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最重要的人
由於附近沒有高年級學生,所以每天早上帶美智流上學的差事就落到我頭上了。
老實說,我非常討厭這件任務。這不是因為美智流的關係,而是我一向都貪睡,非要逼到最後一分鐘才肯起來,然後匆匆忙忙地跑去學校,路上跟一群朋友嘻嘻哈哈地會合。
美智流可不啦!一大早就背著新書包到院子裡,精神奕奕地高聲大叫:
[早啊!遙!]
這還算好,出了門,她又理所當然地要和我牽手。
[甚麼嘛!又不是小娃娃,一個人走就好了嘛!]
第一天我就這樣跟她說了,她卻不聽,搖頭說:
[人家要牽嘛!別的一年級也是手牽手的嘛!]
確實如她所說的,一路上新生都是由爸爸媽媽或是哥哥姊姊牽著手到學校裡去。
[別的一年級是膽小鬼,像美智流這樣獨立的小孩子不用牽啦!]
我反駁說。
美智流聽我這麼一說,不發一語,蹦著臉不理我,一個人快步向前走,走沒幾步,馬上放開腳步用跑的,我跟也跟不上她。突然,她不小心跘了跘腳,跌倒在地上。
走在旁邊的一群高年級女生馬上把她扶起,瞪著我說:
[喂!你怎麼不照顧妹妹呢?]
我嘴裡想反駁說她才不是我妹妹,不過又嫌麻煩地解釋一番,只好把手伸向她,美智流立刻緊抓著我的手,擦著眼淚對我說:
[你看,不牽手很危險的嘛!]
[儍瓜!]
我懶得回答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一眼瞄到美智流的膝蓋因擦傷而紅腫了一大塊的地方。
這時候,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突然湧現在我心中,我發覺美智流原來是個可愛得令人心疼的女孩。
之後一段時間,我每天早上都帶美智流去學校,不是我自誇,以一個二年級生來說,我算是很體貼的了。美智流還是和以前一樣,有時文文靜靜的,有時可又大哭大嚷。
一直到快入夏時,美智流漸漸習慣學校生活,我想差不多可以卸下這份差事時,她卻完全不理會,仍然每天跑到我家門前。真要說起來,她從前門出去還離學校近一點,實在不必那麼費心特別繞到我家後院來等我,而且一大早就來,站在院子裡看我準備出門。每次我都一臉不悅地叫她[先去啦!已經可以自己一個人去了嘛!],但是她可一點也不在意。
最近我又逐漸恢愎以的習慣,跟朋友一起打打鬧鬧地會合去學校,美智流就跟在我們後面走。
起先我真的尷尬極了,夥伴裡每個人都知道我帶美智流上學的事,而且常常因為這件事取笑我。終於有一天早上,朋友群裡的一個高年級生擋在美智流面前問她說:
[喂!美智流,你幹嘛老跟著遙呀?]
[為甚麼不行?我是遙最重要的人呢!]
[咦?最重要的人?真的嗎?]
高年級生故意驚訝地大聲對著我問,我當然不肯認輸,也誇張地大聲回答說:
[才不是呢!她才不是我甚麼最重要的人哪!]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糟了,心底似乎像針扎似地痛了一下。
只見剎那間美智流大聲哭了起來,就是那樣,站在路旁,張大嘴巴,大顆眼淚從眼裡一串串地掉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哭了起來。
我們這下可慌了手腳,束手無策,朋友們一轉眼溜得一個也不剩,總算原先那個高年級生跑了幾步,無奈又折回來,有點不情願地說: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別哭了,妳是遙最重要的人,准妳跟遙一起啦!]
說也奇怪,美智流馬上停止哭聲,破涕為笑。從此以後,美智流混在我們這一群中成了不明文的規定,沒人再提起了。
到了暑假時,美智流她媽媽因為生病要開刀住院三天,請我媽媽代為照顧美智流。就這樣,她就住到我家來了。
第一天大概是她第一次離家,顯得很落寞的樣子,可是半天後就又有說有笑的了,全家大小都非常疼,連我那隻小黃狗也整天跟著她。
到了晚上,我在自己房間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因為天氣的關係,而是一想到美智流住在我家,莫名其妙地靜不下心來。
就在這時候,小天又出現了。
[哈!挺有意思的哪!]
小天嘻皮笑臉地說。
[甚麼話?我可一點也不覺得好玩,美智流她媽媽病了,而且很嚴重呢!]
[嗯!嗯!]
小天立刻收起笑臉,很嚴肅地點點頭,隨即又笑著說:
[所以你應該對美智流温柔些,好好照顧她呀!]
[那當然!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好!那我也去她那裡給她打氣。]
[甚麼?那不行!]
我嚇一跳,不覺提高嗓門叫起來:
[這違反我們當初的約定!說好你不能跑到別人那裡的!]
[沒有哇!]
小天眨了一下眼睛說:
[你想想,你去和我去不是都一樣嗎?]
說完這句話,小天就又不見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那兒生悶氣。再怎麼說我都會難為情的,因為每次小天幫我編的夢裡,都是我和美智流當主角,美智流如果是公主,我就變成王子﹔她變成精靈,我也變成精靈﹔而且大部份的內容都是我們兩個合力去懲治壞人,要不就是相偕合作無間地去冒險之類的事,最重要的是,這是我做夢時最大的樂趣。
三天後,美智流媽媽的手術完成了。但是身體雖然復原了,卻仍然不能太勞累,因此一整個暑假美智流都在我家,只有晚上才回去睡覺。
開學後日子回復正常。一直到秋天快結束時,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為了美智流媽媽養病的關係,她們一家人決定搬到鄉下去。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第一個想到小天,它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失望吧!
我自己對於美智流要到很遠的地方這件事,除了感受到悲傷和寂寞,還不如說是因此學到了一件事—人有時候不得不分離。
啓程前一天傍晩,她們一家人來到我家告別。大人們在客廳裡說話時,美智流拉著我的手,把我拖到院子裡那棵桃樹下。黃昏火紅的夕陽,映著美智流可愛的臉,臉上那對大眼睛注視了我一下後,伸出右手,手上放著一個小洋娃娃。
[要做甚麼?]
我衝口問說,美智流一笑也不笑地說:
[這個,送給你。]
呵—我不怎麼在意地拿起洋娃娃,定睛一看,那不正是美智流嗎?雖然小小的,不過五官卻畫得像極了。
突然,我感到胸口一熱,瞬時發現分離是這麼令人難過得想哭。我緊咬住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把手伸進褲袋裡想找一樣東西回送給她,找了半天,卻只有一些小石頭和彈珠之類的,不料無意間我突然覺得指間觸到一樣軟軟的東西,隨即把它拿出來一看,竟然是小天!
我當場楞在那兒,然而,拿出口袋剎那,小天也變得跟美智流送的洋娃娃一樣,身體硬硬的,連眼珠都不動。我是這麼想,事實上,小天曾迅速地對我擠了一下眼,好像是說[把我送給美智流]的意思。
我無言地把小天遞給美智流,美智流接過去,揑著看了一會兒,表情不知是喜是憂,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像珍珠般滾落了下來。
之後,我再沒看見美智流了。小天沒多久也回到我身邊,雖然它沒跟我說,不過我相信它一定常在我們之間跑來跑去。而且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與美智流會再見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