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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mised Land 


發言人:流琉 2004-03-20 16:10:19

(1)

 

(啊哈...... 這是個"將會有一點邪惡"的小說, 大家看之前請先自行決定要看與否...
第一集交代背景, 會很悶, 請大家有點心理準備...
如果以後的劇情邪惡到不能放在這討論區, 小人或者會找另外的地方張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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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而言, 世界是個森林。森林, 弱肉強食是常規, 但不是唯一的金科玉律, 強者雖然站在食物鏈的頂峰, 也逃不過成為他人食物的命運。若然生存只為了死亡, 生存還有什麼意義? 生物為何還要互相撕殺, 拼命掙扎求存? 在他眼中,「物競天擇」是鍊金術, 世界是野獸求存的戰場, 取勝關鍵是決鬥時雙方的心理狀能和明暗處境, 除了懷着人類的深算與睿智的「她」以外, 沒有一個是人。
在她而言, 世界是個競技場。無論決鬥場上的決鬥者願意與否, 戰鬥仍會繼續, 敵人仍會接踵而來, 直至戰死的那一刻, 個人的戰鬥才說得上是完結。相對永琲瑣埶, 戰士們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砂粒, 時間這個巧匠將數之不盡的砂粒堆成歷史的砂之堡壘。在她眼中, 競技場不是求存的地方, 而是犧牲的地方, 她既是輕提羅扇、冷眼旁觀的淑女, 也是手執長劍、沙場馳騁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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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寒風拂動圍繞天台的鐵絲網, 在肅殺的風聲中加上鐵絲交磨的齒痕聲。站在這媕舋囓|周, 燈火通明的街道和大廈將整個城巿從黑夜變成白晝, 在光明包圍之中, 比較晦暗一點似乎也是罪過。
(……我算什麼? 我只不過是一頭獵犬而已…) 他伏在他的愛槍Blaser R93 Tactical上, 清澈的綠瞳刺穿十字交滙的中心, 在被光明遺忘的一處, 他觀察某一座大廈某一個明亮的房間內一切動靜: (…是主人眾多獵犬中其中一頭)
[Calvados大人, 熒幕上沒有發現獵犬的蹤跡] 沙啞的話機傳來一把男聲: [今次可以跟Calvados大人一起行動, 真是在下的榮幸]
「榮幸? 我只不過也是一頭獵犬而已」他冷淡地回應, 眼睛毫不受蠶絲般的雨水打滴的影響, 凝神貫注地鎖定他的獵物:「其他麻雀沒有異樣?」
[沒有, 所有麻雀如常patrol, 沒有變動] 男聲帶着羡慕地奉承: [Calvados大人可是唯一能令各國警方束手無策, 我們組織中的頭號Sniper! 您的事蹟, 我們這些後輩也聽過不少了]
「獵犬不論多麼能幹, 獵犬還是獵犬吧」他坐起來, 將上一秒吸進去的煙呼出來, 然後躺在天台冰冷的地板上, 平望煙雨濛濛的天空:「…行動預定時間推遲半小時, 9時45分」
[Calvados大人已經監視目標七天了, 大人是否在等待着什麼?]
(……難道我在等待那些獵犬來逮捕我? ……這也說不定…) 他自嘲般輕笑一下, 停滯數秒, 再對着話機說:「我想先等這場小雨停下來」
Calvados任由雨水沾濕自己一身幾乎全黑的衣服, 黑大衣和黑長褲、白襯衫和黑領帶、黑皮鞋和黑頭罩。他每次行動都會戴上這黑頭罩, 承繼他父親的代號和血統、自信和傲慢, 他是最有名而沒有身份的狙擊手, 是令各國警方垂涎的獵物。十五年前, Calvados這殺人無數的冷血殺手突然人間蒸發, 其組織內外有不少傳言道他已換了另一個代號繼續替組織殺人, 但不少跟他有多次決鬥的警察卻認為他消失後沒有人跟他有相同的犯罪手法和習慣, 說不定他已經......
……已經被組織處決了…
黑幫組織處決成員是最經常發生的個別事件, 只要這些清理門戶的事件不太張揚, 警方也無閑插手。被清理掉的人多數是背叛組織或是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小人物, 又或者………一些發現組織機密的倒霉鬼。
但自從他以他父親的代號「Calvados」開始替組織獵殺異己, 大家都認為久未露面的Calvados終於重出江湖, 再次引起各國警方關注。他對關於他父親的事所知不深, 記憶所及, 他跟父親只曾見面三四次, 最後一次是他父親在九歲的他面前中槍, 躺在血泊之中。自此以後, 他被組織從他母親身邊帶走, 在組織嚴密監視下, 白天他好像普通小孩般上學讀書, 晚上則接受嚴格的殺手訓練。六年的殺手訓練和四年的狙擊手訓練後, 五年前他以不負其父之名的非凡技術展開他狙擊手的生涯。
『……我一生也只不過是一頭獵犬而已, 在這最後幾分鐘能夠…』他仍然可感受到父親的唇的震動, 就像倒數他的死亡的時計, 凌亂地打着拍子:『…以自己的意願, 拼命地保護妳, 我此生無憾矣…』
(……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怕死…?) 他將目光呆滯於灰沉的天空的某一點:「…究竟還要殺多少人, 才會不怕死…?」
這五年來, 他已替組織殺了一百幾十人, 他從不把被殺者的名字放在心上, 亦不在意自己的業績如何, 只要能夠令組織覺得他尚有利用價值便足夠了。
四年狙擊手訓練和五年狙擊手生涯幾乎完全抹煞他首六年殺手訓練給于他的機警和敏感, 焦點以外的視象對狙擊手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除了獵物所在之處的一切, 其餘的事物, 包括道義、責任、同伴的安危、自身的安危, 他都無意理會。每次行動, 他都要令自己完全信任組織派來掩護自己的新同伴, 將生命交在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手上, 心無旁騖地監視獵物和周圍的人的一舉一動, 數小時, 甚至數晚的等待只為一個幾秒之間的最佳時機。
[……Calvados大人…] 話機再次傳來同伴的聲音: […今晚總是下着雨, 實在不適合遙距射擊, 大人還要繼續行動?]
「只是毛毛細雨, 而且一點風也沒有, 不會有太大影響的」他回覆他同伴的提問:「…只是700m而已…」
[我們已經監視了七晚, 說不定已經洩漏風聲]
「樓下是否有什麼異動?」
[暫時沒有…]
「………唔…」
(……「洩漏」…)
(…「暫時」…)
(他好像要暗示什麼的…) Calvados考慮了一會:「…今晚到此為止, 撤退吧」
他關掉話機, 俯身貼在地上探聽, 然後不慌不忙地站起, 拿起他的狙擊槍並拆下腳架
「別動! Calvados君, 你已被捕了!」一名俊郎不凡的年輕黑髮日本男子衝進來, 將手槍指向Calvados, 強行按下自己急速的喘息:「…脫下頭罩, 轉過來」
Calvados依言轉身向那男子, 一手扯下頭罩, 淺金色的短髮瀟灑蕩回他冷徹的俊臉上, 他一臉不在乎地問道:「閣下是…」
「刑事部搜查四課警部星野光」(沒想到名聞八十時代的Calvados的繼承人竟然這麼年輕…) 那男子戒備地將手槍指向Calvados的左胸, 露出淡淡的笑意:「…你不是打算用這支5400g 的Blaser R93射我吧, 把它拋給我, 然後投降吧」
「……哼…才不給你」Calvados略牽嘴角, 一手將手上的狙擊槍丟下大廈, 立時傳來碰到玻璃的響聲:「竟然膽敢單人匹馬來逮捕我, 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年輕有為的日本警察」
「我剛剛才跟 貴組織談好這單生意, 將你的資料拿到手, 哪有時間部署?」星野光示意要他將雙手放在頭上
「看來你是隱瞞上司談成這交易吧, 難怪不能調配人手圍捕」Calvados慢條斯理地將雙手放在頭上: 「……可以告訴我我的身價值多少嗎?」
「 貴組織在東京港貨倉內120kg海洛英、60kg大麻的情報, 還有包括兩三個政界人物的涉案者名單」星野仔細閱讀Calvados, 剛被告知被組織出賣的他, 仍能掛着一臉自信的微笑, 假如這單交易不是騙局的話, 這傢伙實在冷靜得很可怕:「…你早已料到會被 貴組織出賣?」
「組織不時向警方交出幾個無關痛癢的小人物, 沒什麼好希奇, 只是我沒想到自己值這個高價」Calvados自嘲般淺笑:「我只是一頭獵犬而已, 用不着賠上閣下的錦繡前程來逮捕我吧, 廿來歲便當上警部的可造之才」
「我23歲, 比你小一年」星野用左手握着持槍的右手:「…是捕捉獵犬的獵犬」
「……哼…你不累嗎?」Calvados漫不經心地問他
「……什麼?」身後樓梯傳來急速的腳步聲分散星野的注意力, 星野勉強自己雙眼緊盯着Calvados
Calvados泛起詭異的微笑:「你舉起780g的H&K USP已有3分鐘了, 你的右手不…」
「星野!!」在Calvados完成他的句子之前, 一年輕銀髮日本男子趕至, 星野一回首, Calvados乘其空際「閃」往水泥花壇後, 星野連打幾槍, 不知有否射中他, Calvados及時回了兩槍, 星野二人馬上退到樓梯躲避
「星野你瘋了嗎!?」那銀髮男子上氣不接下氣, 按着星野的肩膀:「…別拿自己的事業開玩笑! 上頭責任下來, 誰也擔當不起!!」
「夜天, 你猜他身上還有多少支槍?」星野窺看那花壇, 發現附近有幾滴紅色漸漸被絲絲雨線沖去:「……看來他中槍了」
星野探聽花壇那邊的動靜: 「…Calvados君, 你逃不了的, 還是跟我們回警署吧」
良久, Calvados才回應:「………假如你是我, 你會嗎?」
星野二人再窺看Calvados那邊, 卻被一道強光直刺雙眼, 兩三秒後回復視力後上前, Calvados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餘下一個被打開鐵蓋的通道和一支Sure Fire電筒。
「可惡!」星野狠打鐵蓋, 拿走那支小電筒, 二人跳下通道馬上追上去

(2)

 

Calvados把升降機按到頂樓, 再跑下一層樓層, 用手槍SIG/SauerP226在玻璃幕牆開幾個洞, 拿消防斧朝裂痕猛伐下去, 穿過玻璃上的破口將被吊在牆上的Blaser R93 Tactical收回來, 用肩帶掛在身上。

「哈, 現在怎辦?」Calvados淺嘆一口氣, 咬掉左手上沾了血的黑色薄手套, 換上及肘的厚手套。進升降機並用保安員的鎖匙將它鎖起, 爬上升降機頂, 他將扣在皮帶上的鐵扣扣連在鋼纜上, 躍下升降機, 順着鋼纜滑下去。

被狹窄與無際包圍, 他朝向無底的黑暗深淵跌墮......... 忽然在最高之處有光之門扉開啟, 將光明帶進絕對黑暗之中, Calvados向撐開升降機門的星野開槍, 星野及時閃避掉。Calvados再向關上了的升降機門開槍, 以貫穿閘門的子彈警告星野不要再追。

「可惡!」星野牽起嘴角:「果然是個好對手! 以後的遊戲一定很精彩」

「你還有興致鬧着玩? 反正要玩也是復職以後的事吧」夜天有氣無力地嘲諷他:「還是你覺得警部這位置垂手可得, 反而想降職回來?」

「哼, 也許吧」星野頹然坐在地上, 淡然一笑, 手機撥號後對手機彼方說:「大氣, 現在你那邊情況如何?」

[他們已搬走十七箱貨了] 手機彼方的人平淡地說, 語氣帶着莫大的自信, 似乎一切已早在他的預算之中: [既然Calvados沒有落入我們手中, 這單交易便可以作廢, 可以行動了吧?]

「行動吧!」

* * * * *

Calvados倚牆而坐, 脫下身上的黑大衣, 解下黑領帶和半邊染血的白襯衣, 竊用大街上折射進來的餘光, 他勉強雙眼吸取微弱的信息, 檢視他左上臂上的槍傷, 以指頭確認子彈深陷的位置。這昏沉的窄巷, 大街上的喧鬧竟被疏落的狗吠聲搶去風頭, 柒黑柒黑得將巷堥う囿疑銢劦膨慼C隨着手臂上從傷口逃走的血液流進溝渠, Calvados感覺到「自我」的意識被四周的黑暗同化, 只有他的心跳繼續提醒他他「自我」的存在。

「那傢伙! 幹麼不乾脆點? 害我得把子彈挖出」Calvados將領帶緊緊束在傷口以上的上臂上, 再仔細檢查傷口。眼堛獐v象忽然被一潭柒黑淹沒, Calvados搖頭以清除腦海中混亂的訊息, 讓視力回復過來:「天… 別在這時候給我開玩笑!」

( ……上次Tequila君是怎樣替我把它掘出來的? ) Calvados輕揉在他胸前的子彈頭吊墜, 回想他上一次中槍的情景, 後腦不禁隱隱作痛。他猶疑應否強行將彈頭掘出, 萬一出了什麼差池, 他的狙擊手生涯便會完結, 他的性命亦會隨之完結, 一個失去「工作能力」的狙擊手只是其黑幫組織的包袱, 絕對會被毫不留情地清理掉。要抬起幾公斤的狙擊槍瞄準幾百米外的目標, 他不能失去任何一隻手的定力和靈巧。可是現在他既不能到醫院求診, 又不把彈頭馬上掘出來, 後遺症的影響想必更深。

Calvados右手從大衣拔出一把鋼刀, 停在左胸前: ( …與其在組織的追殺下等待死亡, 不如…… )

( ……不如放棄吧… )

『…薔薇是為了結果才會凋謝, 為了將它的生命廷續下去才會選擇提早死亡,』那把熟識而陌生的男聲再次在他腦海中回響:『這也算是輪迴轉世吧』

「……廷續…」幾個字音從他的嘴角偷偷溜走:「…輪迴…?」

『…我的血…將會成為你的力量……』

「……力量?」他無奈的自嘲, 將左手架到胸前, 將刀芒對準傷口:「……在哪?」

他正要下刀的時候, 明亮的腳步聲在嘈雜的背景上踏在寂靜之上, 驚心動魄地從他剛才走進來的路徑越靠越近。Calvados穿回那半邊襯衣, 將鋼刀收入大衣, 屏息觀察動靜。那人發現了他, 似乎有點意外, 就停下腳步, 以動人心絃的女聲小心地問道:「…我剛才發現巷口有新血跡, 便跟進來看看…… 你是不是受了傷?」

Calvados審視眼前的人影片刻才回答:「小傷而已, 不用管我」

那人似乎察覺到他的戒備, 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似乎流了不少血, 讓我看看…」

那人感性的聲線侵蝕Calvados的警戒, 他提醒自己不要對任何人放鬆, 要隱藏自己的不安。他亮起打火機, 讓火舌照照自己的左手: 「只怕嚇壞妳…」

「是什麼傷?」那人意會他的許可, 便上前蹲下在他面前, 解開他的襯衣

「是槍傷」他心中品評那人身上傳來玫瑰的暗香, 猜想她是怎樣的女人。他本想直望進那人的眼瞳, 卻被一雙無框的金絲眼鏡無情地擋去一半:「彈頭就留在堶情v

那人有少許愕然, 但沒有多問因由, 她在暗弱的火光下檢查他左臂上血跡斑斑的傷口:「要不要到醫院?」

他打量眼前的美人, 波浪般流順的秀髮, 晶瑩的雙眼, 精緻姣好的臉, 他估計她與自己同齡。待她粗略了解情況後抬頭, Calvados在她看進她雙眼之前熄掉火光:「不要緊, 我會處理」

「如果你想失掉這隻手的話」她不為意地拋出這句狠話, 但她隨後又修正過來:「…不去醫院的話, 便來我家吧…… 我不能丟下傷者坐視不理」

「………」Calvados稍為鬆開結在左臂上的領帶, 穿上襯衣:「…妳不認為帶陌生男子回家是很危險?」

「不要緊…」她站起來, 並向他伸出右手:「只要你不認為跟陌生女子回家是危險的話」

他感到一陣昏眩, 他明白再不好好處理傷口, 失血過多會令他失去意識, 陷入更危險的處境。他接過她的右手, 輕吻她的手背:「Oh, you angel」

「啊哈……angel?」她噗嗤一笑, 引身向後助正要站起來的他一臂之力, 並扶着幾乎要倒下的他:「很有新意, 從來沒有男人這樣形容我的」

「………?」Calvados被上黑大衣掩蓋血紅的襯衣衣袖, 跟隨那人走過死蔭的後巷, 直至外面的光輝投進眼內。走出迷宮般的後巷, 小街以西式古老煤氣燈自我介紹, 街上的商鋪陸續打烊, 跟一街之隔的大街是折然不同的世界。她走到停在燈光闌珊處的深藍色跑車Ferrari F512M的車門前, 將車匙插入並扭開。

Calvados鑒賞雨中的她, 清秀與美艷巧妙地同存於同一個軀體上, 流麗的深棕色長髮及腰, 大海般黮藍的眼瞳, 蕩人心魂的唇, 掛上似乎能夠將天下男人收服於石榴裙下的傲慢。他打從心底不信任任何人, 也不為任何人動情, 獨行是他的生存方式。可是面對眼前如魔鬼般誘人的美人, 他擔心自己把持不住, 他實在不願冒此風險, 但他現在沒有選擇餘地。

深藍色的跑車穿過同樣深藍色的夜, 一路上的風景不斷轉變, 前面的事物轉眼間變成後面的事物, 然而移動的不是釘在原處的建築物, 移動的是車上的人。每一秒依舊朝向同一個方向前行, 每一秒踏在未曾到過的地方, 每一秒迷失與尋找自己所在之處,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脫離原來所定的路徑。

Calvados漫不經心地省望窗外的風光: ( ……很可疑… 在車上駕駛時怎能發現街上有幾滴血跡? )

( 她應該不是剛巧路經那後巷, 而是故意走進去的 )

( 她為什麼故意將車停在街上, 下車發現街上有血跡, 再走入後巷去發現受了傷的我? )

( ……她到底是什麼人? ) 他將視線轉向鏡子, 正巧對上鏡子堛漲o的雙眼, 來不及閃避

她對着鏡中的他淺笑:「我家就在前面」

她轉彎駛進一棟小洋房的車房, 然後領他進入房子玄關, 請他到堶惕中U, 自己則走進浴室。

Calvados環視四周, 走近窗邊, 挑起深紫色厚布窗簾, 窺看窗外環境, 昏暗的小街上排列幾乎完全相同的房子, 中上住宅區的夜晚寧靜得有點刺耳。他脫下黑色大衣和襯衣, 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將毛巾點在她端出來的盤子的水面上沾濕, 抺拭左手手臂上的血跡。

她再從廚房走出來, 將碟子放在地上並注入牛奶, 給那一直在Calvados腳邊吠個不停的金毛小狗, 然後轉向Calvados問道:「還未知你的名字…」

他呆滯了兩三秒, 然後口吃地回答:「…啊……是…天王遙…」

「HaRu…Ka? 春香?」她將牛奶注入桌上其中一只玻璃杯, 遞到他面前:「是日文名字? 你不像日本人…」

「…我是半個日本人」Calvados露出帥帥的淺笑:「我年幼時離開日本, 幾乎連自己的日文名也忘記了」

「真巧, 我也是半個日本人」她伸出右手, 溫柔地微笑:「海王美智留, 多多指教」

他本來正想提起架在餐桌上的左手, 但馬上轉用右手跟她握手:「多多指教, 海王小姐」

她注意到他左手手臂上除了那槍傷外, 還有一道又長又粗的深紫色瘀痕螺旋在他白晳的臂上:「這瘀痕是被什麼纏上造成的?」

( ……剛才快要着地時纏着鋼纜減速時弄成的, 難怪那麼痛… ) 他想不到什麼開脫的話, 說了個連自己也不信的謊言:「……繩…」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 盤起頭髮, 將一盤解剖刀放在餐桌上, 束緊結在他手臂上的領帶。接着她戴上手術手套, 在桌燈的燈光下檢視他左臂上的槍傷:「大致沒有傷及臂骨, 這樣便好辦了, 你要不要什麼迷醉藥?」

「迷醉藥…」他看看桌上專業齊備的工具, 一股莫名的不安從心頭冒起, 可是還是保持若無其事的表情:「例如呢?」

「少量morphine」她在他的傷口旁和解剖刀上抺上酒精:「只是regional anesthesia, 將這堛漲晹袓P弛下來」

「不用了, 我看我的手現在也夠麻痺了」他保持自然的微笑, 右手掃過右邊胸腔以下小小的疤痕:「而且上次也沒有用藥, 今次也…」

她纖細的指頭輕輕由他的胸膛滑落肋骨下的疤痕上: ( …這個男人外表像個文弱書生, 瘦削得來還真結實呢… )

「這種縫合的手法……」她細看了一會, 突然再靠近些研究那疤痕, 坐起來對上他翡翠般的光彩的綠瞳:「…是誰替你拔彈頭的?」

「…是Te…」嘴角漏出字首, 他連忙止住, 換成另一句話:「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識相地沒有多問, 對他微笑, 拿起一把又小又薄的解剖刀:「那我們開始吧, 如果受不了的話, 便讓我替你麻醉」

「唔」Calvados淺笑答應, 看着她用刀子刮掉傷口旁灼傷壞死的細胞組織, 刀法鎮定和老練得不像在活人身上下刀, 她再在傷口的兩邊各切一下。他不禁想起那時候Tequila替他拔出子彈頭的情形, 這位海王小姐跟Tequila當時所用的手法簡直同出一轍, 甚至連下刀時所流露出的自信都是完全相同。

( 家埵陶藏藺M一整套手術刀具, 這女人是什麼人? )

她手上的手術鉗子探入傷口, 緊抓着那顆早已冷卻的金屬粒, 慢慢地將它拔出來。一陣劇烈刺痛令他的左臂不自覺地震動了一下, 她一手緊按着他的左臂, 直至彈頭被拔出, 丟進盛着清水的玻璃杯子, 她才放手。



(3)

 

附血的子彈頭掉進清水, 鮮紅色在清水埵p煙漸漸擴散, 直至將無辜的清水變成同一種淡淡的紅。

 

Calvados漸漸鬆開緊咬的牙關, 輕聲道歉:「……對不起…」

「…不要緊…」海王美智留放下解剖刀, 用鉗子鉗起藥綿, 沾點酒精, 約略塗抹傷口周圍。她托托眼鏡, 仔細閱讀他, 他一臉若無其事, 傷口上的肌肉卻微微顫抖着:「你真勇敢呢」

「哼, 也不是……我只是不想連痛的感覺也失去」他納悶地淺哼一聲, 白晳的皮膚上一顆顆小水珠滾成大水珠, 劇烈的陣痛化成酥麻。他冷眼旁觀這位穿着深紫紅色西服的小姐刺繡般一針一針將自己的皮肉縫起來: ( ……這種手法跟Tequila君所用的…真的很相似 )

她在傷口上蓋上消毒藥綿, 再緊緊纏上一段紗布後, 方才卸下冷淡的模樣, 淺笑答道:「劇痛到了極點, 還不是失盡知覺?」

「唔…」他將視線轉向那頭咬着他褲腳的金色小狗:「牠好像很討厭我呢, 看來我不應再打擾海王小姐妳了」

「不, 也許牠嗅到你身上的血腥味, 才會如此不安」她撫摸牠的身軀, 令牠放鬆下來, 再將牠抱到自己膝上:「而且還得待你傷口癒合, 替你拆線後才可放你走」

( 似乎她已看穿我無處容身的窘迫 ) Calvados考慮了一會, 組織將他賣給日本的警察, 他不老老實實被捕而令組織蒙受巨大損失, 就是背叛組織的行為, 組織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但他又無法讓自己老老實實待人宰割, 他非逃不可:「我不能留在這, 不能再為妳添麻煩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她安撫膝上的小狗, 漫不經心地問:「…可以告訴我, 你為何被人槍傷嗎?」

「……」他閉上雙眼, 沉靜片刻:「……對不起」

「不要緊」她沒有追問下去, 便起來將小狗抱到他膝上問道:「夜了, 如果你暫時找不到地方留宿, 你可以留下來的」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他雖有千萬個不願意, 最後還是啟齒答應:「…那便打擾你了」

他明白自己的處境, 被世界棄絕, 四面受敵, 他必需步步為營, 秒秒提神注視形勢。這中上住宅區的小洋房是最好的隱蔽, 誰會意想到一個同時被警方和黑幫組織追捕的殺手會躲在中上住宅區? 落難的逃亡者可住何處藏身?

他將那不乖乖就範的小狗按下, 發現牠的左前腿裹上紗布:「牠受傷了?」

「唔, 幾天前我在那後巷發現被流浪狗咬傷的牠」她一絲不苟地清理收拾那盤刀子和用具, 將它們放回櫃子:「我剛才到那堿搰搵鄑_找到牠母親, 雖然我不認為我能找到」

「…卻找到了我」他耍趣輕笑, 他的右手還在跟那小狗糾纏着, 小狗試圖打翻桌上玻璃杯的牛奶, 但他在牠碰到之前拿走杯子, 並喝掉牛奶: ( 這杯牛奶是我的, 你這son of a bxxxh休想碰 )「是Golden Retriver吧, 這種血統純正的貴族狗, 怎會被遺棄街頭?」

「或者有些人家私自在家進行狗隻配種, 不為金錢, 只為興趣吧」正在替他整理布梳化上的被舖的她抬頭, 回以微笑:「品種改良嘛…」

「啊哈, 品種改良…」Calvados的笑意轉為無奈, 暫停欺負小狗:「…是一種鍊金術」

他約略回想這五年來的工作, 其成功率跟他父親的紀錄相若, 以自己的努力坐上其組織首席狙擊手之列, 但現在還是被組織遺棄, 他不甘心。自從他的父親Calvados死後, 他被組織帶到英國, 在不同的「養父」手下被磨練成世界頂尖狙擊手, 而且劍擊、賽車、空手道、柔道、鋼琴都無人能與他並駕齊驅。他擁有從他父親身上承繼的鬼才, 是上天對他這個苦命人的特殊恩恤, 是令世人既羡慕又嫉妒的天資, 先天的優越配合後天的鍛練, 使他成為其組織頭號狙擊手。

( ……我已經這麼努力了… )

「是啊……鍊金術」她坐在梳化上, 俯身解開高跟鞋的鞋帶扣子, 將粉紅色的腳跟從深紅色的兩寸高跟鞋提出, 褪下蜘蛛絲般的絲襪, 一顆顆如葡萄般圓潤的腳趾降到柚木地板上的狼皮地氈。

他的雙瞳無法擺脫她美貌的網羅, 修長的雙腿、豐腴的體態、晶瑩的肌膚、香艷的唇。剛才後巷堣躉謇漱k聲是謎面, 猜其主人是何等樣的女人, 現在迷離煙帳散開, 眼前的謎底跟謎面竟是如此絕妙的配合。他的魂魄被拉起, 連着的身體也被一併牽到梳化前, 在她身邊坐下, 隔着那雙金絲無框眼鏡打量她那雙狡黠中流閃着智慧的眼睛:「……妳不應在後巷流連, 後巷的世界對妳這樣美絕的女子來說, 是很危險的」

她紫紅色的唇揚起自負的微笑, 漸漸湊近他的唇, 以鼻息問他:「危~險? 有什麼危險?」

「……例如…」他無法壓抑突然湧出來的原始慾望, 他自問閱歷女子無數, 曾跟各式各樣的女子「交流」, 卻不曾遇上如這個海王美智留般的女子。她是伊甸園的禁果, 男人恨不得將她連同她身上那令人腸穿肚爛的毒液一併吞下, 死而無怨。他滿溢的慾望淹沒對這魔鬼般詭詐和誘人的她的抗拒:「…我」

「你? 看來今晚遇上危險的, 不是我」她將她唇上瑩瑩的紫色唇彩抺到他的唇上:「……而是你」

他輕嚼她那葡萄般的唇, 雙手不安份地潛入她的西服下, 隔着襯衣探索她的軀體:「…妳說得對, 妳不是天使…」

她讓他替自己脫下西服, 放鬆身體倚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讓他冰冷的指尖肆無忌憚地遊歷她的薔薇色的肌膚, 感受他精巧老練的愛撫技術: ( …竟有如此上乘的修行, 這個男人… )

她呼吸他身上清淡的汗味, 那種逃亡者獨有的慌惶和大膽, 教人猜想他中槍之前正在幹什麼違法的事, 對早已吃膩普通美男子的她, 他身上那種危險的味道是何其新鮮的誘惑。她纖纖的玉手在他那阿波羅雕像般的輪廓, 胸膛的弧度是廣闊的器宇和胸襟, 是完璧的傲慢和自負。

( 我必須擺脫她, 我必須馬上擺脫她! ) 他的理性警告他, 眼前的女人是致死的毒物。半年前他已經發現其組織有意將他除去, 他偶爾會借女人的身體以暫時舒緩半年來的窘蹙, 但他總能維持偶然放縱而未至於沉溺, 他不會讓自己躲在女人的懷, 銷磨自己的意志。在他眼中, 女人的懷是潮濕溫熱的熱帶森林, 不費一個月便將男人腐化掉; 而這個女人是燒着地獄烈火的火葬場, 不消幾小時便將男人化為灰燼。他想推開她, 奈何他自己的身體不容許他抗拒, 只容他無力地倚在梳化上, 腦袋昏昏沉沉地漸漸失去意識: ( …這女人在牛奶中下了東西? 不, 即使沒有下藥, 我剛才失血過多, 也會昏… )

她雙手下滑至他下腹, 解開他腰際的鈕扣, 去探究西褲下的火熱。她有點意外, 他還未到達她預期的溫度, 全身冷汗直冒, 唇焦舌乾, 胸膛急速起伏。她將指尖按在他的胸膛上, 探聽他凌亂的心跳, 然後她離開他, 爬起坐在梳化上, 一眸歉意流入他半掩的眼簾下:「…對不起, 我忘記了你失血過多」

* * * * *

Calvados緩緩開啟眼簾, 讓下午柔和的陽光輕擦自己金色的眼睫, 凝視陽光中飄浮的微塵。他忘記了自己這幾天來斷斷續續地睡與醒過多少回, 也忘記了自己這幾天來作過什麼夢, 只餘下不能名狀的鬱悶堆在心中。他從床上爬起, 方才發現自己睡在那女子的床上, 他按着麻痛的左臂, 在赤裸的上身披上已洗去血跡的襯衣, 走出睡房。那一個月大的金色小狗迎來咬着他的褲腳, 他冷淡踢開牠:「不識死活的son of a bxxxh」

被拋開的小狗連忙再咬着他的褲腳, 死命地跟他糾纏不休, 他懶得管牠, 連腳帶狗走下樓梯。客廳是由簡樸的深啡和米白構成的和室, 佈置樸素而典雅, 梳化旁的茶几上一壇香爐飄起縷縷青煙, 一面明礬的圓鏡和一片疏齒的木梳擱到香爐旁, 香氣悄悄地滲透入室內的空氣之中。窗上深紫色的窗簾、窗邊深啡色的三角鋼琴、牆上鮮紅色的油畫和梳化前灰白色的狼皮地毡跟這日式客廳格格不入, 客廳傳統和清雅的靈氣被蓄意破壞。

( ……是醫科生…? ) 他徹底審視屋內的環境, 尋找可疑之處, 直至確定沒有即時危險方才安然躺下梳化, 雙目停滯在米白色天花板的某一點上: ( ……她似乎不是組織的人, 在任何事情發生之前, 沒有什麼值得憂慮吧… )

他走到廚房的雪櫃前, 正要打開櫃門時瞥見貼在上面的字條:「午餐就放在堶, 我4:00p.m.回來, 請代我照顧小狗。 美智留」

「照顧牠? 當然沒問題, 我會令牠學會自己的身份」他對小狗邪邪一笑, 便將三文治、沙律和牛奶拿到餐桌上, 兩指掐着小狗的頸背將牠抽起, 手指沾上牛奶讓牠舔。小狗用牠小小的乳齒咬他的手指, 極力掙開他, 他卻狠狠着力掐牠幼嫩的皮肉:「這就是敝組織『飼養獵犬』的手段, 如何?」

小狗不忿地低聲吠叫, 晃動身體, 卻被他掐得更緊, 痛得全身發抖。他將一片生菜硬要小狗吞下, 小狗不從, 他強迫牠張開小口, 將生菜推進去。他再從沙律盤子拿多一片生菜時, 他看見玄關處有一疊新報紙, 便丟下可憐兮兮的小狗, 將那疊報紙拿到餐桌上閱讀。

他將那份<讀賣日報>一頁頁翻開仔細閱讀, 似乎要在字埵瘨“着什麼, 翻到某一頁, 他被那短小不顯眼的一則新聞停下: [黑衣男屍棄警局側]

( 蠢才, 為了提醒我正有警察上來, 違背組織命令, 害了自己的性命 ) 他輕嘆一口氣, 黑道中人自己的性命自己負責, 他沒有為那個幾天前的同伴的死而內疚自責, 再繼續在報紙上搜尋什麼:「用他的死來警告我……看來上頭已下達追殺令吧」

如果沒有那同伴的暗示, 他也許在慌忙中跟那個叫星野的日本警察槍戰, 不能全身而退了……

他找遍整份報紙還是找不到他要找的東西, 他等待了半年的東西, 一則廣告, 就是那一則組織用暗號寫成的追殺令。他希望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日, 希望知道組織派誰來除掉他, 如果知道追殺者是誰, 也許還可以反抗, 還可以逃, 還可以投靠別的組織。在他成名以來, 就是外人眼中Calvados重出江湖以來, 他耳聞不少組織有意「收購」他的傳聞, 包括跨國黑幫組織及英、美、法、日、俄等多國間謀情報機構。他認為其組織不會輕易放過他, 組織付出了那麼多人力財力時間培育殺手, 不可能白白讓他逃掉, 落入敵對組織手上。

( 現在該怎麼辦? 待傷口拆線後便馬上離開這, 找個僻靜的地方躲起來… ) 他雙目停滯於牆上鮮紅色的油畫上: ( …要盡快離開這女人, 我有種不祥預感 )

正當他想得出神之際,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伏在地上的可憐小狗彈起來, 跑在玄關迎接牠的主人。海王美智留將她手上的紙袋放在一旁, 抱起小狗讓牠依偎在她胸前, 小狗稍為撒嬌後便向Calvados瘋狂吠叫。

「牠似乎很討厭我呢…」他向她露出帥氣的微笑, 走到她身邊替她拿起那些紙袋, 並向小狗狠盯一眼, 着他閉嘴

「啊哈, 因為你是男人吧」她噗嗤一笑, 將小狗安置在牠的床鋪上, 然後回首跟他說:「這是我托我的朋友替你買的, 因為你還要在這堳搥X天」

「謝謝妳, 待我那傷口拆線後便馬上離開, 免得再打擾你了」

她向他淺笑以應:「我一會兒會跟那位朋友吃下午茶, 你有興趣來嗎?」

「啊, 當然, 禮貌上我應向他當面道謝」他堆出笑容回答, 便轉身進入浴室梳洗, 穿上紙袋堛漲蝒A: ( 很合身, 看來這幾天我給她看光了… )

他走到在深藍色跑車Ferrari F512M旁的她的身邊, 她看呆了眼, 他身上的黑色樽領薄毛衣暗暗透露他完美的線條, 他一舉手一投足都展現君子之風, 跟幾天前落魄逃亡者的形象截然不同。她一路上多次不自覺回眸窺看他, 他的氣質、他的涵養、他的自負、他眼中深邃的迷惘與孤清, 她不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感受過, 他的過去是怎樣的酒窖? 是怎樣釀出如此馥郁的美酒?

她將跑車停泊在路邊, 他跟她進入一家雅緻的咖啡室, 她跟坐在窗邊小圓桌旁的中年男人打招呼, 轉向他向他介紹:「這位是東都大學的土萌創一教授, 遺傳基因學的權威人士」

Calvados下意識退後半步, 他想拔足逃跑, 但發現雙腳仿佛被釘在原地, 他不敢四處張望, 努力蓋上適當的表情, 裝作若無其事, 但心堛瑣埸X直湧到皮殼: ( ……Te...Tequila!!! )

 

(4)

 

( ……是Tequila… )

( ……這場追捕遊戲還沒有開始, 便要結束了…? )

( 一直作為追捕者的我應該比任何人明白這規則, 誰也逃不過組織的追捕 )

( ……誰也………逃不掉… )

「……天王君…」她銀鈴般的聲線將Calvados的意識帶回現實世界:「……天王君, 你怎麼了?」

「……沒什麼, 只是睡得太久, 頭昏腦脹」他清清緊繃的喉嚨, 調好適合的聲線, 不卑不亢地邁出艱難的一步, 向那中年白頭男人伸出右手:「土萌教授, 幸會」

「閣下就是美智留提及的天王春香君? 幸會」那儀表堂堂、四十來歲的男人起來, 接上他的手, 充滿智慧的銳利目光隔着一對圓型鏡片打量他:「兩位請坐」

Calvados替海王美智留拉椅子, 讓她坐在他和土萌創一中間後, 自己也在土萌對面的椅子坐下, 二人向侍應生各自點了飲品。午後柔和的陽光斜照進懶洋洋的咖啡室, 焦濃的咖啡香的店內濔漫, 三四隻麻雀飛進室內啄食階磚地上的餅碎, 十多張桌子中有一半空置, 客人都是年少的情侶、攜小孩的主婦、剛下班的上班族, 平均地分佈在咖啡室的空間內。侍應生端來兩杯飲品, 將Espresso放在他面前, Caffe Mocca放在她面前。

土萌跟海王交談間不時注視Calvados, 他盡量讓自己放鬆身體, 盡量不逃避土萌的目光, 只容許自己餘下跟陌生人初遇的緊張。土萌轉向他說:「剛才我還在猜, 那個叫『春香』的男子長成什麼樣子, 沒想到是位英俊帥氣的男子」

他不解:「我的名字有什麼不妥嗎?」

「沒什麼, 只是從閣下的名字中無法猜出你是什樣的人, 女孩子的名字…」土萌提起咖啡杯, 喝了一口Samatra咖啡, 指頭沾點咖啡在桌上寫了「春香」兩個漢字:「…春天的香氣, 不是嗎?」

「不是…」他想了一會「遙」一個漢字什樣寫, 然後也在桌上寫上:「是遙遠的『遙』」

「啊, 對不起, 因為某人在電郵中將你的名字寫成『春香』」土萌打趣地向一臉歉意的海王說:「美智留妳的醫術不論有多好, 以妳的日文程度, 妳還是難以在日本的醫院立足」

她用小匙刮上浮在咖啡上的忌廉, 輕舔小匙上的忌廉, 讓它從舌尖滑進口腔:「不試試看不知道呢」

「本來我打算來安慰妳的, 要面對第一個病人在自己手下死去的事實和家屬的責難, 畢竟是很艱難的事, 但看來我是多慮了」那男人仔細觀察海王的表情:「妳真的很冷血, 這種冷血正是年輕的醫科生需要具備的, 這種在任何情況下的自信和鎮靜, 用理智徹底支配思考」

「……冷血…?」她放下小匙, 除下擋在她深藍色雙瞳前的金絲眼鏡:「對於那女孩, 我當時採取的步驟的確是正確和必要, 結果悲劇發生了, 這不是我的過失, 我沒必要自責…」

接着, 土萌和海王的談話內容被一大堆醫學專用詞彙佔領, Calvados對那些非普通人可以理解的詞語不加深究, 只是漫不經心地聆聽着而不插口, 約略得悉海王美智留小姐被死者家屬控告醫療失誤。他本人不曉得自己哪堥茠熄2▲h緻, 閑得欣賞眼前這女子的一舉一動, 她輕咬纖幼的眼鏡鈦金屬絲支架的末端, 單薄的淺藍色碎花裙毫不吝嗇地展露其主人白晳的美腿, 她優雅的體態和坐姿是雕像家雕刻女神時最佳的楷模, 她那雙秋水明淨的眼睛是眾神賜乎世人的祝福與詛咒。他警告自己的眼目盡快擺脫這魔女般的女子, 縱使拼命逃避組織的追捕是白費氣力, 但他還是要拼命逃亡直等到組織回心轉意, 現在不是賞花的時候, 現在應全心全意考慮下一著該怎樣下……

( 可以逃走嗎? 如果Tequila是組織派來追捕我的人, 相信已在附近埋伏人手 )

( 可以說服他放過我嗎? 他是什麼人我也不知道, 怎樣利誘他? )

( 束手就擒? 落入組織手中, 以後便再沒有機會逃走了 )

海王的手提電話鈴聲打斷了Calvados的思路, 她看看顯示屏上的來電顯示, 便退到一旁接聽。土萌乘她不在意, 由頭到腳再打量同桌的那年青人, 對他露出匪夷所思的笑意, Calvados被土萌利箭般的目光射得混身不自在, 但他合宜的表情和舉止完好地掩飾他的不安。他感受到自己已被獵人的包圍網網住, 出口已被封死, 死亡只在分秒之間。

海王掛了電話, 走回來向二人道歉:「對不起, 醫院急召我回去, 恕我失陪了」

「等一下, 美智留」土萌叫住正要離開的她:「如果妳覺得壓力太大而暫時不適合替病人做手術, 妳有權利和義務回絕召命」

「不要緊, 如果害怕害了別人的性命, 當初不選擇學醫便可以了, 不是嗎? 土萌教授」她說罷轉向Calvados, 將幾條鎖匙交給他:「天王君, 今晚我深夜才回家, 請你先回去」

( 海王小姐, 妳認為我還有機會回去? )

( 難道妳也是組織的人? 那麼說, 我早已落入組織手中… )

這商住區在東京市中心的外圍, 四五層的小樓密麻麻地並排而建, 熱鬧而不失小鎮風情。下課後的學生或回家或逛街, 都三五成群結伴而行, 小型車輛行車路上往來, 人們的活動為此下午添上生氣。

「久違了, Calvados君」待海王美智留離開後, 土萌創一向他揚起笑意:「近來好嗎?」

( Tequila他帶了多少人來? )

( 如果他是來殺我, 應帶四五個狙擊手 )

( 如果他是來生擒我, 應帶七八個殺手, 而且應該就在附近埋伏 )

「嗯, 不好」Calvados注視眼前的白髮男人:「謝謝關心了, Tequila君」

「唔? 跟美智留這大美人同居不好嗎? 沒幾個男人有這等福份的」土萌提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還以為她會令你很快樂」

( …沒有動靜… ) 他以冷淡的語氣覆蓋戰慄: 「廢話少說, 如果您不動手, 我現在就逃」

「你要逃就逃吧」土萌悠然放下杯子, 抽出絹手帕抺嘴:「我沒有收到上頭派下追殺你的命令, 而且我來赴約之前並不知道美智留口中的那個『天王春香』君就是Calvados你, 沒有帶同殺手來, 所以我當看不見你好了」

Calvados無語, 以懷疑的眼神觀察土萌, 他毫不相信土萌的話, 但在揣測他說「沒有帶同殺手來」的用意。土萌見他沒有回應, 再加一句:「據我所知, 上頭至今仍未找到適合人選處決你, 你畢竟是敝組織首席狙擊手, 派低級殺手來又殺不了你, 派高級殺手來又怕再損失優秀人才」

( 想知道多少人, 其實很簡單 )

Calvados迅速拾起桌上的牛酒刀, 不費十分之三秒將它停在土萌的喉嚨前, 湊在他耳邊輕聲說:「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您沒必要告訴我, 我的心臟在這, 要殺我只費一顆子彈」

在咖啡室地上覓食的麻雀被驚動慌張得振翅逃離店子, 阻隔路上車輛噪音的櫥窗的護蔭變得無形, 街道上人來人往的紛亂打擾了咖啡室內午睡般的氣氛。室外怪風暗作, 樹上枯黃的樹葉互相摩擦, 沙沙作響, 行人都連忙整理風中亂舞的衣服和頭髮。

客人的驚叫聲終於打破咖啡室內的睡意, 土萌泰然自若地收起手帕:「看來你跟令尊一樣喜歡捉弄人呢…」

( ……完全沒有動靜…? 怎可能? )

( 他早知道我不敢殺他? 他帶來的人怎可能一點回應也沒有? ) Calvados鬆鬆肩, 擺出一副被識破了的無奈, 將那張小刀放在桌上, 坐回原處:「您認識那男人?」

「是, 年輕時跟他合作了一段時間」土萌將目光直接刺入他翡翠般的瞳中, 滿意地微笑:「果然是Calvados的兒子, 身上散發着他孤傲的光芒, 難道天才就可以看不起他人?」

二人之間的小圓桌上, 陽光的流洩與樹丫的交疏改動彼此的構圖, 在白瓷咖啡杯上塗上不均勻的橙黃色淡彩, 杯上的金邊和其他金屬小餐具交替閃爍。當客人議論紛紛的嘈雜漸漸被寧靜的黃昏煙没, 烏鴉互相答和歸巢, 下班的人群漸漸散去, 街道上的熱鬧慢慢冷卻下來。

「……天才? 可惜他是天才」Calvados遠望窗外虹色的天空中燦爛的東京鐵塔:「天才是這世界的孤兒, 如果那男人不是天才, 就用不着為組織所奴役…」

「組織沒有奴役他, 他也不曾被任何人奴役」土萌鑑賞在夕陽光彩中的他, 金光將他蘋果白蘭地色的短髮照得閃閃生輝, 似是為他加上華美的桂冠:「沒有人能夠奴役他, 能奴役他的, 就只有他心中的心魔而已」

Calvados輕微轉動眼珠, 良久才回頭過來, 對他淡然微笑:「而在他心中植下心魔之卵的, 不就是我們的組織麼?」

「的確是, 就像植在你心堣@樣」土萌回以微笑, 閉目沉吟:「就像這社會將某些價值觀植入人們的心中一樣。究竟哪一顆心魔卵將會被孵化出來, 取決於外在環境和內在心境的配合」

「我的心魔? 不需要用心魔支配我, 只要用槍指着我的頭, 我就會乖乖從命…」Calvados再拿起桌上的牛油刀, 在手上把玩:「狙擊手這種地位低微的組員, 只有唯命是從才能在這龐大的跨國組織中生存」

「所以在沒有命令下, 連你這個首席狙擊手都不敢殺地位不明的我」土萌帶點嘲諷地下此結語, 然後一臉嚴肅地說:「相信你還未發現, 我就是你直屬上司」

「………原來就是您嗎?」Calvados不知道他的恨意有否從瞳中漏出, 他小心地控制聲帶:「四年前我中槍時, 為什麼您親自來救我?」

「火野雄那傢伙殺死令堂和將你圍毆至重傷後, 我認為他仍會背着組織上頭私下幹掉你, 他認定他長子在那次行動中廢了右腿的事是你失職所致」土萌鼻樑上的眼鏡反射陽光, 刺目得掩蓋他的眼神:「火野是我們組織放在日本的一顆重要的棋子, 我不會為你跟他鬧翻, 默許他向你報復, 但我不會讓他殺掉你」

「為什麼?」他感覺到他自己的聲線帶有不合宜的波動:「您沒必要親自袒護我吧, 我只是您其中一個下屬而已」

「我曾經答應令尊, 在他死後好好盡力保護你兩母子; 而且, 自從你加入組織受訓以來, 我一直留意你的表現, 早已想將你據為己有」樹影阻擋陽光, 眼鏡鏡片變回透明:「我不要你當我的下屬, 我要你當我的私人殺手, 只為我一人服務, 只服從我一人的命令」

「………」Calvados遲疑片刻:「如果我答應您, 您會給我什麼好處?」

* * * * *

(( ……We are all orphans... ))

舞池上燈光的色彩和明暗變化着, 男和女各自尋找心儀對象作下一支舞的舞伴。獨坐櫃台前的他被不少女子注視着, 他修長的身段暗示他是優秀的舞者, 他冷峻的目光點石成金, 似乎能將平凡的女子變成舞池王后, 然而他並無意回應她們的渴求, 自顧自喝悶酒。此等通宵宴樂的酒吧具有說不清哪國風格, 也許多國情調攪拌在一起的味道才算是東京風格, 這種不倫不類的異國風格卻勾起Calvados一絲鄉愁。

他回想起剛才跟那個土萌創一教授的短敍, 他早已知道父親Calvados是德裔英國人, 自己身上流着一半德裔的血, 另一半是日裔的血 ; 卻不知道他的祖父是在倫敦潛伏等候指令的納粹諜報組織殺手,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繼續留在英國, 其才華被這名為「Pyramid」的跨國黑幫組織賞識, 成為組織中最受重用的頂尖殺手。他的祖父也許始料不及組織對自己的血統竟有如此濃厚的興趣, 子孫被組織嚴密監視中培育成世界級狙擊手。

Calvados漫不經心地凝視着酒吧櫃台旁的桌球球局, 他本想藉酒精的法力紓解胸口糾纏不清的納悶, 卻被越纏越緊。他討厭被他人了解、被他人看穿, 可惜連自己真實名字也不知道的他, 只得從他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 無論他如何將自己收藏起來, 他還是敗露在別人面前, 他無處可逃。

(( ……We are all orphans… ))

在Calvados的腦海中, 一把少女的聲音迴響, 漸漸構成一個充滿陽光氣息的南美少女的影像: (( …born for this world to raise us… ))

( 為什麼我會想起她? ) 他將一杯透明的Tequila硬生生吞下喉嚨, 沉沉放下酒杯: ( 我們已很久沒有見面了, Fino )

(( …以我們的能力, 一定能夠逃離這黑暗的窄巷, 找到足以容納我們的世界… ))

(( ……在那, 沒有人定我們的罪… ))

他讓Tequila的酒精烤烘他食道中的酸意, 雙唇輕壓檸檬片, 讓那口酸意再次進入喉嚨, 也許, 他只想再次刺激早已麻目的味蕾: ( Fino妳真殘忍, 妳早已知道「奇蹟」不曾存在在世上, 為什麼還讓我對這種愚蠢的妄想心存期待? )

(( 妄想? 在我的字典, 沒有「妄想」二字, 我確信自己的能力 ))

(( 難道Calvados你不信任自己嗎? ))

( 妳真是個樂觀的女孩子 ) 他讓身體任性地伏在桌上, 他渴望暫時放下這十五年來從不間斷的警醒, 徹底地放縱肉體和心神: ( 人類無法戰勝命運, 現實的沉重和殘酷, 妳感受不到嗎? )

(( 沒志氣! 如果十年後你還不能脫離組織, 我就親手殺掉你! ))

在組織的陰影下生活的這些年來, 日夜兼程的工作煎熬他的心力, 雖不曾顯示在外表衰敗上, 他內心的落寞和孤獨在他身上加上一層透明的憔悴。他就這樣伏在吧枱上, 沐浴在吧枱的淡黃色燈色下, 他懇求自己的警覺躺下十五分鐘, 就是這十五分鐘內被殺掉, 或被擒擭, 他也無怨。

舞池上的旋律轉換了幾首, Calvados拖起身體, 正要付錢準備離開, 卻被某人用小圓環形的東西按着他腰間的脊骨, 身體貼近他的背, 對在吧枱內的bartender說:「請給我一杯Calvados」

( ……槍…? ) Calvados全身僵硬片刻, 以他獵犬般的敏銳辨認出身後那人: ( …這聲線這氣息……是那個日本警察! )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