune……Neptune!」

回應她的只是一片沉寂。

「Neptune!Neptune!」

呼喚聲中已帶著點哭音。心裡的無助、焦急與驚惶,比適才戰鬥時的任何一刻更甚。她已經走得盡可能地快,可是這一段路竟像是通往永恆。

「嗯?!」

一絲微弱的回應落在她耳裡,卻比旱天打雷還要來得響亮震撼。

「Uranus?……Uranus!」

短短的兩個字裡竟蘊含著無限的悸動與驚喜。

她心頭一陣狂喜:「Neptune!」左手在漆黑中摸索。右臂失去了支持,骨折處斷骨不斷磨擦造成的痛楚,卻似乎已換了是另一個人的事。

忽然,一只溫暖柔軟的手掌輕輕執住她的左手。

 


終於也,找到她了……

 

第十二章 為誰風露立中宵 

 

自夢裡醒過來以後,遙再也沒有瞌上過眼。

因為她連半分睡意也沒有。

反手抹去了眼角的淚水,掀開被鋪下了床,披上晨褸,走到與睡房相連的露臺去,好讓寒風能整理一下自己凌亂的思緒。

記得去年也作過一個怪異的夢。夢中那永無止境的孤寂,曾經令自己久久不能釋懷。孤獨地過活,光是想想就夠可怕。要是真的有人如此地生存著,這需要有何等堅毅的心志!不過,那個夢帶來的震盪無論如何始終都不及今次。

連自己也感到奇怪,相隔整年,那個夢的細節居然仍記得清清楚楚。又是同一天?怎麼這麼巧……

既然那個穿水手服的精靈都出現過,這兩個夢,大概是有關連的罷。Uranus--自己在夢裡的身份--會不會就是天王星公主?很有可能,縱使那守護精靈並沒有在第二個夢中如此稱呼她。這樣的話,Neptune很可能就是那海王星公主罷?!……那麼其他人呢?女王、公主、那個穿紅色水手服的女郎以及普勒斯培洛將軍,他們又是誰?美莉亞姆王國,又是個怎樣的地方?

夢,這不過是一場夢!只是從來沒有做過如此真實的夢!真實得……有點近乎恐怖。Uranus的喜、怒、哀、樂、焦急、疲累與痛楚,在夢中的而且確能夠感覺到。還有那兩場戰鬥:原始、血淋淋、至死方休,至今餘悸猶存。尤其是那兩根手指!那兩指向著雙目直插而來的影像,實在叫人難以忘記,她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痛楚反倒是其次,最令她不寒而慄的,是那份義無反顧的勇氣,還有隨之而來,在絕對黑暗中的那種「只得自己一個人」的無依感覺。

Uranus到底是甚麼人?為甚麼她要不斷地戰鬥?孤注一擲地自毀雙目,那是何等的決心!她不惜一切地拚死捍衛著的,到底是甚麼?

還有Neptune--那個教Uranus念念不忘的人。她,又是誰?

 


自夢中醒過來以後,遙再也不能瞌上眼。

她靠著露臺的石欄杆,動也不動,抬頭望向天際。

遠處的東方逐漸露出魚肚白色。第一道晨光,隨時就要照射到來。

不知不覺,竟站至黑夜的盡頭。

第十三章 革命之一:萌芽 

 

「真有你的。」碧安卡在熱烈的掌聲中,走到網前跟遙握手:「想不到我在最擅長的網球上,還是贏不了你。」

「要不是你早前拉傷了大腿肌肉,現在誰勝誰負,還難說得緊呢。」遙愉快地笑著,她著實享受剛才的比賽。

二人邊說邊走到場邊。一個留有淺褐色長髮的女孩向兩人迎了上來,給碧安卡遞上一條毛巾。

「謝謝你,羅莎琳。」碧安卡抹著頭上的汗水,一頭紅髮被陽光照得閃亮,古銅色的皮膚散發著無窮的活力。她向羅莎琳笑了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看著碧安卡開朗的笑容,羅莎琳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她趕忙別過了頭,把另一條毛巾向遙送過去:「恭喜你,遙。」

「謝謝。」遙接過毛巾。

碧安卡和羅莎琳是她自小的好友。碧安卡的性情和嗜好與自己相近,更是自己網球雙打的好搭擋;羅莎琳則屬於斯文沉靜的一類,平日甚少開口說話,就算三人聚在一起時,她也只是默默地微笑著,靜靜地聆聽二人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然而說也奇怪,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走在一起,卻是說不出的和諧配合。

頒獎儀式過後,三人道別離去,略過不贅。

這一日,因為外婆玲子有事要到鎮上去,所以比平日早了大約半時左右,把遙送到學校。時間尚早,學校裡人並不多。遙百無聊賴,便走到琴室去練琴打發時間。那些琴室雖然安裝著隔音設備,可是音樂聲還是能夠從內傳到外面的走廊來。遙走到一間沒有傳出半點聲響的琴室前,隨手推開了門。

兩條人影倏地分開。遙沒想到裡面居然有人,忙不迭的說了句:「對不起。」正想退出去,看清楚才發覺那赫然是碧安卡和羅莎琳,不禁心裡一怔。起初,二人的神色有點驚魂不定,然而在認出那突然撞進來的人以後,卻漸漸轉為安心。

碧安卡一臉緋紅,笑聲中仍舊帶著那份率直:「原來是你!嚇得我。」她輕輕地重又握著羅莎琳的手。羅莎琳的臉漲得通紅,可是卻沒半點兒要掙脫的意思。

遙看到剛才那一幕情景,早已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遇上這樣的狀況。她驚訝得說不出話,呆呆的看著兩位好友,心裡忽然想起一個人。

「這幾天才想著怎會開口跟你說,想不到居然這樣就解決了。」碧安卡就是這樣直腸直肚,想到甚麼話就說出來。

碧安卡的說話把遙從沉思中喚回現實。她定一定神,搜索枯腸,但卻連半個音也說不出來。

碧安卡鑒臉辨色,見遙雖然一臉不知所措,卻無絲毫鄙夷之意,不禁放下了心頭大石。她知道遙不過是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便體諒地拍拍她的肩頭:「只要你不當我倆是洪水猛獸就好。」

「怎樣會?!」遙連忙接口。她已經恢復過來:「那……是幾時的事?居然連我都暪過了。」

碧安卡爽朗地笑著:「早知道你會有此一問。」隨即正色道:「那份感覺其實早就有了,只是我遲遲未敢開口--要顧慮的事實在太多。你要知道,一個弄得不好,我和她……可能連朋友也做不成。所以,我可是把所有的友情都押了下去唷!」左手在額上虛抹一下,再做了一個揮汗的動作,還誇張地噓了一口氣。

羅莎琳噗哧一笑,然後三人在琴室中哈哈大笑起來。

一直相安無事。

這個下午的體育課,練習的項目是跨欄。老師安比利爾把準備工作分成幾個部份,令學生們分工合作,一起預備場地。與遙同一組的,是碧安卡和羅莎琳。羅莎琳雖然不擅長任何運動,倒也不是那些跑兩步便會喘氣的弱質女子。不過同組的既是遙與碧安卡,她是註定沒多少準備工夫可做了。

三人從草地旁的儲物室中走出來,遙與碧安卡的肩上各自摃著一個鐵欄,羅莎琳手上提著幾件零碎雜物。忽然羅莎琳「咦」了一聲:「那不是我家的車子嗎?」餘下的二人,朝著羅莎琳所指的方向,看到鐵絲網之後的訪客停車場,孤伶伶的只停泊了一輛銀灰色的小房車。

遙隱隱感到有點不妥,可是有甚麼不妥,卻又說不上來。

三人繼續往回走。碧安卡看見羅莎琳眉頭深鎖,打趣道:「莫不是昨天的測驗結果出來了?你不是沒有溫書罷。」羅莎琳啐了一口,沒有答話。

一陣引擎聲傳來,三人回頭一望。碧安卡的笑容忽然僵住。她看見一輀吉普車有如蠻牛般衝進停車場,那是她父親的吉普車。車子在最近學校建築物處急速停下,車廂之中鑽出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並即時快步走進學校。她知道,父親工作二十年,從來未曾試過遲到早退,今日他本來要當值,何以竟會在學校出現?再加上羅莎琳家的車子……想著想著,不禁臉色煞白。

遙向二人看了一眼,只見兩人的神情都有點勉強。三個人靜靜地走著,誰也沒有作聲。各人心裡,不約而同地想著的都是同一件事,難道……

拐了個彎,終於看到了集合處。跑道上,幾個同學在排放著鐵欄,卻不見體育老師安比利爾的影蹤。

遙四處張望,終於在草地旁的大樹下看到安比利爾。他一面跟班主任老師卡雷斯塔交頭接耳,一面留意著跑道和草地的情況。他看到遙等人,跟卡雷斯塔交換個眼色,獨個兒緩緩地向著三人走了個來。

「羅莎琳,碧安卡,卡雷斯塔老師有事要妳們過去幫忙一下。」安比利爾低聲道。兩名年輕女郎有點兒不知所措,呆立當場。他小心地提起碧安卡肩上的鐵欄,隨手在地下一放,再把羅莎琳手上的雜物接過。「去罷。」他輕輕的推了二人一下。

碧安卡與羅莎琳對望了一眼,要來的始終躲不過。碧安卡吸了一口氣,伸出了右手,微笑說:「我們一起去罷。」羅莎琳怔了一怔,忽爾臉上也露出微笑。她牽著碧安卡的手,點了點頭:「我倆一起去。」

臨行的時侯,碧安卡回頭看了遙一眼。遙走上前,輕輕地拍一拍好搭檔的肩膊,點點頭以示支持。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奔到卡雷斯塔跟前。卡雷斯塔向二人說了幾句話。這時候,遙恨不得自己有對順風耳,可以聽清楚講話的內容。不過,遙從卡雷斯塔的嘴唇上,還是斷斷續續的讀到「家長」、「信」、「教員休息室」等字。

目送碧安卡與羅莎琳消失在轉角處,遙抬起頭來。不知何時天色已經轉暗,四下陰霾籠罩,遠處傳來一聲鬱悶的雷響,似是在預告著,一場風暴轉瞬便要來臨。

第十四章 革命之二:揭竿

 

遙猜想他們要到教員休息室去,連忙找個機會從草地溜走,趕在眾人頭裡,藏身在隔壁的儲物室內,因為她知道,這裡有個氣窗連接著兩個房間。她記心甚好,早前無意中瞥見的密碼仍留在心頭。她把一個木箱子推到窗下,站上去把眼睛湊近氣孔。唔,高度剛剛好。

「嗒。」那是門柄被旋動的聲音。大門往外打開,卡雷斯塔側身讓過。首先進入休息室的,是碧安卡的父親奧柏龍.赫瑟爾,只見他臉色鐵青,神情憤怒。隨後是羅莎琳那對憂心忡忡的父母,還有碧安卡和羅莎琳。卡雷斯塔走在最後,順手把門鎖上。碧安卡和羅莎琳進門以後,走了幾步,便站定不再前行。二人神色惴惴不安,十指緊扣,兩身靠攏,像是要給對方自己最大的支持。

三位家長分別坐於兩行相對的沙發上。卡雷斯塔端來兩張椅子,示意二人坐下。碧安卡與羅莎琳對望一眼,齊向卡雷斯塔搖了搖頭。卡雷斯塔便坐到碧安卡父親身旁。休息室內,六個人分三對排了個「品」字。誰也沒有開口,聽得到的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空氣就像凝固了一樣。

遙與眾人雖有著一牆之隔,可是那股無形的壓逼,卻也令她感到透不過氣來。她的一顆心怦怦急跳,耳鼓嗡嗡作響,手心冒汗。

卡雷斯塔清一清喉嚨:「有關那封匿名信……」到此,碧安卡的父親奧柏龍按捺不住脾氣,打斷她的說話。

「碧安卡,信上說你跟這個女生在胡混,是不是真的?」他厲色厲聲地道。右手從衣袋中掏出一封信,紙上皺痕處處,顯然曾經被捏成一團。

碧安卡本咬著下唇。聽到這番話後,身體不禁劇烈地震動一下。她素來對父親既敬且畏。

卡雷斯塔企圖為學生解圍:「赫瑟爾先生,讓我們先聽聽她們怎麼說,再慢慢找出解決事情的方法好嗎?」

奧柏龍瞪了她一眼,再惡狠狠的盯著女兒:「碧安卡,快回答我!」

碧安卡心裡驚惶,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如此嚴厲的神色。可是抓著羅莎琳的手握卻得更牢,她吸進一口氣道:「我喜歡她。」這件事她一直害怕被父親知道,然而說也奇怪,親口承認後,整個人反倒輕鬆了。她向羅莎琳望去。

羅莎琳的目光由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碧安卡。她聽到碧安卡的表白,臉上流露出欣喜的光芒。二人相視一笑。

遙呆住。這是甚麼時候!?她倆居然還能笑!她彷彿從二人身上,看到了一點啟示。

奧柏龍見女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內,怒氣更盛。他拍一拍桌子:「這是甚麼話?你幹了這樣不知廉恥的事,還在大言不慚!你到底幾時才會知錯?」

碧安卡挺直腰板,昂起頭,理直氣壯地回應:「我們沒有做錯!我不過是喜歡一個人罷!又不是在幹著壞事!」左手五指緊緊的捏成拳頭。

連遙在內的在場五人,均覺得這番話似乎有自己的道理。

奧柏龍的神色驟變:「廢話!難道你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有悖常理嗎?」

事情既已發展到這個地步,碧安卡索性侃侃而談:「常理是甚麼?是大部份人都在做的、在深信的事嗎?多少年來,人們不都以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嗎?結果哥白尼斯和伽理略等支持日心說【按:即地球環繞太陽運行學說】的人,又落得甚麼下場啦?!當時的人自己接受不了,就視他們為異端,四處蠱惑人心。到了今日,還有誰會認為那是邪說?自古以來,所謂的常理,根本就不是絕對。」

碧安卡的說話,只聽得遙暗暗點頭。

奧柏龍氣炸了肺,半晌做聲不得。

冼諾先生此時接口道:「就是哥白尼斯和伽理略,也吃了許多苦頭啊!他們的名聲,你知道過了多久才被平反?人是群居動物,生活在社會當中,就必須要按社會的標準去行事。標奇立異,只會受到社會排斥。你們年紀尚輕,許多事情還未能想得透徹。父母師長在這裡跟你們講道理,無非是為你們著想,希望你們的人生路寬闊平坦,日後走得輕鬆。乘早回頭,也還趕得及把小艇撐回岸邊。」他比奧柏龍冷靜,施的是軟功。

這番說話,只聽得碧安卡和羅莎琳低下了頭。前面的路崎嶇難走,她倆又何嘗不知?就是父母這第一關,要闖過便已甚難。但要放棄身邊這個自己喜歡的人,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遙聽後心中一凜。這些年來,她一直在到外袓父母的庇蔭下,按著自己的意願生活著,從來沒有想過,人生在世,除了至親的感受之外,還得處處顧慮著別人的看法。

羅莎琳眼眶兒一紅,怔怔的掉下淚來。可是抓著碧安卡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

碧安卡的態度軟化,誠誠懇懇地道:「我知道父親你一直疼惜我、愛護我,甚麼都把最好的給我。你是我最敬愛的父親。可是……可是……」說到此時,聲音已有點哽咽。

奧柏龍見女兒的態度已沒有先前倔強,臉色本已緩和下來。可是女兒的話似乎另有意思,沉聲問:「可是甚麼?」

碧安卡看著父親,然而視線的焦點卻放在老遠。她自顧自說:「可是我倆是真心相愛,只希望以後能夠在一起。」說完了轉頭看著羅莎琳。

羅莎琳點了點頭:「我也是一樣。我不能沒有她,她也不能沒有我。」

遙終於明白,她所看到的,是一股能夠改變世界的勇氣。面對著目前的困境,二人的眼神竟也是堅定不移。想不到平時文文靜靜的羅莎琳,內心卻有著這一份執著。

羅莎琳的媽媽收到了告密信後,本來半信半疑,就算信中所說屬實,也以為女兒不過是一時受到迷惑。現在聽她親口道出心事,心裡的一絲希望幻滅,不禁號啕大哭起來。她的丈夫忙著遞上一張又一張的紙手帕。

奧柏龍本想說:「你懂個甚麼?」最終還是強抑憤怒:「那麼,你這主意是不會改的了?」

碧安卡見父親的語氣有點鬆動,以為事情有轉機,喜孜孜地點點頭。

羅莎琳的母親哭得肝腸寸斷,一口氣轉不過來,竟爾昏了過去。羅莎琳驚呼了一聲,不禁踏前一步。這才記起自己仍然拖著碧安卡的手。碧安卡看到她臉上的焦急,便把手鬆開了。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像是在對答:「真的不要緊嗎?」「沒有關係。你去罷。」

羅莎琳父女二人加上卡雷斯塔,七手八腳地照顧那昏倒的女人。


第十五章 革命之三:撥正

 

奧柏龍霍地站起,慢慢向碧安卡走近。

碧安卡隱隱感到不妥。她後退了一步:「爸爸,你想怎樣?」

奧柏龍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一字一頓地說:「跟我回家去。」

碧安卡再退:「我不……」

說時遲那時快,奧柏龍左手抓著碧安卡的右腕,身子一沉,側著身蹲了下來,右手敏捷地抱著女兒的右腿,再猛然站起。碧安卡被他大力一帶,身不由主地俯伏在父親的後肩上,隨即雙腿離地。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兩個人同時驚呼。碧安卡大叫了一聲,掙扎著要下來。苦於右邊身體被父親牢牢制住,兼且二人體格相差實在太遠,就算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仍然無法脫困。當時休息室中一個人暈倒,三個人在忙著替那可憐的女子捏人中搓心口扇涼,正自亂成一團。所以發出另一聲驚呼的,是在隔壁窺看著的遙。她恐怕被人發現,連忙掩住了口。

驚叫聲、掙扎聲喚回了三人的注意,大家都被嚇呆了。

奧柏龍緩緩說:「我自己的女兒我自會管教,不會給你們家再添麻煩。」他想起這一手消防式托人曾在火場中救人無數,今日他決意要把自己的女兒從大錯中拯救出來,便邁開大步,往大門走去。

羅莎琳想撲上前去阻止,可是她父親手快,一把抓著她右腕。她回過身來,想扳開父親的手指,卻連另外一隻手都被制住了。她一面呼叫著,一面拚命地想甩開父親。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把她父親拖著走了幾步。冼諾先生見情勢不對,放開她雙手,改抓為抱。羅莎琳腰間有如被兩道鐵索套得死死的,再也不能踏前半步。她咀裡呼喊著碧安卡的名字,右手努力地伸向前方。這時,碧安卡也竭力向著羅莎琳伸出左手去。可是二人相隔了幾公尺,又怎能觸得到對方的手?

看著奧柏龍一腳蹬開了大門,遙如夢初醒,立時跳到地面來。二人呼喚對方名字的叫聲仍兀自未停。遙衝出儲物室,與奧柏龍打了個照面。他看了她一眼,繞過她身旁。

遙站在走廊,心裡實在不知如何是好。可是要她眼睜睜看著碧安卡被帶走,卻又不甘心,只得跟上去再作打算。

碧安卡一面歇斯底里地喊著「放開我!放開我!」一面試圖掙脫父親的制肘。可是奧柏龍如此強壯,要脫困又談何容易?

校內的師生,倒有一半人聽到了碧安卡的叫聲,紛紛出來察看,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攔阻。

這時,碧安卡的聲線已由尖銳轉為沙啞,呼叫聲也漸漸被抽泣求懇取代,左手軟軟地垂下,再也無力掙扎。這情況就是旁觀者也感到心酸,可是碧安卡的父親卻對一切充耳不聞。

滂沱大雨無情地下著。雨水毫不憐惜地打在遙的臉上身上,只一會她已渾身濕透。她無意識地跟在那對父女的身後,腦中只翻來覆去的想著剛才眾人的說話。視線逐漸模糊,她反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眼看快要到達停車場,碧安卡知道父親回心轉意無望。忽然見到跟在身後的遙,眼神立時起變化,猶如海難的倖存者見到漂浮的木板一樣。她掏出平日貼身掛著的十字架,用盡最後一分力從頸中脫下,向遙遞過去。

遙伸手接過,見到好友的咀唇動了幾下,唸著羅莎琳的名字。

然後,碧安卡就如個布偶一般被塞進吉普車。她的頭擱在玻璃窗上,面色灰敗,有如死人。一行水珠從她的下巴處不住地緩緩滴下,有如斷線的珠鍊兒一樣。那是汗水?雨水?抑或是淚水?

奧柏龍正要上車的一剎,遙跑上前去,伸手按住車門。

奧柏龍臉上已無復剛才強悍,似乎還疲倦非常。他緩緩說:「天王小姐,你都跟到這裡來了,也該回去了罷。」

「赫瑟爾先生,這真的是個最好的決定嗎?你看她現在的樣子!為甚麼你不能像接受新知識一樣,放開懷抱去接受你女兒的意願呢?她最需要的,正是你的支持啊!」

奧柏龍怔了一怔,沒有答話,強拉開車門,駕車走了。

 

第十六章 革命之四:曲直 

 

風頭火勢之下,當晚遙並沒有連絡二人。

第二日,碧安卡和羅莎琳二人都缺課。

好不容易才挨到午飯時間,遙跑到學校的電話室內撥電話。接聽的是奧柏龍。

「請問碧安卡在嗎?」

「不在。」電話筒傳來「嘟嘟」聲。那邊掛了線。

遙心中起疑,她多撥一次。

「我是遙,可以跟碧安卡說幾句話嗎?」

這一回電話掛斷得更快。

遙試著致電羅莎琳。接電話的是冼諾太太,她禮貌地拒絕了遙的要求。

「羅莎琳的身體不舒服,正在睡覺呢。請你稍後再來電罷。」

遙每日都致電二人,但均不得要領。

第八日,羅莎琳終於回來上課。遙早上提早回來,已見到她在自己的坐位。她走上前去,跟羅莎琳打個招呼。可是羅莎琳像是視而不見,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課室大門。遙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右手在羅莎琳面前揚了一揚。

這回她終於留意到遙。

「遙,這幾天你可見過碧安卡沒有?」羅莎琳劈頭第一句便問。

遙搖了搖頭,她不想說她跟碧安卡失去聯絡。

「你還好罷?!」

羅莎琳不語。看著大門發愣似乎成為她惟一的生趣。

遙仔細端詳這位好朋友。經常掛在咀角的溫柔笑容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緊鎖的雙眉,以及憔悴的顏容。怎麼才分別一星期,羅莎琳竟判若兩人?

她留意到羅莎琳手裡握著一條項鍊,鍊墜藏在拳頭之中,看不分明。不過指縫之間隱約透出金色。難不成那是當日自己親手轉交予她的,碧安卡的母親的遺物?

耳畔傳來同學們的竊竊私議。

「女主角終於上學了。」

「哎呀!她的樣子好可怕喲!兩個黑眼圈連同眼袋全跑出來巡迴表演耶!皮膚還乾燥得好像樹皮一樣。」

「今天她還是第一個回來的呢。坐著像尊石像一樣拚命地盯著大門。我進來的時候真的被她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碰到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你說她跟碧安卡真的在搞同性戀嗎?」

「難道還有假的?你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啦。我說啊,她現在就是在幻想她的白馬王子下一刻就出現在課室門口。」

「噯,應該說是白馬公主罷,兩個都是女生呢。」

「說你呆,你又不笨。這調調兒,總要有人當男主角的啊!」

「你呀,那末清楚。難道你也是……嘻嘻……同志嗎?」

「你才是同志!這樣不正常的事,發生在你身上才最是正常不過。」

「我才沒她倆那末變態呢!兩個女生在卿卿我我,那情境想想便叫人毛骨悚然。」

「你好壞呀!儘是在想著那些摟摟抱抱的事情。」

同學們越說越髒,越說越大聲,只聽得遙無名火起。羅莎琳卻渾然不覺,恍若不聞。

遙卻再也按捺不住脾氣,霍地站起。座椅被她帶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全班登時鴉雀無聲。她走到那幾個女生面前。

「你們幾個咀裡放乾淨點好不好!沒的污了我的耳朵。」

一個男生挺身而出。他一向傾慕其中一個三八。

「天王遙你說話最好尊重些。別惹火我。」他擺出一副保護美人的樣子。

「誰不尊重誰你又能分得清楚嗎?」遙絲毫不讓。在人家背後說短道長,不尊重自己也就算了,她們憑甚麼看不起人?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要是放張白紙在中間,恐怕一下子就會燃燒起來。

那男生反先心怯了,他看到遙的氣勢。若是四下無人,他早已拋戈棄甲,拔腿逃跑。可是現在若是退縮,卻等於叫他一世在自己的女神前抬不起頭來。騎虎難下,惟有死命撐下去。幸好這時,他的救星到了。

老師走進課室,開始新一天的課堂。

大門關上。

課室外陽光燦爛。

 

第十七章 革命之五:涇渭 

 

到了午飯時間,羅莎琳推說不餓,要獨自留在草地。還是遙半哄半拉的把她弄到飯堂裡去的。

遙隨便找兩個座位,著羅莎琳坐在那裡。

不久,遙雙手各拿了一盤食物回來。她不知道羅莎琳想吃甚麼,索性A餐跟B餐都要了。她注意到飯堂內的目光都集中在羅莎琳的身上,而且同學們都忌諱地故意避開她倆。那些異樣的眼神,流露出疑惑、好奇、驚訝、不安、婉惜、厭惡、不屑與鄙視。擠擁的飯堂,就只有二人附近的椅桌沒人佔用。

「全都是大笨蛋!」遙不禁用家鄉話暗罵。也罷,倒也樂得鬆動。

經過遙不住的勸說,羅莎琳終於肯拿起叉子,稍微翻了翻碟上的食物。可是遙連她的頭盤沙拉還未吃完,羅莎琳便說已經吃飽了。

遙瞪大了眼道:「你吃得這麼少,怎麼行?」在她眼中看來,那些頭盤主菜跟甜品根本沒有被動過的痕跡。要是拿去跟櫃檯的大嬸說想要換過另一款,幾乎可以肯定她會把整盤東西轉手給下一位。

「我……我沒有胃口。」羅莎琳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中打滾,看樣子快要掉下淚來。

遙放下餐具:「我知道你是在掛念碧安卡,想著跟她將來的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果碧安卡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她會有甚麼感受?會因此而高興嗎?我看不會。她一定會擔心不而。你這樣作賤自已,對事情有幫助嗎?我老實告訴你:那是沒有幫助的。我是不是在騙你,你最清楚。自己想想看罷。」

說罷,也不理會羅莎琳。自顧自據案大嚼起來。

羅莎琳有如木雕人偶般一動也不動,心中卻思潮起伏。聽了這一番說話,心中的重重迷霧登時被撥開。她本沉溺在與愛人分離的痛苦當中,沒有想過要從悲傷中跳將出來。此節想通以後,心中豁然意解,但覺過去一星期自己的行為愚蠢已極。

其實遙又會就此撒手不管?不過要是當事人自己堅持在苦海浮沉,外人根本無從插手幫忙。無論現實是如何殘酷,只有勇敢地去面對、接受,積極尋找解決辦法,才是上上之策。遙偷偷瞧了她幾眼,只見她的眼神由迷失轉為慚愧,慚愧轉為清澈。臉上慢慢回復生氣,比起先前竟判若兩人。羅莎琳重新拿起刀叉,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面前的食物。遙知道自己的說話開始生效,真正安心地吃她的午餐。

「哎呀!還以為可以把你的那份沙拉也吃掉呢。真可惜。」遙抹抹咀,故意裝出失望的表情。

「你怎麼不早說?!我倒沒有所謂。不過你知道,吃得多,長得胖,目標過大,好容易給別人『呼』一聲刺中……」羅莎琳一面說,一面做了一個擊劍的進攻姿勢:「……那才真夠可惜呢。」

遙被揶揄,心裡卻反而感到高興。因為她知道,一個腦子載滿悲傷的人無論如何也沒有幽默感的。

也許是因為她和她倆都熟稔的關係罷!要不然,她不會那般想看到二人的感情能夠開花結果……

 

第十八章 革命之六:鵲橋 

 

這夜飯後,遙在房中溫習。佣人來敲門:「小姐,有電話找你呢。」

「奇怪,這時還有誰敢打來?那些所謂『朋友』,都避我惟恐不及啊!」自從羅莎琳復課之後,同學們紛紛與她劃清界線,竟連遙都受到牽連。被多數人孤立,無可否認,難受是有點兒難受。不過,總算能認清楚那些人的嘴臉。就當是上了寶貴的人生課罷。

遙抓起話筒,懶洋洋地說:「我是遙。」

「遙嗎?我是碧安卡啊!謝天謝地,終於可以給你撥個電話了。」

是久違了的老友!遙整個人跳起。沒料到竟是碧安卡!這也難怪,她連續吃了三個星期的「閉門羹」,每次都給奧柏龍摔電話,最近一星期竟連接電話的人都沒有。

「碧安卡!你在哪裡?我們知道你老爸給你退了學,可就是沒法子打聽到你轉到哪間學校啊!」再次聽到碧安卡的聲音,遙實在高興得難以形容。心裡有千百個疑問,不過就算她如何心急,也只得先挑最要緊的來問。總不成列個表來叫碧安卡逐一作答罷。

「我嗎?」碧安卡頓了一頓。遙彷彿看見她在電話的另一端苦笑著。之後對方說出一個鎮的名字。

「甚……甚麼?那不是距離這裡有兩小時車程的地方嗎?」遙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

「先別說這些……我找不著羅莎琳。她還好罷?」好友急切地想知道。這是她來電的兩個理由之一。

這問題甚是難答。自從碧安卡退學的消息傳出以後,羅莎琳心情回復抑鬱,一下子像是掉進了谷底。遙花了好多唇舌,甚至乎說了一些連自己也不大相信的話,才勉強把她扯上來。

「還好。只是很掛念你。」遙既不想說謊,又不想明言真相,惟有把事實來個七除八扣,希望能蒙混過去。她一向不擅隱瞞,便決定扯開話題。

「你現在怎樣啦?快快告訴我,好讓我明天有個交代。」遙故作輕鬆地道。

碧安卡便把那日起整整一個月的事,簡略地講述一遍。

原來那日父親強行押她回家去以後,便請了長假,留在家中。奧柏龍除了性格固執、脾氣火爆之外,倒非一個以體罰來教育獨生女兒的父親。之後的三天,他用盡唇舌,費盡心機,想用言語去說服女兒。可是碧安卡意志甚堅,無論如何執意不肯應承放棄跟羅莎琳那一段戀情,還反過來向父親苦苦求懇。奧柏龍無法可施之下,決定把女兒送往別鎮的寄宿學校唸書去。本來奧柏龍要求舍監希克拉庫斯禁絕碧安卡與外間的一切通訊,可是希克拉庫斯執意不允,認為此舉只會對孩子的心理做成不可彌補的損害。奧柏龍說她不過,最後只好屈服。

「這樣說來,那個希克拉庫斯似乎還算明白事理喔。」舍監的權力極大,要是遇上個「暴君式」的人掌管宿舍,寄宿生的生活就苦不堪言。遙真的替碧安卡抹了一把汗。

「可以這麼說。不過她看管得我很緊。大概是爸爸交代過,叫她別讓我跑了。」碧安卡苦笑的意味更濃。

遙心裡忽然有個主意。兩人商議之後決定照著辦。

翌日吃過午飯,遙忽然對羅莎琳說要到校務處一趟,然後沒頭沒腦的把羅莎琳也強拉了去。遙雖說有要事,卻走得慢吞吞的,又東拉西扯漫談不著邊際。羅莎琳聽著她胡扯,心裡奇怪,卻沒有說甚麼,反正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

遙看看手錶,終於領著羅莎琳向校務處走去。途中聽到一陣鈴聲從其中一個電話室的付費電話傳來,遙自言自語道:「是哪個冒失的傢伙撥到這裡來啦?要是沒有人接這個電話,那傻子不知要等到幾時呢。」便推開門,提起話筒說了兩句,然後笑嘻嘻地探頭出來向羅莎琳說:「找你的喲!」

羅莎琳滿臉疑惑,不過還是依言接過了話筒。

遙悄悄退到外面去。

良久,羅莎琳從電話室中步出。臉上的淚痕仍然未乾,可是整個人都散發著喜悅。遙受到感染,心情也很是愉快。

如此這般,遙就開始替二人傳遞消息與書信。

 

第十九章 革命之七:逆流

 

不經不覺,時間又已過了三個月。

這天的第一節是自修課。在圖書館裡,遙把早上寄到她家裡的信轉交予羅莎琳。羅莎琳滿心歡喜地拆開碧安卡的來信,遙則到她對座去看國家地理雜誌打發時間。

正看得津津有味,四周同學們交頭接耳的聲音竟越來越厲害,遙猛然抬起頭來。她與羅莎琳的目光相接,看到的卻是一片空洞。

原來羅莎琳手握著信,身子在劇烈發抖,雙目失神。

遙見狀大驚,難道碧安卡那邊出了甚麼事?她把羅莎琳扶到外面的草地去,讓她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二人坐在樹下。由始至終羅莎琳都任由擺佈,可是嘴巴就像是給縫上,一句話也不答。

遙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反正問了也是白問,索性把信拿過來自己瞧瞧。

啊!難怪羅莎琳會失常。

碧安卡說她下個月會再次轉校。

這間私立女校也附設宿舍。校址在英國牛津郡H鎮。

不過這一回,她會當日生,寄居在長居該地的阿姨的家裡。

遙雖然未唸過寄宿學校,但多少還知道一點。寄宿學校的假期跟普通學校稍有不同,一般公眾假期依然要上課。不過寒假、復活節及暑假則比一般學校略長,讓寄宿生--尤其是海外學生--能回家跟親人多聚幾天;而學期中更有數日短休,學校宿舍會在這些日子關閉,所有的寄宿生必須暫時離開,另覓居處。本來下個月便是碧安卡期中短休的日子,羅莎琳日夜盼望,就是在碧安卡回到鎮上來以後,二人設法想個辨法見面。

遙感到說不出的憤怒--這個男人也實在太狠了罷,居然把女兒流放到別的國家去;在阿姨的照顧下生活,也許碧安卡的日子會過得好一點,可是這樣一來,她能在期中短休甚至長假期時回來的機會卻更少了。碧安卡真的犯了些十惡不赦的罪嗎?要不然為甚麼要讓她活受罪?

羅莎琳忽然抓著遙的手,喃喃地道:「遙,我一定要見她,你幫幫我。在她離開以前,我一定要見她啊!」

遙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可是生活經驗始終太淺,霎時間實在想不出有甚麼可行之法,只好不住口空言安慰:「咱們慢慢想辦法,一定可以讓你倆見面的……」

羅莎琳六神無主,捉著遙的手不放,反覆說著那幾句,就像播錄音帶一樣:「我一定要見她,你一定要幫我,我一定要見她……」到了後來,聲音已細不可聞。

遙從來未嚐過愛戀的滋味,對於碧安卡和羅莎琳的心情,實在一知半解。不過她始終不明白,為甚麼兩個真心相愛的人,要受到如此多阻撓?就是因為雙方都是女生嗎?異性婚姻,不是多有以離異終結的嗎?那也不是幸福的保證啊!

羅莎琳的精神受了嚴重的打擊,已頻臨崩潰邊緣。她放開遙的手,站起來縱聲狂笑,聲音中卻絲毫沒有歡樂之意。遙聽得遍體生寒,她抓著羅莎琳的肩膊,用力地搖幌了幾下。笑聲只有變得更淒涼了。

遙終於忍不住,狠狠地給她一個老大的耳括子,厲聲說:「你這是在放棄嗎?你這是在逃避嗎?只要你們還活著,只要心裡懷著希望,一定會有相見的機會。你現在就想放棄,對得起自己、對得住碧安卡嗎?要是你真的愛著她的話,為甚麼不能堅持下去?」

笑聲驟然停止,兩個人一動也不動,宛如電影中的定格鏡頭。

 

第二十章 革命之八:策動 

 

這一個星期三跟平常一樣,下午並沒有課。

挑選這一天,是因為這一日的下午,碧安卡的學校跟遙的學校,湊巧地分別在舉行運動會及賣物會。

賣物會完結的時間大概是下午四時半,連同清理收拾,負責的學生最快也要到六時才能離開。羅莎琳的母親會在六時半才來把她接走,這一點正合遙的心意。

不過,遙還是叫司機準時十二點正到學校附近的小路等候。

十二點左右,遙捧著一個大箱子向家裡的旅行車走去,司機卡利比連忙迎上前來接過大箱,兩人並肩而行。卡利比是個大約五十歲的男人,他看著遙長大,素來跟遙交好,是個老實人。

遙打開車門,拉了一下位於駕駛座下的手制去開啟行李箱,再向方向盤瞄了一眼。

「小姐,這箱子好重喲!你著我去搬就可以嘛,不必親自動手。」卡利比正在把箱子放進行李箱。

「謝謝你。」遙感激地笑:「那麼剩下的那個箱子,就拜託你啦。」伸手向她出現的方向指了一指。

遙向卡利比說明箱子的位置和外形,還不忘吩咐一句:「裡面的東西很容摔破,你千萬要小心喔!」

待他走遠,遙隨即鑽進車廂,坐上駕駛席,調好椅子及鏡子的位置,連排檔都檢查了以後,便發動車子。剛才她就是要肯定車匙還在。

一條人影閃進副駕駛席,那是羅莎琳。

「真的沒有問題嗎?」當遙在十分鐘前告訴她計劃的詳情時,她可嚇了一大跳。這樣把車弄到手,似乎……並不是太好。而且,遙還未到合法駕駛年齡。

「你別小看我耶!我十三歲已經會開車。」遙朝她眨眨眼,狡黠地笑了笑。答非所問,其實是不想羅莎琳再為無謂的事情操心。以她的技術,絕對有信心不會出任何意外。這個國家的合法駕車年齡是十六歲,自己今年都十五了,開的又是普通的旅行車,只要規規矩矩沒有任何差池,跑在路上也並不顯眼。所以,頂多是因為「偷自家的車子」而捱公公幾場罵罷,那又有甚麼大不了?

「出發!」腳踏離合器,手推排檔往一段。往倒後鏡一瞧,見到卡利比正捧著箱子步回,連忙把方向盤一扭,同時加油開行。

可憐卡利比見到遙要把車駕走,想追上前去,手上的箱子卻是個負贅;若是把箱子往地下一丟罷,又恐摔壞小姐的東西。他抱著箱子發力狂奔,結果跑得氣呼呼的,還是目送著遙溜掉。

「真的很對不住!我把車借走了,又累你搬石頭啦。」遙抱歉地想。可是這麼一來,卡利比就脫了干係。就算公公要怪罪,也怪不到他頭上去了,因為耍詭計的是遙。

這四個多月以來,羅莎琳的兩親雖然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可是對女兒日常的行動,卻監管得很嚴。每個要上學的日子,冼諾太太都管接管送,連女兒課外活動的時間表,她都瞭如指掌。羅莎琳每次上街,父母之中至少其中一人總會伴隨左右。既然羅莎琳完全沒有機會在週末溜出來的話,遙索性選個要上課的日子去實行計劃。今日在會場進進出出的人將會極多,三人要開溜也比較容易,簡直是天賜良機。若要在有限的時間內來回兩地,最佳的方法莫過於自己駕車。遙既怕羅莎琳不同意她的大膽做法,又怕她露出馬腳,所以一直將計劃的細節隱瞞。
二人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朝著碧安卡所在的鎮前進。

兩小時的車程,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遙倒也不是誇口,開起車來頭頭是道,靈活得就像控制自己的手腳一樣。羅莎琳雖滿懷心事,卻也留意得到,覺得奇怪。

「你的技術很好啊!從哪裡學來的?」

遙笑了一笑,倒有點不好意思:「公公、婆婆及卡利比囉!不過最初他們並不知道,是我自己從旁偷學。後來有一次我實在憋不住,趁著公公不在,偷偷的駕車在家裡的車道上繞圈子,最後當然還是給發現啦。公公氣得不得了,因為那時的我實在太過沒水準,把那些花兒啊草兒啊壓壞不少。自那次以後,我才真真正正的學起駕駛來。可是實不相瞞,我從來未把車開到過其他地方。」

「可是我現在才知道實在也太遲。」羅莎琳故意嘆一口氣。

「可不是嗎?」遙哈哈大笑。

 

第二十一章 革命之九:終於可以在一起

 

碧安卡把羅莎琳擁在懷內,輕輕的說:「終於可以在一起了。」然後,閉上了眼睛。

* * *

約定相見的地方,在高速公路分支到該鎮岔路側的服務區。那裡是專供駕長途車的人仕休息歇腳之處,有油站、快餐廳和便利店,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洗手間。遙雖然從未到過該鎮,但是全國各地的高速公路,規劃大同小異,兼且路標指示清晰,是以兩方相約時一說均知。

離目的地越來越近,遙與羅莎琳的心情越來越緊張,心跳也越來越快。

終於,快餐廳就在眼前。車還未靠近,羅莎琳已急不及待地脫掉安全帶。她是看到了坐在路旁的碧安卡。

碧安卡亦同時看到了車上的兩人,整個人彈了起來,向著車子撲過去。

久別重逢,二人緊緊的相擁在一起。

三人在快餐廳內找了個位置。遙給各人買了些飲料。她坐在碧安卡與羅莎琳對面,咬著飲管,笑咪咪地看著她倆互訴別後的衷情。二人牽著對方的手不放,似是要抓著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

遙心裡暗暗地想:「無論公公如何責罰,也會是值得的。」她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雖然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可是心裡卻竟不覺得煩悶。這很是有違她的本性。

相聚的時間永遠過得特別快。遙先到停車場取車,著二人隨後到快餐廳門口等候。橫豎碧安卡的宿舍距此不遠,送她回去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遙決定盡量延長二人的這次會面--千里分離前的短暫相聚。

碧安卡和羅莎琳正從快餐廳裡走出來。碧安卡首先發覺不對勁,就似是被緊緊盯著似的混身不舒服。她張望四周,卻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就在不遠之處,怒目圓睜似欲噴出烈火,正向著她走過來。

那是她的父親!

這一日,碧安卡的父親本來要當值,卻臨時應同事要求,互相對調了上班的時間。他心血來潮,忽然想去探望女兒,便買了碧安卡最愛吃的那款乳酪蛋糕同去。吉普車駛離高速公路時,卻猛烈地向上拋動了幾下。從車子的反應看來,左前輪胎大概被甚麼刺破了。奧柏龍為安全計,決定到附近的油站去,下車看看是否需要更換輪胎。

他剛把車泊好在油站之內。忽地有個熟悉的人影閃進他的眼簾。那好像是碧安卡的同學遙!看著她把停在車場裡的一輛旅行車開走,他心下一凜。怎麼她會駕車在這裡出現?為了弄個明白,他向著車子行駛的方向走去。

這一下子碧安卡吃驚不少,猛然停步。同時,羅莎琳也看到了碧安卡震慄的源由。

奧柏龍向著二人直奔過來。

正在車上的遙看到碧安卡驚愕的神情,連忙向倒後鏡瞧了一眼。「糟糕!」她察覺到勢頭不對,加速把車駛往二人。

這時,碧安卡仍然拉著羅莎琳的手。也許是因為心虛,又也許是害怕父親再次拆散倆人,碧安卡竟下意識地轉身便逃,卻沒有見到遙的車子就在幾步之外,也沒聽到遙在響著車號。

無計可施之下,遙連忙下車去阻擋追兵,想著自己也許能為二人向奧柏龍解釋一下。她張開了雙手,攔在奧柏龍身前,卻見他的臉忽地由憤怒換上驚惶。她回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裡不禁一沉。

原來碧安卡與羅莎琳慌不擇路,竟闖了進行車道。

一輛藍色的大貨櫃車正疾馳而至。

之後的情景,猶如電影裡常用的慢鏡頭拍攝手法一樣。

遙的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突然僵硬,雙眼發直,無助地看著二人被車撞上,緩緩的向上飄起,在偏西的太陽前斜劃而過,落到地面還滑行了數呎。

意識一點一滴地回復。突然間,遙在心裡發出了狂呼:「不!」

她跌跌撞撞的向現場奔過去。

見到兩名好友歪歪斜斜的橫臥路中央,遙已嚇得臉色煞白,手足無措。羅莎琳閉著眼睛,似已失去知覺;碧安卡吃力地翻過身,用手肘頂著柏油路往前面爬。

然後,碧安卡把羅莎琳擁在懷內,輕輕的說:「終於可以在一起了……」眼皮似有千斤重,閉上眼後再也沒有張開過。

遙伸手到羅莎琳鼻下,卻探不到呼吸。腿一軟,跪了在兩人身旁。

驟變,令遙茫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周遭人聲鼎沸,卻似跟她再無關係。有人將她扶過一旁,讓趕來的急救員處理傷者。後來到場的警察想要查問她,卻見她痴痴呆呆的倚柱而坐,毫無反應。

遙的眼內,從頭到尾卻只有碧安卡和羅莎琳二人。忽然間,她站起身來,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只見到二人被抬上擔架床,擔架床溜向救護車。羅莎琳被送上車的一剎,一條項鍊連同一個金色的十字架從她衣袋中輕輕滑到地上去。

一個人影擋在她面前。碧安卡和羅莎琳竟從她的視線中消失了,她無意識地把那人推往一旁。啊!?人呢?兩個人都不見了。她停下腳步,俯身拾起地上的十字架,緊緊的握在手裡。

一個黑影在遙身後出現,然後繞到她的身前。

奧柏龍額角青筋暴現,怒目橫眉,左手執著遙的衣領。遙也不抵抗,任由他抓著。奧柏龍力大,她竟被微微提起,腳跟沾不著地。

目睹愛女遇上橫禍,奧柏龍又是悲痛,又是憤怒。他本想跟著救護車前往醫院,卻因為有目擊者指出他曾經追趕兩名事主,而被在場警察留了下來錄取口供。他又急又怒,一腔怨憤無處發洩,那抓著這個神情呆滯的女生的左手,竟粗暴地搖幌了幾下,一邊咬牙切齒地道:「是你害死我的女兒,我決不會饒你!」右手五指成拳在遙鼻尖前三吋定住,似乎隨時要落將下來。

面對奧柏龍的指控,遙整個人反而忽然清醒過來,卻只能感到心如刀割。她直視他那如劍般鋒利的目光,昂然道:「不錯!是我安排她倆見面的。可是……」她頓了一頓:「……當初迫她們走上絕路的人,是你!」

半晌,抓著遙衣領的五根手指,逐漸地放鬆下來。

 

第二十二章 革命之十:改變世界的力量

 

這天,遙並沒有上學,她請了假。

遙坐上小房車,開車的是外婆玲子。「我想到市集去買些鮮花。」遙說。玲子便把她載到鎮上的花店去。遙抱著兩大束白色的百合花回到車上。

「公公還在生我的氣罷?!」遙問。玲子點點頭:「你要知道,他心裡實在緊張你。」遙心情沉重,明白自己闖的禍不止無牌駕駛那末簡單。她在計劃之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行動是那樣的膽大妄為,更沒有想過那會令身邊的人如此地擔心。

「那是意外。你也毋須過份責備自己。」玲子安慰她。看著她唯一的外孫,玲子的感覺複雜無比。遙小的時候,夫婦二人總怕她長不大;待得她長大了,又怕她會學壞。雖然她素知遙為人耿直,但是她那我行我素、不肯妥協的倔強性格,又跟她父母親如此地相似……想起過世已久的未知,玲子心裡不禁微微起伏……這個孩子,註定是會一生令自己操心的了。

事情弄至如斯田地,遙覺得自己要負上最大的責任。要不是她出的餿主意,要不是她把羅莎琳載到該鎮去,她最要好的朋友就不會……她寧可警方提出起訴,因為服刑多少能夠減輕她的罪咎感。可是偏偏沒有人去追究她不合法駕駛,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兩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話。

「到了。」玲子輕輕地道。「待會會見到二人的家長,你要有心理準備。我在這裡等你。」遙點頭。她已預備為自己所幹的事情負責。

遙深深吸進一口氣,才推開房門。她跟奧柏龍打過招呼,把其中一束花遞上。奧柏龍的態度雖然冷淡,神色間卻無敵意。他藉口去取花瓶,識趣地離開。

病房中留下遙與碧安卡兩個。

還是碧安卡首先開口:「我是死了嗎?」說罷嘆了口氣。

遙愕然:「怎麼說起這樣不吉利的話來?」

「你知道不吉利就好。閣下哭喪著臉,就差沒有掉下淚兒來,這副尊貌,叫人看到還以為你在瞻仰遺容。」碧安卡沒好氣地道。說話時牽動傷口,不禁微微呻吟。

遙怔了一下。這幾天裡,她不斷責備自己,簡直渡日如年。雖然也有隱約想過,二人可能沒有責怪自己之意,可是隨即便被自己否定了。那怎麼可能?!回想起來,也覺得可笑:自己居然忘記了,最重要的是碧安卡與羅莎琳,現在都無恙……呃……應該說是無性命危險才對。早晚罪己,實在於事無補。碧安卡既對自己全無芥蒂,難道還要臥病在床的她反過來安慰她?!

她一臉尷尬,結巴巴地道:「你還好罷?!傷口痛不痛?」

碧安卡見到遙在剎那間如釋重負,心裡很是高興。她實在太瞭解這個朋友。遙甚麼都好,就是有時候過份認真了點。她心裡想:「還好不用婆婆媽媽的拉拉扯扯。」突然起了個念頭要捉弄眼前的人,便苦著臉道:「不好!簡直大大的不妙,又痛又癢,難受死了!」

遙本來逐漸寬心,可是聽到碧安卡的一番說話,不禁臉色微變。她關切地看著這個繃帶纏身、一條右腿給高高掛起的朋友。偏偏自己不通半點醫理,不知她傷勢如何,實在萬二分擔心。

只聽得碧安卡頓了一頓,接下去說:「痛是痛,不過是心痛--本小姐生平收的第一束花,送的人居然是閣下,嗚嗚……為之不好;癢是癢,不過是心癢--我全身動彈不得,想去鄰房看看羅莎琳而不能,實在大大的不妙。難受啊難受!」

遙聽罷,實在有點兒哭笑不得。

那知碧安卡的調侃還未曾完。

「據聞你當時以為我倆已蒙主歸召,還急不及待地跪在一旁為我倆唸經祈禱,祝願我和羅莎琳早登天國呢。」

「我伸手到羅莎琳鼻下一探,見她沒有呼吸,還以為她……害我瞎擔心一場。」遙紅著臉在抗辯。

「我真看走了眼耶!沒想到你這高材生居然沒有半點急救常識!聽好了,檢查呼吸要眼看耳聽,把自己的臉湊近傷者口鼻,耳朵捕捉可能極其微弱的呼吸聲,雙眼留意傷者胸部有否起伏,必要時靠自己臉上的感覺去判斷傷者有否噴氣。記著還要給傷者五秒機會,不要心急太早下判斷。就算沒了呼吸,閣下certify我倆之前至少該摸摸我們的頸動脈呀!」碧安卡笑著說,語氣之中帶著點嘲弄。一口氣說了這許久,禁不住呻吟了幾聲。

「唉,早叫你不要說那麼多話。痛死沒有?」從以前起她倆便是這樣不斷的鬥嘴。

「喂喂喂,你幾時有說過?」碧安卡倒記得清清楚楚。

「呃……Just checking,看看你有否撞壞腦袋罷!恭喜啦,你通過測試了,我們的合格急救員。」遙開始回復狀態,這次還答得挺快。她忽然想起:「你呀,當時還不是以為自己會殉情……」終於到她還擊的時候了。

被抓個正著,碧安卡面紅過耳,尷尷尬尬,只好掩飾地乾咳了兩聲:「要不是油站和餐廳經理兩個都是急救員,當日第一時間趕來為我倆施救,單靠閣下的話,也許真會死掉也未可知。」

兩人靜默了一會,不約而同爆出笑聲。

「遙大小姐,你打算在這裡站到幾時?!還不快快去看看羅莎琳!你看,你的那些花兒都要枯了……」碧安卡在提醒這個來探病的人。

「我早來啦。」有人在門口道。敢情是聽了到二人的笑聲趕過來看個究竟。

單憑聲音,就算是遙都知道是那接口的人是羅莎琳。不過,二人還是立即向病房門口看過去。羅莎琳坐在輪椅上,她的身後是她的母親冼諾太太。遙心裡奇怪,為甚麼冼諾太太會肯把女兒帶到這裡來。她與碧安卡連忙跟冼諾太太打過招呼,對方點點頭回應。然後遙便把那束百合送上給羅莎琳。坐著的女孩笑著接過,她母親跟她耳語幾句,捧著花兒出去了。

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悲鳴聲--那是她身後的碧安卡,忽然省起自己還未曾送過花給羅莎琳之後,惟一的反應。

遙走到羅莎琳身後,把輪椅緩緩的推到碧安卡床前。羅莎琳的傷勢本來不及碧安卡的嚴重,不過經過一場昏迷,身體甚為虛弱,數天以來都是以輪椅代步。她半身靠在床上,伸手輕輕的替碧安卡理了理微亂的頭髮。碧安卡紅著臉,像個乖孩子一樣動也不動,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遙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具木乃伊,嘴角上翹,眼神中盡是揶揄。碧安卡滿心歡喜,懶得反駁,只當不見。

奧柏龍其實早已把花束插好,不過還是決定找個地方坐下,在外面多待一會。他想起女兒昏迷不醒的時候,自己那揮之不去的那份懊悔與內疚。決定拆散獨生女與羅莎琳,本來出於好意。自己愛護女兒的心,跟天下父母並無二致。但若果因此而失去女兒的話,他一生也不會原諒自己。他暗暗地想,就算碧安卡殺人放火,闖下瀰天大禍,終究也是自己的女兒。平心而論,若撇開對象的性別不理,碧安卡不過是在談戀愛而已。他雖非百分百接受女兒的取向,但這幾天看了些資料之後,終於也明白那既非病態,又是連當事人自己亦無力控制的事,因此對二人的事已沒先前般反感。

「也許真的是壓力越大,反抗也越大罷。既然她倆那麼堅持,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一點……」霎時聽得有人輕輕道出自己的想法,奧柏龍抬起了頭。冼諾太太捧著花瓶,在他的身旁坐下。過了片刻,二人竟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三名少女在病房內閒聊了幾句後,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掏出碧安卡的十字架,想要物歸原主。碧安卡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不肯收回。遙大惑不解,臉上寫滿了問號。

「我已經找到了她,她也已經找到了我。我們再不需要這個了。」碧安卡微笑道。

「可是,這總是你母親的遺物……」

「收下它罷!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碧安卡狡黠地眨眨眼,一臉深意地道。

遙無意識地把十字架反過來,再一次默唸背後刻著的兩行小字:「不離不棄.莫失莫忘」。突然,心頭間竟起了一道漣漪。

 

第二十三章 號外:改變世界的力量之源 

 

michinai看看手錶。晚上十時正。

去或不去,這是個問題。

但實在忍無可忍了。「今日天氣清涼,也許不會有事?」死就死罷。心存著萬一的希望,她運起平生最強勁的勇氣,將公司女廁的大門推開一線。

嘩!果然不出所料,真的在開派對!「打……打擾了。」忙不迭的退回來。平日粗心大意,遲鈍得很,不過對於自己的「天敵」還真敏感。就像剛才,只一剎那便把敵情刺探清楚,知道地上共有六只蟑螂,另加一團咖啡色影子在空中飛舞著。

唉。這種恐怖的感受,大概只有雪奈才能明白。

超時工作就是有這個苦惱。【按:相比之下,沒有津貼及空調反而不算甚麼。】她嘆了口氣,胡亂將文件塞進手提袋後便離開,到樓下的管理處去。

michinai輕鬆(!)地步出大廈。經濟不景,這個時間工廠區內行人絕跡。突然有個人影從後掩至,揚起了手……

「棒下留人!錢包儘管拿去,但留廿元給我乘車。」michinai自動舉手投降。有時賊人會先擊傷事主頭部再搶劫,事先聲明,總比受皮肉之苦好。那人遲疑了一下,手刀還是落在她後頸。「可惡!這年頭的毛賊就是不講江湖道義……」michinai居然來得及在昏過去之前咬牙切齒地暗罵。

michinai睜開眼。咦?這不是她熟悉的睡房。不對!剛才下班時明明給打劫,怎麼現在會躺在床上?!可是這裡高雅得很啊!既不像是醫院,又似乎不是賊人的巢穴。管他哩!這床蠻舒服,今天的工作待明兒才算,先睡個好覺是正經。

「啊?!你醒過來嗎?michinai。」

好夢成空,michinai微覺失望。但那聲音委實溫柔動聽,兼且很是熟悉,她轉過頭去。「美智留大人!」michinai脫口說起敬語來,不愧是忠實fans。她正襟危坐,為著見到心愛的偶像而傻笑。

「很抱歉,遙擅自把你……」美智留在找措辭:「……『弄』了回來。」

「嘴裡說得漂亮,還不是把我擊昏……」michinai腹誹著,摸摸後頸。忽然她彈了下床:「甚麼?!你說遙大人?」美智留點點頭,歉意地笑著。michinai貪婪地幻想著被遙「搬」來的情境,失禮地手舞足蹈。嘿!就可惜那時昏了。

類似的失控場面見得太多,美智留已經到了接近麻木的地步,所以也不覺得眼前的擁躉特別難看。時間是最佳的療法。她微微一笑。

這時從房外轉出一個人來。「美智留,跟這個不入流作者那用客氣?!」

一陣熱血往上衝,michinai腦子裡「咚」地響了一下。聲音沉厚充滿磁性,那是……

可能因為這一回的刺激更大,剛好對上了「負負得正」的數學理論,michinai忽然冷靜下來。「你倆真人比上鏡漂亮!」michinai由衷地道,看傻了眼。自慚形穢之下,丈八厚的老臉居然紅起來。

美智留嫣然一笑:「謝謝你。」遙哼了一聲當做回應。

見遙臉色不善,michinai涎著臉陪笑:「有甚麼可以效勞?」啊!當奴隸也願意。

遙把一疊紙擲過去,michinai伸手接住。那是她張貼在影子的網頁--天王遙的世界--內的小說「尋找!失落的天空碎片」和從未(敢)曝光的那份小說人物設定。

「你們……看過?」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喂喂喂!想到哪裡去啦!?

「故事糟透,簡直亂七八糟……」遙憤憤不平:「……還剝奪我的天倫之樂。」

「呃……」michinai躊躇著:「令壽堂她……都過身廿多年……」原來她在想這個!總算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並非對遙的評語有異議。

「那筆帳待會才跟你算。我問你:你在廿一章把碧安卡和羅莎琳怎麼啦?」

michinai一驚。糟糕!她結果還是選擇把兩人幹掉了。「這個嘛……故事的發展有點兒失控……」michinai嚅嚅地道。說的也是實情,原先的構想確非如此。

「你寫的只是觀念上的更替罷,又不是真的搞政變,怎麼連人家的命也革掉了?!」遙越說越「勞氣」。

michinai語塞。

「別那麼兇巴巴嘛!」美智留挽著遙的臂彎,依偎在她身上。真是一對壁人。「她也不是那麼糟罷,至少不捨得叫你整天給老爸拳打腳踢,不像誰誰誰。」

michinai唯唯諾諾:「是是是。」誤打誤撞,居然一次過把三句都回應了。唉,厚臉皮!

那篇小說michinai也看過。她忽然想起武內直子。

遙像是瞧破她的心事:「若她非我倆的創造者……哼!」最最最介意的,是漫畫中那並不「遙滿」的結局,還有對美智留的不忠。

「可是,美智留,碧安卡和羅莎琳她倆是我『天王遙的好朋友』啊!這傢伙的人物設定是如此寫的。」遙在抗議:「她們應該得到一個完滿的結局,就像我倆一樣。」

「小說不必像現實那般殘酷罷!michinai,把她倆的命運改上一改如何?」

michinai默不作聲。

「怎麼?還是不相信永琚H」美智留優雅地站著,彷彿洞悉一切。

哎呀,那面鏡子!

「真是個睜眼瞎子。」遙喃喃道。想起自己始終是個動漫人物,強忍著沒叫michinai擘大眼看清楚眼前二人。

michinai終於開口:「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個容易。」沒有事情能難倒美智留,她指點michinai幾句。

「收到!」michinai忽地充滿希望。「現在只有一個問題:可不可以先讓我吃個晚餐?」


<改變世界的力量之完>

美智留給三人都沏了杯茶。她端起杯子,輕輕地呷著,悠悠的看著房中其餘二人。遙就坐在她身旁,起初還算聚精會神,可是過了不久便開始打呵久;michinai垂手站在二人身前,畢恭畢敬,神色之間卻又誠惶誠恐,竟有點兒像小學生站在老師面前一樣。她看了一會,不禁莞爾。

勉強看完「改變世界的力量」後,遙掩卷嘆了口氣:「大好的構思,就這樣給你糟蹋掉。」她是在替美智留不值。「不過以你的水準,大概只能如此了。」看著michinai連連嘆氣,大搖其頭,一臉「果真是朽木不能雕也」的樣子。

michinai卻已寫得滿頭大汗,連肚子裡僅有的半滴墨水都用罄,直認不諱:「我本來就是個庸人,幸得一眾仁人海量汪涵……」連忙打恭作揖,試著提議:「……這樣的話,由美智留代筆可好?」稱呼略去敬語,這傢伙在混水摸魚老著臉皮倚熟賣熟起來。

遙白她一眼,臉上寫著「你這笨蛋怎麼以為我想不到可以的話我早做了誰要你來告訴我」。

美智留忽然想起michinai那只有(後)半首(是自己寫)的(三腳貓)老實打油詩:「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閒來遙夜滿腦是,尋找天空的碎片。」但笑不語。【按:最後一個圓括號內的話是我自己的,美智留才不會這樣批評人。】

michinai看到一絲端倪:原來規矩是要原作者親自寫才算數。那末,要相見還有機會啊!嘻嘻……不過下次落筆可要留有餘地,否則小命不保……哈哈哈!……不好!不能讓她們發現她知道,不然就不靈了……

第二十四章 繼續前進 

 

傷癒之後,碧安卡又回到鎮上的學校唸書來。

這還得感謝班主任老師卡雷斯塔:她向校方保證,以後有事,一力承擔。

卡雷斯塔其實心中歉疚。要是當日能妥善處理雙方家長的情緒,也許事情不致於此。況且,她相信這樣對她的學生身心都最好,她也相信她們。

經一事,最緊要能長一智。

碧安卡也真看得開,對同學們的冷淡不以為忤,依舊跟老友們嘻嘻哈哈。

「這樣有甚麼不好?孰真孰假,一目了然。留在我身邊的,都是些盲目支持我的好朋友。省得我費神分辨日後誰會為小利在我背後插一刀。」

倒是遙看不過眼,想把那卑鄙的告密者揪出來,好好的教訓他或她一下。可是卻給碧安卡止住:「你把他找到了又如何?濫用私刑狠狠的揍他一頓出氣嗎?」遙啞口無言,她其實並無計劃:「可是,那渾蛋累你倆人喫了這麼多苦……」

「這種人根本不值得我們浪費青春。若是我們真去計較的話,不就跟他一般見識了嗎?何苦把自己降格到他那種程度?」

遙一聽也覺有理,遂打消追究的念頭。

 

第二十五章 西遊記

 

學校的考察旅行把三人由德意志帶到英倫。

歷史科老師在倫敦的大英博物館外,把載有飲料、麵包、芝士、薯片和蘋果的午餐袋分發。眾人魚貫入場。

在保安檢查站,金屬探測器長嗚。保安員禮貌地請遙接受檢查。

終於連貼身佩帶的金色十字架都從頸中脫下,蜂鳴器才肯安息。

碧安卡與羅莎琳站在一旁一味笑。

「想不到你倒珍惜我送你的東西。」碧安卡事後揶揄。

「為猜你的啞謎呀!」遙沒好氣。

碧、羅對望一眼,笑不答話。

遙還在嘀咕:「進個博物館都這麼緊張,英國人忒也小氣。」全團人就單她一個過不了關。

「『IRA』。」羅莎琳輕輕道。

「甚麼?」遙沒聽懂。

「『愛爾蘭共和軍』啊!那些人為爭取北愛爾蘭獨立,經常在英國搞破壞。這一帶的垃圾箱特別少,就是怕他們把炸彈藏進去。」碧安卡說得就像甚麼都知道。

「我們搞東西德合併,他們搞聯合王國分裂。這個世界,認真複雜。」遙嘆息。要強背年份、事件和引發原因的歷史科,從來不是遙的『那杯茶』。她只盼早日分科,脫離苦楚。

隨著帶隊老師走馬看花繞場一周,個半小時已過。老師說明了集合地點與時間後,暫時解散眾人。

三人在館中閒逛。

始終是女孩子,對各國的古代飾物特別鍾情,圍在展覽櫃前,戀戀不去。

羅莎琳嘆口氣:「原來眾多所謂大師的作品,都是改頭換面之作而已。」她近來對飾物設計甚感興趣,閱了不少現代名家作品的資料。

碧安卡說的詼諧:「只要不是搬字過紙,那也不算抄襲。加點自己的意思,就可以寫上自己的名字了--不然我們哪裡能寫一千字的考察報告?」

「閣下對『創作』一詞似乎別有體會,幾時一起切磋?」遙笑道。

「也許,人類對美麗的要求,數千年沒有改變過。」

三人又回到希臘廳。

那些大理石像,雕功精巧,宛如真人;飾牆浮雕佈局精妙,豐富而不雜亂。三人不住口讚嘆。

「很漂亮是不是?」東方口音的英語從背後響起。

三人轉身。發話者原來是個年輕的東方女郎,正坐在面前的長凳上。她站起身。

遙突然會意:「是我們擋著你了,真真不好意思。」

那女郎似沒聽見,自說自話:「除出湖光山色,最漂亮的物事兒都給搬到這裡來了。」語氣中似帶著遺憾。

少女們不知來龍去脈,沒有接口。

那女郎回過神來:「讓我猜猜……你們是德國人?」

碧、羅點頭稱是,遙微笑不答。她的身世比較複雜,連生父都不知道他親生父母是誰。可是那一頭天生的金髮,也許透露著一點玄機?

「每個人在這裡的心情都不一樣。這博物館有著太多的中國文物收藏,我是中國人,來到這裡感受特別深刻。」她微笑說。

遙一怔。她自幼在德國生活,對於自己的祖國日本倒沒有太大的歸屬感,在這裡看到日本的文物也沒啥特別的感受。要思索半晌,方明白那女郎所指。她說得還真含蓄。這些國寶,都不見得是人家拱手送來的罷。還不是用些不光采的手段,巧取豪奪,從別人手上騙來?!失主在此看著自家失竊的東西在別人國度裡堂而皇之地展覽,能有甚麼感受?!

「我們地方的人,管把這裡叫……」那女郎說了兩個音節:「那是中國一處的方言,意指『賊竇』。」

三名少女仔細一想,不禁駭笑。這詞形容的再貼切沒有。

雕像首飾倒也罷了,連人家的牆壁柱子屍體棺木都不放過通通鑿下掘起運回老家,盎格魯撒克遜人(Anglo-Saxon)做事真夠徹底。

「很高興認識你們。再見。」那女郎擺擺手,消失人群裡。

遙想著那女郎的話,心想原來不同的人以不同身份看同一件事物,除想法有異,感受還會截然不同。

不一會,她繼續沉醉在神秘迷幻的神話世界裡。

第二十六章 自由遊之回頭已是百年身 

 

自歷史科考察旅行回來以後,遙、碧、羅三人對希臘念念不忘,朝思暮想要去朝聖。

各自回家請示,得到的答案居然是:批准。

天大喜訊並沒有沖昏她們頭腦。三人分頭搜集資料準備。

「真的沒有問題嗎?」玲子有點擔心。畢竟,遙今年才十五歲,又從未獨自出過門。

「璞玉也要經過琢磨才能展示光華--遙是時候到外面學習一下了。」坤輿微笑。

「可是……」三個少女結伴闖天涯,說有多危險就多危險。

坤輿抓著她的手:「我自有主意,你放心好了。」

復活節假期轉眼便到,三名少女終於踏上旅程。

背著大背包從雅典機場步出,三人乘公車到青年旅舍。房間共容納八人,雖沒有家般舒適,但尚算清潔整齊。正午已過,室友盡皆外出。三人放下行李,隨身帶著貴重物品,便正式在古城中探險。

雅典城雖歷史悠久,可已發展成一個頗現代化的城市。呃……幾乎是……

三人欲橫過旅舍門前馬路。看到綠色行人過路訊號,碧安卡想也不想舉步便走。

「砵!砵!砵!砵!砵!」私家車、貨車、摩托車、公車、出租車等,邊響車號邊向行人猛衝。遙憑駕駛經知道司機根本無意煞車,眼明手快,一把抱著碧安卡往後拖,僅堪避過。

「搞甚麼鬼啦?!嚇死我了。」碧安卡搓著心口。她瞧著臉色煞白的羅莎琳,心裡為自己錯看燈號感到歉意。

三人耐心等候,卻越瞧越覺得不對頭:無論紅、綠燈號,車子照樣向前衝,除非道路不暢,不禁面面相覷。十分鐘過去,眼見十數當地人過路時大搖大擺氣定神閒面無懼色視市虎如無物,終於悟出其中竅門--豁出去。

對望一眼,三頭齊點,終於視死如歸踏上馬路。車號狂響,三人心一怯,一洩氣,卡在兩條行車線中。汗流浹背。惟有等待時機逐條逐條行車線過。偏偏路甚闊,車又多,足足停頓五次才安全抵達彼岸。

已如再世為人。

遙後來回想:若從高空望下,那景況大概跟「青蛙過馬路」的遊戲畫面差不多。【~苦笑~】

 

第二十七章 自由遊之當東方遇上西方 

 

三人徒步往憲法廣場。

在廣場留過倩影,再到附近的無名戰士紀念碑。那碑是為紀念爭取獨立而犧牲的英雄們而建。

左右有衛兵站崗。個個高頭大馬,頭戴紅帽,身穿百褶半截裙,鞋頭上還結著線球。遙自問在同輩中高度數一數二,可是往衛兵身旁一站,還是差了逾呎。她伸手比了一比,吐吐舌頭,碧安卡趕緊拍下一幅「大衛初遇歌利亞」。遙抬頭望向那衛兵,只見他雖仍目不斜視,眼中卻有了笑意。

三人輪流跟那衛兵合照,最後還不忘說聲「多謝」。雙方雖然言語不通,但在世界各地身體語言明顯比英語更為通行,衛兵向三人眨眨眼回應。

忽然一群東方遊客從附近的旅遊巴士瀉下。群情之洶湧,儼如山洪暴發,遙慘被人潮沖倒。碧安卡目瞪口呆,還是羅莎琳伸出友誼之手。遙定神一看,發覺他們爭先恐後,不過為拍一張照片。

有女子跳起,一手按在那衛兵身上借力,另一手要摸向那頂紅帽。那衛兵一呆,勉力穩住身子,臉已漲紅。成團人在旁起哄,她膽更壯,伸手要解下他的一個腰包。衛兵臉上漸見怒色,目光泛起怨毒。

要是眼睛可以放出飛劍,又要是飛劍能夠轉彎,恐怕那女子身上早已多了無數透明窟窿。

原來人為了使命,甚麼也得放棄:包括生命,包括尊嚴。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回真是大開眼界。

 

第二十八章 自由遊之華殿與殘垣

 

翌日清晨,三人出發到雅克玻里斯(Acropolis)。

遙等在山腳望著聞名已久的古蹟,心情就如教徒朝聖般虔誠。


參觀過勝利女神廟,走過山門,看過依瑞克提翁神殿的女柱像,讚嘆聲不絕。但當她們站在巴特農神殿前,竟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終於瞭解,甚麼叫雄偉,甚麼叫氣勢。

良久,遙舒口氣。剛才她懾於眼前景象,竟忘了呼吸。

遙忽覺有點異樣,神殿竟似曾相識。

「……遙?」她的思緒被羅莎琳打斷。

遙回過神來:「照片所示,原來不及實景萬一。」

其餘二人打從心底贊同。

正午,少女們坐在山頭上吃自備的乾糧。整個雅典城就在腳下。古人選址,果然有其道理。
其後到若干著名旅遊點,略過不表。

晚上她們又回到雅克玻里斯對面的柏納克斯山丘看「聲光秀」。

四月下旬的雅典,晚間氣溫仍只得十一、二度,山頭涼風颯颯。少女們衣衫單薄坐在觀眾席縮作一團,暗怪自己竟被白天的和煦騙了。

皎潔月光照在不完整的巴特農神殿上。遙那熟悉的感覺越發強烈,終於想起那第二個怪夢。夢裡那所宮殿,那個叫Neptune的女孩,還有三個月前的第三個夢……

七色雷射光射在神殿上,揚聲器播出希臘諸神故事的聲帶。遙終於漸漸拋開心裡的煩惱,忘記剌骨的寒意,慢慢沉沒於古代的神人傳說裡。

 

第二十九章 自由遊之照顧

 

第三天仍在雅典。到第四天終於要離開。

編排行程時已發覺太多地方想去太少時間。經過討論,決定取伯羅奔尼撒半島而捨其他小島。

要放棄那白風車與那蔚藍天空還真不容易。遙約定要日後再去,但碧安卡笑吟吟提出條件,必定要遙到時攜伴同行。遙滿臉通紅,無力反駁,最後還得靠羅莎琳解圍。

嘻笑聲中行程敲定。

火車清晨開出,遊客通共得她們三個。打聽之下才知失策:原來車程竟要七個小時。然而後悔沒有選擇乘夜船已經太遲,惟有隨遇而安。

路軌只得一條,加上火車不停響號,遙對安全起了疑心,不禁惴惴。

碧安卡見負責安排交通的遙悶悶不樂,主動提起第三日的事來。

卻說三人連續參觀多個神廟遺跡後,在某一景點入口前踟躕,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說不願進去。那也難怪,遺跡一個比一個破落,那裡更連一根完整的柱子也沒有。誰叫她們第一站就去雅克玻里斯?

遙「咭」一聲笑出來:「若不是我啊,恐怕閣下的第一站就是醫院了。還不快來謝過救命恩人?」

碧安卡裝了個感激留涕的樣子。

羅莎琳輕輕一笑。

碧安卡如願,因遙已被逗得大樂,心情回復過來。

到底年輕,適應力強。第二天三人已能在談笑間縱橫雅典城馬路。

談題轉了又轉,盹兒打完又打,終於抵達目的地。女郎們不約而同伸個懶腰。碧安卡隨手把相機放在座位上,轉身去取擱在架上的行李。

坐在附近的一個男人離座。不知從哪裡鑽出一個小伙子,親熱的拍拍那男人背後,然後摟著他肩頭邊說笑邊走出車廂。遙剛好轉身,一瞥眼似乎看見那男人的手指鬆開碧安卡相機的肩帶。

明明可以得手了,為甚麼到口的肥肉竟會被吐出來?

所以她不敢肯定。

「你呆呆的站在這麼幹嘛?拿妥行李就下車啦。」碧安卡催促道。

首要任務是去找地方留宿,因為這小鎮連能訂房的地方都沒有。三人終於找著間掛起「有房」牌子的小樓房敲門。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太太應門。

也許看得雕像多了,以為整個希臘滿街都是俊男美女,到了方知原來跟歐洲的金髮美女一般罕有。且年輕人與成年人的體形,又存在一個極大的斷層。

離開雅典,英語已不甚通行。但四人各自說著家鄉話,加上至緊要的身體語言,溝通反而無礙。少女們非但明白老闆娘的囑咐,甚至還能說服她算便宜點。

三人就是這樣靠著德語環島而遊。

離境的時候,碧、羅打開護照,都不禁一呆。怎麼自己的皮膚原本竟是這個顏色的?希臘春天的陽光原來也不可忽視。

三人之中只有遙得天獨厚。

少女們嘻嘻哈哈的走進禁區。遠處的一個年輕人掏出個流動電話,接到西北方某國的藥廠去。

「……是,她們已經進了機場禁區……沒有,一路上也沒甚麼特別的事發生……」

他的主顧似乎頗為滿意,那邊禮貌地向他道謝後,便掛上電話。

年輕人微笑。剛完成的這個任務,雖說不上簡單,但總比他一向擅長的「太太調查丈夫不忠案」、「尋找失蹤人口案」歡樂有趣得多。

 

第三十章 兩個秘密:天問

 

終於從神話世界返回現實世界來。
要是能一直快樂無憂地生活下去,那有多好。
遙抓起根長樹枝,輕輕撥弄著火堆。
才添進的柴枝被火一烘,逐漸乾裂,發出輕微的「劈劈啪啪」聲。
營火轉旺。點點火星隨著熱空氣向上亂竄,最後與夜空融成一體。
遙把頭枕在柔軟的草地上。
星空,很燦爛,很美。
古人的想像力實在豐富精采:他們非但能將漫天沒相干的星星聯結在一起,勾劃出一個又一個的星宿,還能編出這許許多多的神話故事,讓滿天星宿都有著藤牽瓜、瓜牽藤的關係。
就如地上的凡人般,糾纏不清。

有人說,天上的每顆星,都代表著地上的每個人。
假使是真的話,到底,哪一顆才是自己的星星?
(我,在哪裡?)
是顆孤獨的星星嗎?
(或許這生註定是要一個人在世上存活罷……)
還是,在這顆星旁邊,會有另一顆星星作伴?
(若果可以的話,能讓我的身旁站著一個你嗎?)
對了,就如雙星,物理雙星--靠得很近相互吸引的兩顆星星。
(就像碧安卡和羅莎琳。)
他們說,至少有五至十個巴仙可見的星星,都屬於可以用肉眼或望遠鏡直接分辨的目視雙星系統。
(真有這許多麼?)
例如天狼星。
(這樣說,大抵並非絕無可能罷。)
那『另一顆星星』,會是……怎樣的一顆星星……
(真的,會有麼?屬於我的……)
要怎樣……才能遇上……
(這會比在天空找著屬於自己的星星更渺茫嗎?)
……跟自已……同屬一類的……
(但既然她們也……那麼……可能我……)
……無論遇上何種情況,都不離不棄……
(會不會Neptune和Uranus其實也……)
……但事實上,世間真的有至死不渝的愛情麼?
(Neptune,還有Uranus。如果她們……)
……還是一切都不過是人類本身的幻想呢?
(然而那三個夢,卻又如斯真實。)
也許所有動人的愛情故事,只是源於作者對美好世界的渴望追求罷?!
(我正在尋找的……是……)
……不過是將現實的一點點美與善放大誇張……
(而我希望擁有的……又是……)
……可是,可是自己的好友總不成是虛構人物了罷……

(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到底,我是不是……)

(……或許此生,註定只可以一個人過活……)

(……孤獨地……就像Uranus……)

(Uranus。Neptune。為甚麼我會有這些稀奇古怪的夢?)
【自古人們相信,夢,是神諭。】
(是要向我傳遞些甚麼訊息麼?這般脫離現實……不可能罷……)
【弗洛伊德說:夢是重演孩童時期早已被遺忘的經歷。】
(這……不會罷……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就算甫生下來便遭父親遺棄,也還不過是個普通人……)
【柏拉圖說:夢是一種感情產物。】
(感情……產物……Uranus她……那孤獨……)
【弗洛伊德也說:夢能表現在日常生活中未能實現的願望。】
(願望?難道那事,真的是我的願望?……)
【亞里士多德說:夢是一種持續到睡眠狀態的思想。】
(……那是說,我把日間的纏擾,都帶進夢裡……)
【弗洛伊德更說:夢能表現出某些被壓抑的要求。】
(……純粹是我在逃避,不敢承認……)
【弗洛伊德結論之一:夢是願望的達成。】
(願望?那結局……『終於也,找到她了……』……)

「縱使你願望成真,你擁有跟整個世界對抗的勇氣麼?!」
(我不怕……)
「你又擁有跟整個世界對抗的力量麼?!」
(我……)
「你忍心去傷害你最敬愛的親人麼?!」
(……我……)
「你能狠下心叫你心愛的人跟你一起遭受折磨麼?!」
(……)
「如果你以為,『愛』,可以改變整個世界的話,嘿嘿,那你未免太天真啦。想想你的那些同學如何對待碧安卡和羅莎琳罷。」
(……)
「世界,從不為誰而改變;善變的,只是人心。」
(……)
「這世上並沒有永恆,除出痛苦,寂寞。」
(……)
有誰能告訴我:到底,我是不是……

不過,連我自己都無法承受,我又怎能要求……

或許此生,只可以一個人過活……

……孤獨地……就像Uranus……

到底,有沒有人能告訴我:我是不是……

有沒有人能……幫幫我……


浩瀚無涯的宇宙。廣闊的太陽系。藍寶石般的地球。歐洲。德國。地藏家。牧場。少女。心。

 

第三十一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who, where, why, which 

 

「甚……甚麼?你……你竟然是……」
「不行!你絕對不能這樣做!」
「為甚麼?為甚麼你非要毀滅這世界不可?!……不!不!不要!不──」
「不要毀掉這世界!不要毀掉它……住手……請你快點住手……不要……求求你……」
遙喃喃地掙扎著,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長長的舒口氣。
撐著床褥坐起,豆大的水珠滾下面頰。她伸手到枕上摸去。
果然濕了一大片。
背上傳來陣陣涼意,睡衣貼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她嘆口氣,走進浴室。
強力而溫暖的水柱沖走了肌膚上的汗與淚,卻衝不散心裡的那股鬱悶之意。
那是一種不見底的後悔、絕望與不甘。
關掉水龍頭,她擦乾身子,換上一身乾淨衣服。
假若不快與煩惱亦可如衣物般能脫下換掉就好。

她忽然目不轉睛地瞧著鏡中的自己。
這個是我嗎?
鏡中少女正輕輕用毛巾拭著一頭濕漉漉的金色短髮。
看得久了,她突然覺得看了十多年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竟通通帶點陌生。
這個真是我嗎?
指頭在臉上來回撫摸,彷彿要留下丁點的肯定。
我又是誰?
這可是人類的千古謎題。她苦笑。
那裡──月星王國美莉亞姆……在哪裡?
月星。倩尼迪女王。倩尼迪……Selene……她一震,轉頭往外看去。
難道指的是月亮,窗外的這個月亮?!

天漸明,只賸餘幾顆殘星。
為甚麼我會做這些夢?
三個詭異的夢,兩個迥異的下場,一樣的身份。
她把運動鞋穿好,拉開房門。
做個把夢本來也沒啥大不了,只是夢裡的經歷令人醒後仍然感到很不安就是了。

穿過客廳,走到草地。晨早的薄霧仍然未散。
哪兒是幻境?哪兒是現實?
她仰起頭,深深的吸口冷空氣,頭腦彷彿清醒了不少。
就是那三個夢太過有條理,才叫人迷惘……
她看著天上的明月。
我是真的醒著麼?還是,其實仍然在夢裡,做著一個以為自己已經醒了過來的夢?
是踏進了自尋煩惱的年紀罷。青春期。她自嘲地想。
幾乎已忘掉的夢,化整為零,雜亂無章的溜進她昨夜的夢裡。
連午夜都不得安寧。日間已經夠煩人……
要怎樣……才能真真正正醒過來?
遙摔摔頭,開始往前跑。


 

第三十二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重疊 

 


"Go, get thee hence, for I will not away.
What's here? a cup, closed in my true love's hand?
Poison, I see, hath been his timeless end:
O churl! drunk all, and left no friendly drop
To help me after? I will kiss thy lips;
Haply some poison yet doth hang on them,
To make die with a restorative.
Thy lips are warm."

聽著台上女主角感情洋溢地唸著英國大文豪莎士比亞的名作──悲劇<Romeo and Juliet>──的台詞,碧安卡還是忍不住抒發一下自己的情感,低下頭悄悄的打個呵欠。
她忽然感到身旁的好友有點異樣。

"Lead, boy: which way?"

碧安卡偷偷瞧了遙一眼。

"Yea, noise? then I'll be brief. O happy dagger!"

只見遙雙眼直勾勾的向前盯,兩片嘴唇抿得密不透風。
碧安卡詫異地順著遙的眼光望向舞台。
茱麗葉手上已多了柄短劍──她的愛郎羅密歐的隨身短劍。

"This is thy sheath;"
茱麗葉將利刃猛地插進自己的心口。
"there rust, and let me die."
然後倒在羅密歐的身上。

碧安卡回頭望向遙。身旁的人已猶似一頭受驚的貓兒,混身汗毛倒豎。她瞧的有點心慌,輕輕的推了遙一下,擔心地低聲道:「遙,可是身體哪裡不妥?」

 

「公主……公主,請你醒一下!」
「甚麼事?守護精靈。」Uranus睜開眼,朦朧的道。
「公主,月星城堡方面發出了紅色警報。」守護精靈的呼吸有點急促。
Uranus從床上彈了起來:「甚麼?你是說最高戒備度的紅色警報?」

守護精靈正要點頭,Uranus已如箭離弦般在她身旁掠過,她只得緊隨著她身畔報告:「警報只簡述地球發生了異常狀況,連月星方面也受到了牽連……」這時兩人已抵達控制台前,Uranus立即熟練地進行操作。「……要我們提高警惕,防範太陽系以外有人乘機入侵。」

Uranus轉過頭去問:「就這麼幾句?」聲音有點詫異,但兩手卻無絲毫緩滯。
守護精靈點點頭:「就只這麼幾句而已。」
「行了,現在該看到月星的情況……」

面前的巨大顯示屏,畫面被分割成十六個區域。Uranus逐一看去,只見月星表面甚為平靜,驟眼看去並無異狀。她連續將畫面換了幾次,終於停下了手。

「這就奇怪了。月星……到底受到怎樣的『牽連』?」Uranus稍稍沉吟,按下幾個按鈕,畫面換上地球四大洲各處的情況。

地球方面卻有點不妙:幾乎在每格畫面,都看到手執武器的人潮如川流匯聚成河般,從大街小巷湧至居所附近的空地。而四大洲上的四個中央廣場,更同時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只是結集的人雖多,卻尚算有秩序,僅有零星的暴民到處肆意破壞,因此眾多畫面中只得一格有著幾處火頭。

「留守月星的戰士們未免太疏忽自己的使命了──『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怎麼她們竟沒抓緊日常對內部太陽系的監察,未能及時除去潛藏地球的負面因子?」語氣平淡用詞卻如針。

守護精靈默然。

Uranus隨即把所有畫面調校至顯示地球國皇宮的四周。原來皇宮附近亦已聚集了一大批武裝群眾。Uranus將映著皇宮正門的那部分放大,才看到群眾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竟然也夾雜著全副武裝的地球國守衛軍。

Uranus皺皺眉:「這就更加奇怪了:地球國國王一向甚得民心,該無全民起義之理;若說是軍隊叛變,又怎麼會有小孩牽涉在內?怎樣也說不通……其中一定有些我們未知的因素……」說著忽然全身一震。

 

第三十三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重敘 

 

守護精靈亦同時「啊」了一聲,滿臉驚慌,指著屏幕顫聲道:「公……公主,那……那……那不是我們的倩尼迪公主麼?!」

畫面角落映著一名衣著華麗高貴的少女,神情焦急,正與一名年青男子在急速的對話。

Uranus定一定神:「真是她!她也在地球麼?守護精靈,你可有接過公主到地球國去作外交探訪的消息?」

守護精靈搖搖頭。

「唉,這傻丫頭定是又偷偷溜到地球談情說愛去了。警報中所謂的『牽連』,大概就是指這件事罷?!偏偏這個時候地球發生了狀況,美莉亞姆又不便出面干涉別國內政。如何把咱們公主救出來,如何暗地裡協助地球國擺平整件事……」說著Uranus揉揉太陽穴:「……認真傷腦筋。」

「公主,那我們該怎樣做?」守護精靈有點六神無主。

Uranus已完全恢復過來,淡淡的道:「發生於內太陽系的一切異變,都不在我的管轄範圍。這事,就由掌管內部太陽系事務,並肩負保衛公主職責的那四人處理好了。我們的使命,是防止來自太陽系以外的力量入侵──這一點,警報的附述不是重申了麼?由這刻起,我要加強對外的防禦戒備……」她頓了一頓,才接著說:「……月星和地球兩地的最新動態,就拜託你替我留意一下了。」

守護精靈擁抱Uranus一下:「公主,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冷漠的人……」

Uranus顧左右而言他:「我始終覺得,整件事處處透著不合理。然而問題出在哪裡,卻又說不上來……」

一陣奇異的響聲從控制台上傳來,兩人的目光立時轉到一顆猛閃的海藍色訊號燈上。守護精靈撲到一顆按鈕上空,轉頭望向Uranus:「公主,是海王星要求對話的訊號呢。接進來可好?」

Uranus頷首。守護精靈收到指示,縱身往按鈕一跳,屏幕的一半畫面,立時便現出一個俏麗女郎的半身影像。

那女郎首先開口:「Uranus,地球國的情況,我看你都知道個大概了?」

Uranus點點頭:「都看到了。Neptune,似乎地球國內正發生環球騷亂呢。只是軍民騷動的動機和目的卻仍然未明。」

Neptune似乎早已料到:「啊,那麼我想你也經已得知,我們美莉亞姆的公主正身處地球這事罷?!」

「不錯。咱們的公主正與地球國安狄美奧王子在一起,看來並無即時危險。至於月星表面,似乎倒還平靜正常。」

「我這邊所得的資料也大致相同……」Neptune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我倆所能收集的情報也只有這些了。不過,縱使這刻月星的本土安全似乎未曾受到威脅,今次事件有些地方我始終想不明白,想聽聽你的意見。」

Uranus揚揚眉:「Neptune,難道你從你的手鏡中,得到了甚麼情報?」

Neptune徐徐搖頭:「你知道,自從倩尼迪女王張開保護屏之後,內太陽系的情況,我那面鏡子能察知的還不及從前的十分一。與其說是情報,還不如說是推測更為貼切。」

Uranus作個「請說下去」的手勢。

Neptune點點頭:「地球國的現況很特殊:既不似是軍人政變,也不像是民眾發動反政府騷亂,因為皇宮本身未受到襲擊,四大洲亦無爆發大規模的軍民衝突。到底是甚麼原因令數以萬計的地球人聚集起來?集結的目的又是甚麼?這實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右手輕輕抵著下頷。

「這些我也留意到了,可亦想不出任何合理的假設。」

Neptune繼續說:「至於倩尼迪公主那方面,她獨自來回兩個星體,決非頭一趟。以地球國現目前的情況,公主要回月星根本不難,何以至今仍然留在地球上呢?」

Uranus側著頭思索:「要麼是回歸的路途受到阻隔,要麼是公主不願離去。若是歸途受阻,即是說月星或者地球出了岔子……」她看了另一半屏幕一眼:「……可是公主不似被阻撓離去,而咱們也沒有接到月星受襲的通知。依我看來,公主自願留下的可能性很大,因為她本來就不是個會袖手旁觀的人。」

「就當是如此罷。」Neptune的臉泛起不安:「只是, Uranus,你可覺得,如果單單為了地球國國民的異常行動就發出紅色警報,城堡的反應是有點兒過敏?」

Uranus想也不想便答:「或許是因為咱們的公主正在地球國罷?!倩尼迪公主她可是我們美莉亞姆王國的唯一承繼人。」

Neptune憂色更濃:「我最初也是這樣想。然而想深一層,卻又更不對勁了──倩尼迪公主既是下任女王,她的安危自然是美莉亞姆一等一的大事。我們在這裡看得到的,月星方面決不會不知,可是怎麼到現在還未見她們採取行動?!就算女王不能明著插手地球國國事,最低限度也要設法把公主接回月星上去才是罷!?由事情發生到現在,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又不短,就算公主不願意,四位守護戰士要強行將她疏散返國的話,也早該辦妥了。可是月星至今仍是毫無動靜……三件事情太過湊巧,實在叫人不能不擔心。」

「嗯,為甚麼倩尼迪公主不回美莉亞姆去?到底月星發生了甚麼比公主的安全還要緊的事?」Uranus顰眉蹙額。

片刻,Uranus嘆口氣,緩緩的道:「你的擔心亦非過慮,只可惜咱們的設備本來就不是為監察內太陽系而設,能收集到的月星和地球的資料極為有限……再者,你我本來的職責就與內太陽系事務無關,要問亦無從問起。此刻我們應該做的,就是要絕對相信女王和咱倆在月星上的同伴的能力,並好好執行女王交託我們的使命。」

Neptune嘆口氣:「大概只能如此罷?!不過……」她忽然輕輕咬著下唇猶豫了一會:「……希望一切只是我多疑。」

兩人簡扼地商量過防禦事宜後,中止了通訊。

Uranus來回踱步,然後吩咐守護精靈在可能範圍裡,盡力搜集跟月星和地球有關的情報。

 

第三十四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重卵 

 

「公主!這次真不得了!」守護精靈焦急地嚷,以極速飛越Uranus身旁,撲到控制台上去。

Uranus的心一凜:「可是有甚麼發現?」

守護精靈已急得答不出話,只曉得指著屏幕空跺腳。

Uranus抬頭,失聲喊:「甚麼?!」

地球國國王正率領大批武裝群眾向月星城堡推進。

Uranus怒不可遏,大力往控制台上一拍:「可惡!你們這些地球人居然膽敢進攻月星?是活得不耐煩了麼?」忽然靈光一閃:「不對!怎麼會有地球人在月星裡?」

守護精靈接口:「對啊,地球人連離開自己星球的能力都沒有……」隨即領悟:「公主,難道你是說他們借助了某些外來力量?」

「嗯。就是在美莉亞姆裡,也只有少數人擁有往來兩個星體的力量,而能夠將第三者轉移到另一星體的更是屈指可數……那股力量到底是從哪裡來?又到底是幾時躲過我的偵察?目的又是甚麼?地球人是跟那力量同流合污麼?還是純粹被利用作顆棋子?」Uranus沉吟半晌,伸手按下一顆按鈕。

Neptune的影像幾乎立時出現。

「Neptune,地球軍正向著月星城堡進逼,不過其中似乎還另有內情。」Uranus說出了她的憂慮。

Neptune沉默片刻:「Uranus,你說的『內情』,是不是指這個?」

半個畫面換上Uranus熟悉的月星。唯一陌生的是月星上的那團巨大的黑氣,以及包圍著那團黑氣的那厚厚的一環白光。

Uranus劇震:「這是……」

「入侵我們月星的力量自稱『美達利』,畫面上黑色的地方都已經落入她的控制範圍;至於那戒指般的光環,是女王為了阻止月星被繼續侵佔而張開的能量結界……」原來映著月星的畫面,被換成了地球各處。「……資料顯示美達利的力量由地球深處傳送而來,據估計她蟄伏在那裡已有一段時間。雖然未能百分百肯定,但相信她很可能源自太陽……」

Uranus忽然「啊」了聲。

Neptune微微一笑:「怪不得我們不知覺是不是?」

「這就是了。」Uranus輕嘆:「分隔內外太陽系的保護屏由聖石的能量推動,阻隔力之強,別說我們進不了去,裡面的能量也傳不出來。」

Neptune頓了一頓:「美達利有能力蠱惑人心──地球人就是受了她的煽動而對月星起了侵略之意。」

「被人慫恿就去生事,可見地球人對美莉亞姆本來就存有非份之想。要是他們純粹被邪惡力量附身控制而進攻月星,恐怕也不能通過女王的防禦結界罷……」Uranus搖搖頭。

畫面出現一大段資料數據。Neptune繼續扼要地講解。

Uranus聽罷Neptune的概述後舒口氣:「入侵的力量既已被女王遏止,咱們的同伴要應付地球軍亦綽綽有餘,再加上倩尼迪公主已在返國途中……這麼說,月星的情況似乎還不算太壞,要平息整件事也不過是時間問題……你的這些情報很詳細啊,我這邊倒沒能收集到。」

Neptune平靜地答:「月星的情況可能並非如表面般樂觀:Uranus,這些資料我不是靠海王星的設備搜集得來,而是利用城堡的能量監測儀,收集月星上的能量活動數據之後,通過分析處理而製作出來的影像。」

Uranus訝異:「你居然……竟然能闖進月星的中央電腦系統?!」

Neptune忽爾面帶憂容:「雖然是花了點工夫,但遠遠比我預期中來得容易──就好像是……無人看守一樣。」

Uranus會意,皺著眉說:「要是掌管電腦系統的那人仍留守在城堡的話……」

Neptune點點頭。

二人默然不語。良久,同時嘆了口氣。

「既然女王沒有指示要咱們回去協助平亂……」

Neptune接口:「……那麼我們就要絕對相信女王和其他同伴的能力,並緊守我們的崗位……我說的對罷?!」

Uranus重重的點頭:「戰爭之中,要是不能絕對相信自己的同伴,仗未打勝算已先輸掉一半。」

Neptune輕輕道:「希望女王能儘快收伏美達利,並且令地球國國王自願撒軍,否則當美莉亞姆與地球國交戰,倩尼迪公主她……一定會很為難……」

「就是要咱們的同伴攻擊自己一向守護的人類,恐怕亦不好受罷?!」Uranus往餘下畫面匆匆一瞥,只見地球人離城堡又近了點。她忽然想起:「是了,咱們公主返抵月星沒有?」

「利用這系統去搜索我們的同伴我倒沒試過,且給我點時間,看看能不能辦到。」Neptune低下頭操作,半晌抬頭:「嗯,成了……公主她剛剛抵達月星城堡呢。」

「這樣就好。」Uranus像是放鬆了不少:「你我也應該繼續執行咱們的防禦任務,這次的通訊就到……」

「公主!」一直在旁邊默默聆聽的天王星守護精靈忽然打斷二人的對話:「監察外部太陽系的任務就請你暫時交由我去負責罷。」

Uranus愕然:「你……」

「公主,你可是不相信我?」守護精靈說的很認真。

「不。不過……」Uranus不再堅持:「這樣,就拜託你了。」守護精靈點頭。

守護精靈飛走了以後不久,美莉亞姆與地球國的一場攻防戰終於爆發。

兩名外太陽系戰士緊盯著屏幕不語,神色越發沉重。

「想不到他們的前鋒竟這麼精銳……這樣下去,咱們的同伴未必能夠把地球人都擋在城堡之外。」Uranus的語氣凝重:「就算勉強擋住,恐怕都會是個圍城困局。」

「唉。美莉亞姆本來就不及地球人多,只是力量方面比他們優勝,可是我們的同伴又不能出盡全力跟他們真打;相反,對方的人數是我方的十倍,又有老弱婦孺混雜其中,打起來又沒有顧忌……」Neptune頓了一頓:「還幸美達利的力量經已大幅減弱──只要她一被消滅,女王必定有方法令地球人回復善良的本性,那麼,這場仗便打不下去。」

「就希望……來得及……」Uranus喃喃道。

 

第三十五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重重疊

 

Neptune秀眉緊蹙。
「可惡!」Uranus恨恨的道。

城堡內的肉搏戰比先前所見更為慘烈。
屏幕上盡是廝殺的畫面。Neptune 不忍再看,卻又不能不看。
Uranus看得久了亦不禁惻然。

忽然一個人站出來振臂疾呼。看清楚原來是地球國的安狄美奧王子,倩尼迪公主就站在他身後不遠。
人人殺紅了眼,對王子的話聽而不聞。

剛巧有個地球國守衛軍軍人在旁經過,王子想奪走他的武器,卻被對方大力甩開,一把斧頭疾向他頸項砍去。王子低頭避過,轉到那人身後,伸手輕輕在他背心一推。那人正在向前衝,被推之後驟失重心,一頭撞在殿柱上,登時昏了過去。

王子喘了口氣,四處張看,然後跑到一個右手拿著長劍、左手佩上護盾的女子跟前。倩尼迪公主亦緊隨其後。

「這女子叫貝爾,是地球國皇室成員,也是地球國未來太子妃的可能人選之一。」Neptune輕聲唸出系統提供的資料。

王子與貝爾在劇烈爭辯。然後,王子終於拔劍,雙方開始鬥了起來。
王子的進招,軟弱無力;相反,貝爾雖然一開始便被削去了手盾,卻反而更奮勇猛下殺著搶攻,迅即佔了上風。王子苦苦支撐,連連倒退,不一會,已與公主越離越遠。

「真是『輕不得,重不得』。」Neptune低嘆。
Uranus看得咬牙切齒,卻不發一言。

這又能怪誰?誰又能狠心對原本相識痛下殺手?

又鬥了一陣,貝爾的劍快速無倫地搭在王子的劍上,手腕不斷翻著小圈。王子的手臂被帶動,畫了幾個大圓之後,被貝爾的劍順勢往上一挑,終於捏拿不住,手中劍脫手飛上半空,噹啷落在十數呎開外,順著大理石地磚打轉,滑到柱邊方才止住。

貝爾的劍尖已抵在王子的胸口。

Uranus拳頭一緊。

王子一臉不屈,仰首而立。
貝爾冷笑,忽地轉身,雙手握劍垂在身右,向著公主疾衝過去。
王子大驚,連忙追上去。
貝爾對著公主舉劍過頭狂笑,一臉猙獰。
公主手無寸鐵,掩臉驚呼。

Neptune脫口低叫:「公主!」
Uranus倒抽口涼氣。

千鈞一髮,王子趕在貝爾頭裡。
劍鋒從右上方向左斜斜劈下。
倉猝間,王子來不及抽出護身短劍去擋,只得挺身向公主撲去。
劍鋒在王子背上劃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創口。
王子緊緊的擁著公主,漸漸乏力。
公主的視線被擋,未曾看見王子被貝爾所傷,摟著愛人,神情逐漸由驚慌轉為安心。只是當王子忽然整個人掛在她身上,才察覺到有點不對頭。她騰出右手,伸到自己臉前。

是血。一掌都是血。自己愛人的血。

公主登時手足無措,蹣跚地攙扶愛人,拉扯走到梯階上的一根殿柱之前。二人身後留下一條血路。

Neptune的視線有點迷糊。

貝爾如中定身咒,張大嘴巴,一臉驚愕,只剩眼珠子在眼眶裡向橫移動。
長劍斜斜指向地下。鮮血緩緩從顫動著的劍尖處往下滴。

王子倚著柱根,看著公主,嘴角淌血,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只不斷大口喘氣,身軀間歇地猛烈抽搐。他忽然別過頭去,向著旁邊連噴兩大口鮮血。

漫天血雨細紛飛,點點情淚伴隨洒下地。

王子的臉一側,然後,再也沒有轉回公主那邊去。
公主淚如泉湧,失魂落魄,只曉得喃喃自語。
貝爾忽然仰天大笑。一線晶螢如流星在她面龐掠過。

她跟公主說了幾句話。

公主伸手解下愛人防身用的短劍。

「對了!公主,起來戰鬥就對了!」Uranus精神一振。
Neptune卻感到有點不妙。

公主俯身吻了愛人的唇一下,倒握著劍柄,抽劍出鞘。

Neptune伸手掩著嘴巴。
Uranus臉上變了顏色。

雪白纖弱的雙手高舉,劍尖指著自己的胸口。

Uranus對著影像咆哮:「倩尼迪你這傻瓜想幹甚麼?!快放下那短劍!放下它!你聽到我的說話沒有!我說:放──下──它!」雙拳一下復一下的重搥在控制台上,發出一聲又一聲巨響。
Neptune再也忍不住,悽然淚下。

身在月星上的倩尼迪公主,當然聽不到Uranus的忠諫。她深深吸口氣,閉上眼睛,然後義無反顧地將手臂向身體猛縮。她這一下用力甚猛,劍尖刺進了她的胸膛後,竟從背部直透而出。

鮮艷得近乎妖異的血液,逐漸蠶食潔白無瑕的紗裙。

「不要──」是遠方無能為力的呼喊。

倩尼迪公主的身軀,緩緩的倒在安狄美奧王子的屍體旁。
為愛人而流的鮮血,迅速在地上蔓延開來。二人的海誓山盟,終於以逐漸相連的兩個血泊來實踐證明。

Uranus頹然跌坐地上,喃喃道:「為甚麼……為甚麼身為美莉亞姆承繼人的你,內心竟是如此懦弱?為甚麼你不嘗試站勇敢站起來跟命運對著幹?為甚麼你這樣輕易的就拋棄自己的生命?……幾多人……在掙扎求存……對啦,與愛人分離的確會令人覺得很不好受……不過,為了美莉亞姆,為了我們所愛的人,也為了愛我們的人,就算如何難過痛苦,我們都得生存下去!可是……可是為甚麼你就是這麼自私的只想著自己?!為甚麼你明知自戕也不能救回你心愛的人你還是選擇了逃避?!為甚麼你身為幻之銀水晶的守護者,竟然忘記它擁有的奇蹟力量?……為甚麼……為甚麼你……這樣傻……」

Neptune在遠方束手無策,只得不斷輕喚:「Uranus,請你振作一下!Uranus……可是身體哪裡不妥?……」


「……可是身體哪裡不妥?」遙感到有人輕輕的推了自己一下。眼前的那個倩尼迪公主,忽然又變回了茱麗葉。她詫異地轉頭去看那個向她低語的人,卻發覺原來是 自己的好友碧安卡。她吸口氣,定一定神,終於記起了自己身在哪裡原本在幹著甚麼。為了令好友安心,遙勉強擠出笑容:「啊!不!我……沒事……」

在市會堂外揮手別過碧安卡和羅莎林後,遙緩緩的踱向來接她回家的車子。司機卡利比走下車來,給她開了車門。遙向他點頭致謝,才鑽進車廂。

車子由市中心一直向著郊外的地藏宅駛去。遙看著窗外,越往外駛,街燈越疏,到駛上了快速公路,兩旁已無路燈。除了偶爾有車迎面駛來擦身而過,伴隨著兩人一車的,只有車前的兩行燈光,以及車內的悠揚音樂。

「我真的沒有事……麼?」

遙終於閉上眼睛,放鬆身子,任由自己被捲進Antonio Vivaldi<The Four Seasons> Movement 3的狂風裡。

 

第三十六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重要任務 

 

用小掃在個「我」字塗上一層薄薄的改錯液後,遙對著日記本輕輕吹了幾下,默唸才寫好的半句:「隨著Neptune的呼喚越來越清晰,」側著頭想了想,提筆續書:

Uranus終於完全復原過來。她霍地站起,猛然抬頭,最先接觸的還是Neptune那雙充滿關懷的眼睛。她朝著她輕點頭,才開口問:「Neptune,月星的情況怎樣?」

Neptune臉上憂戚稍退:「自從公主和王子……遭遇不幸之後,交戰的雙方似乎打的更狠了。」

Uranus看著另一半畫面皺眉。一個穿著水手服、留著金色長髮的女郎正對貝爾窮追猛打,招式之狠辣,彷彿誓要置眼前人於死地然後甘心。「嗯。就是Venus她,都因公主自盡而受到衝擊,似乎把『不殺一人』的鐵則都拋諸腦後了。」

Neptune輕輕嘆口氣,沒有答話。

Uranus緊握著拳頭:「只要女王無恙,只要聖石『幻之銀水晶』尚存,一切都能扭轉過來……一定能!」

Neptune忽然「咦」了一聲。她低頭操作一輪之後,抬頭看著她面前的另一半畫面,身子突然晃了晃,剎那間臉色變得蒼白異常。

Uranus不禁向前踏了一步:「Neptune……」

Neptune雙手扶著控制台,向Uranus搖搖頭示意不妨,緩緩道:「我即將傳送過來的映像,Uranus,我想你也許需要作一點點心理準備……」

Uranus劇震:「難道……」她看著剛更新的畫面失聲喊道:「不可能!」

Neptune的聲音有點乾澀:「這是月星現時的能量動態……」

代表美達利的黑氣,幅員竟比先前擴大不少,且更以破竹之勢向外延展,將那原本成功抑制著它的環狀白光逼得連連後退。

「怎麼會這樣?!美達利的力量竟然凌駕女王之上?這怎麼可能!?咱們美莉亞姆的聖石可是擁有無限大的能量,除非它的惟一使用者──咱們的女王……」Uranus全身如墮冰窖,竟連說話都僵住。

留守太陽系外圍的二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色光環被黑氣撐開,圍堵,擠壓,然後合攏成一顆小圓點。

那徬徨無助,尤甚於獨戰普勒斯培洛時候百倍。

主客互易:整個月星只餘城堡所在之處未被黑氣吞噬。一場能量比拚呈膠著狀態。

二人屏息靜氣。

是勉強守住了。月星城堡。

暫時。

Uranus忽然伸手按下一個按鈕,急促地道:「我是天王星的Uranus,要求與城堡作緊急通訊。請批准!天王星的Uranus要求緊急通話……」

期待的回覆只能永遠期待。


月星的能量畫面突然消失。

「我跟主電腦已失去聯繫。Uranus,你看我倆是否該回去一趟?」Neptune終於開口,語氣凝重。

Uranus嘆口氣道:「Neptune,難道你已忘了咱倆的使命了麼?你可還記得咱們打敗普勒斯培洛之後,女王對你我擅自返回月星一事所作的諄諄告誡?總而言之,沒有女王的命令,我們就得待在這裡。」嘴裡勸阻,心裡其實波濤洶湧。

Neptune低聲道:「使命……難道即使親眼看到美莉亞姆被推向滅亡邊緣,我倆也得留在這裡堅守我們的使命麼?就算要我再受懲罰……現在我還是想回去……真的好想……」

Uranus一怔,沒有即時回答,手指改按別處。半個畫面登時換上一大堆符號與文字。

「Neptune,自普勒斯培洛那傢伙來襲以後,你我再無能力自由往返月星。我剛剛確認過,分隔內外太陽系的結界仍未消除。你若要勉強通過,恐怕只會落得個灰飛煙滅。」極力掩飾的無奈,似乎無法遮蓋。

Neptune黯然不語。

Uranus安慰道:「但換個角度看:保護內太陽系的結界尚在,表示女王仍然安全。咱們要相信女王的判斷,相信她要咱們在這裡待命是因為有把握收伏美達利。」

Neptune低下頭:「那也……說的是……」

忽然,二人身前各自爆出一片絢爛光華!

「甚麼!?」Uranus震驚,目瞪口呆。

光芒漸退,一柄長劍橫在半空。這正是Uranus曾用來對付普勒斯培洛將軍的劍。

Uranus抬頭,剛好迎上Neptune訝異的目光。原來她身前高約及胸之處亦已多了一面手鏡。

隱約傳來幾下奇異的聲音,音色清脆玲瓏,宛如天籟。

Uranus禁不住往劍上瞧去。本來無生命的劍此時卻好像忽然轉活了一樣:劍身微微顫抖,似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Uranus心頭一寬,向Neptune看去。

Neptune有點不肯定:「這是……」

「……要求召集的訊號!」Uranus興奮地接口。

Neptune的臉上現出了欣喜。

二人相視一笑,同時點頭,然後伸出手去。

劍在手中,隱隱發出流光。

Uranus忽然聽得有人在對她說話:「Uranus,Neptune,下決定的時刻終於來臨了。」但聞其聲卻不見其人。

「是你嗎?Pluto。」Uranus抬頭,與Neptune對望一眼,齊聲接口。這把低沉的女聲不知從哪裡傳來,可是聽的兩人似乎都絲毫不覺意外。

這被稱為Pluto的女郎「嗯」地應了一聲:「月星被外來力量侵襲,現時只餘女王所在的祈禱殿未曾淪陷。」她頓了一頓:「往後如何,就全看我們三人的決定了。」

 

第三十七章 「兩個秘密之一」續:重整秩序的最後伙伴 

 

畫面裡的Neptune點點頭:「我認為現在的形勢與集合的條件相符。」
「我也認為條件合適。」空氣中傳來Pluto的表態。
「同意!」Uranus豪氣干雲:「那就毋須再作任何考慮了!就讓咱們喚醒八人之中最後的那個同伴,借助她的力量,合力消滅美達利,恢復月星與地球的秩序!」

Pluto的聲音忽爾換成了從背後傳來:「看來集合的條件已得到一致確認呢。這樣的話,現在就請你們到我這裡來罷。」
Uranus轉身。
不知何時身後已多了一扇門。沒有牆,就單只一扇門,一扇趟開著的門。門在殿心,可是門前門後顯然是兩個不同的地方。一個身形高佻、擁有古銅色皮膚、橄欖綠色長髮、紅寶石般眼睛的水手服女郎就站在門後不遠。她手上握著的權杖竟比她本人還要高。

情況雖然說不出的詭異,可是Uranus顯然不以為異,依言大步跨過門檻。才一步之差她已離開了自己的城堡,到了一廣闊而光亮的密室內。她走到Pluto身前五六呎左右停住,Neptune就站在她幾步之外。

「沒想到你我三人在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再次碰面。」Neptune的語氣悲喜交集。
三人感慨,片刻無言相對。

Uranus正要開口,劍突然劇烈抖動,似欲掙脫掌握。她冷不防手臂被拖動向前,吃驚之下「啊」一聲叫了出來,來不及細想連忙五指一緊把劍柄抓穩。她定神一看,才發覺長劍、手鏡以及權杖的頂部竟同時被其擁有者遞向三人之間,而她那兩名同伴亦流露出訝異的神色。
三件武器聚首一堂,振動頻率竟逐漸變得相同,似在彼此相互呼應。武器本身漸漸發出柔和光彩,適才那美妙的聲音竟又依稀可聞。

天籟逐漸變得清晰。突然,武器所指之處暴起萬丈光芒!

驟見強光,Uranus自然而然把臉略側,伸出左掌擋在臉前。她瞇著眼從指縫中斜斜往上看,只見光柱之中隱約透出一個纖弱的身形。
強光由盛轉衰,與絲竹聲同時消失。Uranus徐徐把雙手縮回。她努力地眨著眼,可是眼睛一時未能適應,視力還是有點迷糊。她這時才發覺手中的劍已經沉寂下來。

到視力恢復,Uranus才見到半空已多了一個水手服少女。她雙目緊閉,呈半跪姿態,雙手交叉胸前,左手還握著一柄長鐮刀。驟眼看去,那鐮刀似乎比Pluto的權杖還長。
「Saturn!?」Neptune的語氣溫柔,小心翼翼地輕喚著,似乎不願意讓一個酣睡中的人一下子驚醒過來。

終於,這個叫Saturn的少女緩緩睜開眼睛。她慢慢站直,徐徐張開雙臂。那懸浮半空的身軀逐漸下降,腳尖首先著地。鐮刀的長柄輕輕落在地上,發出一下清脆鏗鏘的聲音。
站在三人核心的Saturn慢慢轉了大半個圈,澄如秋水的目光徐徐在同伴的臉上逐一掃過,最後停在Pluto臉上。
四目交投,不知怎的Uranus竟禁不住打個機伶。

Pluto清清喉嚨:「Saturn,月星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當中。我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把入侵者美達利消滅,將世界秩序重新導向正軌。」
Saturn沒有答話,只靜靜的站在三人之間。
Uranus不欲再有片刻擱耽:「Pluto,勞煩你引路罷。」
Pluto點點頭,轉身便走。Uranus與Neptune快步緊隨。

走了幾步,Neptune忽然站住,回頭道:「Saturn,你也跟我們一起到月星去罷,好嗎?」
Uranus停步轉身,才看到原來Saturn竟仍留在原處。她心急如焚地催促:「Saturn,別要再猶豫了,再猶豫的話美莉亞姆可能連一絲翻身的希望都沒有!現在就讓我們一起到月星上去,動手把美達利消滅!」
「不必了。」Saturn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要動手的話這裡也一樣。」
「甚麼!?」其餘三人愕然。

Neptune試探地問:「Saturn,你的意思是,你能在這裡殲滅敵人?」
Saturn點點頭。
Uranus拊掌而笑:「你有這樣的能力實在太好了!想不到你的力量居然是如斯強大!只要把美達利消滅,美莉亞姆便有救了!」

「美達利是會被消滅不錯,」說到這裡Saturn忽然搖頭:「可是我並不能拯救美莉亞姆。」
「你……你沒有拯救美莉亞姆的能力?」Uranus一怔,但很快便恢復過來。她揮一揮手:「也罷,只要你能打倒敵人就好。」

Neptune的神色有點驚疑不定,似乎覺察到甚麼:「Saturn,消滅入侵者,美莉亞姆便能得救──兩件事不就是同一件事麼?」
Saturn仍在搖頭:「不。就算肅清了入侵者,美莉亞姆還是免不了要滅亡。」
聽的三人臉色大變。

少言的Pluto終於開口:「為甚麼?」
「因為這便是我的使命。」Saturn緩緩地道。
Uranus沒法子相信自己的耳朵。
「滅亡?使命?」Pluto喃喃自語,彷彿在把兩件事聯想起來以後得到一個震撼的假設。
Neptune得到答案,驚惶之色更甚:「Saturn,你這話我不是很明白,你能說得詳細點嗎?」
Saturn點點頭,神情漠然:「我的使命,是在甦醒以後,立即把月星和地球摧毀。」右手已搭在鐮刀的長柄上。
這一番明明白白的說話,令眾人恍如置身絕對零度的環境中。

「甚……甚麼?你……你竟然是來將月星和地球摧毀?這真是你的使命?你的使命,難道不是拯救世界麼!?怎麼竟會變成滅世?!」Uranus驚怒交集。
Pluto沉聲接口:「但據我們所知,你的使命是整頓世界的秩序……Saturn,這其中是否有著甚麼誤會?」

「我對我的使命清楚得很……看來不理解的那方是你們才對呢。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我現在便要結束亂世,月星與地球上的萬物都得從混沌起重新進化。」Saturn輕描淡寫地答,一邊緩緩把手上的鐮刀舉起。
「為甚麼?為甚麼你非要毀滅這世界不可?!還未曾拚死一戰,你怎麼就要放棄?!」Uranus氣急敗壞,語氣已近乎質問。
Saturn不徐不疾地答:「那跟戰勝與否沒有關係。這不過是我的任務。」手已高舉過頭。

「只要打倒敵人,亂世便會結束,世界的秩序便能再次自我調整。既然你能將入侵者殺死,又怎麼會有需要把兩個世界都毀掉?!」Uranus嘗試去說服眼前的少女。
Saturn不發一言。抓著鐮刀的手臂經已伸直。

「Saturn,你要毀滅的,可也是你的世界!」Neptune見到Saturn不為所動,焦急地道:「更何況,這並不單單是月星的事!這還關乎到成千上萬無辜地球人的生命!你……可要仔細地想一想……」她在盡最後努力去打動Saturn的心。
「Saturn,我想知道:有沒有令這事出現轉機的可能?」沉著的Pluto聲音已然著急。

「很抱歉。即使是女王親臨,這一刀我還是非揮下不可──這就是我的使命。這一點,我想你們該會體諒明白。」Saturn還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可是那冷漠的態度與神情似乎曾有剎那間的轉換。

「不行!你絕對不能這樣做!」看著鐮刀即將揮下,Uranus心裡一急,便想衝上前去阻止,可是還未跑到Saturn身旁,便已感覺到二人之間有著一股能量牆。她連忙將雙臂交叉胸前,想要把勁力卸去。阻擋之力強大,她的速度又快,反彈之力將她整個人推向後。她雖然身不由主地被迫回原處,可是目光卻沒有半秒鐘離開過那柄鐮刀。

那是一柄帶來可怖命運的鐮刀。其可怖之處在於誰也沒法子逃離滅絕的命運。

Saturn緩緩騰空。
(「神啊!決定是我下的,一切都算入我的帳好了!你怎麼竟叫整個世界都滅亡這般不講理?!」)
鐮刀將動未動,但Uranus的心早被凌遲。

「別了,我的同伴。可能的話,我情願永遠不再相見。」Saturn的神色沒有半分絕望,可是其中還隱含著一份難以理解的感情。

毀滅前的一剎那彷彿被死神的手故意拉長。

Saturn的眼神一緊。
「住手!請你快點住手!」三把絕望的聲音混成一體。「不要毀掉這世界!不要毀掉它……」

Saturn左手一撥,鐮刀以右腕為軸,從十二時位置開始以逆時針方向劃下。
若果時光亦能逆轉就好。

Uranus瞪大眼。
「不!不!不要!不──」Uranus喊得力竭聲嘶。

∼世界要滅亡了。∼

Uranus張大了口,全身血液似乎都已凝固。她再也聽不見自己和同伴的呼喊聲。四周忽然變得很靜,很靜──靜得連心臟的跳動聲都沒有。

鐮刀在Uranus的眼中竟然轉得很慢很慢。
【比機械表的秒針走得還要緩慢。】

∼這便是宿命。無法抗拒的宿命。∼

Uranus忽然覺得Saturn的動作散發著無限淒美。這個時刻居然有這樣的感覺,連她自己也禁不住覺得自己荒謬。

鐮刀,終於劃到六時位置。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把最後的戰士喚醒,原本是打算將敵人殲滅……沒想到……我們最強的一個同伴……竟然是要把世界毀滅的惡魔……這一回,我們是……做錯了……」


這,就是第三個夢。
希望也是跟Uranus有關的最後一個。


PS:我有時在想:鐮刀劃下之際,感到難受的,是否真的只有Uranus、Neptune與Pluto三個?



遙放下筆,噓口氣,輕輕的合上日記本子,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抽屜裡。

 

第三十八章 號外2:The Missing Link 

 

宇宙浩瀚。
在某太陽系某細小行星的衛星上的一個廢墟裡,有一具不知何年何月製造出來的資料儲存器。機器某些部份已然損毀,可是假使有合適的工具,再輔以恰當的技巧,也許還能修復部分檔案。檔案資料由於殘缺不全,都有首無尾、甚至無首無尾只得零碎片段的。檔案記述的都是一些鎖碎事,一些發生在不知年的、連次序亦不詳的鎖碎事。

「你們三個對於自己的使命,還有不清楚的地方沒有?」一把女聲緩緩道。
「沒有。我的女王。」三名女童齊道,語氣畢恭畢敬。
「嗯,很好。」女王的聲音帶點躊躇。一陣衣衫悉率聲後,傳來一人踱步之聲。
良久,腳步聲停。
女王深深吸了口氣,似在立下決心:「孩子們,你們現在要仔細聽著:我剛才賜予你們的三件神器,除了給你們作防身的武器,還有另外一個用途──當三件神器齊集一處,便會成為開啟通往世界新秩序的鑰匙。我將透過神器對你們發出指示,到時你們就要評估眼前形勢:若果美莉亞姆面臨全面失陷,又或者聖石即將落入歹人之手,你們三個,就必須立即聚集在一起,喚醒你們的最後一個同伴Saturn,借助她的力量將混亂消除,讓世界重回正軌。不過,由於整頓世界秩序的力量異常強大,不到最後關頭,決不可輕易使用。所以你們在集合以前,必須取得一致的決定──就算你們當中只得一個人認為條件不符,那次的召集都要告吹。」女王略為停頓,語調突然變得無比嚴肅:「你們明白了沒有?」
「瞭解!」
「那你們現在就到自己所屬的崗位去罷。」女王的聲音彷彿隱隱透著點倦意。

Next

「孩子,你的任務,將不會比你的同伴的容易:你將被冠以魔鬼的惡名,受盡同伴的誤解與唾罵。你有信心完成它嗎?」一把溫柔的女聲道。
「無論任務的內容如何,只要是女王所託,我必定會傾力完成。」答的話與滿口童音不相稱。
「好孩子,你曉得這樣想,我就放心了。」女王頓了頓:「我將賜予你的,是把世界從混亂中釋放出來的終極力量。你的使命,是將亂世徹底摧毀,讓月星跟地球由虛無開始,重新建立自己的秩序。」
片刻的沉默。
女王輕輕噓口氣:「我明白這任務的艱辛之處,亦明白它會令你時刻感到難受。為了減輕你所受痛苦,也為了令這事保持絕對的機密,我決定長期讓你處於沉睡狀態之中。當你接收到銀水晶的感召後,必須同時聽到你三個同伴的呼喚作為確認,你才可以從長眠中甦醒。只要你重臨這世界,就必須堅決執行你那毀滅世界的使命:到時即使我跪在你面前痛哭哀求,你也不能有半分動搖絲毫猶豫。這樣嚴苛的使命,你願意接受嗎?」
「我沒有異議,女王。」答的語氣堅定。
「很好。那就辛苦你了。現在,你就閉上眼睛罷。」

Next

「到最後你還是沒有改變主意,把滅世這骯髒的責任推卸給別人……」
「不!我沒有半推卸責任的意思!我也是迫不得已!……事到臨到,我也許會下不了手,又或者,連下手的機會都沒有。為了確保聖石不會落入歹人之手,我必須極為小心,就算迂迴一點也一定要盡力做到萬無一失。況且,只要滅世的指示得到確認,那孩子定必會甦醒,到時就算我要反悔亦已不能。」
「哦?就當是如此罷。可是你這樣做真的妥當嗎?」
「每個人總有感覺絕望無助的時候,我也不例外。要是單單因為我的心理狀態就把那孩子喚醒過來,恐怕……恐怕會有閃失。現在的這個安排,把那三個孩子的判斷都加了進去,總算多了一重保障,不是比純粹依賴我的主觀情感穩妥得多麼?!」
「嘿嘿。然而你卻讓孩子們都不知情……」
「若非如此,她們的決定會客觀麼?要是她們知道那孩子的真正使命,你以為她們考慮的時候會沒有顧慮麼?時機,可能稍縱即逝……我不過,是為了顧全大局罷……也為了她們好過……」

語聲輕微,分不清說話的人是男是女,可是整段對話聽來竟似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Next

以下是一男一女的對話。首先開口的是男方。
「甚麼?聖石的力量不是絕對正義的嗎?」
「不。它一如世間所有武器──既可用之保家衛國,亦能用於為非作歹──是正是邪,全看使用者的心。」
「使用者的心?自古流傳,聖石只有皇室的承繼人才能使用。可是我們一族都本性善良,從未出現過大奸大惡的人──你不覺得這好像有點不能自圓其說嗎?……除非這宇宙裡還有能使用它的人。」
「嗯。傳說確是如此。可是到底其他人能不能使用,卻是誰也不知──有些事你總不能一試。所以我的其中一項使命,就是要盡力保護聖石,免得它落入壞人手中。」
「那你有甚麼打算?」
「我已在月星本土以及太陽系外圍佈防。萬一有天聖石當真守不住,到時……惟有跟敵人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那我們竭力要守護的那個行星上的人怎麼辦?」
「既然祖訓要我們永永遠遠守護他們,就不能丟下他們在這世上不管。」
「……莫非你要……」
「唉──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祖先交託下來的使命,無論如何我也要執行。」
「……這難道真是解決危機的最佳方法!?」
「當其他方法都行不通的時候,剩下的那一個方法無論看來如何不可行,都會是惟一的出路。」

Next

「她倆也不過是想盡力守護自己的國家罷!到最後入侵者不是被她倆消滅了嗎?你這樣做會不會是過分嚴厲?」
「我也是逼不得已──每一件事情由開始到終結,其中必然經過無數的分叉,只要某分叉處有了小小的差異,影響會隨著時間而擴大,結果就會截然不同,甚至有可能會引發意想不到的災難。當初我要她們三個永世不得離開崗位半步,就是要避免她們偶然重聚的可能。我對她倆作出這樣的懲處,就是要她們明白遵守規矩的重要,也要她們明白胡亂相聚的後果。雖說缺少銀水晶的召喚那孩子該不會甦醒,可是,世事難料……我還是害怕世界會不明不白的給摧毀……」

Next

「……要封閉她……封閉那惡魔……還有這月球……一切也封印……」驚悉獨女自盡的母親悲痛至極,神智迷糊地喃喃自語。

……

至此,讀者諸君或許會問:「然後呢?然後怎樣?」
然後?沒有然後了。

 

第三十九章 荊山之玉.「和氏進獻玉璞」的現代版 

 

夕陽斜照,兩名老者在樹下凝神對奕。黑白雙方正為爭奪棋盤上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而互不相讓:黑子雖稍佔上風,卻未能穩操勝券;白子形勢雖然不利,卻仍然勇者無懼要伺機扳回。

又再過了一會,老大的一塊黑子被白子提掉。執黑子的老者苦苦思索,但敗局已成無力挽回,只好認輸棄權。這兩人交情甚深,客套話自不必說,當下便立即復盤研究。
復至棋局關鍵處,執白子者忽然嘆道:「成與敗,有時只差能否抓住一個機緣。」說罷看著棋盤出神。

姓吳的老者早就發覺對方在對局之初心不在焉,只是下棋時實在不好說話,現在聽出話裡分明大有文章,便趁機問:「老趙,怎麼你今日好像心事重重,連下棋也不得專心?」

姓趙的老者正色道:「我倒不是存心瞧不起老哥你。」繼而苦笑:「只是,為了今年的小提琴比賽的參賽人選,兄弟我實在傷透了腦筋。」

吳姓老者若有所思,吸口氣緩緩道:「莫不是為了那個從北京來的女學生?」

趙姓老者點點頭,復又搖頭不語。

「若非我當年一意孤行,也不會做成今日大夥兒為難的局面……就只苦了你這個現任校長與一眾同僚了。」姓吳的老者聲音中充滿歉意。

「唉,我也不過是走到哪裡算哪裡罷啦。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你當年決定破格取錄,怎樣也要把她收進這『附小』門下,這份先知遠見我倒是打從心底裡佩服的。這女娃兒在咱們的附小幾年,哪一年的小提琴專業與文化課不是名列前茅?且還是以全優免試的姿態直升進『附中』的唷!這樣的一個優秀人才,要是給埋沒的話,太也可惜了罷。」

吳翁豎起了大姆指:「才能固然是難得。但她那心理素質,可也是頂呱呱的。你想想:鬧出那翻天覆地的變化的那一年,她不過是個才十一歲的丫頭。可是她人非但沒有被打垮,反倒仍年年掙得甲等獎。心意之堅定,就是成年人也望塵莫及……也虧得那些獎學金甚麼的幫助,再加上國家寬免了大部份學費,東拼西湊、縫縫補補,這幾年的學費生活費總算勉強應付過去。」

「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女娃兒呢。其實,上面對她的評價,一直也是挺高的;可是說到讓她出國比賽,上頭卻又另有一番見解了。」趙翁把這幾星期發生的事倒說的輕描淡寫。

姓吳的也曾在同一崗位近七年之久,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難處,他心裡怎不明白?「那末,這事的成數如何?」

「坦白說,按現在的情況看來,上頭同意的機會不高。」趙翁一臉惋惜。

「這也難怪,畢竟,她不全是……」

趙翁點點頭:「要是回到自家的地方的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波折了罷?!俞教授也曾幾次勸她回去,可是那孩子就是鐵了心要留下。」

「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可是除了等以外,她一個孩子又能如何?唉,這就是所謂的『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了罷?」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我都不會推辭……可是這事到底如何,還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第四十章         不要不要留下我

 

女孩模糊地想:「是誰?是誰在叫我?」

         「小妹……小妹……」溫柔的聲音漸轉清晰。

         「媽?媽,是你麼?」女孩驚喜交集:「真是你!你……你還好罷?!」

         女人微笑:「小妹,媽媽很好。」

         「爸呢?媽跟爸在一塊嗎?」

         「你爸也好……」女人把女兒的問題答了一半:「小妹,沒有爸媽在身邊的這些日子,你有好好照料自己麼?你在『附小』過得怎麼樣?」

         女孩點點頭:「媽你不用掛心,住讀的日子我早就習慣了,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呢。三年前我已從『附小』直升進『附中』的初中部裡,現在跟從前一樣每天可以盡情地拉上幾個小時的琴。下個學期我該唸高一了,不過……」

         女人輕笑:「你看,媽都糊塗了,還把你當小學生。你啊,九歲就獨個兒待在上海唸書,打那時起從來沒叫爹娘操心,真是個好孩子。」

         女孩大著膽兒開口:「媽,我跟你一塊兒走好不好?我們三口子不要再分開啦!」

         「傻孩子,怎麼忽然說起這樣的話來?小妹啊,你不是最喜歡拉小提琴的嗎?這所學校具備培育你的最好條件,你怎麼現在竟然想要離開呢?」

         女孩有點委屈:「媽,女兒很想念你。」

         「小妹,你聽好:無論相距多遠,爸媽的心一直跟你在一起,就像你想念我們一樣。難道小妹不是這樣想的嗎?」女人改勸為哄,一臉愛憐。

         「不!不!可是……」女孩低頭道。

         「爸爸跟媽媽最喜歡聽小妹拉琴唷!你自己也很喜歡拉琴的,不是嗎?」

         女孩的頭垂的更低:「可是,我真的很想念你,也很想念爸。真的可以交換的話,琴我情願一輩子不拉了。」

         女人微嗔:「小妹啊!你怎麼懦弱得竟要放棄希望?!難道你從爹娘身上學到的就只有這些嗎?」女人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心疼。她和顏悅色地道:「也許現在你還小,還未理解這世上,誰也不能一輩子待在爸媽的身邊唷。小妹,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自己的人生……」

         女孩感到有點不對勁兒,迅速地抬起頭,卻看到母親的身影變淡。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得以與母親見上一面,現在又要分離,一張臉登時失去血色,急道:「媽,你怎麼不讓我跟著你哪?」

         女人的笑容仍舊溫柔:「……只要活著,總會有相見的機會。將來無論你人在哪裡,無論你遇上甚麼,你也要好好保護心中那希望的花朵。小妹,媽這番話你千萬不要忘記……」女人的影像幾乎與漆黑完全融合。

         「媽,請你等一下!媽,你別走……媽!」女孩情急之下伸著右手撲向母親,卻只是衝進了空氣之中。正失落徬徨之際,卻感到有人輕輕的抓著她的手。她高興得立時便醒了過來,滿心歡喜地睜眼一看,柔和的月光卻照出那原來是同房室友之一常樂。

         窗外的明月,還差一抹就團圓。

         「小美,你夢見你媽了?」常樂低聲問。

         小美點點頭,眼角開始滲出淚來。

         常樂坐在小美床頭:「想哭的話,就哭出來罷。」還大方地借出肩頭。她的室友點點頭,終於忍不住,輕輕伏在她的肩上低泣。常樂自己也是異鄉客,室友的心情,她多少有點理解。

         常樂唸的是古箏專業,跟小美同一年考進『附小』當住讀生,三年之後又一起升到『附中』裡去。這學校的學生本來每級就得這麼的二三十個,走讀的人又多,室友來來去去都是那幫人。常樂知道年中某個日子對小美而言並不尋常,卻想不到四年以來都表現堅強的她,終於在這夜流露出同齡女孩子應有的柔弱。

         靠著自己的身體有規律地微微顫動,肩膀的衣服漸漸濕潤,常樂想著小美的身世,心裡歎息。

         「吵死了。」一個女孩忽然開腔:「你們兩個,還要鬧到幾時?」

         「哇──」常樂嚇了一跳,但想起小美卻不敢真跳起來,回頭看清楚是室友徐非,好容易才把那想要從胸膛崩出來的心按回去:「拜託你下回弄點聲音出來好不好?!三更半夜,請不要一聲不響站在人家背後成嗎?」

         「樂兒你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就好。」徐非雙手叉著腰冷笑道:「小美你也是,趕明兒才哭也還不遲──就算你立心要搞砸明天跟上海交響樂團的排練,我可還有整天的課要上呢。」

         「非非你太過份了!難道你這人連半分同理心都沒有?小美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常樂實在看不過眼。

         「說你沒長腦袋,偏生你又考進這裡來……」徐非別過頭去,一手叉腰,一手按著自己的額角,一臉的沒好氣。

         常樂回頭安慰小美:「小美,你別要把事情儘往壞處想……」可是言詞空泛得連她自己也不想說下去。

         徐非的話如一盤冷水潑下來,小美登時止住了淚,緩緩抬起頭道:「對不起……」這才看見徐非的妹妹徐想也已站在自己的床頭前。「……我把大家都吵醒了。」

         徐非回頭去看小美,見她梨花帶雨,呆了一下,到了唇邊的譏諷說話便再也說不出來。

         雙生兒的老二卻先遞上一條扭過的濕臉巾,這才開口:「你先擦個臉罷。」

         小美心裡一陣感動:「想想,謝謝你。」雖然徐想沒說甚麼,但小美知道她為了自己,曾經巴巴兒摸黑到樓下的衛生間去。「非非,也謝謝你。」三個室友的關懷令小美的內心溫暖,終於破涕為笑。

         「哼!你謝我甚麼?」徐非雙手交叉胸前,昂著頭俐落地轉身。她邊步向自己的睡床邊想:「真討厭呢。怎麼小美老像能看穿人家的心思……到底是哪裡出亂子了?」

         四人各自就寢。寢室又回復寧靜。



         (「啊!明天是星期天!」)某個女孩立即用枕蓋頭。

第四十一章   今夕何夕.老師的苦心 

 

「不對!高了!」小提琴聲停下,從出錯的片段奏起。

 

         琴聲悠揚。

         「這兒怎麼會低了呢?」音樂聲驟停,然後又起。

         授課的人是個五十來歲姓俞的婦女。要不她是個耳朵極尖的人,要不她就是很會吹毛求疵,因為即使仔細比較兩個片段,也很難察覺兩者有何分別。

         整首曲子終於拉完。俞老師吩咐:「小妹,你把這曲子再拉一遍罷。」

         這一課上了四個多小時,小美其實累得要死。可是她天生一副倔強的脾氣,不達目標,絕不放棄。她咬咬牙,向老師微微點頭,便把曲從頭拉起。

         今趟直到曲終俞老師也沒能挑出錯來。

         俞老師原本嚴肅的神情開始鬆動:「小妹,今天就拉到這兒罷。」然後低下頭來寫她的教學記錄。記下每個學生每一課的表現與自己的教學進度,是她一貫的習慣。

         小美謝過老師,倒握著琴弓把夾在下巴與琴托間的毛巾拈起,才發覺那毛巾早已被汗水浸濕。她走到桌前把手上樂器毛巾都放下,然後掏出手帕把額上的汗印乾。(「今天真熱呢。」)她淡淡地笑著,伸手撥了撥額前的劉海。(「熱得……就像那天一樣。那一天……爸爸,媽媽,你們仍然在……」)她的心隱隱地抽動了一下。(「啊,我在胡想些甚麼?!」)硬起心腸堅決不許自己去想那問題的下一個字。她轉身,取過乾淨毛巾,小心翼翼地拭去小提琴上自己的汗水。這架琴是前年周大風老爺子作給她的生日禮物,是她除了回憶和信念以外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他們,當然仍在……」)溫暖的感覺帶動嘴角上揚,及時撈住那幾乎滑走的信心。

         (「又到了這一天……想不到這樣竟然又已四年……按理說,若果他倆還……早也該……要是我能助他倆的女兒出國比賽,那才真的沒有辜負這二人的託付了……」)俞老師想得出神,也沒留意自己剛嘆了口氣。(「只要站到那台上去的話……只要站到那台上去,小妹一定能夠取得好名次……問題是:怎樣才能讓她站上那台……」)她抬頭,向她的學生背後看去,只覺得老天爺給這溫婉纖弱的女孩的試煉忒也多。

         「小妹,你過來。」俞老師輕輕喚著。

         小美應了一聲,確定琴和弓都放的妥當,這才轉身。她看到俞老師柔和的目光,心頭一熱。(「老師的眼神,很像媽媽。」)事實上,這幾年師徒倆的關係跟母女幾乎沒甚麼兩樣。她站在老師跟前問:「老師,甚麼事呢?」俞老師拉著她的手,慈祥地問:「好孩子,告訴我,你的志願是甚麼?」她脫口答道:「我要當一個出色的小提琴演奏家。」

         「很好……」看到愛徒眼中那異樣神采,俞老師微笑。她腦海閃過十年前在京城一個朋友聚會裡的情景,那時她剛來了個即興獨奏。忽然一個五歲大的女娃娃獨個兒走到她跟前,仰著頭跟她說:「老師,我能夠跟你學拉小提琴嗎?長大了以後,我也要當一個出色的小提琴演奏家。」「……這樣的話,無論這年你能否出國比賽,都要繼續好好鍛鍊自己,練好基本功夫,把技巧都掌握好,知道麼?」

         小美點點頭:「知道。」她也知道老師一直出力替她爭取出國比賽的機會,也明白這話背後的意思,便說:「老師,我拉琴本來又不是為了出賽。如果真沒被選上的話,也就罷了。參賽不參賽,又有甚麼關係?老師,你別要再為這事傷神啦。」(「況且,我也用不著以名次來肯定自己。」)小美只是不明白,為甚麼想要一輩子拉琴就非得要參加國際賽還要勝出不可。

         俞老師明白她的心意:「拉琴不是為比賽這話,你說得再對沒有。只是,這個級別的比賽,跟你從前參加過的都不一樣──被選上的全是萬裡挑一的尖子人,水準遜一點的,即使把腦袋削得比針頭還尖,想站上台去連門都沒有。如果能夠參予其中,看看其他世上頂尖兒的選手的琴藝,也是提升個人技巧的一種手段。」這學校的部分學生,或許是受到家長老師影響的關係,都以能出國比賽為練習目標。這個女學生,就是有點不一樣。

         (「不過,勝出當然就更好。」)俞老師忽然改變話題:「你在我的門下有幾年了?」小美想了一想:「差不多十年了。」心裡有點不明白老師的用意。俞老師點點頭:「這十年裡,拉琴的技巧我已全部教會你,而你亦把你的基本功練得結結實實的。現在你對音樂的感覺還未完整,但那卻是因為你年紀輕,人生的閱歷淺,所以火候未夠。再下來,就是學習對音樂的理解和闡述了。平心而論,國外某幾間著名的音樂學院,他們擁有的條件都比我們的優秀。你若要更上一層樓,最好就是到國外繼續進修去。但這事要辦到卻不容易──說句老實話,你現在的經濟條件差太遠了。不過,若果你有名氣的話,情況便大大的不同。『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聞*』。這個年頭,要在音樂界裡一鳴驚人,勝出國際比賽是惟一的途徑。」不知是否因為要與名利攀上關係,俞老師的表情帶點悲哀。

         (「原來如此。這就更加簡單了──我本來就不想出國。」)小美尊敬老師,眨眨眼沒有說話,只繼續微笑。

         俞老師看懂了她的表情。她知道小美執意要留在國內的苦衷,亦曾經因此苦口婆心幾次勸她回自己的家鄉去。可是別瞧這孩子長的柔弱,只要她心裡定了主意兒,就是十個愚公花上一百年也移它不走。反正出國留學事現在要談還嫌太早,俞老師決定就此打住,卻忽然記起自己本來的打算:「小妹,你今晚就來我家吃飯罷!」(「也省得你一個人留在宿舍胡思亂想。」)她已回復了課堂以外的熱情:「不許說不喲!」



         「叮噹!叮噹!叮噹!」門鈴聲聽上去有點興奮。

         「麗拿──」廳內傳來李叔叔的聲音。

         「來了。」一家之「煮」在廚房裡應對著。話是這麼說,可是菜剛下鍋,要分身惟有跟齊天大聖去借法。正沒理會處,也在廚房的小美微笑說:「老師,還是讓我應門罷。」

         門一開,小美見到一個高大的青年站在門口。他馱負著背包,身旁還有兩個行李箱,滿臉笑容,雙手張開,正欲撲過來。他看到小美,前傾的身體勉強定住,興奮捉狹的神情忽然換成了驚愕尷尬,喉結上下移動,嘴裡發出咯咯聲,顯得無比古怪滑稽。(「啊呀──還好及時看清楚,不然抱了下去可慘了。」)

         小美認得他,抿著嘴笑了一下,正要開口,卻看到那青年已從尷尬中恢復過來,一根修長的食指豎在唇前,另一手比個道歉的手勢,滿臉不好意思地向小美笑著。小美會意,點頭輕輕叫了聲:「堅哥哥。」堅悄悄道:「你是小妹罷?幾年不見,都長得幾乎跟我一般高了。我可要改口叫你小美啦!」他頓了頓:「我媽在罷?!剛才分明聽到她應門。」「老師在燒飯呢。」

         俞老師聽不到外面有任何聲息,牽掛之下將菜翻了幾翻,再把蓋往鍋一罩,順手拿起條抹手布就從廚房走出來。「堅兒?!怎麼回來也不通知媽一聲?也沒聽說過你回國的消息哪。我跟你爸還以為你仍跟台北小交響樂團在歐洲巡演呢。」俞老師嘴裡抱怨,卻笑逐顏開。

         (「真好呢。這些年來堅哥哥滿世界跑,跟老師都有整整一年沒見過面了。難得今日一家人團聚……」)小美含笑退到一旁。她在替老師歡喜之餘,心底某處受到牽動。

         「媽!我回來了!」堅邊說邊向母親迎上去,一把她緊緊抱住,還誇張地在她臉上猛親:「呵呵!看到你笑得這麼開懷,這一程再麻煩我都覺值得──你不知道我為了不讓任何風聲傳進你耳裡,只得像個毛賊般東躲西藏,一路還不住擔心那些傳媒會破壞我的好事呢!」她母親笑著罵:「哎呀,我的兒呀!你怎麼跟你媽我也來這一套?親得人怪害羞的。」

         「堅兒,你回來了?」一把低沉的聲音響起。(「不好,老孫的師父來啦!」)堅連忙放開了母親,垂著手叫了聲「爸」。小美看到李叔叔雖然有點嚴肅,可是雙眼還是流露出喜悅的光芒。

         忽然,一只溫暖溫柔的手掌輕輕的握著小美的手。她轉頭一看,原來是老師呢。「小妹呀,讓我們把這頓飯煮完罷。」小美嫣然一笑,點了點頭,隨著老師去了。



         (「爸,媽,你們放心,那希望的花朵……說甚麼我也不會讓它枯萎!總有一天,我也能跟你倆團聚!因為我知道,你們仍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裡,好好的活著……」)



*《增廣賢文》中本作「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我老記錯一字。這裡是死不悔改。

 

第四十二章 蝴蝶效應.3分06秒的堅持與盼望
 

 

巴西叢林裡一只蝴蝶
偶然搧動翅膀所帶動的氣流,
可能會在德克薩斯州引發一場龍捲風。

 

∼∼∼∼∼∼∼∼∼∼∼∼∼∼∼∼∼

         一輛黑得發亮的國產轎車在街上駛過。老百姓紛紛駐足回頭。

         這不是一般的國產轎車,這是一輛「紅旗」轎車;也不是隨便的一輛「紅旗」轎車,它是被稱為「防彈大紅旗」的CA722型特製「紅旗」轎車。

         在這裡,這輛車能把法拉利都比下去。

         因為它是輛「用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的車。

         車內載著一名老人和三個男人。老人一邊緩緩轉動套在左拇指的翡翠斑指,一邊閉目養神。車子駛進一所校園停下,前座的男人首先下車,用手勢跟人群中的同伴互通消息之後,向車內的同伴打個暗號,然後才授意來迎接的人們靠近。

         車內的一個男人轉頭低聲向老人道:「老爺,都準備好了。」老人其實並非富豪大賈,只是若果有人以他從前的頭銜來稱呼他,他總會笑呵呵回應:「別叫人家聽了笑話!我早就退下來,專心一意在家裡當老爺了。」

         負責統籌這次接待的文化部鄭姓幹部趕忙領著幾人迎上去。沒有學生夾道揮舞紅旗,也沒有「熱烈歡迎xxx來訪上海音樂學院附中小學部」的大紅布。這樣低調的接待場面,全因老人的四字吩咐:「一切從簡」。

         見過為首的幾人,老人在眾人陪同下信步往院裡走。忽然隱約傳來一陣弦樂聲。老人心裡一動,側耳辨明方向便往聲音傳來處走去。那鄭某急忙道:「老爺子,請走那邊。」老人瞧他一眼,笑聲洪亮:「這『上音附中小』我已來過不知多少次,就是閉著眼走倒也不會迷路。」他咀裡說的客氣,可是暗裡其實是說我自己愛走哪裡幾時輪到你管?鄭某在眾人面前碰了個軟釘子,偏又發作不得,只好訕訕地陪著笑跟在老人身後走。

         老人穿過院子,繞過大樹,一幢平房豁然就在眼前。那平房甚長,分別間隔為一列小房間,窗戶都整齊地一排往院裡敞開,小提琴聲就從裡面傳來。老人站在樹蔭下,定睛往窗裡一看,只見一個少女半朝著窗外,正閉著眼睛拉琴。那少女的衣服打扮雖樸素,但氣質竟更像個大家閨秀。老人微笑:「倒教我想起《Roman Holiday》裡,那個出走的Audrey Hepburn……」

         這是首陌生的曲子。旋律簡單而不單調,變化不多但層次豐富,樸實不華卻自然流暢。琴聲起初柔和含蓄,似乎蘊藏著極大期盼,雖情致溫柔,但卻隱隱透出堅毅。再過一陣,調子斗然變得極快,似有滿腔說話要在頃刻向人傾吐,但卻始終有條不紊。琴聲跳脫雀躍,洋溢一片歡樂喜悅,猶如終於守得雲開,又似感到極為幸福。老人越聽越是驚訝:「這丫頭拉琴拉的很好啊!只怕能跟那姓呂孩子當年的功夫比上一比。」

         那少女正把靈魂貫注入每個音符之中,壓根兒沒留意到窗外已站得有人。一曲奏罷,正沉醉於愉悅滿足裡,忽然聽到幾下掌聲。她愕然地睜開眼睛,向著聲音傳來處轉身,這才看到樹下竟已站滿了人,而居中的一個老者正向自己鼓掌微笑。

         這時老人跟那少女打個照面,不禁暗暗喝采:「長得好標緻的娃兒!」不覺又把掌多拍幾下。只見那少女對他報以一笑,才把壓在下頷的小提琴取下,垂在身邊。

         少女仔細打量這位老者,看他站的腰背挺直,又有皇帝出巡被大群侍衛隨從簇擁的那種架勢,心想他準是個甚麼大官不錯。餘人見老者興致甚高,也陸陸續續湊興鼓掌。到得後來,庭院已被掌聲淹沒。少女走到窗前,向眾人行禮答謝。她這氣度大半是與生俱來,也靠參加國內比賽鍛鍊而得。

         老者走到窗前問:「小妹,你的琴拉得挺不錯。這曲叫甚麼?」

         「伯伯,謝謝你啦。它叫《重聚的那一天》。」少女落落大方地含笑回答。

         「《重聚的那一天》?蠻好聽啊!可沒聽見過呢。」老人隨口道。

         少女盈盈一笑:「伯伯,這曲兒是我胡亂編的。」

         「呵呵。了不起,了不起。」老人暗暗驚奇,心裡想:「沒想到這娃兒談吐一般得體。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她父母到底是怎生調教出這樣出色的女兒來?!」嘴裡卻沒閒著:「你多大了?」

         「十五多一點兒。」

         「師承哪一位?」

         「我跟俞教授學琴。」

         「哦?原來是她!」老人轉頭向身旁的人道:「老師好!學生也好!」又回頭問那少女:「你幾歲進來?現在唸哪一級?是走讀還是住讀?」老人很有興頭,問的很仔細。他起初聽到小提琴聲美妙,已對演奏之人產生幾分好感;及後見到演奏者出落漂亮討好,好感又添兩分;再看到少女面驟然對陌生人,表情雖然流露著訝異,卻無小家碧玉的窘怯姿態,對她更添喜愛。

         少女仍舊淺笑著:「我九歲進來,一直住讀,現在唸初三呢。」

         「都六年啦?!你想家麼?可有想著父母?」老人隨口又問。

         少女心裡一緊,沒有答話,只笑笑點頭。

         「聽你的口音……你是浙江人士嗎?」

         「家母是嘉興人。」

         老人轉頭,右手食指向少女點了幾下:「校長哪!我說這個女學生啊,她連國際比賽的大獎都拿得。」

         校長恭敬地回答:「您老看人的眼光真準!我校提交文化部審閱的參賽名單裡,就有她的名字。」

         「呵呵呵……」老人轉頭去問鄭某:「同志哪,我看她將要參加的,是歲末的那個比賽罷?!」

         鄭某有點猶豫:「這個嘛……」

         老人眼裡精光一閃:「哦?」

         鄭某暗地埋怨自己不該遲疑:「這個學生雖然在我國出生,卻是半個日本人……」

         「原來是為了這個!呵呵呵……」老人忽然起惜才之心。他出身原非根正苗紅,因此走的路比別人的艱辛比別人的長。要不是當年他機緣巧合立了一次大功,得到主席賞識,破格提拔,可能一輩子都只有當排長的份兒。他明知故問:「比賽是奧運級的,那麼選手也是代表國家的罷?」

         鄭某老老實實地回答:「這倒不是。選手們是以個人名義參賽的。」

         老人點點頭:「原來如此。那樣的話,同志你還真有雙慧眼呢。你跟校長可得對她的練習留神一點兒,別叫她在外頭丟了我們『上音附中』的臉兒。」

         鄭某在官場打滾幾十年,就算再笨也曉得揣摩上意討好逢迎的技倆,連忙點頭稱是。

         校長老師喜上眉梢,都想:「小妹這下子可有指望了。」

         老人盡興,回頭往來處走了幾步,忽然轉身。他身後的人連忙向旁讓開。「女娃兒,你叫甚麼名字?」當了老人三年保鑣的男子揚一揚眉,因為老人一向不管閒雜人等的名字。

         「伯伯,我叫海王美智留。」美智留稍微提高的聲量剛好清楚傳進老人的耳裡。

         老人凝視著她:「海王美智留……這名字遲早家傳戶曉……你不要辜負父母師長對你的期望,知道麼?」

         美智留收歛笑容,點點頭道:「謝謝伯伯提點。」

         老人也不打話,再次轉身離去。

         沒有人知道,老人今日因為一念之差,竟湊巧替他自己昔日作的虧欠這少女的事,稍稍作出了一點補償。


 

第四十三章 當年今日.吃不得的冰碗

 

喘息聲急速,濃濁,沉重。
         青年低著頭,拚命地踏自行車。
         (「要快一點兒……我得再快一點兒……得早些通知師母……」)
         額上豆大的汗珠,順著鼻樑滑到鼻尖。
         青年抬頭,雙目濕潤,咬緊牙關向前衝。

         有人奔進了四合院。
         女人的不安感覺隨著腳步聲漸近而越來越濃。
         「師母!師母──」
         不是來報喜的聲音。
         積累十多天的憂慮霎時現實化,女人的一顆心幾乎從胸口撲出來。手一顫,縫紉針竟扎進了指頭。「啊。」她低呼,放下衣服針線,把指尖送進嘴裡含了一下。抬頭瞧瞧,女兒正滿臉關切地看著她:「媽,很痛罷?!」女人勉強一笑:「不,也不很痛。」
         一個青年衝進這東廂房:「師母!不得了!老師他……復興門那裡……」女人站起,迎了上去,半真半假地責怪:「你大學都快唸完了,怎麼還慌慌張張的在人家的四合院裡大呼小叫?就算不怕吵著左鄰右舍,難道你不怕會嚇壞小孩麼?」說著朝女兒那邊看了一眼。
         小女孩已一臉疑惑。
         青年這才看到老師師母的獨生女兒。他想起這事再十萬火急也不能在這孩子面前述說,趕緊把幾乎脫離唇邊的話吞回肚子裡。他摸摸自己的頭陪笑:「小妹你好。都十點多了,你還未睡嗎?」
         「哥哥你好。」小女孩站起,合上手中書本:「媽媽做了冰碗呢。待她做完針線,吃過了才睡。哥哥,你剛才說爸爸怎麼啦?」
         「也……也沒甚麼……」青年支支吾吾:「……老師他……不過是託我來拿點東西罷。」汗水涔涔從兩鬢滾到下巴去。
         女人見青年神色不定,心裡對丈夫更是記掛:「看你跑得滿頭大汗的。來!來跟我喝杯水去。」轉頭向女兒柔聲道:「小妹你還是再看一陣子書罷。」
         小女孩點頭坐下,看著二人走出屋外。
         未幾,女人匆匆走回來。「小妹啊,媽有點事要出去,你就在殷大媽家裡待一下,好嗎?」(「唉,事情怎麼竟會弄至如斯田地?早知如此,當初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把她接回來。」)女人精神恍惚,看著女兒的臉卻沒把她的話聽進。
         「媽……」小女孩的眼神帶著詢問:「沒事罷?怎麼你忽然想的出神啦?」
         女人如夢初醒,擠出笑容:「對啦!媽在想,今天裹的鮮肉粽子我們拿幾隻給殷大媽一家嚐嚐去。」

         兩個女人在正房前低聲交談。
         殷大媽喫驚道:「嫂子,你真要出去嗎?」(「換了是我,我去是不去?」)
         女人點點頭:「我家的小妹就拜託你了。」
         殷大媽拉著女人的手:「萬事小心。」
         「就只麻煩你了。」
         殷大媽搖搖頭,鬆開了手。

         小女孩把母親送到宅門。
         「小妹……」女人扶著自行車微笑:「你乖乖留在院裡,我去去就回。媽回頭才跟你一塊兒吃冰碗,好嗎?」
         青年看著小女孩純真的臉,忽然推著自行車先走。
         小女孩笑著答應。她站在大宅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黑暗裡。

         這夜,大人們遲遲不寐。小孩子沒有大人管束,樂得聚在庭院裡玩耍。
         一輛三輪板車急停在四合院外,踏車的老者快步走到宅門扣門。院內聚在西廂房前大樹下的人們驟然聽到打門聲,紛紛站了起來。幾個男人立即趕去看個究竟。
         小女孩正坐在梯階上打盹兒。她聽見敲門聲,以為是母親回來,也跟了出去。還未走到垂花門,已被剛才去應門的一個叔叔擋住:「小妹,你靠邊站。」她退到一旁,看到幾個大人抬著一個人進來。這是住在西廂房的大哥哥,在爸爸教書的大學唸數學的。走在最後的老伯她也認得,他是在附近胡同撿破爛的老爹,但她卻不明白這個時候他怎麼會到這裡來。
         (「媽,你在哪?」)小女孩低著頭踱回庭心。
         大媽看見自己兒子不省人事,三魂已丟了七魄,迷迷糊糊的也跟著眾人走進屋裡。

         清晨的四合院,罕有的鬧哄哄。大夥兒都圍著老爹,七嘴八舌地發問。
         一陣尖叫聲穿過竹簾子。小女孩聽得心裡發毛。
         大哥哥從西廂房竄出來:「跑呀!快跑!你跑不動我來扛你……」他在庭院繞圈子急奔。「這裡是甚麼鬼地方,怎麼沒出路的?」他爹娘也只得跟在他身後跑。
         院裡的人四散。避的避,追的追,已亂成一團。
         大哥哥忽然腳下踉蹌,滾到地上。他翻身坐起,手足並用退到牆腳,表情驚駭莫名:「不要過來!不要駛過來……不要……」瞪得極大的眼睛,空空洞洞。
         他歇斯底里地叫了一會,然後突然靜了下來,怔怔地盯著自己的一雙腿。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沒有了,兩條腿……都沒有了……」
         小女孩不解。大哥哥的一雙腿明明好端端的。
         大媽小心翼翼地走近,在兒子身邊蹲了下來。
         大哥哥在母親的懷裡嗚咽:「……沒有了……甚麼都沒有了……」
         大媽淚如雨下:「我的兒啊!不用怕!娘在這兒……有娘在,你不用再怕啊!」
         四合院的人都圍了上去,議論紛紛,對外頭發生的事情難以置信之餘,忿懣又難過。
         大人們說的話雖然雜亂無章,但是聽著聽著,小女孩還是聽懂了。她的心一沉,臉色剎那變得蒼白。僵立幾秒後,小女孩轉身衝入屋裡,找著了自己的一雙鞋子,胡亂穿上便跑。

         一條人影掠過殷大媽身畔。饒是她眼明手快,還是僅僅來得及抓著那人纖細的手腕:「小妹,你要上哪兒?!」
         小女孩回頭,氣急敗壞:「我……我要去找我爸媽!」
         殷大媽從來未見過她這樣的狀況:「外頭那末亂,你上哪裡找你爹娘去?!」
         「我知道!爸爸在帳篷裡!」小女孩眼裡已帶著一股狠勁。她伸手要扳開緊緊箍著自己不放的五根手指。
         殷大媽手指痛,心裡更痛:「你要是出去了,你爹娘回來又往哪處找你去?」這一回她就是死也不會再鬆手,還連小女孩的右腕也拿住。
         「放開我!殷大媽,你放開我!」小女孩有點狂亂。她出死力要往外走,竟把殷大媽也拉扯了去。
         殷大媽看著小女孩出生長大,說甚麼也不許她踏出這四合院半步,當下立即緊緊把小女孩擁在懷裡:「小妹,別聽信那些流言!都不是真的!怎麼可能會發生那種事?!小妹,你靜下來!小妹……」
         「放開我!殷大媽……給我去……求求你……」

         微風輕拂,送來陣陣香椿樹樹葉的獨特香氣。
         庭院裡那棵比人腰還粗的香椿樹,垂葉在半空飄搖。
         青板瓦屋頂上,繁星明亮。
         這是個沒有月兒的夜晚。
         一個漫長黑暗的夜晚。

         (「小妹……」)
         小女孩一直相信,媽媽會信守承諾。
         (「……我去去就回……」)
         她一直滿懷希望待在家裡,等。
         (「……媽回頭才跟你一塊兒吃冰碗,好嗎?」)
         可是,直到那些放在電冰箱裡的鮮藕、鮮杏仁、核桃仁、蓮子、菱角都通通霉掉,爸媽還是沒有回來。
         她哭了。
         終於。
         在倒掉與母親一起熬的糖汁水的時候。

 


 

第四十四章         糾纏.Warum 

 

電視在播時事特輯。
         遙遠東方的海島上,數萬市民手持白蠟燭在鬧市中的公園裡聚集。
         地藏家的客廳裡,袓孫三人沉默。

 

         畫面換上舊片段:黑夜中有幾條模糊人影緩緩走在熊熊火光前。

         【不想回憶】
         遙忽然打個冷顫,縱使這幾秒影像已是第四年重播。
         【未能忘記】
         遙有點魂不守舍。

         黑夜換成白晝。一個男人站在一台可移動的巨型機械前。機器欲向東走,他擋著東方;機器轉向西行,他也搶先擋住西面。

         【安狄美奧王子試圖螳臂擋車,阻止同胞佔據城堡。】
         (「真討厭呢。」)遙低低地嘆了口氣。(「那些噩夢我本來就忘了。」)
         玲子神情關切地看著外孫女兒。
         遙卻渾然不覺。(「我那些不過是夢,那些人……卻活在當中。」)她站起身,走出客廳。
         坤輿卻只瞄了遙一眼。

         在小廚房裡,遙握著玻璃杯,把背靠在牆上,小口地喝著冰水。(「就是要想,也該把時間花在切身問題上罷!?」)她一口氣把水喝光,然後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玻璃窗照出的,只有她自己的反映。

         客廳內,玲子在沉思:「小遙最近怎麼啦?老是失魂落魄──經常自個兒想的出神,又會無緣無故的嘆氣……」她試過旁敲側擊,卻套不到半點口風:「在她這年紀,人也會變得多愁善感罷!?也許是我多心了……」
 
∼∼∼∼∼∼∼∼∼∼∼∼∼∼∼∼∼
 
         (「會是我多心麼?」)碧安卡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轉播的法國足球隊摩納哥主場賽事。(「但遙這傢伙近來可真莫名其妙得很。」)她把焦糖味爆玉米花從桶中抓起塞進嘴裡。

         「金色轟炸機」奇連士文接連避過兩名後衛的攔截後,看準守門員防守上的空隙,漂亮地把球送進網內。

         碧安卡卻視若無睹──她像跟爆玉米花有仇似的,一把又一把地吃著,還使勁地咀嚼。(「她變得喜怒無常了,整天板著臉,像跟全世界過不去似的。說話又吞吞吐吐,永遠欲言又止……那回她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真勇敢。』聽得我一頭霧水!問她我哪裡勇敢了,她又支支吾吾不肯說。真不知道她甚麼葫蘆賣甚麼藥。」)

         電視再三重播著剛才的精彩鏡頭。奧柏龍意猶未盡地叫:「幹得好!」他轉頭向女兒看去,卻看到這奇連士文迷反常地靜靜窩在沙發裡,雙眉幾乎相接。他先是訝異,然後感到擔心。(「難道她……跟那女孩……」)

         (「不過,有一點這傢伙倒未曾變:除非她願意,否則即使用槍抵住她額頭,你也休想從她口中問出半個字來。啊呀──小姐你哪根神經不妥了!?」)她跟遙未如此生疏過,越想越不痛快,不禁狠狠地抓了頭幾下,只差沒有真的吼叫出來。
         「碧安卡!?」奧柏龍低低地喚著,但女兒卻聽而不聞。
         (「莫非……我的直覺……」)
         「碧安卡?!」奧柏龍稍為提高了聲量。

         碧安卡忽然回過神來,卻被嚼爛的爆玉米花找著了復仇的時機,一大團在喉嚨裡鐵鎖橫江。她拍了心口幾下,還是不能嚥下。正覺辛苦,手中忽然多了罐飲料。她想也不想便舉起罐子拚命地喝,終於把卡住喉嚨的整團東西都沖進肚子裡。

         碧安卡癱瘓在沙發上,正慶幸自己死裡逃生。
         「現在可沒事了罷?」奧柏龍關心地問。「無論你遇到甚麼,我也會在你身邊。」
         碧安卡轉頭:「爸爸……」
 
∼∼∼∼∼∼∼∼∼∼∼∼∼∼∼∼∼
 
         「爸爸……」遙接住外公坤輿的話喃喃道。她眼眶一熱,復又變得倔強,暗地冷笑。(「爸爸!?我沒有爸爸!那人不過是我的leiblicher Vater{biological father}。」)
         坤輿點點頭:「你父女倆也有幾年沒見了罷?」他舉杯喝口咖啡。

         (「我不要見他。」)

         坤輿放下杯緩緩道:「這趟回去,也好給你母親掃墓。」
         遙心裡一酸,默默把Weetabix往嘴裡送。
         一切都給外婆玲子看在眼裡。

         坤輿卻不瞭解外孫女兒的心事,見她對自己不瞅不采,登時不悅。
         玲子連忙打完場:「今年暑假,小遙的活動可排得密密麻麻呢,又義工又比賽又考察旅行甚麼的,霎時間你叫她如何回答?你還是先去上班罷。這事我會與她仔細商量。」
         遙聽了不置可否。(「我死也不要見他。」)
         坤輿覺得妻子的話有理,臉色漸漸緩和下來。他匆匆吃罷早餐便走。

         早餐廳中剩下婆孫二人。
         (「媽媽……」)遙看著窗外出神。
         「小遙……」玲子放下茶杯,和顏悅色地問:「……你可還是不願意回去?」
         遙點點頭。(「始終還是婆婆與我親近,還是她明白我。」)
         至於原因,用不著遙說玲子也猜了個大概。(「這心結,倒也難解得很。」)

         從遙出生到現在的十多年來,她與父親重一只見過幾次面。打從遙十二歲起,每次家裡有人提起要回日本去,她總是想盡方法去迴避。
         「你要是不願意,那我也不勉強你。我只想你有天明白,你父親當年的決定,也是迫不得已。」玲子溫和地說。
         (「迫不得已?不!他選擇捨棄了我!」)遙咬著下唇沒有作聲。(「那又有甚麼難明白的?!」)
         看著遙一臉的倔強,玲子只感到束手無策。她想既然現在勸也無用,便索性支開話題。可是心裡不斷在盤算,丈夫下班回家後,該怎樣應對。





Warum:German. Means "why"

 

第四十五章     miscellany (mischief (misconception) ) 

 


         下學年是遙就讀的學校創立的第一百五十周年。學校將會在校慶當日舉行綜藝表演,以招待家長及舊生──換句話說,幾乎全鎮居民都受到邀請。小鎮學校,每個級別才得廿人左右。人少人人要辦事,因此在大考過後,全校師生都為籌備自己級別的表演項目而忙個不亦樂乎。

         這日,遙與同學就利用課餘時間,分組商量話劇表演的各項細節。她是編劇之一,正與另外兩名同學討論劇中講述父女衝突的一場重頭戲。

         討論演變成爭論。遙與科狄妮亞各不相讓,兩人越說越大聲,終於將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有份演出此劇的艾里奧震動。(「不是我的想像!她果然是變了!」)這金髮少年是遙的擊劍對手,也是她仍然願意主動接觸的幾個人之一。(「變得對人有戒心了。而且,她今日的防禦性,比之前還要強。」)
         羅莎琳狐疑。(「不像你呢,遙。你今日特別好辯……」)
         (「你外公要你回國的事,玲子阿姨不是已經擺平了麼?到底還有些甚麼我是不知道的?」)碧安卡皺眉。

         對話,終於對人不對事。
         「你知道甚麼!?你又沒有……」科狄妮亞醒悟,急忙住口,心下大悔。
         可惜覆水難收。
         遙聽罷,如遭雷殛。她一張臉霎時變得鐵青,臉色說多難看就多難看。她盯著科狄妮亞,一言不發地站起,然後拂袖而去。
         科狄妮亞跟遙的怒目相接,心底升起一陣涼意。她呆若木雞,到唇邊的道歉話竟忘了說出口。
         碧安卡和艾里奧連忙跟在遙身後。
         羅莎琳站起,看看門口,又看看科狄妮亞,跺跺腳道:「你就算再不耐煩,又怎可以這樣口沒遮攔?」說完她也追了出去。
         在座的人都同學多年了,可都還是首次聽到羅莎琳以這樣重的語氣和用詞說話。

         好一會,室內的人才開始竊竊私語。


         「砰!砰!」
         【是遙用兩掌撞開走廊裡的雙扇門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命運嗎!?」)
         走廊裡的人訝異。目光都集中在一個金髮女孩身上。人人都認識她。她是天王遙,是日本人,是運動好手,是高材生。她本來是個和善的人,可是最近漸漸對人冷淡,常常寒著臉,大概是被寵壞了,變得目中無人。

         「砰!砰!」
         (「累死了母親,然後父親又不要我……」)
         門後的小女生一臉驚駭。她後面的人紛紛退避三舍。

         「砰!砰!」
         (「我還沒有喜歡上誰,你們就已這樣看我!?」)

         「砰!砰!」
         (「這就是我一生要面對的命運嗎?」)

         「砰!砰!」
         (「我.不.服.氣!」)


         最後的門被打開。遙眼前豁然開朗。終於走到草地了。
         她的步伐,由急然後快,由快然後徐,終於在草地盡頭的大樹處停下。

         歐洲夏天,日長夜短。時已傍晚,但天色仍是淺藍。
         被晚風一吹,遙忽然覺得有點淒涼。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咳嗽。遙回頭,看到碧安卡、羅莎琳和艾里奧三人。(「畢竟,還有人關心我……」)
         冷卻的心漸漸回復溫暖。

         「都是多年同學呢。科狄妮亞的為人你也清楚……她那句,其實是無心之言。」艾里奧小心翼翼地說。
         遙知道。她也不是在惱她,只是這幾天心很煩。科狄妮亞的話,不過是導火線,讓她的情緒嘩啦嘩啦地爆發出來的導火線。她沒打算繼續發脾氣,只是臉部肌肉卻仍然拉得極緊。

         碧安卡看過各式母親應付孩子摔倒的情景,發覺最差勁的方法就是不斷追問孩子哪裡傷哪裡痛。她一拳打在另一手掌心,慷慨激昂地道:「我去替你出氣!你來不來看?」
         艾里奧登時頭大:「你……」
         碧安卡白眼一瞪:「你要跟我爭麼?難道你想跟女孩子打架?」
         羅莎琳在旁拚命忍著微笑。
         艾里奧轉向羅莎琳求助,卻看到她似笑非笑但神色絕非嘲笑。他忽然明白:「當然不。」
         碧安卡滿意地點頭:「乖孩子,你很好,不打女生。」
         艾里奧只能尷尷尬尬地站著看戲。

         碧安卡回頭望向遙:「你不來就在這裡等。我去了。」謀定然後動,是她的一向作風。
         (「性急是紅髮人的天性沒錯。」)遙拉住碧安卡,終於開口:「你以為我想去揍科狄妮亞一頓?」
         (「上鉤了。」)碧安卡轉身,眨眨眼,認真地點點頭。「不是麼?」話是這麼說,其實她從沒想過遙會動手打人。
         「天!怎麼你會這樣想?」遙鬆手。她的臉已沒繃得那麼緊。
         碧安卡老老實實地回答:「小姐你不知道,那時你的臉色可怕極了,眼神又凌厲,活脫是一副要跟人拚命的樣子。你又精通那甚麼道……」
         「『柔道』。」遙立即糾正:「我跟我外公學的叫『柔道』。」緊張的氣氛繼續鬆弛。
         碧安卡點著頭,一臉恍然大悟:「哦,叫『柔道』嗎?這字我老記不牢……我想,與其讓你一招就把她徒手劈開成左右兩半,不如由我去餵她吃幾拳算數。」
         遙啼笑皆非:「喂喂喂!我幾時有濫用過暴力?!試在五百字以內,舉例並說明之。」
         碧安卡搜索枯腸,當然連五個字的例子也想不出,只得陪笑道:「那……那……又好像沒有……」
         「這就對了。即使上回你我二人在公車站,被那個野蠻人追著我倆喊打喊殺,我也沒有出手,對不對?」理在己方,遙當然得意洋洋。

         (「成功了!」)碧安卡當然記得。這事發生在去年。那天有個老太太剛下公車,卻被尾隨的男人強行越過時帶跌。那人非但沒意思停下來,還回頭拋下幾句粗話。遙氣不過,硬叫住人家要人家道歉,她當然亦在老友旁邊附和。三人一輪舌戰之後,那個理光頭穿耳環的傢伙老羞成怒,殺氣騰騰地提著拳頭行近。碧安卡見勢色不對,大驚之下轉身便溜。可是短跑從來不是她的強項,擺脫不了那人之餘,二人距離還迅速縮短。她正暗叫不妙,拐角後突然發覺不見了一直跑在身旁的遙。她憂心如焚,戰戰兢兢地回頭去找,卻見到那個要揍人的傢伙,正抱住小腿在地上左右滾動,老半天爬不起來。她愕然之際,卻忽然聽到有人叫她。這才看到老友已坐在旁邊的欄杆上向她招手,一雙長腿不住前後搖晃,抿著嘴兒捉狹地向她單眼微笑。

         碧安卡唯唯諾諾:「是是是。」是真的無言以對──那人雖然摔得鼻青臉腫,但卻真的不是被遙揍的。
         遙略為收歛笑意,正色道:「我不過是跑了兩條街以後,覺得累了,不得已停下來歇歇,順便鬆鬆腳筋。誰知那傢伙卻魯莽地撞上來,自己絆倒罷啦。」當時遙看著那男人走近,心裡雖然不懼,但想著一個女孩穿著校服跟一個新納粹黨份子在街頭打架實在不妥,便索性跟著碧安卡一起跑。

         (「辛苦你了!想當日要你這Mercury一直遷就我的步速去跑。」)
         (「彼此彼此罷?!你這傻瓜那時嚇的臉色發白還是勉強自己往回找。」)
         兩少女同時大笑。
         艾里奧終於能鬆口氣。至於羅莎琳嘛,她對兩人的互謔早習以為常。

         笑了一陣,碧安卡忽然埋怨:「你功夫那麼厲害,一開始卻怎麼不出手教訓他?你明知我衝刺力不及你,耐力也不及你,對搏擊又只通六竅……若果當真被他追上,那時小人惟有以人頭去擋他拳頭了。」
         「嘩,你以為習武是淨教人用武力行俠仗義麼?」金髮少女已判若兩人。
         碧安卡不解:「不用來行善,難道用之打家劫舍乎?」
         遙伸手輕拍碧安卡的頭兩下。「錯.了。」
         「你別得意……我哪裡說錯了?」碧安卡不服氣。
         「學了功夫去為非作歹固然不該,可是習武也並非叫你動輒使用武力。練武的真義,在於學曉自我控制,強化自身的紀律。化解糾紛時,還是應該以和為貴。動手動腳--即使是自衛--總是下下之策。」遙說得流暢,道理又似模似樣。其實這番說話她自五歲開始練柔道起,已聽外公坤輿重覆無數次,焉有不熟之理?

         「那即是說不能隨心打壞蛋囉?原來練好了功夫還有這麼多掣肘。」碧安卡忽然行鞠躬禮:「現在我知道了,師傅!」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遙作勢欲打。
         「嗨嗨嗨──『練武的真義』啊!」碧安卡已躲到艾里奧的身後。

         雖然站在兩名少女中間,但艾里奧卻明顯感到自已才是四人中的唯一一個局外人。他有點難受。(「我是在嫉妒麼?」)

         「遙……」原來是科狄妮亞。「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對不起,我其實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她說的很誠懇。
         遙搖頭:「也沒甚麼。」她早已不打算計較。「要數不是的話我也不該這般走掉。」對於同性,她一向比較寬容。這一點連她自己也沒發覺。
         科狄妮亞主動伸出手去。兩人握手言和。

         (「雙方都沒芥蒂就好。」)羅莎琳開口:「現在一起回去罷。學校快要關門了。」
         人人都沒有異議,只有碧安卡臨行時小聲道:「那我便無用武之地啦。」
         羅莎琳一笑,悄悄說:「打架你擅長麼?我看你演戲的天份才高呢,剛才連我都給哄了……要你負責佈景簡直埋沒天份,還是趕緊回去找個角色罷。」她忽然嘆口氣:「真叫人頭痛呢。我以後大概得用心分辨真假了。」
         雖然明知羅莎琳在開她玩笑,可是碧安卡還是立時苦起了臉。這倒不是裝出來的。

         這一幕卻沒有逃過遙的眼睛。她,只感到羨慕,非常。

第四十六章    轉機 

 

老人坐在紫檀木五屏式靠背太師椅上,左手向旁邊的蘇作茶几伸去。翡翠斑指跟那螢白細糯、玲挑剔透的大明成化青花加彩綠釉龍紋茶盅相碰,聲音清脆悅耳。

         盅內的茶,香郁味甘,是特級的杭州獅峰明前龍井。

         品過茶,老人拿起几上有火漆封印的檔案袋。他把紙袋撕破,抽出內裡的一份公文細閱。

         『申請人姓名:海王美智留。……籍貫:日本。就讀學校:上海音樂學院附屬中等音樂專科學校。就讀級別:初三。專業:小提琴。校長評語:品學兼優,可造之材。……』

         老人微笑。對於這個女孩,他還留有印象。

         『父母狀況:反革命動亂後,行蹤不明。……』

         老人緩緩抬頭,看著前方出了一會子神,才放下文件,從衣袋裡摸出一包「熊貓」牌香煙。他把煙銜在嘴角,劃了根火柴把煙點燃,再用右手食、中二指的第三指節把煙夾穩,這才站起,踱出房外去。

         也實在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既然有心人把公文副本送來,「申請結果」一欄寫的,只可能是兩個字。

         『批准。』


*「熊貓」牌香煙不是我杜撰的啦!真有這香煙……甚麼?香煙叫「熊貓」有甚麼出奇?!嘿嘿嘿,看官你有所不知了,此煙極其神秘──煙如其名,是國寶呢。(【極小聲】是「御用貢品」來著!)

 

第四十七章    關關難過


∼一九九三年六月三十日.中國.上海∼


         對你我來說,這不過是另外一天。然而這天對某些人來說,卻是望穿秋水。

 

         校長的話甫完,俞教授已急不及待問道:「校長,你這消息可確實了麼?」她喜色滿臉,眉宇之間卻又存疑。

         校長肯定地點點頭:「是。」小妹要出國比賽的申請被壓下多時,現在突然被批准,連他也意料不到。「這次請你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報名的事宜。」他衷心希望小妹能夠參加國際賽事,然而語氣卻明顯帶著保留。

         俞教授點點頭,心裡明白校長那番沒說出來的話。她對今年的申請本已死心,那曉得現在願望竟爾成真。她側著頭想了一想:「今年剩下的,就只有十一月的這個比賽了。那是,如果要讓小妹今年參加國際賽的話……」她邊屈著手指口中邊數:「七、八、九、十……四個半月,咱們只有四個半月的時間。這比賽……到底報是不報?」她抬頭,接上了校長的目光。

         二人不語。

         兩個都不是急進的人,都明白「揠苗助長」的道理。若非小妹本身的條件合適,他們又怎會貿貿然要將她送上國際比賽的舞台?那可會將他們寶貝學生的一生都毀了啊!

         現在,盼望多時的批文終於到手了。可是,這只不過是第一關,這一點兩人比誰都要清楚。

         海王美智留,距離能夠「出國參賽」這一步,仍然很遠很遠。

         她面對的最大的問題,是旅費。

         校長的目光帶著歉意。

         按例,學生出國參賽,政府方面並不會作出任何資助。而附中附小這幾年由於財政緊拙,連取錄學生數目亦迫不得已要縮減,哪有餘力去補貼學生?

         俞教授在猶豫。

         在過去,她也有好些學生曾經出國比賽。他們之中,家境富裕的會全數擔起這筆出國費用;家境不好的,當父母的也會出盡八寶,即使典當賒貸,也要張羅一筆款子,務必讓子女能夠順利出國。父母甘願咬緊牙關吃盡苦頭,盼的不過是兒女衣錦還鄉的一天。現在的情況,卻跟從前的都有點不同。

         美智留的家境本不富裕。更糟的是,她雙親至今仍然生死未卜。

         (「這孩子,連個可依靠的親人都沒有……」)俞教授眉頭深鎖。

         雖然比賽期間,參賽者與同行親友可入住由大會當局免費提供的居處。可是旅費、膳食開支和其他一切雜費,還得要由參賽者自己承擔。雖然大會會按情況,撥出一筆過的補助金給予來自歐洲以外經濟有困難的參賽者,但是校長室裡的兩人對此卻不敢寄予厚望:一來申請不一定獲得批准,再者這些補助金只能用於支付交通費用之上。出國比賽,雜費支出之龐大,二人都心中有數。別的不說,就是衣服鞋襪,也得為美智留重新添置──這好歹也是世界四大音樂比賽之一,上台的服裝即使再樸素,總也得有個限度──「先敬羅衣」這道理,誰說不是放諸四海皆準?

         (「雖然申請書一直石沉大海,但是這些日子咱們倒沒有荒廢了功夫。以小妹的水平,以她現在的狀態,難道還會輸給其餘的尖子了?俗語有云:『夜長夢多』。按理,今年就該去參賽才是……只是,過萬元的款子,該上哪裡籌去?!正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俞教授的鬥志突然激盪。(「成事在天,謀事可在人哪!」)她站起,決定放手一拚。

         「先報名才說!」校長與俞教授竟是一般的心思。

         比賽在八月中截止報名,距今還有一個半月。聽來時間似乎很充裕,可是算真一點就知道不然:報名表格必需連同候選人的詳細履歷(包括學歷及演奏經驗)、推薦信、咨詢人書面聲明、候選人的演奏會檢討、以及一盒內含兩段小提琴演奏的錄像帶,在限期前送至比賽當局。報名所牽涉工夫之繁複,非過來人不曉。

         主意既定,兩人遂爭取時間,立即按著報名章程,逐點討論分配工夫。



         個多小時的討論與計劃,令俞教授身心都疲憊不堪。喜訊帶給她的亢奮,幾乎一開始便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煩惱憂慮。她步出校長室時,還以為自己是個扁平的皮球。

         「我怎麼能氣餒?!」她想起她的故友。「現在,我就是小妹的依靠了。天無絕人之路……先前幾趟,我不是都能為學生找到贊助人麼?今回……一定不會例外……」她抬頭,吸口氣,快步向前走。


 

第四十八章    Hope 

 

美智留聽罷校長的宣佈,依舊平平靜靜地站著。

         但她那顆本來懸在半空的心,卻禁不住往下沉。

         (「他們一臉興奮,原來是為了這事嗎?我還道……」)

         她緩緩吸口氣,努力去堵心裡那失望之泉。

         (「是要報名比賽麼……」)

         校長跟她說幾句勉勵話作結。(「校長是真心待我好……」)她認真地點點頭。

         接著由她的恩師發言。(「……老師也是。他倆一心培育我成材……」)她心頭一熱。(「比賽在今年初冬……」)她試著把心思轉移到眼前的人和事上。

         (「哦?這比賽好像跟從前的都不一樣呢──就是報名手續,聽來就比一般的要來得繁複……」)

         她繼續留神細聽老師講解報名手續的詳情。(「要呈上履歷表、推薦信、演奏檢討報告之餘,還要求兩段有限制的演奏錄像……」)她越聽越訝異,兩道秀眉忽然禁不住微微一揚。(「……只不過是為了讓我取得參賽資格就得如此勞師動眾……」)

         老師開始講述比賽程序、規則及大會指定的演奏曲目。她邊聽邊數。(「獨奏曲、協奏曲、鳴奏曲、幽默曲,甚至還有特地為比賽而撰寫的新曲──對選手們各方面能力的綜合測試……」)

         (「這樣的比賽,我可未曾遇過。」)她的心開始活動。(「這就是國際比賽麼?」)

         老師把話都說完。四道目光凝聚她的臉上。

         她沉思。(「能夠參賽的選手,全世界通共不過幾十人──都算是萬裡挑一的尖子了罷?!可是,能夠在台上站至第三個回合的,卻只有八個人……」)她內心的陰霾已一掃而空。(「能夠參與其中的話,必定會有很大的得著……」)

         她緩緩地點頭:「我明白了。」(「我要去!去看看國際比賽,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比賽!」)

第四十九章 「兩個秘密之二」:智慧樹的果實

 

你遇過無法解決的事沒有?
         遇過的話,你那時必定感到很困擾罷?!可還記得當時怎樣處理麼?有沒有跟父母師長朋友提起過?
         說了以後,即使問題還是沒法子解決,人大概多少也感到輕鬆點罷?!
         可是,若果那件事你根本不願意向人透露,你又如何去讓自己好過一點呢?

         遙的選擇,是把她那些荒唐的夢寫進日記裡。
         可是對於她的另一個秘密,到今天她卻連直呼其名的勇氣也沒有。

         她用力吸口氣。
         【我是真的……麼?】
         她低頭。她不肯定。她一直弄不明白。要證實恐怕要等她戀上一個「她」才知道。
         不過,這個她尚未出現。
         她緩緩地呼氣。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也許……是誤會?】
         她也不肯定。在以前──碧安卡和羅莎琳相愛的事未曾曝光之前──她的男性朋友跟女性朋友一樣多。但回想起來,她不得不承認,她對女生的確比較好一點。
例如有女生需要幫助的話,她會比較落力。

         她摔一摔頭。
         【也許只是因為我比一般女生都要強壯!?】
         也許。她自小酷愛運動,又跟外公練習柔道,人長得比同齡女生高,力氣也比一般的女生大。
         可是她不能否認,她覺得女生是要受照顧保護的。
         男生?他們有能力照顧自己。

         【到底是……幾時開始的事?】
         幾時?好問題。只是,這個問題跟之前的幾個一樣,她也答不上來。
         不過,在去年的某一天,學校的田徑部拍大合照時,隊友美蘭達忽然把伸手輕輕的摟著她的雙肩。她身心一震,忽然感到一股難以言語的滋味。她偷偷去看美蘭達,卻見她左手也摟著另一個隊友,正看著照相機露齒而笑,笑容大方自然。
         啊,是自己多心了。
         雖然如此,但她清楚記得,她的心跳還是要過好一陣子才回復正常。
         她輕輕噓口氣。
         還好團體照中人人的臉都得半個小指甲般大,不然粉臉緋紅兼且神情古怪的她也許會成為照片的焦點。

         她跟男生一起,好像沒有遇過這種情況……
         【這意味著甚麼?】
         她緊緊的皺著眉,忽然想得出神。

         過了良久,她抬頭,長長的嘆口氣。
         【為甚麼……我會這樣?】
         她苦笑。知道就好,至少能夠對症下藥。
         她隨即快速地把頭搖了幾下。
         不,「對症下藥」這詞其實用得不對──這豈不是說這是種病態麼?啊,不,她根本沒有這個意思。至少,她從不認為她的兩個好友是病人。
         她輕輕的點點頭。那些甚麼甚麼期刊甚麼甚麼心理學書籍也如是說。

         【那……為甚麼?】
         不會是因為家人。她搖頭。外公雖然刻意將她鍛鍊成鋼般堅強,又容許她參加少年賽車手訓練,但他若果把她當成男孫養的話,會要她跟外婆學針線花道嗎?
         她雙眉有一剎那的放鬆,很快又再次鎖上。
         不會是因為他。
         也不會是因為碧羅二人。不,時間不對。

         【到底是幾時開始的事?】
         她嘆息。因為她問了一大串沒有答案的問題。
         那一年,她趁著盛夏,擅自作主跑到理髮店去把及肩長髮剪短。外公外婆後來問起,她只說是為了方便打理。兩名長輩也沒深究,因為她真的幾乎甚麼運動都喜愛。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非事實的全部。她隱約知道自己的動機為何,卻從來不讓自己仔細去想。
         後來回到校裡,碧安卡拉著她仔細打量。她忽覺渾身不自然,像個偷偷把糖果藏在掌心的小孩。「短髮很清爽啊!不是麼?」她這樣告訴自己,也這樣告訴人。可是碧安卡聽了只是笑笑,便沒有再說甚麼。
         「謊言說一千篇便成為真實」是假的。因為不用說上千次,連她自己都相信「方便打理」確實是她唯一的原意。

         她想起碧安卡和羅莎琳,想起最近大半年來發生的事,想起她倆近來受到同學嘲笑歧視和排斥,忽然感到難受不安。
         【為甚麼這是錯?】
         她忽然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多餘。
         因為人人都認為錯。

         她咬著下唇,克制著想要發出嚎叫的衝動。
         她無意識地睜大眼看著昏暗的天花。
         十根指頭緊緊的抓著薄薄的被單不放。


         【為甚麼……是我?!】

 

第五十章 「兩個秘密之二」:Ende vom Lied 

 

更深。
         地藏家裡除門警系統顯示屏的小閃燈外,燈火全滅。
         人靜。
         萬籟俱寂,惟有偶然風吹草動方傳來幾下蛙聲蟲鳴。

         滿月皎皎,皦皦流光照出遙床上被鋪仍摺疊齊整。
         牆邊暗處有團朦朧,依稀可分辨這是個人影。

         遙她,背心正抵著睡房的牆壁,雙臂抱著小腿,下巴緊貼兩膝,將身子縮作一團。她一直動也沒動,只是愣愣地盯著腳尖前幾平方吋的地毯。
         她忽然發覺,瀉在地上的銀色月光幾乎要淹至腳尖。她全身一震,隨即努力地把僵硬的身軀縮得更小。
         出竅的元神終於再次蕩回軀殼裡。
         「成功了。」她苦澀地想。「我始終沒有給光照著。」
         她抬頭,感到雙目有點乾澀,便把眼睛眨動幾下。【「四時了罷?!」】她飛快轉頭向數字式夜光鐘求證。【「我這「月晷計時」絕技快能與時鐘媲美呢。這叫做“practice makes perfect”。」】
         她苦笑。
         即使她出眾的才能為她帶來不少校友的羨慕目光,但她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個人。
         凡人。
         【「煩人。」】她立即糾正自己,揚起嘴角自嘲。

         擺在她身畔的鐳射唱片隨身聽,不斷地發出有規律的摩托聲。但這佔據著房間整夜的單調聲音,她卻沒有聽見。
         音樂甫停,重頭再起。歌者的無奈,第七十七次從耳筒傳來。

love
can't you see i'm alone
can't you give this fool a chance
a little love is all i ask – a little kindness in the night
please don't leave me behind
no
don't tell me love is blind
a little love is all i ask and that is all
...

 

         她忽想:多少人曾跟這首歌有強烈共鳴?她不會是首個,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感覺胸口似被重物壓著,自己快要窒息。她急速地作了幾下深呼吸。

i wanna spread my wings
but i just can’t fly
...

 

         她忽然雙手抱頭。
         她是只囚鳥,被困在籠中看著眼前海濶天空卻只能永恆地幻想自己有天能在空中任意飛翔的一只鳥。攔阻她身前的,是個看不見的鐵籠。但她卻不知道,這是個由她自己,跟世上許多人合力製造出來的鐵籠。
         啊──
         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真希望可以掙脫綑綁,逃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氣。
         到哪裡都好,只要能離開這裡,到哪裡都沒有關係。
         甚至……成為無形無相的風也行。

i'm so afraid to show my feelings
i have sailed a million ceilings in my solitary room
...

 

         可是,真能逃脫嗎?
         她搖搖頭,感到更加沮喪了。
         要是給公公知道,不被他活生生打死才怪。
         她嘆息。而婆婆……婆婆她……一定會很不好受。
         怎樣看都是「兩敗俱傷」……難道這就是她的宿命?

will i ever find a lover

 

         一個你愛她她愛你相愛深得足以吞噬所有冷語閒言還能跟你在人群之中愛得輕鬆自然。

maybe she has found another

 

         【放諸四海皆準的關鍵:能否在「對」的時間遇上一個「對」的人。】
         她掀嘴笑笑。但她知道這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她已經陷入了困局之中。

and as i cry myself to sleep
i know this love of my i'll keep
ocean deep

 

i'm so lonely...


∼Ende vom Lied.The End of Song∼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