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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之門


作者:護刃  2003-09-12  17:04:11

(1)

 

Stargate,又稱做星際之門。

 

『星際之門』是一種年代古老卻又十分先進的外星科技。建造者是誰,及其目的為何,至今都仍是個毫無蛛絲馬跡的迷。它的作用在於利用扭曲時間和空間的蟲洞(Wormhole)將物質於瞬間傳送至宇宙。是一個直徑約20呎的大圓環,由一種超導體石英合金元素所建造而成。

地球的『星際之門』在公元1944年於埃及被美國考古學家發現後,到目前公元2004年─也就是說,整整60年的時間─一直都被美國政府視為極機密的計劃,授權於空軍機構獨立研究中。

它的設計包括兩個圓環。外環固定,內環能夠旋轉,圓環四周以32個黃道星座宮符號排列順序並供給能量。當以手動方式操作其中七個符號使它們與太空裡星球的座標一致時,大門便會開啟一個人工蟲洞通向另一個遙遠的『星際之門』。『星際之門』並不與其他物質或外界刺激產生反應,根據軍方至今的研究報告,發現它也不受歲月及環境的影響。

『星際之門計劃』代號為52區,由瑞秋•葛雷中將指揮,直接向總統負責。基地位於科羅拉多州夏安山北美防空司令部下方。深達地下30層,是冷戰時期為防核戰而開鑿所建。

目前旗下共有7支SG隊伍,負責宇宙星球的探索與抵禦外星生物入侵的任務。

而這個故事,便是環繞在SG第一小隊。

通稱,SG-1。

 


==================

 

首集─其他人

 

 

天王遙少校的視線從她餐桌上的沙拉冷盤移往餐廳的入口。那對隨她心情飛揚的暗金色眉毛,在看到從門口朝她的方向一跛一跛地走來的男人右手腕上的石膏,以及他向來剛毅的臉上覆蓋的紅腫瘀青後,有些好奇地高高挑起。

卡洛威上校最近由於一個老隊友的死亡,為了減低傷心而不斷地找事情想讓自己更忙碌些。當他沒有帶隊出任務時─也就是,像她現在可以坐下來好好吃一頓午餐的時候─卡洛威上校便是窩在訓練室進行實戰搏擊。

天王遙想起那位因公殉職的軍人,原本碧綠色的眼睛不自覺地轉為黯淡。

馬克上校是SG-5的原隊長,在兩個月前的任務中被一種他們軍方稱為『變體』的外星生物感染。這種生物一但進駐肉體,便能完全掌控宿主的肢體動作與大腦意識,使宿主成為它們最忠實的機器人。

當馬克上校因此而背叛軍隊,竊取空軍對『星際之門』的研究資料後,卡洛威上校在追捕的過程中不得已只好開槍射殺他的老朋友。

當時唯一一個趕到現場的便是天王遙。

她還記得卡洛威上校用來射擊的武器。那把長度8.54吋,重量約為2.09磅的M9手槍,在她看起來竟會那麼地沉重。如百年的大樹,安安靜靜地佇立生根在地板上,貪婪地吸取著鮮紅色甘霖。

那個異常的重量感,也許是因為槍裡裝載著一個男人的生命吧!

「少校。」卡洛威好不容易走到他的隊員坐著的牆角餐桌旁。當他坐在天王遙的對面椅子上時,卡洛威痛苦不耐的聲音自喉嚨低低地發出。

「有麻煩嗎,長官?」將叉子放在餐盤上,天王遙朝他手腕上的石膏點了一下頭,關心地問。因為她記得上次見到她這位隊長時,並沒有看到這個東西。當然,那個時候他右臉頰的顏色也是十分正常的。

卡洛威將左腳小心翼翼地伸直,很不開心地說:「我剛剛正在做沙包練習。」

看了男人青紫色的臉頰最後一次,綠眼和卡洛威灰色的眼睛相望。「照這個情形,我想沙包是贏了,對吧?」天王遙挖苦地笑了笑。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屬下幸災樂禍的表情讓卡洛威停頓了一下,但馬上又繼續說:「這個事件帶來一個結果,我被禁足了─」看到天王遙無奈地往天花板翻了下白眼,他笑的有些得意。「─沒錯,在妳發問前,少校,這表示“我們”都要一起被禁足。」

天王遙嘆了口氣,但沒有和她的長官爭辯。SG的最高指導原則,便是所有小隊出任務時,必須有一位官階是少校以上的指揮官帶領隊員進出『星際之門』。當然有時也有尉官階級帶隊的情形,只要由隊長任命即可。

只是看她的指揮官那副“有難同當”的得意模樣,天王遙知道這不可能會是那些情形之一。

卡洛威上校有一種高乎常人的團隊精神。當他由於某些原因無法帶隊時,他的隊員理所當然地得跟著過一下無所事事的生活。天王遙也理解領導者對下屬們所要擔負的責任,更何況卡洛威上校的確是個令人尊敬的好長官。

只是──

天王遙不禁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只是,有的時候她會想,卡洛威上校不讓她這個大副在自己不便時帶隊出任務,究竟是因為她的官階,她的經驗,還是她的性別?

最後的想法總是讓她十分無奈。

卡洛威注意到迷惑和質疑堆滿他年輕的大副那雙翠綠的眼珠裡,不過他並沒有給她任何的答案─或許,就連卡洛威自己也不清楚答案究竟是什麼。

他這麼遲疑完全去相信天王遙,是因為她才20幾歲的年紀,還是因為在他心裡仍然覺得這位坐在眼前的軍人,她美麗的手指握著的該是筆而不是槍?

還是因為,當他看著那雙清明澄澈的綠眼時,大腦總是會無法克制地一閃而過……這個,“美麗”的形容詞?以及連帶著這個詞而來的保護欲?

「……剛剛見了新來的CMO(Chief Medical Officer),」刻意地清了清喉嚨,卡洛威轉移話題說:「看起來像個14歲的小孩子……」

天王遙皺起眉,想起今天早上匆匆瞥過一張行程表。事實上,如果她記得沒錯,行程表好像自上個月起便一動也不動地擺在她的桌上。「CMO……那應該是海王中尉……」

「大概是叫那名字吧!」卡洛威說:「這麼高…」他舉起手,描述某個只跟桌子等高的人。「……而且難纏的跟惡鬼一樣。」他聽起來很不高興。

卡洛威上校從來就不喜歡難纏的傢伙─除了他自己以外。只是天王遙懷疑,其實當他這麼形容一個人時,是帶著一點尊敬的成分的。

「……這又不像我從來沒做過搏擊還是怎樣,」卡洛威繼續說,左手有些煩躁地摸著石膏。「……況且我有好多次傷的比這個還嚴重,還不是照樣可以出任務?」

「我相信你絕對有那個能力的,長官。」天王遙微微一笑,輕聲地回應他的抱怨。她的神情在看到卡洛威突然有些坐立不安的態度時露出一瞬間的茫然,決定暫時不追問原因,天王遙還是保持著一貫好脾氣的語調說:「不過,小心謹慎點總是比較安全的,不是嗎?」當她問這個問題時,天王遙在心裡開始想著,這位新來的醫生是不是也知道兩個月前發生的事,所以才要讓身心俱疲的上校趁此好好休息?

卡洛威只是不悅地應了一聲,沒有反駁。

「再說……伊馮需要時間去整理一下上禮拜我們從204號星球帶回來的資料和記錄,我也必須對『星際之門』再做些測試……」天王遙說到這裡,看了下手錶。「所以,我得先離開去工作了。」

每個在空軍基地工作的人,無論是高階的軍官或是掃地的婆婆,都知道SG-1的天王遙少校如果人類極限允許的話,她會每天工作24小時。

身為SG-1『星際之門計劃』的一員,天王遙少校的任務不只是跟隨著長官到遙遠未知的星球探訪,還包含了分析『星際之門』的科技,以及將從宇宙帶回來的物質或知識做更進一步研究的工作。

天王遙早期服務於國防部,擁有量子力學博士學位,也是離子/粒子物理學專家。一年前從五角大廈被葛雷中將引薦至空軍後,就對這個計劃產生無比的好奇心。當她還在華盛頓時,便有聽說空軍基地隱藏著一個Class A秘密,而葛雷中將開給她的支票,便是能近距離實地研究『星際之門』這個外星科技。

對她來說,能參與這項計劃,就是她當軍人最好的福利了。

「天王,」卡洛威厚實的聲音在天王遙離坐時打破她的思緒。「在妳又踏入那個叫“我可以為科學做任何事”的無人島前,醫生要我給妳這個─很明顯的,她的要求被某個很忙碌的人給忽略了。」遞給她一張紙條,卡洛威注意到天王遙的臉在看完裡面的內容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紅起來。「──就跟妳說新來的CMO很難纏吧?」他的語氣未免太開心了點。

「唔……」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天王遙低聲的說:「我已經收到行程表了……只是一直沒有時間去……」事實是,她很不喜歡健康檢查。那些又戳又刺的動作讓她十分不舒服,她發現自己在檢查過程中是完全無助的,感覺就像是必須在那位名為“醫生”的陌生人面前展現出隱藏的自己。

那終年被覆蓋在厚重軍服中的身體,那充滿讓人難以想像的,最柔軟的部分。

煩悶地甩甩頭,她發現卡洛威正用著他招牌的自大笑容看著她。

「我建議妳最好“找到”一個時間去。」他語帶譏諷的說:「我有個預感,在那女人的字典裡絕對沒有“不要”這個單字。事實上──」灰色的眼睛因為想到什麼有趣的念頭而亮了起來,卡洛威張嘴正想發表他的長篇大論,這才注意到他的大副如臨危受敵般的僵硬,一雙綠瞳很不茍同地盯著他看。「哈,我只是開個玩笑。況且我也沒有喜歡小孩子的癖好。」最後一句話他說的很故意,再加上個無賴的笑容。

天王遙只是不自在地站著。她一向無法分享卡洛威上校的幽默感,但是對於不讓他發現他的玩笑話總是讓她笑不出來的這一點,她倒是蠻堅持的。

「總之,她要我告訴妳不要想逃。」

「逃?」整理一下身上早已穿著十分整齊的軍綠色制服,天王遙喃喃地問:「CMO是要我做檢查還是決鬥?」

「快點去吧,搞不好那女人還會給妳留個全屍呢!」卡洛威朝她揮了揮手。滿意造成他的大副煩躁的反應,但等到天王遙一走他才發現忘了求她幫忙遞一份午餐過來。「靠自己吧……」他邊說邊痛苦的起身,在心裡咒罵著自己的楣運和那位難纏的CMO。

 

===============================

 

 

當天王遙打開空軍基地附屬醫療所的大門時,她有些被房間內高密度的人口狀態給嚇了一跳。穿著白袍的醫生和護士來回不停地走著,似乎每個人都忙碌到停不下來招呼這位站在門口的少校。

天王遙快速地搜索著四周,想在一片白茫茫的人海中找到她前來的目標。最後她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發現一個背對著大門的女人,一個符合卡洛威的描述的女人。

當然,她看起來比他說的還高多了。天王遙在心裡有些無聊地想。

精明的綠眼緊盯著那個嬌小的醫生,她正和兩個穿著技術師制服的男人談話。從天王遙這個角度,她可以看到那位醫生在說話時擺動的雙手,自信和威嚴的氣質籠罩她四周。醫生的頭髮簡單地綁成馬尾,略大的白袍使她的背影看起幾乎像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新來的CMO應該不會像上校說的一樣只有十幾歲吧?天王遙露出一個饒富興味的笑容,繼續看著她的肢體動作。

醫生揮動的手在此時突然放了下來,開始用右手揉著她因綁著馬尾而裸露出的雪白頸項。當她的手再度放下時,天王遙注意到她後頸的皮膚上留下個淡淡的紅色手印,像是感受到主人需要找個東西發揮過多的氣力一樣。

看來這位醫生正處於非常不耐煩的狀態中。

天王遙邊欣賞著那海綠色的頭髮在窗外陽光照射下閃著的奇異光輝,邊想著是不是該下次再來做檢查。

「唔……海王中尉?」提起勇氣走進房間一步,天王遙馬上又後退兩步以避免被推著醫療器具的護士撞到。

綁著馬尾的女人轉過身,但她的頭並沒有從手中的資料抬起來。「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女人沒有對著特定的對象,她只是這麼大聲喊著:「誰有空去看一下試紙?測驗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

「我……呃……」雖然卡洛威那麼說,但天王遙發現站在她眼前的醫生可以是任何年紀,但絕不可能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

她白袍底下穿著女性軍官淺藍近乎白色的襯衫,衣領外圍繡著一圈藍色代表著空軍。一條象徵官階的灰色短槓別在胸上,隨著醫生呼吸的動作在豐滿的胸前上下移動。

即使是這樣五公尺的距離,天王遙也能仔細辨別出她那雙不可思議地深邃、經由逆光反射出的藍色大眼。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藍色……不,她從未想過原來人類的眼睛有能力繼承那種顏色。

那種幾乎讓人看了感到心痛的藍。

原本該是深沉、混沌的海洋,在那雙眼睛裡製造出比烈日更閃耀的光芒。然後塑造出這個女人,並且只將恩典停留在她身上。

天王遙只是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猜卡洛威上校總算是逮到妳了,天王……少校。」海王滿看了一眼天王遙胸前的徽章,確定自己的稱呼沒錯後,便又繼續說:「我可以假設妳是來做檢查的嗎?」

「呃……我──」天王遙的話被兩個抱著電腦的技術師給打斷。她走向前讓開門口的通道,好讓他們出去。「事實上──」她又往前站了幾步,在這個密度已達飽和的醫療所裡讓出一點路給拿著點滴的護士。「我是在想──」她的話第三度停下來,這次是因為她發現她跟這位醫生的距離只剩下幾公分。天王遙的眼神從那個不可能是十幾歲的小孩子的身體往上移,當她對上那雙有些枯燥地回看著她的藍色眼睛,天王遙才發現她一直盯著別人看。而讓情況更丟臉的,是還被那個“別人”給抓個正著。「我是想要將預約延後個幾天…….」

「嗯…...」海王滿低低地沉吟一聲。她的語氣和表情明顯地在告訴天王遙,她知道自己正被她給迴避著,但是她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挫敗的人。「其實我現在剛好有時間,少校。」

「啊?可…….可是妳不用……」示意性地看著亂糟糟的醫療所,天王遙還是不死心地努力著。「把所有的東西都檢查……或是,看一遍嗎?」

海王滿輕鬆地聳聳肩。「一切事情都在控制中。」一抹微笑慢慢浮現在她粉嫩色的嘴角。「況且,這就是在管理階層的好處。只要下命令就夠了,妳永遠不用自己動手。」

「喔。」天王遙朝她笑的有些勉強。「啊,其實我現在可能要去……嗯……看看卡洛威上校…….還有……呃,其他的SG-1隊員……」

「我想那件事可以等一等的。」海王滿此時的笑容已經稱得上是邪惡了。「反正……卡洛威上校現在也不可能跑到什麼地方去,不是嗎?」

看到藍眼裡得意洋洋的情緒,天王遙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也許卡洛威上校跟這位新來的CMO已經結下樑子了,尤其,上校的性格又是那麼…….特別。很少有人能跟他相處五分鐘而不破口大罵的。

天王遙隨著醫生走進最裡面的房間,當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還是在極力捕獵著任何可以延後檢查的理由。當她發現腦袋中唯一存在的影像是一片空白時,她已經乖乖地坐在床上,等著醫生一聲令下了。

「告訴我,少校──」背對著天王遙整理等一下要上場的儀器以及病人的檔案,海王滿輕快的語調裡有明顯的挖苦。「妳一向就花這麼多的精力去迴避所有的醫生,還是……只是對我有這種特別待遇?」

「呃,我,不是的──」天王遙張大眼睛,急急忙忙地說:「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不是因為妳!我只是…….」當她發現到眼前嬌小的醫生正因為自己的反應而輕笑時,她才終於閉起嘴。

「好了,把衣服脫下吧,很快就結束了。」戴起聽診器,海王滿等著她的病人遵照指示。「喔,對了,我可以跟妳保證,少校─」她的語氣有點煩躁,但同時也帶著一絲平靜的黑色幽默感。彷彿她已經回答過好幾次同樣的問題,並且開始發覺它的好笑之處。「我真的有“老”到可以通過醫學院畢業考,我也真的是個中尉,還有,我真的知道自己的工作內容。」

卡洛威是對的,這位新來的CMO的確相當難纏──雖然天王遙有點變態地覺得這樣子的醫生也十分迷人。她知道將來一定會有很多空軍們變得非常期待健康檢查日的來臨──絕對會比以前那位六十幾歲的老醫生更多,這是可以肯定的。

天王遙命令自己不要發出孩子氣的低吼。安靜地脫下軍服後,她只是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

忽略了突然變得波濤洶湧的藍眼。

當她聽到醫生莫名地深吸一口氣後,天王遙抬起頭疑惑地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在緊張嗎?天王遙皺眉思考著。

「請……請妳坐近一點,少校。」海王滿清了清喉嚨,將聽診器的前端放在她的病人的胸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使天王遙繃緊了肌肉。

「放輕鬆……」醫生平穩溫柔的嗓音讓天王遙緩緩地放慢呼吸。「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我的檢查上,少校。」海王滿微抬起頭朝她一笑。「我發誓我沒有折磨人的道具……」戲劇性地頓了頓,她的臉上還是帶著那抹居心叵測的微笑。「至少沒有放在這裡。」

天王遙只是僵硬地陪笑著。

當海王滿的身體更接近她時,天王遙終於忍不住往後退了一些。

這個舉動引得醫生哭笑不得。「別那麼緊張,少校,我不會咬妳的。」左手按住天王遙的肩膀,海王滿拿著聽診器的右手繞到她後背的中間位置。「……除非妳真的問的很有禮貌……」

天王遙撇過頭,不想讓這位醫生看到她臉上無法克制的潮紅。她一向就不善於應對這一類的玩笑話,尤其當對她說笑的還是個女人時。天王遙自己知道,出身在軍人世家的她,的確在某些方面十分保守。特別是在公眾場合明白或是暗諭任何有關“性”的事情,都會讓她覺得有點不自在。

她忽然有種急切的渴望想看著地板。

當天王遙聽到一陣清脆的輕笑聲後,臉上的紅暈更是氾濫。

「妳真的跟卡洛威上校一起搭檔嗎?」海王滿想著想著便說出口。「如果妳連我這種程度的笑話都承受不了,那妳怎麼能存活下來?」

「上校也不是那麼差勁的人。」天王遙想也不想地為她的長官開口辯護。

「喔?」海王滿把聽診器拿下,笑得很得意。「終於說話了。」她開心地繼續說:「別再跟我打這種沉默戰了,少校,這對我的尊嚴是種傷害。」

裝成無聊地應了一聲,天王遙回答:「誰能傷害的了我們空軍總醫官?」

「不僅僅是開口,還回擊了。」醫生點點頭說:「有進步,少校,非常有進步。」海王滿指著床,示意她趴下。「不過妳還是無法逃離檢查的命運。」

天王遙無奈地翻了白眼。趴在床上時,她發覺自己的確變得輕鬆許多。這位醫生奇怪的調侃和挖苦,真的稍微減輕了她對健康檢查的恐懼感。當她還在專心於這樣稀奇的現象時,一根溫度計“快、狠、準”地就插進她的嘴巴裡。

雖然很想抱怨這樣粗魯的對待,但天王遙還是膽小地向惡勢力投降,安靜地看著醫生低下頭專注地審視她的檔案。

「……妳的頭在兩個月前受到馬克上校不小的重擊……」抬起頭,海王滿一改之前輕鬆的神態,換上一張完全專業的表情。「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像是看到多重影像,或是頭疼?」

她搖頭。

「嗯……」海王滿拿下溫度計,滿意於顯示出的結果。「那好吧,我們只需要確定一切都真的沒事就行了。」

嘆了口氣,天王遙無奈地坐直。原本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讓醫生結束今天的檢查,看著海王滿將結果寫在檔案上,她突然有點好奇地問:「海王中尉,在妳心裡卡洛威上校真的那麼糟嗎?」

「妳是說除了嘲笑我的身高,我的年齡,幫我取了個“穿著裙子的希特勒”的外號,以及暗示也許我都以折磨小狗來當消遣娛樂……以外嗎?」拿起小型的手電筒,海王滿檢查著她的病人的瞳孔反應。「還有,請叫我醫生,少校,我不習慣被人用官階稱呼。」

「妳看起來的確不像是會加入軍隊的人,海王醫生。」天王遙在聽完醫生對卡洛威的描述後,很不幸地,她了解她的長官足夠到可以確定他絕對會說這些話。「上校他……最近過的並不好。」深吸一口氣,天王遙覺得自己應該捍衛她的長官。「他才剛失去一個老朋友。」

深藍色的大眼沉默地望著她,天王遙知道海王滿想說些什麼,可是當這位醫生開口時,只剩下一句小聲地、近乎溫柔的“我知道。”

再次將聽診器掛回脖子上,海王滿走到天王遙的背後。「當我第一天來空軍基地報到時,葛雷中將就已經告訴我所有關於馬克上校的事了。」

冰冷的聽診器貼在她的背後,天王遙下意識地閉起眼睛。海王滿的語氣裡有著清晰的同情和了解,比較起卡洛威上校對她的態度,這位醫生顯然有著令人訝異的高貴情操。

「吸氣。」海王滿說,不自覺地將身體靠向前,縮短了兩人的距離。她的聲音沉穩而柔和。「慢慢地吐氣。」

天王遙感覺到金屬器在背上移動,隨著醫生每一個吸氣要求,短暫停留後又離開。那道在她肩膀上若有似無的溫熱氣息,就像是要補償那必須承受冰冷的肌膚一樣,在聽診器離開後,便馬上跟進。

「卡洛威上校原本就習慣用嘲諷的態度來看待人生……」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天王遙盡量地將自己的聲音壓低。「這只是他處理事情的一種方法而已……其實他並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麼膚淺。」她解釋著。雖然他們兩人並沒有認識彼此很久,但從那位長官身上她學到的卻比想像中還多。

或許卡洛威不是個好相處的男人,但他指揮官的能力卻是無庸置疑的。

「噓……」海王滿示意她安靜。「吸氣。」

也許是天王遙多心,但她總覺得醫生的嗓音隨著每一次的吸氣要求逐漸低沉,慢慢地帶著沙啞。海王滿空著的左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背上,專心地聽著。「吸氣。」她又說了一次,聽診器的位置往上移。

天王遙將視線停留在頭上的天花板,想要專注於去忽略一個陌生人的手這麼親密地碰觸她的肌膚。彷彿有感於她需要使自己更平靜些,在這段時間除了開口提幾個要求外,海王滿也只是沉默地做著她的檢查工作。

最後終於,醫生結束所有的例行檢查。「妳的脈搏有些快…….」在手中的病例檔案上寫著檢查結果,海王滿喃喃地說:「……不過我想這是自然反應……」她寫字的動作停了下來,但沒有抬起頭。「妳有點太過緊張。」

天王遙聳聳肩,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本來就不喜歡健康檢查,海王醫生。」她想了一下後,誠實地說:「事實上,我根本就是恨極了這件事。」

「喔,真的?」海王滿放下病歷表,朝她露出挖苦的笑容。「妳不說我還真沒想到呢!」將一旁的深綠色制服遞回給天王遙,她輕聲說:「還有,請叫我滿。」等天王遙把衣服接過去後,她有些尷尬地補了一句。「……如果妳想的話。」

「滿……」邊穿上衣服,天王遙邊喃喃地試著叫了一遍。很滿意這個名字在她口中的感覺,她對醫生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關於卡洛威上校的事──」天王遙就是不能讓這個話題被打斷。「我只是希望妳能了解,海王醫生──」藍眼對她眨了眨,天王遙馬上改變她的稱呼。「我是說,“滿”──」兩人相識一笑。「他真的不是那麼差勁的人……而那個嘲諷的態度,在某一方面其實算是種尊敬的表現──因為這表示他覺得妳能承受的住。」

深藍色的大眼在聽完天王遙的解釋後轉了一下。「我可不確定我還能接受更多的尊敬,少校。」醫生回答的語氣有著對卡洛威的心煩,但是卻又帶著一點奇怪的關懷。「既然妳這麼在意這件事,我可以告訴妳一個秘密……」海王滿的眼神裡開始閃著淘氣的光芒。「他來醫療所想找場架打,而我只是善盡一下地主之誼。所以當卡洛威上校離開這裡後,他比進來時還要更“興高采烈”──只是多了個柺杖和石膏罷了……」將手裡的檔案放在一旁,醫生說話的聲音慢慢地充滿同情。「馬克上校的事情對整個SG小組來說,都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每個SG的隊員們都知道這項計劃的危險性……」天王遙淡淡地說:「馬克上校的事件,極有可能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或許這就是真正讓SG士氣低落的原因──我們都知道,卻無法避免。」朝著醫生微微一笑,她幽默地說:「不過妳真的蠻狡猾的,上校這次算是被妳整到了。」

海王滿聳聳肩。「我也有被激怒的時候,少校。」

「喔,這點我倒是不會懷疑。」天王遙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喜歡這位醫生了。「還有,請叫我遙。」

「……遙……」海王滿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她不太確定直呼上級的名字是不是一件有禮貌的事,在她因此而接受到天王遙鼓舞性的微笑後,海王滿才稍微放心些。「那麼,遙,現在可以換我發問了嗎?」

「嗯,好吧。」其實天王遙並不習慣回答跟自己有關的問題,尤其當這一類的問題是被某些“看的太多、想的太深”的人給提起的時候。而她有一種預感,這位醫生就是那些人其中之一。

「妳似乎……非常擔心卡洛威上校──別誤會,這一點是非常讓人讚賞的──只是……」海王滿邊說邊抬起雙手解開馬尾。「只是會不禁讓人猜想……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比長官和隊員更深的關係……」身為總醫官,了解病人間的關係也算是她的工作內容之一。不過從海王滿撥弄著頭髮的樣子來看,她其實也是十分不自在的。

「更深的關係?」天王遙先是疑惑地反問,然後當這句話的真正涵義跑進她腦子後,她才睜大一雙綠眼,用一種驚慌甚至是惶恐的語氣說:「上校和我?我們?妳是指我跟上校之間──」天王遙揮動一隻手,回答的很堅定。「不。我們不是。一點也沒有。」頓了一下,她繼續說:「其實我在意這件事的因素是妳大於他。」

「我?」撥弄頭髮的動作停了下來,這位醫生似乎被她最後這句給嚇了很大一跳。

「對,妳。」再次幫她確認,天王遙說:「我知道卡洛威上校的為人,但是妳才剛加入這個計劃,我不希望CMO跟SG-1會因此而開始一段不好的關係。」

海王滿露出微笑。「我了解的。」她走到一旁,從櫃子裡拿出抽血的針筒。「我想妳不用太過擔心,只要有人比我更能煩他,卡洛威上校到時就會忘記這件事了。」

這個可能性不高。天王遙忍住想這麼回答的慾望,自動地捲起袖子。

在抽血完後,便是一連串又戳又刺的檢查。在這些過程中,海王滿問了一些關於她身體狀況的事。這位醫生的聲音輕柔卻又非常專業,她的語氣幽默之餘也帶著明顯的關心。

在天王遙接受完幾個她一點也不曉得為什麼要做的測驗後,醫生終於宣佈這次的檢查結束。

「抽血結果會在這一兩天內出來……不過到目前為止,我覺得妳的身體狀況非常健康。」海王滿拿起病歷表邊寫邊說:「如果妳幸運點,我想妳絕對可以避免來這裡好一段時間──」話語停頓了一下,她的眉毛在看到檔案上的資料後微微地皺著。「不過話又說回來,妳似乎是醫療所裡的常客。」

「這個不是常常會發生的……只是……最近而已……」天王遙有些尷尬地回答。「其他人甚至比我更糟呢!」她又說,想轉移醫生的注意力。

「我已經看完所有SG的檔案了。」海王滿認真地說:「的確有很多組員受傷……」她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而且在將來或許還會有更多……」醫生的話停了下來,藍眼和綠眼在一瞬間的接觸裡充滿著思索與了解。甩甩頭,海王滿將心裡的擔憂給暫時拋至一旁。「總之,我們這次的檢查已經完畢了。妳最好先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先出去工作了。」說完她就朝著房門走去。

「滿?」

醫生在聽到自己的名字後,腦袋突然變得有些昏沉。閉起眼深吸一口氣,她轉過頭看著那位仍坐在床上的金髮少校。

從海王滿第一天到空軍基地後,“天王遙”就像是每天早上必備的咖啡一樣。甚至到了一天沒聽到這名字,她便覺得做什麼事都不對勁的地步。“天王遙”這個名字總是出現在不同人的口中──葛雷中將用一種驕傲又疼愛的語氣跟她介紹這位年輕的少校,同時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女孩;卡洛威上校提到他的大副時,一貫嘲諷的口吻中帶著信任和令人訝異的尊敬;伊馮博士說起這位天體物理學的專家時則十分親密,像是一個直得互相切磋的好朋友。

女人在軍隊裡要得到尊敬是一件何等困難的事。

海王滿必須承認,她的確對天王遙十分有興趣。加上一個月來這位總是十分忙碌的SG-1隊員似乎不想理會她的檢查要求,更使海王滿期待起她乖乖踏進醫療所的這一天。

當她站在門口時,海王滿得花費她所有的自制力才能不在那雙像雨後濕潤草地的綠眼注視下,弄掉手中的一疊資料。事實上,當時的成功可謂是件奇蹟。

“天王遙”比她想像中更高,她的金髮比她想像中更燦爛,她的綠眼裡有海王滿從未想像過的純真。

在綠色軍服包裹下的身軀,結實不帶一點贅肉。古銅色的肌膚上有幾處淡色褪去的傷疤,那些傷痕的位置和長度是那麼完美,幾乎讓人以為它們是藝術家手下美麗誘人的刺青。

讓人想伸手觸摸它們,感受每一道傷痕背後的故事。

「有什麼問題嗎?」海王滿將雙手插進白袍兩側的口袋,希望她的聲音沒有像自己耳裡聽到的一樣怪異。

即使天王遙有注意到,她也善良地沒有提起。「我為之前像小孩子一樣迴避健康檢查的事情向妳道歉。」揚起微笑,她柔和的語氣裡有著期待。「下次見。」

「喔,我想依你們SG-1來醫療所報到的頻率,這個“下次”可能會比妳我預期的都還要快,遙……」

「很好……」天王遙小聲地說,她的嘴角揚起開心的微笑。

聽到她的喃喃自語,海王滿也露出笑容,挖苦的說:「小心一點,少校,如果我的第六感沒錯,妳已經開始喜歡上醫療人員了。」門外的護士在叫她的名字,海王滿朝她點點頭,便離開房間。

留下還坐在床上的天王遙,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她慢慢地開口。「我想這個警告已經太遲了,醫生……」搖搖頭,她對著自己訂正道。「滿。」

 

(2)

 

略微陰冷的空軍基地地下30層樓,四名SG-1隊員站在『星際之門』前,沉默地準備他們幾分鐘後便要開始的任務。

「阿遙。」

聽到自己的名字,蹲在地上檢查配備的天王遙抬起頭看著出聲的男人。他身上也跟所有SG隊員一樣穿著出勤時的軍綠色制服,但是比起天王遙自然而然流露出嚴肅和威武的軍人特質,他給人的感覺顯得溫和淡然許多。

「有什麼問題嗎,伊馮?」天王遙邊問邊站起身,177公分的身高使她站直身時正好與男人的視線相對。

叫伊馮的男人嘲她露出一抹斯文的微笑。

「我只是有點擔心卡洛威的狀況。」他偏著頭點了一下離他們有些距離的隊長。「他的傷真的好了嗎?」伊馮看到天王遙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雙璀璨的綠寶石眼睛即使在陰暗的地下室裡仍然顯露出清明耀眼的光芒。

他思考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位少校總是能帶給他許多不同的驚奇。伊馮常常懷疑,何以一個參加過無數任務的軍人─一個,在必要時也會對著人類開槍的少校,竟然能在經歷過這些SG隊員都會遇到的殺戮和戰鬥後,依舊保有那對純真的眼神。

有些時候,他這位少校朋友的綠眼,無邪到令伊馮得轉移視線的地步。注意到自己突然雲游的思緒使他漏聽一些天王遙的回答,伊馮開始專心起他們的對話。

「……所以我想卡洛威上校已經好很多了。」天王遙這麼說,笑的有些淘氣。「不然CMO不會解除他的禁令。」

「嗯……」沉吟了一聲,想到那位新加入的總醫官,他不禁露出有趣的笑容。光只是看海王滿一眼,伊馮就知道她不是個容易被人左右的女人。醫生那雙藍眼裡有著太過明顯樂於接受挑戰的氣質。「既然如此,我想是沒問題了。」

「什麼沒問題?」卡洛威走到他們身邊,不甚在意地隨口問著。

「只是一些“科學”上的事而已。」伊馮刻意的加強語氣,知道他的長官對於這些小細節完全沒有興趣。

卡洛威有點孩子氣地哼了一聲。知道自己被排除在他們的對話之外,他用一貫嘲諷的語氣回答:「對,你知道我和科學一向就和不來。」

這句話出自他這位帶領隊員進出『星際之門』,參與宇宙探索的上校口中,諷刺的意味更是明顯。

「喔?你想聽聽我們上個月從PX-204星球上帶回來的科技的研究囉?」推了一下眼鏡,伊馮認真地問。

天王遙只是走到一旁,不想加入這兩個男人常有的口舌之爭。最後一次檢查完身上的配備,她滿意地對自己點點頭。看了手錶一眼,她安靜地等著『星際之門』的開啟。

像是察覺到什麼,天王遙轉過頭看向突然站在她身後的人。中等身材中等長相的男人有禮貌地朝她點點頭。

這個沉默的男人名字叫做提克,或許從外表看不出來,但是提克是他們SG-1從MG-35星球帶回來的外星人。

當時MG-35正面臨戰亂後極需物資重建的時期,而SG-1的任務便是幫助星球上的人民開始建造新的文明和社會。當卡洛威上校覺得SG-1的任務已經可以告一段落時,就在要返回地球的最後一刻,提克對他們提出要到地球見習的希望。

提克的族人都有一種讀心的超能力,這使他們能以少數民族的狀態在MG-35佔有極高的社會地位。他們在戰爭中幾乎無往不利,是個天生就擁有戰鬥技巧的種族。而這便是葛雷中將答應讓他加入SG的原因。

除了在右手臂上有一個十分明顯的守護神刺青,提克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30歲男人。

天王遙朝他露出和氣的微笑後,便轉過頭再次看向已經開啟的『星際之門』。

「好了,各位──」卡洛威不知何時結束跟伊馮的爭論,一派嚴肅地說:「該工作了。」

『星際之門』的內環開始產生一股氣流,在圓環內部出現扭曲的空間和淺藍色的通道。

天王遙拉拉頭上草綠色的帽子,帶上空軍一式規格的墨鏡。她身上除了平常軍綠色的制服外,還套上了一件深黑色厚重的防彈背心。防彈背心外面以綿質衣料編織而成,兼具保暖的功能。她的腰帶上配置一把攜帶方便的M9手槍,肩膀上則背著SG外太空小隊的主要武器──Heckier & Koch MP-5/10──這種長度約為19.29吋的機關槍以關閉/鎖住的方式來控制其自動/半自動的發射模式,附有一把小型的手電筒,是一種適合在近距離使用的槍機。天王遙常用來進行移動式鎮壓的火力。

「走吧。」她朝背後的提克說了一聲,跟著隊長進入『星際之門』,朝向SG-1此次任務的目的地──PX-57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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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夜行戰士(上)



「那,天王──」卡洛威調侃的聲音在吵雜的酒吧裡然仍然十分清楚。「──妳覺得PX-57上的女人們什麼時候才會決定燒了她們的內衣而且放棄男人?」

看到天王遙臉上那副“又來了”的煩躁表情,他笑的更得意放肆。卡洛威知道這次PX-57的任務對這位少校來說是一件十分不好的回憶,事實上──他低低地笑著,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被外交大臣下藥迷昏帶給他們的國王當老婆這件事,卡洛威覺得還挺有意思的。當然,這是以捨去當時自己那焦急於被綁架的他的大副的心情為前提。

“他的”?卡洛威皺緊眉,對自己選用的名詞覺得非常怪異。

「看那情況,大概還久得很,長官。」在這不久之前,天王遙或許會對這個問題感到憤怒。但是最近她越來越知道要怎麼對付這個男人,所以她只是聳聳肩,漫不經心地回答。

伊馮口中的啤酒噴了點出來。他推了一下眼鏡,有點訝異這位一向不喜歡黃色笑話的少校,這次竟然會如此自在地應對卡洛威的“攻擊”。

就連向來沉默的提克都有些驚訝地微微偏著頭。

卡洛威又笑了笑。其實只要想到天王遙不僅在PX-57上好好教訓了那些把女人當低等動物的男人一頓,最後甚至還說服國王改變他們的法律,提高那個星球女人的地位,他的心裡就不禁對她充滿無限的驕傲。

只是看了一眼那雙純潔的翠綠色眼珠,PX-57的國王就開始思考起他們統治人民的方式。卡洛威注意到當SG-1要返回地球時,那個年輕的國王臉上的不捨。只可惜當時他的大副正高興能快點離開那顆快要讓她抓狂的星球,所以沒有注意到國王如同被遺棄的小狗一樣的眼神。

“他的”?這次卡洛威的眉頭又更加深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說正經的,那種要花錢才能讓女人理他的男人還真是可悲啊!」卡洛威說著說著,看到一個穿著緊身上衣的女服務生。他朝她揚揚手中的小費,示意服務生過來他們這一桌。

看到這幕,天王遙只是受不了地翻了下白眼。

四名SG-1的隊員所在的位置,是離空軍基地只有幾公里的酒吧。經過這次的任務,天王遙真的需要好好放鬆發洩一下。卡洛威一如往常地只要有酒喝便會跟著來。

身為她的好朋友,伊馮理所當然地在受邀名單之中。提克則是基於能更進一步了解地球人類的生活,也很樂意地陪同他們一夜。

「我想我們大概毀了那個地方了。」對女服務生揚著他最迷人的笑容,卡洛威輕鬆地說。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驚訝?」天王遙淡淡地反擊。女服務生幫她換上一杯啤酒,然後跟對卡洛威的態度不同,她朝天王遙露出一抹暗示性的微笑。

好奇地挑起眉,天王遙不太了解女服務生笑容裡的涵義。

卡洛威無奈地嘆了口氣,有點挫敗的說:「謝謝妳,小姐,妳可以去忙妳的了。」

在服務生看起來很失望的離開後,伊馮忍不住低低地笑著。當這換來卡洛威警告般的瞪視時,他笑得更大聲。

提克只是像平常一樣用學習的態度研究這一切地球人類的互動。

「我的意思是,那顆星球還蠻有趣的。」喝了一口酒,卡洛威繼續著話題。

天王遙終於忍不住哼了一聲,她叱之以鼻的回答:「如果你是男的,我想大概是──」她煩躁地撥撥前額的瀏海。想到在PX-57上遇到的事,她就不禁一肚子火。「──但如果你是女的,那顆星球其實是爛到極點。」天王遙的表情就是在挑戰他能不能再找到話來反擊。

卡洛威想也不想的就張開嘴──

「不管你想說什麼──」伊馮的聲音平穩地傳來。「最好不要,卡洛威。」

閉起嘴,卡洛威聳聳肩。

天王遙終然察覺到他將要回答的話,綠眼充滿怒氣地瞇了起來,握著啤酒杯子的手指因為加深力道而慢慢地泛白。

一瞬間氣氛緊繃到連刀都可以割破的狀態。

「拜託……放輕鬆點行不行,孩子們!」卡洛威舉起雙手,一副投降的說:「我又不是那麼差勁的傢伙!」

伊馮看起來就是很懷疑的樣子,這使得卡洛威又瞪了他一眼。「真的,我對把女人當作性玩具這件事一點意思也沒有。」沒有人附和他。「真的啦!」

突然提克的視線越過天王遙的肩膀,停留在一件東西上面。他的眉毛微微皺著,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說:「那個……拿著棍子的女性,是……海王醫生嗎?」

天王遙從她坐的位子轉過身,沿著提克的視線看過去。

卡洛威在一團人群裡想找到提克說的疑似CMO的女人,希望他的隊員那雙視力3.0的眼睛會在這次出意外。卡洛威可不想在這種時候碰到那個像惡鬼一樣難纏的醫生──“穿著裙子的希特勒”──跟他上一些健康教育的課。甚至,那個女人搞不好會在看了他桌上這兩杯啤酒後,就決定他有酗酒上癮症,又把他禁足一個月。「我沒有看到她……」他喃喃地說,不曉得是在回答提克的問題還是在安慰自己。

「那不是棍子,提克。」天王遙看著他,笑著解釋說:「那是撞球桿。你用那根桿子去撞桌上的白球,讓白球把其他顏色的球撞進桌旁六側的袋子裡。」

提克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他不了解為什麼地球的人類要花時間用這麼細的棍子……桿子,把球撞進袋子裡。他們明明可以用手把球給放進袋子裡的。

「這是一種遊戲。」伊馮幫忙解釋。

「我明白了。」提克很有禮貌的回答。

天王遙自己覺得撞球被她那樣說明好像有點蠢,所以她補充說:「這其實是一種很有挑戰性的遊戲,因為你必須運用很多幾何學的概念和對機械能量的理解力。」

好奇地微偏著頭,提克還是這麼說:「我明白了。」

卡洛威看向他對面幾個撞球檯,尋找著他不想見到的人。當他發現一個穿著緊身黑色牛仔褲的女人時,他露出自得其樂的笑容。

那個女人身旁圍著一群高大強壯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使她看起來更顯嬌小。女人彎下身準備打一球,不過她身旁的軍人只是忙碌於偷看她,根本沒空注意桌上的戰況。

「你們都醉了。」卡洛威還在欣賞著那女人渾圓結實的臀部。「那女的才不是CMO呢……只是一個有著可愛的……呃,背影……的女人罷了!」感覺到那雙聽完他的話後像箭一樣射過來、充滿憤怒的綠色視線,卡洛威十分不自在地在沙發上移動一下位置。

「唔……卡洛威,」伊馮很冷靜的說:「我想……那是海王醫生。」

「沒錯。」提克也證實性地說,不太茍同地看了他的隊長一眼,

「CMO……那女的不可能是CMO……那女的是──」

嬌小的女人結束這一局,轉過身看向她的敵手。

「……CMO……」卡洛威不可置信地說完。他仍然對海王滿為了扭傷膝蓋這種愚蠢的傷,而禁止他出任務兩個禮拜的事件抱怨連連。在他心中對這位總醫官的影像是只有和桌子等高、難纏、會用力戳他的胸膛說著惡毒的話的小鬼。「……她是CMO……」在卡洛威眼前的女人,是個完全跟他印象中不符的美女。

天王遙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希望你這次能有禮貌一點,長官。畢竟你也不想你的藥裡面被參雜什麼額外的東西吧?」

「阿遙說的沒錯,卡洛威──」伊馮邊擦著他的眼鏡邊這麼說:「不是聽說有一種用來對付罪犯的藥……你知道,就是那種能控制性慾的藥──」

「哈,哈。」卡洛威皮笑肉不笑的回應。

天王遙看了她的隊員一眼,再看向她的長官,然後決定把想說的話壓下去。卡洛威最近雖然已經走出馬克上校的陰霾,但還是處在一種心情不穩定的狀態,天王遙不確定現在是不是可以跟他開這種玩笑。

伊馮是民間資助團體派來支援空軍的博士,並不算是軍隊的一分子,所以跟上級長官互相調侃並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但是對天王遙來說,這種事跟她軍人的訓練是大相違背的。

該是時候使用戰術撤退了。

「如果沒什麼事……那我過去打聲招呼了。」天王遙說完,在大家都來不及說話時,很快地就離開座位。

卡洛威看向伊馮,語氣有些惱怒。「幹嘛?」

伊馮的頭朝海王滿的方向點了一下。

「我怎麼會知道那女人脫下白袍後是那個樣子!」他很煩躁地回答伊馮沉默的問題。

提克突然開口說:「我還是不了解撞球的意義。」

卡洛威很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喝他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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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王遙走到撞球檯時,海王滿剛打贏她的對手……雖然從那名軍人灰頭土臉的樣子來看,應該說是“欺負”才對。她往後退了一點,看著軍人一邊低低地念著兩三句不太有禮貌的話,一邊掏出幾張鈔票給醫生。

「還有別忘了星期一的檢查!」把鈔票放進胸前的口袋,海王滿很有精神地提醒他。

這又引起那名軍人更多的抱怨。他粗魯地抓起撞球檯上的杯子,怒氣沖沖地離開醫生的視線。

海王滿輕聲笑著,不怎麼誠懇地對自己訓話。「我真的不應該太喜歡這種事的……」

「不只是個醫生,還是個撞球高手?」

突然出現的低沉嗓音使海王滿嚇了一跳,幾乎弄掉手中的撞球桿。當她回過頭時,看到一雙柔和的綠眼,鑲在那張帶笑的臉上。「天王少校?!」海王滿低低地驚呼一聲。然後她假裝不在意地聳聳肩,想掩飾莫名的尷尬感。「只是僥倖而已。」她撥撥頭髮,嘴巴不由自主地解釋著。「他一直跟我吹噓他有多厲害……說什麼男人有比女人更好的幾何學本能和物理能力……」

即使是天王遙──這個擁有天體學和各種物理學博士學位的少校──聽完醫生的話後,也只能心有同感地點一下頭。

在軍隊裡多的是抱持著這種態度的人。

「我只是想該有人好好替他上一堂“兩性之間”的課……我又剛好是個熱於服務的人──」海王滿的嘴角揚著惡作劇的微笑。「拿他的錢只能算是一部份的學費而已,畢竟他不是個聰明的學生……」當天王遙沒有馬上回應她的話時,海王滿突然有點擔心起來。

也許這位看起來嚴肅認真的少校並不跟她一樣覺得賭博是件有趣的事。

再加上,這些海軍陸戰隊隊員們,必須經過長久嚴格的訓練後,才能拿著武器到各種需要的地方抵禦敵人。

在某一方面,其實他們也是跟天王遙一樣的人。

雖然說空軍跟海軍向來就有不合的歷史,但這位少校會不會因此認為他們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淵源關係?這個,就是能夠超越性別的同伴意識了。

海王滿突然覺得今晚應該乖乖待在家裡就好的。

「我想……只要目的是好的,方法是怎樣就不用計較太多了……」天王遙微微一笑,沉穩的說:「……不是嗎?」

「我也喜歡這麼想。」海王滿放心地回答,悄悄地呼了口氣。「而且這方法真的很“好玩”。」看到天王遙露出理解的笑容,醫生也下意識地朝她笑著。她一手用桿子玩著桌上的球,一邊看著坐在不遠處的SG-1隊員們。「看來卡洛威上校狀況不錯……」

天王遙也看了卡洛威一眼。「嗯……還可以吧。我們都需要點時間去適應……」她聳聳肩,喝了一口啤酒。「……所有的事。」

醫生那雙藍色大眼充滿思索地盯著她。「那我猜……PX-57的任務非常刺激了……?」雖然海王滿的口吻很輕鬆,不過天王遙知道她的心情絕不是這樣。

看著杯裡的啤酒,向來內斂的少校只是簡單地回答:「可以這麼說。」

即使在任務中沒有『變體』或是其他外星生物的攻擊,宇宙探索也不是一場遊戲。有的時候,大多數的人會忘記這個道理。有的時候,也包含她自己。

天王遙想著她在PX-57上遇到的事情。雖然結果幾乎可以算是喜劇收場,但是如果當時那名在她回地球前就被她踢的半死的外交大臣,他放在她水裡的不是安眠藥而是致命的毒藥呢?

如果那名監禁她的不是年輕單純的國王而是殘忍沒人性的歹徒呢?

「妳還好嗎?」海王滿的表情變得十分認真,她注意到天王遙突然轉為黯淡的綠眼。她已經看過SG-1這次的身體檢查──雖然不是很正式的任務報告──她知道這位少校的身體狀態並沒有問題──不過這只是令海王滿更擔心而已。通常最嚴重的傷害都是機器檢查不出來的。

因為那都埋在內心最深處。

發現自己剛才陷入了思緒中,天王遙挺直了背。「喔,我沒事……」嘆了口氣,她看向那正關心地注試著她的深藍色眼睛。「只是在想……到底我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當醫生不屑般地哼了一聲時,天王遙有點驚訝地挑起眉。

「我們當然不知道。」海王滿把撞球桿擺在一旁,用一種陳述很明顯的事實的語氣說:「我們在探索未知……遙遠的星球……怪異的疾病……」她看著天王遙,一雙智慧理解的藍眼把她釘在原地。「我們完全不曉得下一秒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對妳,對我,或是對任何人。」

「令人振奮的理論……」天王遙小聲地回應,有些不自在。她實在不願去思考SG的工作會給別人造成怎樣的影響,這是個略帶毀滅性的想法。

「只是個實際的觀念而已。」醫生喃喃地訂正。她又拿起球桿,食指沿著前端輕輕劃著,眼睛看著撞球檯像在思考著什麼。「就像撞球一樣……我擅長玩這個遊戲,是因為它很實在,甚至是可以預測……」海王滿邊說,邊彎下腰準備再撞一球。「如果妳知道正確的角度……運用適當的力道──」深藍色的眼珠在她臂膀使力的瞬間閃過一抹紅光。

3號球和6號球進袋。

「──就可以得到妳要的結果。」將球桿佇在地上,海王滿專注地看著剩下的3顆球。「但是……情況其實是可變性的。例如桌子的傾斜……每顆球不同的重量……或是我在出手的一瞬間可能會突然滑掉……然後情況改變,使得可以預測的東西變得不是那麼可以預測。」她抬起頭盯著天花板,但是天王遙覺得醫生的視線其實是穿透那片牆壁,看向更遠更高的空間。「在外面……在宇宙中……有許許多多的可變性,而能預測球會在哪裡反彈的標準卻很稀少──」海王滿的話突然停了下來,她轉過頭看向那位沉默好一段時間的少校,一張美麗的臉蛋泛著紅暈。「……而更沒想到的是,我這個讀醫科的人竟然有膽量在天體物理學博士的面前談論“可能性”。」她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小聲的說:「我現在就閉上嘴。」

天王遙很快地回答。「不,我覺得妳說的很對。」

一藍一綠的眼睛相望,互相映照出智慧的眸光。

當藍色先逃開這場對峙後,天王遙輕輕地嘆了口氣。「剛剛加入這個計劃時,我所想到的只是新的科學……外星技術……研究和數據……但是,這其實比那些東西還要更多更深的──」大手揉著脖子,她慢慢地、有些遲疑的說:「這整件事情會讓人害怕。」

「很好。」海王滿贊同地點點頭。

天王遙挑起一邊的眉毛,等著醫生的解釋。

「那些不感到害怕的人才會讓我擔心。」海王滿的語調還是十分實際。她有些時會遇到那種人──渴望危險和追求刺激的軍人──他們完全沒有想過自己的行為和抉擇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所以他們沒有恐懼感,沒有退縮的能力。

他們是為死亡而生的戰士。

「恐懼可以讓人更小心謹慎。」海王滿平淡地說:「這就是保護人類生命的本能。」

「我同意。」天王遙點點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後,她走到牆壁選了根桿子。

海王滿看著這個舉動,露出淘氣的笑容。她偏著頭,等著這位少校的挑戰。

「想跟我玩一局嗎?」揚起略帶神氣的微笑,天王遙說:「還是醫生妳只專門欺負可憐的海軍陸戰隊隊員?」

沒有答話,海王滿只是笑著拿起桿子。

這時,一把渾厚的聲音突然響起。「嘿,醫生!聽說妳打的還不錯?」

她們兩人同時看向那個說話的男人。

史考特上校壯碩的身材在一群同為海軍陸戰隊的隊員裡,仍舊非常突出。他身邊站著剛剛才被醫生狠狠地修理一頓的少尉,他環著雙手,用一張得意驕傲的表情看著海王滿。

看來有人想來討回他寶貴的男性尊嚴了。天王遙從她過去的經驗來判斷。

海王滿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強悍的男人,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史考特身上。「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上校。」今晚她自己和這些男人們都喝了不少酒,若是再惹事生非也許不是個明智的抉擇。

「別這麼說嘛,醫生,來玩個幾局就夠了!」史考特操著他濃濃的南方口音說:「根據彼得少尉告訴我的,妳可是個高手呢!」

天王遙想到在不久前才聽過這個史考特上校在吹噓自己的撞球技術有多高竿。如果她記得沒錯,這個男人還自詡為軍隊裡的世界球王呢!他大概覺得對手是個女人就跟和小孩對打一樣容易吧。

雖然她從沒見過史考特上場的本事,但剛剛她看著海王滿和那名少尉的對戰情形,就知道今晚史考特的光榮歷史很可能要寫下戰敗的一頁了。

他們這位總醫官有一雙銳利的眼睛,一對控制力十足的雙手,適當的身高和標準長度的手臂,還有……

天王遙審核的視線停留在海王滿仍握著球桿的右手。

……還有修長敏感的手指。

察覺到這個發現的另一層涵義,天王遙不禁紅起臉來。深吸一口氣,她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情況上。

海王滿還是十分有禮貌地回絕史考特的挑戰,而他顯然也下了決心要就這麼跟醫生磨著。天王遙不禁懷疑起史考特如此決意要在這場遊戲上扳回一成,究竟是因為他們的隊員輸給一個女人,還是因為他們輸給一位空軍?

也許兩者都有。她最後下了個結論。綠眼因為突然發現卡洛威──以及被他拖著的伊馮和提克──走來他們這裡而無奈地轉了一下。

當卡洛威上校和史考特上校共同處在一顆星球上時,就鐵定沒有什麼好事會發生。

現在找掩護會不會太晚了點?天王遙又嘆了一口氣。

「……我們有時候就會特別幸運──」海王滿的語氣已經越來越不耐煩了。「彼得少尉今晚只是手感不好而已。」她很刻意地看著手腕上的錶。「謝謝你的邀請,上校。不過我明天還要跟技術師開會,需要早點離開。」

「不愧是空軍,逃的像飛的一樣快。」史考特的雙關語引得其他的海軍陸戰隊隊員齊聲大笑。

醫生的肩膀僵硬起來,她瞇起一雙閃著光芒的藍眼。

天王遙則是終於忍不住地站到海王滿的面前。她的雙手環胸,手臂的肌肉在軍服底下微微地抖著。「嘿,上校!」天王遙在海王滿來不及開口前,就朝著史考特說:「如果真的想玩的人要怎麼參加?」

史考特低頭看著她,瞄到天王遙胸前的徽章時有些訝異地瞇起眼。但他隨即露出不屑的笑容,認為她會比醫生更容易對付。有那種純真眼神的人,絕對不可能花時間在這種遊戲上。「如果妳想參加的話,少校,羅利和我──」他撞了一下羅利的手肘──今晚唯一剩下“還沒”輸給海王滿的男人。「我們會非常樂意打敗妳“和”醫生的。」

天王遙不用開口,已經有人幫她回答。

「哈哈,這是我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卡洛威厚實的聲音大大的響起。他推推伊馮的手肘。「學學史考特中校,你看人家多會講笑話啊!」

「是“上校”,卡洛威。」史考特咬牙切齒的說:「你那顆沒什麼用的腦袋給我好好記住!」

卡洛威低低地笑了笑,邊喝著手中的酒邊說:「海軍陸戰隊都沒人才了。」倚著牆壁,他繼續說:「海王醫生說的對,我們有時候會特別幸運…….就是在形容你吧,“上校”?」

天王遙跟海王滿同時無奈地看著天花板。

「我沒空跟你說話。」史考特拿起球桿。「除非你也想來參一腳。」

「喔,我才不要呢!」卡洛威說:「我一點都不懂得打撞球。再說,看“她們”把“你們”給痛打一頓還比較有趣。」

「不然你想來打個賭嗎?」

聽到這個意見,海王滿的眼睛裡開始閃著興致高昂的活力。

天王遙則是有點惶恐地看向卡洛威,輕輕地搖頭。她死也不可能把賭博攬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還以為你不會問了呢!」卡洛威故意忽略他的大副那雙祈求的眼睛──的確是蠻困難的,感覺自己好像背叛了她一樣──頓了一下,他問:「要打什麼賭?」

不想聽兩個男人把她們的命運當成賭注,天王遙低下頭湊在海王滿的耳朵旁輕聲問:「看來不妙……我們該怎麼做?」

耳邊的溫熱氣息讓醫生突然完全地僵在那裡。過了幾秒,海王滿才笑的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把他們給打敗?」然後一個想法閃過她腦子裡,她看著有些擔心的天王遙這麼問:「妳“很”會打撞球吧?」

雖然海王滿不認為這位少校是那種會毫不考慮地便插手她沒有把握的事情的人……但話又說回來,再怎麼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低頭看著嬌小的醫生,即使情形似乎對她們不利,但天王遙還是不禁露出她一貫溫和冷靜的笑容。「我自己是這麼希望啦!」朝卡洛威的方向點一下頭,她小聲的說:「如果我們沒有贏,那未來跟上校相處就會像是生活在地獄裡一樣了。」

海王滿偏著頭想了一下。

「妳覺得輸跟贏哪一種才能把卡洛威上校給煩死?」醫生用一種正經嚴肅的表情這麼問。

(3)

 

第三集─夜行戰士(下)

「就打五局吧……先贏三場的一方得勝。」史考特大聲宣佈。沒有等她們回答意願,他直接丟出一枚硬幣。「──人頭就由我們開球。」

這個現象使天王遙皺起眉,一對犀利的綠眼冷漠地看著硬幣落在他手上。

海王滿則是一臉無奈地攏了攏長髮,等著這場不知為什麼而打的戰鬥開始。

史考特一組取得發球權。

當球局開始時,那很明顯的是今晚史考特唯一一次的幸運。他的開球順利地進了3號球,但是白球卻在第二次的撞擊像是有自己意志般地從各顆球的空隙繞過去,完全沒碰到任何球。

看向兩個女人,他得意地笑著。史考特嬌揉造作地彎下身,對天王遙說:「該妳了,女士。」

找死。

基於軍人的訓練,天王遙還是有禮貌地先對他輕輕地點一下頭。沉默地看了桌上的球幾秒,完美的嘴角揚起自信的微笑,帶著平日難得一見的鄙夷。

她朝醫生發問性地揚起眉毛。

藍色視線從桌子轉到天王遙身上,海王滿知道她的意圖。雖然覺得有點冒險,不過站在她隔壁的這位少校顯然已經研發好一份計劃。

醫生點點頭,往後站了一步,看著天王遙為她們這組先撞了一球……

……而她很強。

別說是史考特一行人,就連海王滿也不禁略為驚訝地睜大眼。

天王遙非常強。

一份天生對幾何的敏感本能和在物理學方面卓越的專才,使她輕而易舉地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出多少的力,球又會在哪個角度反彈。

燦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的夥伴那雙靈活地掌握著球桿的大手,在撞擊的一剎那爆發出震撼的能量。海王滿幾乎能在那十隻比她所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更修長強壯的手指上,看到一股終年累月深深蘊含著的強大力量。

這是一雙無庸置疑握著武器的手。

當那對鮮綠色的眼睛在黑暗的酒吧裡望著她時,海王滿感受到一陣狂風向她襲來。

突如其來,無法抵擋。

然後在下一秒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那位充滿危險性的少校,臉上還是帶著她向來溫和有禮的笑容。

史考特的臉色隨著她每一次的撞擊,每一顆球的進袋,很快地轉為青綠。

不妙。他下意識地看向卡洛威。

卡洛威對他揚了揚手中的酒杯,諷刺的笑容加大。

非常不妙。

當史考特一組得到上場的機會時,已經是第二局的一半。

而如果有什麼事情比發現天王遙是個高手這件事更糟的話──

在眾人驚嘆的呼聲中,最後一球用著完美的弧度進袋。

──那就是海王滿甚至比她更強。

史考特吞了口口水。如果不是因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男人,他大概會開始哭起來。

心情已經十分不穩定,他在第三局花了許多時間打一顆球。二比零,但他們還是有機會扳回一成,只要在這局“開始”贏就行了。

史考特瞇起眼看著白球,彎下腰準備──

「喂,那不是威金森嗎?」突然出現的聲音使他喪失集中力。

沒有出手而將球桿放在一旁,史考特煩躁地看著卡洛威。

「你這個作弊的傢伙!」他很不開心的說:「想讓我分心好讓她們贏嗎?」

「什麼?」卡洛威先是疑惑地反問,然後才不耐煩地搖著頭。「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看到──」

「其實我覺得他是對的。」伊馮看著吧檯的方向,一個穿著軍隊黑色背心的男人正在喝酒。「……那看起來真的很像威金森。」

聽到伊馮的話,天王遙看著酒吧的表情慢慢地凝重起來。

「不可能。」海王滿喃喃地反駁,她的視線完全沒有從桌上移開。醫生輕輕地靠著桿子,藍眼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各顆球的位置,已經在思考著當史考特失敗後她要怎麼打這一局──而且根據史考特剛剛有些抖著的右手,海王滿知道輪到她的可能性有八成。「……他還在24小時看護中。」她心不在焉地說完。

這位可憐的威金森少尉,在這次SG-3的任務裡才剛失去一位隊友。從『星際之門』回來後,又在移動閘門的設備時不甚引爆無人探測裝置。造成身體部分灼傷,也炸掉了一隻手臂。

他當時看起來根本只差一口氣就可以得到美國政府的表彰授帶。

但是海王滿在花費了整整一天半的時間後,還是把他給救了回來。經過連續三天的密集觀察,海王滿才在今晚被她的工作夥伴說服,出來透個氣疏通一下精神。

威金森不可能在今晚就能下床走動,那些她囑咐照顧他的外科醫生們也不可能讓他出院。

以為這個話題在醫生的否認下就結束了,史考特再度拿起他的桿子並且打算好好地打這一局。

「我真的覺得是他。」卡洛威第二次大聲地說出口,這次已經十分肯地了。

史考特憤怒地低吼一聲,白球越過目標物通行無阻地進了袋。「卡洛威──」

「你是對的,長官。」天王遙打斷史考特的話,冷靜的低沉嗓音裡透著一絲不安的氣息。「那個人的確是威金森少尉。」

海王滿自喉嚨內發出一聲小小地、十分細微的不耐低鳴。「聽著,那不可能──」她邊說邊順著天王遙的視線轉過身。「──是……威金森……」醫生的話在看到吧檯的男人時停了下來。

他的右手臂包著繃帶,正一瓶接一瓶地喝著酒。

海王滿注意到調酒師有些恐懼地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當他要離開吧檯時,威金森伸出還存在的左手抓住他,一把搶過調酒師手中的酒瓶。調酒師看起來好像要開口制止他,但隨即刷白了一張臉,快速地悄聲離開吧檯。

海王滿好像終於想到自己忘記呼吸的這件事。她吸了口氣,不可置信地說:「他瘋了嗎?」雖然基地裡曾經出現幾個關於威金森有酗酒習慣的謠言,但是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對SG的任務造成任何意外。事實上,當海王滿看著威金森猶帶稚氣的臉時,她就有些心痛於像他這種年紀就必須在宇宙中和各種危險搏鬥。

“可憐”突然是她腦中唯一出現的單字。

「我必須把他帶回醫療所……在他還沒殺了自己以前。」海王滿把球桿隨手放在一旁就往吧檯走去。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的病人身上。

「等等──」天王遙剛想開口制止,但是醫生已經快速地穿越人群走到威金森的身邊了。皺緊眉頭,她喃喃地說:「……為什麼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跟妳一樣。」卡洛威這時已經一臉嚴肅地站直了身。也許這沒有什麼──只是個不知死活的小鬼剛撿回來了一條命後的發洩舉動──那麼比起他們這一大票資深軍官,CMO絕對能更溫柔地應付這個狀況。但是……「伊馮……提克……」他示意SG-1的隊員注意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狀況。

史考特盯著醫生和威金森說話的場景,也很謹慎地命令他的隊員們注意。他朝著卡洛威點一下頭,無言地保證若有事情發生海軍陸戰隊也已經準備好了。

這兩個男人也許一點也不喜歡彼此,但是他們還沒笨到看低對方領導的實力。

海王滿走進威金森時,注意到他寬闊的背部,這才發現他比她印象中的少尉還要更強壯高大許多。他喝完手中的酒,把酒瓶粗魯地丟在一旁,肩膀的肌肉緊繃地上下抖動著。

海王滿知道他正透過吧檯對面的鏡子看著她。

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醫生突然覺得寒毛直豎。「威金森少尉。」海王滿抬起下巴,用她自己偷偷練習很久的威嚴指揮官的表情,不退卻地在鏡子裡和他四目相對。

在軍隊裡她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要對付那些想對女人佔便宜的男人,比起脫口而出的諷刺和辱罵所可能引起的盲目反抗與一觸即發的情勢,一張有自信的臉和堅定的語氣反而會讓他們退縮。

沒有轉過身,威金森仍舊從鏡子裡盯著她。「海王醫生。」

他語調裡的某種感覺讓海王滿從頭到腳竄過一陣寒冷。她硬擠下突然萌生的撤退念頭,平和地說:「少尉,你現在不是應該在醫療所裡嗎?」

「喔?我應該在醫療所嗎?」他終於回過頭,纏著繃帶的臉浮出笑容。

威金森一直以來便給海王滿如鄰家少年般的親和力,但是今晚他看著她的眼神卻一點也不屬於少年。

那是一種強悍,急切,接近瘋狂的野獸視線。

醫生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酒精一向會對年輕的男人造成奇怪的反應。「既然我很懷疑卡特醫生會讓你出院,那麼……沒錯,你應該待在醫療所裡的,少尉。」

威金森的視線從左側看過去,看到一群蓄勢待發的軍人正嚴肅地觀察著他們的動靜。他緩慢地站起身。「既然妳這麼說……」

天王遙一看到他站起來,她的身體便反射性地繃緊。經過多年的訓練,對潛在的危險有第一時間的本能反應是她的成果。在沒有人注意的情形下,天王遙慢慢地接近吧檯。

威金森的眼神給她一股很熟悉的感覺,這位少校知道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那種同時充滿著力量和無神的眼睛。

沒有空深思這件事,天王遙只想盡可能地接近海王滿的身邊。

「……不過我覺得……」威金森的視線回到醫生的臉上。他動動自己只剩下臂膀的右手,身上的青綠色筋脈突然變得十分明顯,幾秒後就連繃帶都被肌肉給擠裂。

天王遙終於想起那雙熟悉的眼神,和兩個多月前被『變體』控制的馬克上校一模一樣。

海王滿無法把自己的視線從那隻異常魁梧的手臂移開。雖然有一部份的她還聽的到許多警告的聲音從後方大聲地傳來,但是威金森那對轉為白色的瞳孔卻使她在那一瞬間無法克制地像其他弱小的女人一樣只能僵硬在當場。

「……我很好。」威金森少尉繼續說著──不過他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位少尉了──海王滿突然發現這個明顯的事實。「好到可以把你們全殺了!」

斷掉的右臂快速地生長出一隻像螳螂般的物體,他朝海王滿用力地揮過去。

很快地舉起兩手擋在身體前面,海王滿馬上想往後退。但是已經太遲了,醫生嬌小的身體被打至空中。

她感到胸口一陣巨大的痛苦,兩隻手臂如同火焰般地刺痛滾燙。可是海王滿沒有像自己預測般地撞到右方的牆壁或桌子,反而被一份柔軟的溫熱氣息所包圍。

一雙強壯結實的手臂從背後緊緊地抱著她,使得在撞到幾張桌子和椅子的過程裡大大地減低了海王滿的疼痛感。她感覺到她的救援者在落地的前一秒和她互換了位置,使自己先掉落至地面。

海王滿痛苦地趴在那位仍壓在她身體下方的救援者上,想找回自己突然消失的呼吸能力。

「妳還好嗎?」

大手輕輕地搭在她肩上,醫生聽到一把沉穩的聲音關心地問著。當她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那雙清澈溫柔的綠眼。

多年之後,當海王滿窩在她的伴侶舒適的懷中想起今晚的事時,她才發現在她23年的人生裡,第一次,她知道什麼叫做命中注定。

輕點了一下頭,她盡量快速地移開天王遙的身體。在這同時,那個第一位在撞球遊戲輸給她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剛好從她身邊飛過去,硬生生地撞上堅硬的牆壁。

海王滿這才注意到酒吧裡四處都是破碎杯子和摔壞的桌椅,地上趴著一堆受傷昏迷甚至死亡的軍人。

「人類真是弱小!」威金森不屑地說,揮舞著螳螂般的手臂。「誰要當下一個?!」

「先找掩護!」卡洛威對著剩下的六個人大聲吼著:「不要一個人上!」

「快點離開這裡。」天王遙蹲在海王滿的身邊,對她輕聲說:「找個辦法通知基地SGC指揮中心。」

在酒吧旁,幾個男人一起上場對付威金森。但沒多久便一個接一個地被打飛出去,沒有人是那個外星生物的對手。

「可是──」海王滿撐起受傷的左手臂,看著唯一能與威金森對打的提克正奮戰著。她不想在發生事情時卻只有她一個人逃離現場。

但即使是戰鬥能力高超的提克,在面對那個外星生物強大的力量下也慢慢地招架不住。

「妳和我們不一樣,“醫生”。」天王遙還是小聲地說著,但是她的語氣因為擔心她的隊員們而變得十分強硬。「妳沒有受過訓練,沒有戰鬥的能力,妳在這裡一點用也沒有──」水藍色的大眼受傷地看著她,天王遙不禁道歉般地將音調放柔。「──如果我們不能在這裡阻止『變體』,那麼至少要讓指揮中心知道發生什麼事。」她用力地把醫生抓起來,朝離她們最近的後門推過去。「快點走!」

雖然海王滿真的很想留下來做任何她能幫得上忙的事,但是她知道這位少校是對的。只是她深怕在她還來不及通知基地時,一切事情就會早已結束了。

忍著胸口的疼痛感,醫生以桌子當掩護,慢慢地想趁天王遙對付外星生物時移動到門口。海王滿只差幾公尺便可以出門了。

「這麼快就要離開了,海王醫生?」怪意濃厚的聲音像在胸口回盪著,威金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海王滿的身後。「我一直想好好謝謝妳把這個身體給弄活呢!」

威金森用他還是人類的左手掐住海王滿的脖子,把她高高地離地舉起。「省了我還要再找另一個身體的麻煩。」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流著血的脖子。「妳知道嗎,醫生?以一個人類來說,妳有一種非常甜美的血。」把海王滿拉近自己,威金森十分滿意在藍眼裡看到的痛苦。「妳會是我們最美麗的外星收藏品……當然,得等我先殺了妳再說。」

就在海王滿因為缺氧而開始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時,威金森突然痛苦地大叫起來。

天王遙手中的藍波刀用力地插進他的脊椎骨。他疼痛地把海王滿丟到旁邊,如螳螂般的右手轉身狠狠地劃過少校的腹部。

「該死的人類!我要殺了妳!」他痛苦地大吼著,用力一甩,天王遙的頭直接重擊在牆壁上。「我要把你們全殺了!」

海王滿最後的影像是倒在地上的少校。鮮紅色的血液慢慢地浸染那頭耀眼的金色短髮,幾道滲血的傷痕劃過她蒼白無生氣的臉。

然後是一片黑暗迎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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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王滿並不認為當時自己是完全喪失知覺的──雖然她能辨別的東西是這麼模糊到難以確定──她仍然聽的到搏鬥的聲音,撞擊的噪音,木板、玻璃破碎的聲音,身體互相碰撞的聲音,低吼,大叫,咒罵……

還有,突然一陣完全的沉默。

醫生覺得她整個身體就像一個大淤青,連帶附送一顆劇烈地疼痛著的腦袋瓜子。海王滿甚至覺得,砍掉她頭上這顆沉重難受的腦袋還會比較舒服。

命令自己睜開眼,藍色視線緩慢地移動著。她發現自己正被壓在一堆桌椅下面,左肩膀的疼痛使她懷疑裡面的骨頭是不是已經碎了。

這就是她海王滿處在管理階層的第一次上場表演。

就連發出疼痛的低鳴也沒有力氣,醫生咬緊牙撐起右手肘。她看到威金森也跟她一樣正撐著吧檯起身。

他全身上下都佈滿淤青和大量的紅色鮮血──雖然海王滿覺得後著可能大多數不是他自己的──像頭垂死的野獸,低低地怒吼著。

至於她的夥伴們──海王滿忍下那令她幾乎發狂的恐懼感,四處找尋著熟悉的面孔。她說服自己不要相信他的夥伴們已經全部陣亡,只留下她……和那個『變體』。

思考著自己與『變體』戰鬥的可能性……不知道葛雷中將會不會在她的喪禮上說些好聽的話?或是會十分後悔當初選擇了她這個年輕的女性當空軍總醫官而不是另兩個年紀比她更大的男性候補者?

有的時候這個“心裡的小小聲音”還真是蠻煩人的。海王滿邊想著這些無聊的事,邊看著威金森龐大的身體又重重地跌倒在地,然後一連串奇怪的語言從他嘴裡冒出。

她把注意力轉回到自己身上──右腳被兩張桌子給壓住而且痛的像沒有打麻醉劑便進行切除手術的感覺一樣,不過直得慶幸的是沒有流太多的血。當她試著把腳抽出桌底時,威金森還是不斷地用著奇怪的語言咒罵著。

很顯然的,其他人已經對『變體』造成很大的傷害──即使這並沒有足夠到能拯救他們自己。

後門離她只有2公尺

理論上,海王滿知道自己該把握這個唯一的機會,趕緊跑離這裡然後隨便找個人通知SGC指揮中心。

實際上,她無法說服自己逃走,把這麼多人的犧牲當成沒有價值的垃圾。醫生知道自己絕對需要冷靜下來,想出一個能阻止『變體』離開酒吧的方法。

即使這表示將會多她這一個犧牲者。

她用著比起其他部位還不是那麼疼痛的右手肘,壓低身體貼近地板,緩慢地伏匍前進。然後她看到威金森正坐在地板上,螳螂般的右手不曉得在從另一堆桌子底下拖著什麼東西。

藍眼在發現威金森拖向他自己的物體時睜大。

是卡洛威上校!

威金森的手鉗住卡洛威的脖子,然後站起身來。海王滿看到上校用著他骨折的手臂抓緊他脖子上的手,想掙脫開『變體』。

醫生皺緊著眉,不理解『變體』想做什麼。

他是想殺了他嗎?但是卡洛威上校明顯的已經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就算只是放著他不管,他大量失血的身體也會幫威金森這個忙。

不,他有另一個目的。

他想要某個東西──海王滿下了個結論──但,他要什麼?

甩甩頭,海王滿繼續爬向前想看清楚一點。突然,她發現到躺在離她只有1公尺的地板上,那個動也不動的人。

參著鮮血的黃金色頭髮映在藍眼裡。

猛地揪緊心臟的疼痛感使海王滿幾乎無法克制地放聲大哭。她咬緊嘴唇,想讓唇瓣上的痛負擔一些胸口的份量。

如果天王遙死了,任何的哭泣與哀傷都可以等待以後再處理。也或許,她根本沒有機會去處理這件事也不一定。

如果天王遙還沒死,那自己就是她存活的唯一機會。而要讓這個機會發生,就是阻止在威金森體內的『變體』。

下定了決心,海王滿慢慢地來到天王遙的身邊。

醫生伸出手探著她的脈搏,藍眼在看到少校胸膛細微的呼吸動作時終於放心地堆滿淚水。

「少校……」海王滿溫柔地抹去那張蒼白的臉上覆蓋著的鮮血。「……天王少校……」看到她的手在天王遙臉上留下髒污和屬於自己的血時,海王滿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地讓淚水滑落。

天王遙仍是不動地躺在那裡。

此時威金森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海王滿看到他的背部跑出一根細如吸管的黑色長條物體,前端帶著鋒利的刺,如同有生命般地在空中舞動著。

當那條黑色物體完全跑出威金森的身體時,威金森就如同死屍般地驀然倒了下來。然後黑色物體慢慢地在地上滑動著,滑上了卡洛威的臉。

突然一切事情都有了道理。

「老天……」海王滿驚呼一聲。隨手拿起地上的撞球桿,這次她站直了身,快速地朝卡洛威跑過去。

『變體』正要改變牠的宿主!

那條黑色物體的尖端已經進入了卡洛威的嘴裡。海王滿將撞球桿往還將一部份停留在地板上的『變體』刺下去。

軍方至今的研究報告都只有當『變體』控制宿主後可以使他們做些什麼。但是卻完全不知道『變體』在離開宿主後是否聽的到,看的到,或是感覺得到任何東西。如果牠這次真的順利地進入了卡洛威的身體,那麼他們全都會死在這裡。

包括天王遙。

海王滿一想到此,更是用力地將『變體』插在地上。但是這個小小長長的外星生物卻十分有力量,不停地扭動掙扎著,想逃脫海王滿的箝制。

醫生發現『變體』的後半部自動地分裂開母體,並且開始滑回到威金森的身體旁。

海王滿死命地用球桿壓住這個要控制卡洛威的『變體』,卻沒有辦法制止另一條“分身”再次進入威金森的身體。

她需要幫助。

突然出現的碰撞聲引起海王滿的注意。她看向吧檯,發現一個十分害怕地蹲在大圓桌下的調酒師。他一定是趁戰鬥時的混亂躲在這裡的。

「快點來幫我抓住牠!」

調酒師不停地發抖著,還是縮在角落。他雖然盯著海王滿看,但卻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來幫我!」海王滿大聲喊著,試著打破調酒師的驚慌。但是他的嘴巴還是不停地念著,一點也沒有移動的意思。

終於,調酒師回到了現實。但是他沒有向前幫醫生抓住『變體』,反而低著頭很快地朝後門逃了出去。

「喂!你!快回來!」海王滿叫了好幾聲,調酒師卻只是越跑越遠。「不……老天……」

海王滿用力地將『變體』踢離開威金森,想藉此加大距離拖延一些時間,祈禱在下一秒就有人會從那個門出現。

當『變體』轉移目標,開始朝向另一個躺在地上的男人移動時,海王滿反而忍不住地對牠喊著:「喂!你在做什麼?!威金森在這裡!」

然後,醫生聽到某處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她看向後方,注意到天王遙的身體動了一下。

「少校!」驚慌無助地看著『變體』慢慢地滑到男人的嘴巴旁,海王滿偏過頭朝後方喊著:「天王少校,快點醒來!」天王遙的身體這次動的十分明顯,兩手也開始握緊。「快點來幫幫我……快點醒來──」『變體』的前端已經滑進男人的嘴巴裡,海王滿閉緊雙眼,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喊:「幫幫我,遙!」

天王遙突然坐起了身,她甩甩頭想把昏沉的感覺甩去。海王滿的叫聲雖然令她醒了過來,但是她還是不太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遙!」醫生焦急恐慌的聲音穿破她混沌的腦袋。「快點去抓住牠!在羅利上尉那裡!」

綠眼看到那個長條噁心的生物時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天王遙隨即跑上前用手把『變體』的尾端抓住,硬是用力地把牠拉出男人的嘴巴。

「這是什麼鬼東西?!」把那個在她手掌中不停扭動的外星生物拿遠,天王遙喃喃地問著。

然後她轉過頭,注意到醫生握著球桿的雙手慢慢地流出血。這使得海王滿的力道稍微地滑離開來。

海王滿發現一隻略顯髒污的大手突然蓋在自己的雙手上,幫忙她控制球桿底下的『變體』。從那隻大手的掌心中傳來一股溫暖和強悍的力量。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她旁邊的人。少校那雙綠眼帶給海王滿的除了安心,還有希望。

「發生什麼事了?」

「牠剛要進入卡洛威的身體。」海王滿小聲地說:「看起來是威金森的身體已經有太多的損害了。」

天王遙看了昏迷的卡洛威一眼,然後覺得『變體』在自己的手裡實在是非常噁心。她這麼問:「我們要怎麼做?砍死牠們?」

「不行。」醫生反對這個提議。「剛剛牠才分裂成兩個,如果我們把牠切成更多份,也許牠會繁殖更多出來。」

在天王遙手中的『變體』還是在強力掙扎者,後端的刺劃過她的手背。低咒一聲,她又問:「那怎麼辦?」

海王滿看著天王遙被劃傷的手背。她沉默了幾秒,沒有馬上回答。

事實是,她也不太確定能夠做什麼。照『變體』抵抗的力量,以及她和少校兩人的身體狀況來看,要等到那不知何時才會來的救援實在是一件希望渺小的事。

沒有選擇了。

醫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指示。「我的車上……在前門停車場的第二格,一輛藍色TOYOTA CELICA……急救箱裡有一把手術刀──」

「但妳說不要切斷牠的?」天王遙疑惑地反問。

「我不是要切斷牠,我是要切開牠。」海王滿簡單地解釋。她知道一但這麼做,威金森只剩下兩條路可走。最遭的就是死亡,再幸運一些,也一定會半身癱瘓。但現在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唯一能救那位少尉的機會。

「那些醫生也試過這種方法,可是馬克上校還是沒有解除『變體』的控制。」天王遙提醒她。

「當時『變體』還在馬克上校的體內。但現在牠已經完全脫離威金森的身體了……希望這樣能使情況有所不同……」海王滿說:「快點去,少校……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天王遙好像還想說什麼,突然大門旁的幾張桌子被用力地掀起。提克很快地站起來,他臉上的傷口和淤青已經開始慢慢地癒合。

「提克!」天王遙朝他大喊:「在醫生的車上有個急救箱……藍色Toyota──」

「在駕駛座後面。」海王滿打斷她的話。

提克看著兩個女人正在極力地使外星生物待在原地,他了解的點點頭,但馬上說:「我沒有鑰匙。」

「打破窗戶。」海王滿說,她的黑色幽默感又很不識時務地回來了。「反正我有保險……只要我能活到那個可以申請賠償的時候就好了。」

提克好像懂得醫生的解釋,他馬上就跑了出去。

「當妳開始動手術時,妳要我怎麼做?」天王遙直接問。她捏緊『變體』,使力地搖了幾下。希望牠能夠因此而靜下來一點。

醫生閉起眼,回想著今晚的所見所聞。她壓下那份恐懼感,開始在腦裡擬定一份計劃。「我會延著威金森的背瘠開刀,取出還在他體內的『變體』分泌物……也許威金森會在手術過程中醒來……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但若是這樣妳一定要抓牢他……」頓了一下,海王滿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弱。「也許分泌物會從他的脊椎逆流……找個東西按住它……只要能把它停在原地就好了。」

海王滿沒說出口的是,也許分泌物會延著手術刀跑到她體內。

「我明白了。」看著醫生脫臼的左手臂和沿著她的額頭留下的血,天王遙有點訝異於自己突然悶痛的胸口。知道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她只是這麼問:「妳的狀況能開刀嗎?」

「我有一點腦震盪,左手臂不能動,右腳骨折……」海王滿回答:「除此之外,我的手也因為失血而抖個不停……」朝少校露出她一貫自信幽默的笑容,海王滿說:「但是我可以做到。」

綠眼帶著敬佩和關心地看著那張被血和淤青覆蓋的臉,天王遙蓋在海王滿雙手上的大手握緊。她稍微靠向醫生,然後低下頭,使她的額頭輕輕地貼著海王滿的。

「我也相信妳能。」用一種祈禱的低語,她堅定地說。

海王滿閉起眼,貪婪地吸取著這句話裡的信任以及經由皮膚傳到她心裡的力量。

提克一下子便回到酒吧。當他看到在他心裡一向溫柔卻又與人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少校和那位堅強的總醫官依偎的畫面,提克的眉毛高高地揚起。

他們一族人雖號稱有讀心的能力,但那不過是一種他們天生便比其他種族還要敏銳的感受力罷了。運用這個感受力,使他們可以從對方散佈在空氣中的情緒裡預測敵人下一步的動態。

運用這個感受力,他們也可以感覺對方的強烈情感。

提克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緩緩地開口:「少校,海王醫生,我把急救箱拿來了。」

深藍色的大眼與翠綠色的瞳孔相望,她們兩人有默契地同時微笑。

「我們開始吧。」海王滿輕聲說。

天王遙只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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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小纖細的身影站在一旁,藍眼沉默地看著穿制服的警察和軍人們在清理搜索現場。

「妳還好嗎?」已經做過急救處理的天王遙,拿著一件黑色長大衣的毛絨軍用外套,走到海王滿的身邊。她輕柔地將大衣披在醫生身上,不想引起她肩膀的疼痛。

海王滿朝她道謝性地微笑。「我沒事。」

「妳這樣還叫沒事,那我現在就可以去報名參加5公里的馬拉松比賽了。」

「我只是在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抬起頭看著東方泛白的天空。「……終於天亮了……」

天王遙沒有跟著海王滿的視線看著天空。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停留在醫生那張蒼白的臉上,她輕聲提議:「我們回救護車上吧,妳真的應該好好坐著休息的。」

同意地點頭,海王滿剛邁開一步,右腳的疼痛便使她驚呼出聲。

一雙強壯的臂膀反射性地抱著她。

「失禮了,醫生。」天王遙這麼說,下一秒就快速卻不失輕柔地攔腰抱起海王滿。

這引得醫生又尖叫了一次。「少校!妳在做什麼?!」

「我要帶妳去救護車上,這樣比較快。」天王遙將嬌小的身體抱得更緊。「不要亂動,妳會弄傷自己的。」

「放我下來,少校!我可以自己走!」海王滿還是不停地在天王遙的懷裡扭動著,臉紅著說:「大家都在看了,天王少校!」

「沒有人會注意我們的。」少校還是用著她一貫平穩冷靜的聲音回答。

海王滿看到後方的軍人們開始朝著她們的方向竊竊私語,有些人的臉上甚至掛著看好戲的笑容。「……沒有才怪……」她喃喃地說。

「放輕鬆點。」低下頭,天王遙朝她微微一笑。「我不會讓妳掉下去的,滿。」

海王滿當然知道她不會。

問題是在於,天王遙不曉得要這樣抱著她走多遠。

問題是在於,不曉得,她想要她抱著自己走多遠。

“一輩子”聽起來像個不錯的提議。

「……作弊……」醫生嘆了口氣,身體下意識地窩進溫暖的懷裡。「……這個時候才叫人家的名字……」

海王滿沒有聽到天王遙低低的輕笑聲,因為她一閉起眼便睡著了。

綠眼深深地注視著在自己懷中熟睡的女人,天王遙不清楚現在心裡的滿足感究竟是從何而來。她想到當威金森掐著醫生的脖子時,那份似乎要從身體裡面爆發出來的強烈情緒。

那份無能為力的痛苦與悲傷。

「天王。」卡洛威撐著柺杖走到她身邊。在看到他的大副抱著海王滿時,灰色的眼睛因為驚訝與一股莫名的忌妒而慢慢地泛黑。「我們的睡美人如何啦?」

卡洛威話裡的酸味十分明顯,雖然天王遙不曉得原因,不過她非常不喜歡他的語氣。「她很好……至少現在醫生可以不用再照顧你。」

「什麼意思?」卡洛威皺起眉。

「她救了你,上校。」天王遙停下腳步,一雙碧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冷漠地說:「當『變體』要進入你的身體時,海王醫生不顧自身安危地衝出來制止它。」

卡洛威驚訝地張大嘴。「呃……我…….她……」

「事實上──」天王遙還是繼續用著平靜冷淡的語氣說:「醫生今晚救了這裡所有的人。」她朝著天空中的救援直昇機示意性地點一下頭。「包括威金森也是。」

卡洛威這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只是呆站在那裡,與天王遙沉默地相望。

過了幾秒,他看到他的大副突然低下頭,對著在她懷裡扭動的醫生輕聲說著:「噓……不要亂動,乖乖休息……」

「……嗯……」小手抓緊天王遙的衣領,海王滿咕噥了幾句讓卡洛威聽不清楚的話。

但是天王遙顯然知道醫生在說什麼,因為她有些蒼白髒污的臉上泛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如果沒什麼事,我先離開了,上校。」她頭也不回地對卡洛威平淡地說,邁開腳步往救護車走去。

卡洛威看著天王遙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當他的大副用著“你真是個混帳”的語氣叫他“上校”時,就表示她一定是非常生氣的。

「該死的……」低低地咒罵了一句,他撐著柺杖往正在叫他的軍人走去。「我只是想問她還好不好……為什麼一開始我不馬上問?該死的大嘴巴!」

太陽光的視線照著他的眼睛,使卡洛威不耐地舉起手遮著。「該死的太陽……我恨早上!」

 

(4)

 

天王遙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多。

距離前夜的酒吧襲擊事件,已經過了整整12個小時。

這位少校一回到空軍基地就先去洗了個澡,並且換上新的繃帶。她的傷勢除了額頭縫了七針以外,大部分的地方都幸運地只是割傷和擦傷。所以比起卡洛威和依馮還要留在醫療所觀察,她只要檢查看看有沒有被『變體』感染的可能性後,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不過既然我們在說的是天王遙少校,那情況當然就不同。

她才剛和葛雷中將討論完加強『星際之門』的安全措施。根據今早SG小組的報告,原來當SG-3小隊到U3X-64星球出任務時,巴倫中尉──也就是那位在這次任務中不幸死亡的隊員──早在U3X-64時便被『變體』給感染了。所以當威金森少尉抬著巴倫中尉的屍體回地球時,『變體』就選上了他當新的宿主。

當威金森少尉因為無人探測裝置爆炸而受傷時,在他體內的『變體』連帶地受到很大的傷害。但不知是幸或不幸,海王滿醫生卻將那位在正常情況下一定會死亡的少尉給救了回來。

想到這位特別的總醫官,天王遙的臉上不禁揚起無可奈何的笑容。

海王滿在開回基地的救護車上醒來時,對自己竟然睡在天王遙的懷裡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她先是連聲道歉著,後來才在少校的一番勸說下暫時釋懷了一點。不過醫生看起來還是非常不自在,後來直到到了基地,她都坐在離天王遙稍遠的地方。

當醫生和護士們幫海王滿上藥和檢查時,她還是不斷地在問著威金森的情況。事實上,比起自己的傷勢,海王滿顯得關心他許多。

天王遙想了一下,原本正走往會議室的腳步改往醫療所的方向走去。

「少校。」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認出叫她的人是誰後,天王遙不禁好奇地挑起眉毛。

「史考特上校,」她挺直背,有禮貌地問著這個此時應該跟卡洛威一起待在病房裡的男人。「有什麼事嗎?」

史考特抓抓纏著繃帶的頭,看起來很尷尬的樣子。「唔……我……呃,我已經聽說發生的事了……」

微偏著頭,她無言地問著“所以……?”

「呃……我只是……只是想問妳……」史考特深吸一口氣。「醫生她還好嗎?」

這次天王遙的眉毛挑的更高。

「事實上……我現在剛好要去看她。」她溫和地笑了笑。「我不介意多個陪伴的人,上校。」

「呃……不了,我想醫生不會想看到我的。」頓了一下,他繼續說:「我為我昨晚的不當言行向妳道歉,少校。」

「你只是喝多了,上校。」天王遙的臉上依舊是那張若有似無的微笑。「不過我接受你的道歉。」

史考特看起來就是不常向人道歉的男人。天王遙不禁想,也許這次他向女人道歉是生平頭一遭也不一定。

「唔……總之,就是這樣了。」他突兀地結束對話,打算回去病房。然後想到了什麼,史考特偏過頭對天王遙這麼說:「跟醫生說我們的比賽還沒結束,下次再繼續吧!」

有些驚奇地看著史考特離去的背影,天王遙輕聲一笑,搖搖頭。「難道軍人都這麼彆扭嗎?」

這位少校沒發現的是,自己也是這些“彆扭的軍人”們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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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戰後遺孤



海王滿站在觀察室的防彈玻璃外,一雙藍眼擔憂地看著病床上那個熟睡的男人。

現在威金森仍舊沒有脫離危險期。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目前整個基地如臨大敵,檢查的範圍遍集各個角落。沒有人希望『變體』留下個不受喜歡的離別禮物。

海王滿一洗完澡便無視醫生們的勸告,接手威金森的病案。雖然她並沒有直接參與整個手術過程,但是六個多小時的開刀時間,這位醫生都是待在手術房裡監督並指導其他外科醫生們如何在傷害威金森最小的情況下,而仍然能保有他的生命。

但這樣還是不夠。

她走回一旁的辦公桌,坐上椅子後便拿出威金森的檢查報告專心地看著,希望能找出更快速更有效的方法使那位可憐的少尉不至於失去他行走的能力。

跟守衛的軍人們點頭示意後,天王遙只是沉默地站在大門口,看著醫生專注的側臉。

綠眼謹慎地審視著嬌小的軀體,不願遺漏海王滿有可能出現的任何不適。

她注意到這位醫生已經將染血污穢的衣服換掉,改穿著一件乳白色的針織V領毛衣。毛衣露出她左肩膀纏繞著的繃帶,脖子上五條指痕鮮明觸目。從天王遙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左臉頰一片瘀青印在海王滿美麗白皙的臉蛋上。

從天王遙的角度,她可以看到疲累和擔心佈滿醫生原本燦爛的藍眼裡。

手臂的肌肉繃緊,她有些遲疑地敲敲門板。海王滿看起來是這麼專心於桌上的資料,天王遙並不想打亂她的思緒。

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海王滿的嘴唇在看到門口的少校時,揚起一抹開心與放鬆的微笑。「嗨。」她輕聲說,嗓音有些沙啞。

「我以為妳應該躺在床上的。」天王遙走向她。

「醫生要將病床讓給病人,這是我們的職業道德。」海王滿幽默地笑了笑。將資料移開,她的語氣變得有些認真。「既然妳在這裡,這表示一切事情都在控制中了?」

如果SGC指揮中心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她不相信這位少校會願意找個時間休息。醫生甚至覺得,天王遙少校的“工作狂症”早已經蔓延到其他非SG的地方。

例如有一次,空軍基地的電腦全部大當機。當時正好是醫療所“生意”興隆的時候,所有的醫生都在想辦法從電腦裡叫出病人們的資料。而其中最需要的一位醫生,便是在下午就要進行一項大手術的海王滿。

想到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海王滿不禁微微一笑。

就在她第十幾次通知技術人員來修理電腦時,穿著軍隊的灰色汗衫、髒著一張臉的天王遙少校就衝了進來。原來她接收到技術室的求救訊號,所以便到處走走看看順便幫一下忙。當時她正在基地的能源控制室裡修理變電箱,然後一名技術人員突然跟她說醫療所的電腦需要處理──事實上,對於這件事,海王滿一直都很懷疑那位技術人員說的其實是“海王醫生需要處理”這句話。因為,當時她的心情絕對比在教堂上被遺棄的新娘還糟。

總之,這位少校趕緊從基地的另一頭跑來醫療所,連臉也來不及洗。當她出現時,腰間還掛著修理工人的工具袋,一頭金髮因為窩在能源控制室裡一大堆的機器中,被塵埃給染成灰灰白白的。

汗水延著她強壯的臂膀滑下那雙黝黑的大手,天王遙當時就像位剛戰勝的將軍。疲累中難掩威武,高大健美的身上傲然背負著光榮的傷痕。

海王滿每每只要想到那副景象,不只是臉,她全身上下都會難以克制地燥熱起來。

當時的天王遙就像剛和情人進行完一場難以想像的激情。

汗水、溼熱、性感……一個完美,熱情的戀人。

醫生不敢相信這位少校就這副德性地穿越整個基地。天!海王滿幾乎能夠知道當時那些軍人們在想什麼。因為,她腦中所想的跟那些男人們絕對不會相差太遠。

妳真的該好好克制一下,海王滿,我告訴過妳很多次了。在心裡對著自己訓話,醫生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少校說著SG的報告。

「我們已經檢查過每個我們能想得到的地方……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正常。」天王遙想了一下,繼續說:「安全部門也查過威金森回到地球後到過的地方,看起來他並沒有機會做什麼事。」雖然她說的很輕鬆,可是海王滿還是看到綠眼裡的擔憂。「提克認為這個『變體』是從U3X-64逃走的叛徒。當它知道威金森的身體不會像前任宿主一樣死亡時,為了不被發現,所以它決定先攻擊我們。」

「那它為什麼沒有攜帶武器?」

「嗯……我們認為,這個『變體』是屬於較低層的叛逃犯,所以也許沒有能力或是時間擬定一個好計劃……」天王遙有些不自在地說:「比起控制馬克上校的『變體』,它的確是無謀了點。」

海王滿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搖著頭說:「我不確定這應該讓我放心還是更擔心。」

天王遙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連低層階級的『變體』都可以經由SG隊員們從『星際之門』來到地球的話,那麼那些更高階層更進化的『變體』,勢必會對地球造成更大的威脅。

而且這表示沒有什麼人可以被信任──即使他們看起來就像孩子一樣的純真無邪。

經過幾秒的沉默,海王滿才又開口。「妳的頭還好嗎?」

「我有過更糟的日子。」天王遙不甚在意地聳聳肩,指著頭上的紗布。「不過這個外科用膠水有點痛就是了。」

「我知道。」海王滿同情地點點頭,她也很討厭這個東西。「有覺得任何頭暈或是多重影像嗎?」

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現在天王遙的嘴角。治療她的醫生已經問過所有必要的問題,而且也十分詳細地檢查過兩三遍。不過很顯然的,海王滿不是個會放心地把自己的病人交由他人來照顧的醫生。「有一點頭痛……不過卡特醫生診斷並沒有腦震盪。」

「嗯……妳很幸運。那種撞擊一般人通常要躺個一天才能下床走動的。」

「我有一個很厚的腦袋……」天王遙開玩笑地說:「至少我從小到大都是這麼被告知的。」說到這裡,她也很關心地問:「妳呢?我知道妳的頭也傷的不輕。」

「很明顯的,我也有一個不輸給妳的厚腦袋。」海王滿幽默地回答。一雙藍眼看向觀察室,注意著支撐威金森身體的機器上的數據。

天王遙跟著醫生的視線看過去。「他怎樣呢?」

「還活著。」海王滿簡單地說。後來發現自己的語氣有點不好,她又補充了幾句。「初次的幾次檢查都比我預期的還好……不過……他腰部以下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而這也是如同妳預期的。」天王遙平淡地說。

醫生楞了一下,她張開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閉起眼沉默地點一下頭。她抬起右手揉著痠疼的脖子,全身的肌肉都因為這個動作而刺痛著。

「怎麼了?」天王遙好奇地偏著頭。

「脖子酸痛。」海王滿嘆了口氣。「老毛病。」她喃喃地說:「當我壓力大時就會這樣……平常時候我還可以按摩一下,但是現在……」她有些無助地看著自己吊在胸前的左手臂。「我沒辦法抬起手,更別說是按摩了。」而即使她的左手臂沒受傷,海王滿也不認為現在她的手指有那個力氣做這件事。

天王遙看著醫生痛苦不適的表情,深表同情地說:「我也有這種經驗……真的很煩人。」她走近海王滿正坐著的椅子旁。「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不……沒關係,我還撐的住。」海王滿微微搖著頭,痛苦的表情沒有減輕。

天王遙思考著自己下一句要說的話,然後才有點遲疑地開口。「我可以幫妳按摩的,只要告訴我妳哪裡比較疼就好了。」通常,她不會對一個才剛認識沒多久的人提供這種幫助。但是她挺喜歡這位醫生的,而且自己與她又差點就死在一起。天王遙認為這應該讓她跟海王滿有一種奇怪的親密關係。

況且,光只是看著她扭動脖子的痛苦模樣,天王遙就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像也開始酸起來了。

海王滿的眉頭在聽到少校的提議後微微地皺著,不太確定該怎麼回答。當她想開口拒絕時,一陣刺痛又閃過脖子,使她低低地呻吟一聲。最後,她終於向酸痛的肌肉投降。「每個地方都在痛……」海王滿舉起右手指著肩膀,這又讓她左臂的傷勢伺機作亂。「……不過我想右邊最嚴重……」

天王遙走到醫生後面,兩隻大手先輕輕地按了海王滿的肩膀一下。在聽到一聲痛苦的呻吟後,她將手的力道放的更柔。大拇指沿著海王滿十分緊繃的脖子到那個纖細的肩膀,天王遙小心地按摩著,不想弄痛醫生的左手臂。

「妳不是在開玩笑的……」她喃喃地說:「感覺比我爺爺還糟……像有人把一根鐵棍擺進裡面一樣……」

「唔……」海王滿下意識地閉起眼,感受著那雙她幻想已久的大手,在自己的肩膀上發揮它們的魔力。醫生又呻吟了一次,然後大手的力道變得更輕柔。「其實我並不常這麼痛的……」

「我們都度過了非常刺激的一天。」少校輕笑著,空軍基地的確不是個能紓解壓力的好地方。「不過有個好消息。」

「噢!」當天王遙按到一個特別酸痛的地點時,海王滿忍不住叫了一聲。然後才有點懷疑地問:「好消息?」

「嗯……」手指還是十分輕柔地按著醫生的肩膀,天王遙笑著說:「經過妳昨晚的那場表演,妳已經是史考特上校心中的最佳新娘後補者了!」

「啊……」海王滿扯出一個笑容。「這算是好消息?」

「我想卡洛威上校也對妳刮目相看。」天王遙繼續說。

往後靠了一點,海王滿的背輕輕地碰到少校結實的小腹。她滿足地嘆了口氣,不曉得是因為越來越舒服的肩膀還是越來越舒服的背部。「我還真是幸運……」醫生喃喃地回答:「但是我想當我把針筒刺進上校不喜歡的地方,他馬上就會忘了這件事了。」

海王滿的話使天王遙笑出聲。「他也沒有那麼糟啦!」頓了一下,她壓低聲音說:「不過別跟他說我這麼說喔。」

「別擔心,妳的秘密我會守住的。」藍眼還是放鬆地閉著,海王滿也跟著那把讓人覺得心情很好的笑聲一起笑著。

在經過一陣輕鬆的沉默後,天王遙緩緩地開口:「我剛剛和安全部門研究了妳對醫療所重新設計的要求……」

「少校,」海王滿柔和地打斷她的話,用著無可奈何的語氣說:「妳真的應該好好去休息一下的。」

「我也可以對妳說同樣的話,醫生。」天王遙機敏地回應。「我只是想說,妳的設計讓我們印象深刻。」

在這位總醫官的報告書裡,增加了對醫療所的安全設備,對感染問題更能保護的便利措施,以及能使病人更舒服的療程。很明顯的,海王滿從來到基地後便將這些缺點和漏洞觀察的十分仔細。

「什麼時候計劃才會完全實現?」她隨口問著。

「設計小組和工程人員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個禮拜就能完工……在這之前,醫療所的守衛人員要增加兩倍。」即使是有關安全問題的保障,海王滿的聲音聽起來對這個結果並不是很開心。

察覺醫生對非相關人員佔領醫療所的情形不太滿意,天王遙調侃地說:「也許會更糟呢……葛雷中將搞不好會派海軍陸戰隊來守衛。」她的大拇指按到一處特別僵硬的地方,使力地來回按摩幾次,天王遙感覺到海王滿僵硬的肌肉慢慢地回覆它們該有的彈性。

「永遠別和海軍陸戰隊開玩笑……而且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會發生。」海王滿坐直了身體,左右輕輕地搖晃著頭,然後舒服地嘆了口氣。「謝了……妳真是我生命的拯救者。」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帶著一份異常的認真。

天王遙只是朝她笑了笑。

「所以……妳來醫療所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少校?」海王滿微笑著說:「不會只是來按摩我的肩膀和尊嚴吧?」頓了一下,她的笑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當然不是在抱怨……只是,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妳可以儘管說的。」

「其實我只是想來看看威金森的狀況如何……」天王遙朝觀察室裡的男人關心地看了最後一眼。畢竟她也有幫忙移除威金森體內的『變體』,所以他的生死存亡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她的責任之一。

「喔……」聽到少校的話,海王滿不禁有些失望地應了一聲。

「……然後看看妳還好不好。」天王遙緩慢地把話說完。她仍舊清楚地記得當自己第一次對抗外星生物時的感覺,事實上,這些事情有時候還會造成她許多個失眠的夜晚。「而既然我已經知道威金森的情況……」綠眼示意性地看著海王滿。

該是醫生談談她自己的時候了。

「喔……我很好……」海王滿一時忘記地揮揮右手,然後疼痛使她皺起眉停頓了一下。「……真的……」即使由自己的耳中聽來,這句話也不像她所希望地確切。

「妳是想說除了肩膀的酸痛,頭上的傷口,手臂的傷勢,右腳的骨折……以外嗎?」天王遙懷疑地挑起眉。

「對…...」醫生用著枯燥乏味的語氣回答:「除了“那些”以外。」

天王遙偏著頭看了她幾秒。「有沒有人告訴過妳,妳真的是個很糟糕的說謊家?」

現在的海王滿絕對因為前夜發生的事情受到不小驚嚇。從少校的個人經驗來看,否認和忽視不會讓這種恐懼消失,只會越積越深。

醫生張開口想說些話敷衍過去,但是綠眼裡那份不帶輕視反而充滿著挑戰的眸光,使她沉默地閉上嘴。過了幾秒,她緩慢地問:「妳真的想知道嗎?」

「由衷地。」天王遙平穩堅定地回答。

海王滿輕嘆了一聲。「我的身體每一吋都在刺痛著,我沒辦法彎曲自己的手指,我沒辦法看的很清楚……」她的聲音逐漸轉低。「我不想吃鎮靜劑……因為……」吞了一口口水,她低下頭小聲地說:「因為……我怕睡著。」好不容易說完,醫生抬起頭有些防衛性地問:「高興了嗎?」

出乎意料地,聽完海王滿的話,天王遙只是輕聲笑著。「我怎麼會為這種事高興?」她無奈地搖搖頭。

「這一點也不好笑。」海王滿抵抗般地喃喃反駁。「我為了這個職務犧牲許多東西,而現在我開始懷疑我的腦袋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竟然會接下這個工作。」

「嗯……」天王遙想著幾個回應的答案,然後才緩緩地開口:「套句某個人最近才跟我說的話──“很好”。」

用手指推推桌上的原子筆,海王滿想找點事情做。因為這是目前她全身上下唯一能動的部位。「……不公平……」她有些孩子氣地抱怨。「用我的話來對付我。」

「在愛情和戰爭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公平的。」天王遙溫和的語氣裡有著明顯的嚴肅。「而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無庸置疑的就是一場戰鬥。」她頓了一下,同情地嘆了口氣。「妳也跟我說過,恐懼對人類而言是件好事。那些勇敢到近乎愚蠢的人……那些只會將恐懼隱藏起來,讓它從心裡面將自己生吞活剝的人……他們才是讓人擔心的對象。」

「我好像真的說過類似的話吧……」海王滿小聲地回答,有些無奈。她知道等一下就要被自己的大嘴巴給反咬一口了。

「而妳是對的。」天王遙緊迫的視線使海王滿無法克制地抬起頭與那對神秘的綠眼相望。「12個小時以前,妳才剛面對面地和外星生物戰鬥。如果妳現在對自己的抉擇沒有任何懷疑,那我就必須懷疑妳的精神狀況了。而驚人的是,妳熬了過來……」想到從昏迷中醒來時所看到的景象,少校難以致信地搖著頭。「妳熬了過來,並且救了那晚在酒吧中的所有人。」綠眼溫柔地注視著那雙猶帶著不確定的深色藍眼。「也許“妳”會懷疑自己,但是相信我說的話──海王滿醫生,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妳。」

海王滿沉默地轉過頭,藍色視線停留在病床上昏迷的男人。

當她接受葛雷中將的聘請後,那一切關於SG外太空小隊和外星生物的事情,對她來說都只像學校教科書上的知識。那麼不真實,那麼與她無關。

而現在一切事情都是真的。

她是這場戰爭中的一份子,同時也是戰後遺留下來的倖存者。

「還是不夠……」她小聲地跟自己說:「我還是沒辦法救他……」

「妳“已經”救了他,醫生。」天王遙伸出手輕輕地貼上那消瘦纖細的背,想要給這個看起來突然變得脆弱許多的女人一點力量。「無論威金森將來的命運如何,妳都是那個賜給他機會去選擇的人。」低沉溫柔的嗓音,在偌大的房間裡顯得十分清晰,也讓人感到非常安穩。「不要為了只來半步的奇蹟感到愧疚。」

「只來半步的奇蹟……」海王滿閉起眼,不想讓身旁這位永遠都是這麼勇敢的少校看到她眼底的懷疑與恐懼。

「即使妳不是這個職位的第一候選人……即使高層的力量介入,葛雷中將還是捨去漢斯和巴頓而選擇了妳──」天王遙感覺到海王滿的背部肌肉因為她提到的事而快速地繃緊。

葛雷中將雖然從未提起這件事,但是在像SG基地這種地方,要把消息給完全鎖住實在是一件非常不可能的任務。永遠都會有幾個人知道他們不該知道的事情,並且把這些消息告訴朋友們。

漢斯和巴頓在空軍裡是非常有名的人物。當天王遙還在華盛頓D.C服務時,便常見過這兩位穿著軍服的男人和議員們相約打球。

他們在軍隊裡自然有一派勢力,而在政治上又有些許關係。所以當葛雷中將選擇一位沒沒無聞的年輕女性當空軍總醫官,負責SG這項機密計劃時,還引起高層不少的關心。

「──葛雷中將對人才從來沒有看走眼。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沒有人懷疑過。」

海王滿看起來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問:「那我自己的懷疑呢?」

「妳會永遠和那些懷疑生活在一起。」少校直接回答。「然後永遠地懷疑那些懷疑……就像我們一樣。」

當天王遙在執行新的『星際之門』的任務時,她總是會不禁想著,這次她是否會搞砸了任務,而其他人是否會因此受到傷害。

「令人振奮的理論。」海王滿吐出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她,知道自己重複著這位少校不久前的話。

「只是個實際的觀念而已。」微微一笑,天王遙回答。

「……以後在妳身邊時得要好好注意自己的嘴巴……」醫生語帶抱怨的說。

「我是無害的動物。」天王遙還是笑著。「我只是知道第一次面對這種事情的感覺而已。」她是受過戰鬥訓練的軍人,比起海王滿這位醫生,她有更多的準備去調適這件事。但有的時候若自己想得太深入,還是會讓她覺得有些震撼。「所以我猜想有人該和妳好談談。」

「我的確是受到一點驚嚇……但是……」她看著少校異常熟悉的綠眼,堅定地說:「我會撐過去的……我一定“要”撐過去。」

「我相信妳能做到。」回答的語氣同樣堅定。

有些時候,當有人先相信你時,你才能開始試著去相信自己。

海王滿忍著疼痛伸出右手。當她自己的手掌貼在天王遙溫熱堅硬的臂膀上時,一抹由衷感激的笑容浮現在那張疲累的臉上。「謝謝。」

「妳畢竟是我第一個能放輕鬆做健康檢查的醫生,我好歹得幫點小忙嘛!」天王遙的大手握住在臂膀上的手,一陣熱度和懷念的感覺流過她全身。

她們兩人都停下想說的話,只是無語地望著彼此的眼睛。

不曉得是誰先接近的,但當天王遙發覺時,她已經緊緊地將海王滿抱在懷裡。她難以克制地低下頭聞著醫生頸項間甜美清新的味道,兩隻手輕輕地撫摸著纖細的背部。

海王滿身體的溫度透過毛衣仍然清楚地傳到她的手掌,彷彿那是只為了她的雙手存在的熱度。

天王遙溫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一雙充滿感情的璀璨藍眼信賴地盯著她看。那雙眼睛使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就好像只有她天王遙一個人有幸得到它們的注視。

就好像終其一生,她所苦苦找尋的東西,終於在這片深藍色大海裡浮現出來。

海王滿朝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她注意到兩人身體親密地接觸,不過她並沒有離開天王遙的懷裡。

只有這一刻,海王滿知道什麼是被信任和疼愛的感覺。只有這一刻,她不想再當個獨立堅強的總醫官。

只有這一刻,她是個需要被安慰的女人。

一個她的世界只存在於這個溫熱柔軟的懷裡的女人。

綠眼裡突然閃過驚慌的情緒,海王滿的笑容似乎終於打破了這個使人暈眩的迷咒。「唔……對不起……我只是想……」天王遙將懷裡嬌小的身體推離自己,一波波悔恨和渴求的海浪拍打著她的靈魂。「……抱歉……」

「不,謝謝妳,少校。」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的接觸,海王滿緩慢地站離開天王遙。「我的確需要一個擁抱。」她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

兩個女人各自轉移了視線。

「呃……我……唔,我應該走了。」刻意地看了手錶一眼,天王遙說:「我還有個會要開。」

「天王少校……」海王滿無奈地嘆了口氣。「請妳回去好好休息吧,我相信那個會議不會因為妳一次的缺席演變成災難的。」

「嗯……」不好意思地搔著臉頰,天王遙聳聳肩。「我必須確定一切事情都沒有問題才能放心的離開。」她邊說邊走向門口。「不過妳也不能說我……妳才是那個需要回病床上躺著的人,醫生。」

「我把這些資料看完就會回去的。」海王滿坐回椅子上,翻開看到一半的報告。

沒有聽到答話,她以為少校已經離開了。過了幾分鐘,海王滿聽到沉穩柔和的聲音這麼說:「如果妳還想談談的話……我隨時都有空。」

她抬起頭,感激地看著天王遙。「謝謝。」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翠綠色的瞳孔變的異常耀眼,少校的表情十分認真。「……妳並不是一個人。」

說完,天王遙朝醫生禮貌地點一下頭,便留下海王滿一個人在寂靜的觀察室裡,任由狂奔的思緒流竄。

深藍色眼睛看著威金森熟睡的臉,醫生的神情帶著迷惘。她不確定剛才和少校的短暫接觸,會將她們兩人的命運帶到怎樣的地方。

可以肯定的是,對彼此來說,海王滿和天王遙不再只是總醫官和空軍少校的身分。

經過這場襲擊事件,她們已經是共患難的夥伴。經過剛才的深談,她們成為互相了解的知心朋友。

經過那溫柔的擁抱,她們又是什麼關係呢?

「海王醫生。」

海王滿聽到一個聲音叫著她的名字,不過她的視線還是停留在觀察室裡的男人身上。「卡洛威上校,你應該待在病房裡的。」她平淡地說。

「我只是出來上廁所。」他聳聳肩。「我可不想在護士小姐的面前做這種事。」

「如果你想找天王少校的話,她才剛離開。」醫生現在沒有心情跟他抬槓。

「我知道。」卡洛威沒有走進觀察室,他只是站在門口這麼說:「我等到她走了才進來的。」

這句話引起海王滿的注意,她終於轉頭看向門口。「有什麼事嗎,上校?」

「天王說妳救了我。」卡洛威十分直接的說。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而已。」海王滿搖搖頭,不怎麼想談這件事。

「而我並沒有。」他自我厭惡地回答,不管醫生知不知道他的意思,卡洛威繼續說:「總之,我欠妳這一次。」

「上校,如果不是因為你們大家對『變體』造成嚴重的傷害,我也不可能有機會抓住牠。」

「如果不是因為妳,我現在會比死更淒慘。」卡洛威對於『變體』有一份特別憎惡的情感,因為牠們控制大家認識甚至心愛的人,用著他們的外表做些慘忍的事情。卡洛威永遠也不可能忘記自己必須殺了好朋友來拯救他的回憶。「我寧願死也不想當『變體』的傀儡。」不等海王滿回答,他朝她揮揮手,打算離開了。「我只是想說這些而已。」

當他轉過身時,卡洛威突然想到一件事。「剛才天王在這裡待了蠻久的,有什麼狀況嗎?」

「少校只是在幫我按摩而已。」海王滿想也沒想的就回答。

卡洛威灰色的眼睛微微地瞇起來。「喔?沒想到妳們兩個已經這麼好了?」

醫生終於發覺他語氣裡的忌妒。但是現在的海王滿實在沒有精神再去和卡洛威展開第二輪的大戰,所以她還是維持著平靜甚至冷淡的口吻回答:「我們談了一些事。我把少校當作好朋友,相信她也是這麼認為的。」

「好朋友……」卡洛威又很不高興地喃喃念著。然後像是發現自己的失態,他很快地說:「聽著,醫生,我並沒有意思探聽妳們之間的談話……這又不像她是我老婆還是怎樣……但是──」

老婆?海王滿不禁癟癟嘴。對,在另一個世界吧!

「──天王是個很單純的人。她太容易信任別人,所以我才會有點擔心──」

「我從來就沒有欺騙天王少校的意圖。」海王滿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卡洛威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對自己的表達能力感到十分挫敗。「我只是想說,如果妳真的是她的好朋友,那妳就要真心地對待她。」說著說著,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要嫁女兒的父親。卡洛威嘆了口氣,知道該是時候撤退了。「在我還沒被妳的針筒戳死前,我先走一步了。」

「卡洛威上校──」他轉過頭,看到醫生向來冷靜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這麼富有感情的笑容。那幾乎帶著痛苦的微笑讓卡洛威發現原來總醫官也是個脆弱的人……就像他們大部分的人一樣。「──我也希望你能真心的對待她。」

卡洛威像在考慮著要說的話似地眨了幾次眼睛,但最後還是沒有回答。他慢慢地離開那對令人緊張的藍色視線。

這一天,在海王滿的生命裡,一場最私密,代價最崇高的戰爭,沉默地響起號角。

而這場戰爭,也許不會有任何的倖存者。


(5)

 

深深地嘆了口氣,坐在電腦前的女人緩慢地拿下銀框眼鏡。她揉著因為戴眼鏡超過五個小時而漸漸疼痛的太陽穴,一雙深沉墨綠的眼睛短暫地閉起來稍做休息。

女人在聽到從研究室外面傳來的敲門聲後,她隨意地整理一下及肩的亮金色長髮,開口的聲音因為久未進水而比平時更沙啞了些。「請進。」

「我就知道妳還在這裡。」進門的高大男子走到女人面前,一副理所當然地便吻上她的臉頰。男子身上那套深綠色的軍服上別著四顆星,標示出他“上將”的官階。

「我只是想將這些資料再核對一遍而已。」女人朝他有些疲累地笑了笑。「我想我已經找到一個讓伊馮博士回到他的世界的方法了。」

「那就好,不然我還以為我們下個月的結婚典禮要延後了呢!」

聽到自己的未婚夫談到婚禮的事,女人的臉上似乎沒有特別喜悅的表情,還是那抹冷靜平淡的微笑。她語氣溫和的問:「你現在不是應該在基地裡開會嗎?」

「沒什麼好開的。」男人不在意地聳聳肩,灰色眼睛煩躁地轉了一下。「我們不知道『變體』軍隊什麼時候會再攻擊,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處在備戰的一級狀態……隨機應變。」

換句話說,就是等死。

金髮的年輕女人像往常一樣沒有將心裡的話說出口,她只是點點頭,一副她能理解的樣子。

「妳覺得伊馮說的話是真的嗎?」男人找了張椅子坐下。「就是……他們那個世界還沒有受到『變體』軍隊進攻的事……」

「我想一切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沉穩的聲音帶著一份欣羨,女人修長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手中的眼鏡。「我想……我想去相信,在另一個世界……」她的聲音慢慢地轉低。「……還存在著希望。」

男人沉默地將女人兩隻白皙美麗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他看向那雙憂鬱的綠色瞳孔,懷念著它們之前擁有的朝氣和笑意。

懷念著從前充滿活力的翡綠色靈魂。

「不管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有什麼不同……」男人淺灰色的眼睛深情地看著他最愛的女人,那個將要和他共結連理的妻子。「妳都有我陪在妳的身邊,遙。」

女人還沒回答男人的告白,門外的守衛就這麼朝研究室裡大喊:“卡洛威上將,空軍基地有急事要您回去處理!”

嘆了口氣,男人親了女人的臉頰一下。「我先走了……妳要早點休息。」

當他關上門後,終年累月的愧疚一點一滴地浮現在女人如湖泊般的翠綠色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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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鏡中的現實(上)



伊馮在研究室裡不停地來回踱步,心情十分緊張。

天王遙博士雖然已經找到讓他回去他的世界的方法,但是這一切都只能算是理論性的假設,沒有人能確定知道當伊馮打開『量子鏡』後,又會通往哪個世界?哪個次元?

「這面你從HQ-5星球帶來的『量子鏡』(Quantum Mirror)──」伊馮聽到博士正在解說,他終於停下腳步專心地聽著。「──是由跟『星際之門』同樣材質打造而成的,所以也具有穿越空間的力量。」

「超導體石英合金?」伊馮確認性地問。

天王遙點一下頭,繼續說:「據我的猜測……伊馮博士,當你在HQ-5碰觸到這面鏡子時,也同時開啟了能源控制裝置,所以才會把你從另一個時空……或是次元……傳送來這裡。」

「那是不是只要使用能源控制裝置就可以把我送回去了?」

「簡單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天王遙將黑色的小型控制器放在桌上,她緩慢地回答:「不過控制器的能源一次只夠進行一人份的傳送……所以我試著將『星際之門』一部份的裝置配置到控制器裡……還需要一點時間能源才會完全飽和。」

「然後如果我夠幸運的話,我就能回去了……」伊馮喃喃地說。

「伊馮博士,雖然現在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把你正確地送回你的世界──」天王遙朝那個明顯擔心和緊張的男人微微一笑,想要減低他的恐懼。「但是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我們對這項計劃有高度的信心。」

伊馮感激地看著她。

在他面前那張微笑的臉,是他熟悉的少校朋友──除了那頭長髮,以及她身上那件黑白相間的套裝外──不不,他認識的天王遙從來沒穿過裙子。

來這個世界只有短短的五天,伊馮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能習慣這個擁有他朋友的臉蛋,卻明顯地成熟內斂許多的天王遙──一個基因遺傳學和環境工程學的博士。

一個下個月就要和卡洛威結婚的普通市民。

嗯……好吧!也許她不是那麼“普通”的市民。伊馮注視著那雙深綠色的眼睛,想要在裡面找回他熟悉的友善和溫暖。

但是他失望了。

「唔……阿遙……呃,我是說……天王博士──」伊馮吞了下口水,很擔心地問:「妳還好嗎?」

揚起一抹帶著苦澀的微笑,天王遙平靜地回答:「他知道他在做什麼。」

卡洛威上將已經在這場『變體』的進攻戰爭中失去聯絡整整六個小時。

當時卡洛威在離開前,特別到研究室來囑咐他們若有事情發生,要從哪裡逃出去。伊馮想到卡洛威和天王遙臨別的擁抱。

那份深深的愛和關懷,即使是現在想起來,伊馮還是感受得到他們之間的聯繫。

他從來沒想過卡洛威和天王遙在一起的可能性。因為……

伊馮就是從來沒想過。

「我想卡洛威大概只是沒有空跟基地聯絡而已吧……」不知道該說什麼,伊馮只好提供了一個安慰。他看到天王遙只是朝他禮貌性地點點頭,沒有反駁這句聽起來有些可笑的話。

注視著坐在電腦前等著控制裝置補充完能源的天王遙,伊馮又忍不住地將這個女人和他所認識的那位朋友互相比較。

他看到同樣的堅強和智慧映照著那張同樣美麗典雅的臉蛋,但是……除了頭髮的長度和穿著打扮外,天王遙博士給人的感覺就是更老了些……更……悲傷了些。

他知道博士的年齡跟少校是完全一樣的,但是當他的朋友充滿著活力和朝氣時,天王遙博士有的只是滿滿的哀傷與看透人世的絕望。

伊馮在心裡嘆了口氣。被『變體』大舉入侵的地球,已經失去超過六億的人口了。生存在這個戰亂的世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市淪陷,看著每一個人慢慢地死去……卻沒有任何能力去保護自己的家園。

也難怪她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但是伊馮不知道的是,真正讓天王遙無法再在乎世界存亡的關鍵,其實深深繫在某個人身上。

「我很抱歉……」隔了幾秒,他小聲地說:「對所有發生的事。」

「你可以為別人的不幸感到同情,但是永遠不要因為自己的幸運而覺得抱歉。」博士依舊是那份平靜的語氣。「那太驕傲了。」

這句話讓伊馮啞口無言。

他尷尬地轉頭看著電視新聞,銀幕上『變體』軍隊正被炮火轟炸著,但是軍方的戰機卻也一架接一架地被擊落。

「我們有句話說……如果你想要串燒『變體』,找海王醫生就對了……」伊馮有點自言自語地說。

「那位海王醫生大概是什麼七十好幾的可怕醫生吧!」

伊馮很疑惑地看向天王遙。博士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奇怪,就像她明明很在意某件事,但卻又要假裝不在乎一樣。

「不是……我想她大概比妳還年輕……」天王遙的那種語氣,讓伊馮很想告訴她所有關於海王滿的事情。「她是我們的CMO……一年前才來基地報到的。」

博士變得蒼白的臉在有些昏暗的研究室裡感覺更是嚇人,她屏住呼吸,嘴唇輕輕地開合著。「她的名字……那個醫生叫什麼名字?」

深怕拖個幾秒她就會暈倒,伊馮幾乎是第一時間地回答:「滿……海王滿。」

他注意到當天王遙聽到醫生的名字時,一份強大的希望閃過那雙向來憂鬱的綠眼裡。博士十根修長的手指牢牢地握緊,左手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感覺似乎要深陷在皮膚裡一樣。

「滿……」她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像個剛學習到生命中第一句話的嬰兒。那麼新奇,那麼渴望能發出正確的音調,那麼震撼,那麼……深深刻在每個人的耳裡。「她……還活著?」

「當然了,就像我說的……她是我們SGC的CMO……意思就是總醫官──」伊馮解釋著,以為對一個平民來說不會明白軍隊的職務用語。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天王遙很快地打斷他的話。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表情慢慢地恢復到以往平靜甚至冷淡的樣子。「滿……在這裡……在這個世界……她已經死了。」遙遠空虛的語氣繼續回蕩著。「三年前……『變體』首次進攻地球的時候。」

聽到這個消息,伊馮的腹部揪緊在一起,一陣噁心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些疼暈。雖然他和海王滿並不能算是非常熟識的朋友,但是經過半年前『變體』在酒吧裡引發的騷動,在他心裡對這位總醫官的尊敬並不會輸給他的少校朋友。

海王滿是SG的外圍夥伴,是那個能讓他們繼續執行任務的支援者。而且,她是天王遙的朋友。

「唔……我……我很抱歉聽到這件事……」伊馮沉重地開口。認識的人是這場戰爭中的犧牲者,終於讓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情徹底地變得真實起來。

「滿……她是個醫生?」輕柔地開口,天王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她的表情已經沒有那麼悲傷了。甚至,一抹淡淡的微笑浮現在她的嘴角。「真讓人想像不出來……她明明是那麼怕血的人……」注意到伊馮疑惑的表情,她開始解釋著。「滿在這個世界是軍方的總工程師……非常有名的一位機械天才,負責『星際之門』所有的裝備和維修。」話語停頓了下來,她像正在收集能夠繼續說著故事的勇氣。「當『變體』經由『星際之門』出現時……她正在那裡和小組們試著將門給關閉……但還是失敗了。」

「……我很抱歉……」伊馮又說了一次,他實在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麼。博士綠眼裡哀傷的情緒讓他幾乎感到身體上的疼痛。

天王遙閉起眼,喃喃地說:「至少我完成了她的願望。」用著比之前還更沉穩的語氣,她接著說:「卡洛威上將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接管所有的軍隊指揮。」

「喔……你們也是從那個時候……呃,“在一起”?」

「那是段十分艱困難熬的日子……尤其是被遺留下來的人。」天王遙露出苦澀的笑容。「永遠都是被留下的人必須去承受痛苦……」她看著伊馮有些不自在的表情,和氣地回答他的問題。「卡洛威上將這些年來一直陪在我身邊……他是個好人。」摸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她的表情變得充滿愧疚。「這是……我唯一能報答他的方式。」

「報答?」伊馮有點驚訝的問:「妳要嫁給他是為了報答?妳不愛他嗎?」

博士聽到這個問題,有些啞然失笑。「我當然愛他。」天王遙將注意力放在控制器上,檢查它的能源狀態。「我在三年前失去了很多東西……我的心……我的靈魂……」她開始將資料輸入進電腦。「我只能用剩下的一切愛著他……我的頭腦……」綠眼眨了一下,她緩慢地接著說:「……我的身體……」

「沒有心和靈魂要怎麼去愛人?」伊馮想也不想地就這麼問。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天王遙突然笑了起來。在伊馮來不及繼續深問時,她便轉移了話題。「她還好吧?我是說……在你那個世界,滿應該很安全吧?」

「喔……當然,她是總醫官,並不用進行外太空任務。」知道她並不想再談到和卡洛威的事情,伊馮也順著博士的問題說:「不過有的時候也是有點危險……」注意到天王遙在聽到他的話後突然變得驚慌的神情,伊馮很快地就接了下去。「但那是非常特殊的狀況而已,幾乎沒有的!海王醫生通常都是待在醫療室裡治療傷患,所以她是很安全的……」伊馮察覺到海王滿的生命安全對這個世界的天王遙來說似乎十分重要,不過這並沒有讓他很驚訝。反正在他那個世界,這兩個女人從半年前的襲擊事件後,就開始變得十分親密了。「喔……還有,妳們兩個也是很好的朋友。」伊馮不太確定為什麼他要補上最後這一句,不過他希望這能讓天王遙開心一點。

綠眼看著他幾秒,然後移開視線。「朋友?」她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驚訝。

「對啊!」伊馮用力地點點頭。「阿遙常和海王醫生在沒有任務時出去……有的時候也會在酒吧裡看到她們兩個在比賽撞球……」

「朋友……」天王遙輕輕地搖著頭,她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但是臉上無疑地掛著開心的笑容。「真是會拖拖拉拉的兩個人……」她喃喃地說。

突然研究室的防護系統開始大聲地響著,人工智慧電腦的聲音持續地警告著哪一層樓發生爆炸和火災。

「天王博士!我們正被『變體』攻擊!」拿著機關槍衝進門的軍人這麼說。

「什麼?!怎麼可能──」伊馮話還沒說完,整棟大樓又因為一次撞擊而危險地晃動著。

「伊馮博士!」天王遙把控制裝置塞到伊馮的手裡。「再過幾分鐘能源就能飽和了……你先待在最裡面的房間,等時間一到馬上啟動裝置回去!」

「要我待在房間──那妳要去哪裡?!」

「我要去啟動這棟大樓的自爆裝置。」即使是這種危急的狀態,博士的口吻依然十分平靜。「不能讓『變體』發現這項研究……不然它們也會利用同樣的方法到你們的世界去的。」

「不行不行!」伊馮一緊張便開始結巴起來。「叫別人去啟動自爆裝置,妳快點逃,快點離開這裡!」

「我是唯一知道自爆密碼和位置的人──」又一次炮火的攻擊,天王遙知道她不能再浪費時間了。「聽我的話,伊馮!快點去躲在最裡面的房間!」伊馮的手還是抓著她。「你想回去吧?」天王遙柔聲問著。

深吸一口氣,伊馮沉痛地鬆開他的手。「等我,阿遙!等我回去以後,我一定會找一個辦法讓我們那個世界能把救援帶來這裡──」

伊馮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個可能性幾乎等於零的保證,可是他不能就這樣回去,留下他知道的悲慘命運讓他的朋友去承受,留下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在這個世界裡。

天王遙只是朝他微微一笑。「謝謝你,伊馮。希望你能平安的回家。」綠色眼睛突然轉為深沉的墨綠色,她湊向伊馮的耳邊,低低地說著幾句話。

伊馮睜大了眼,聽著耳邊博士的低語和大樓外的炮火轟轟地同時響著。

「答應我。」兩雙有力的大手貼著他的臉頰,強迫伊馮與她的視線相對。

「我──」

「天王博士!我們真的需要快點撤退了!」那名軍人焦躁地喊著。

「答應我!」綠眼像太陽光一樣讓人不敢直視,那種眼神刺痛著伊馮的每一根神經。

他快速地點點頭。「我答應。」

「謝謝。」天王遙感激地抱了伊馮一下。「記住,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從房間裡出來。」

當伊馮關上那片厚重的金屬房門時,他盯著天王遙的視線慢慢地因為水氣而模糊起來。

一分鐘後,他就聽到人工智慧電腦這麼說:“本棟大樓的自爆裝置在兩分鐘後執行。”

門外的爆炸聲和尖叫聲不斷,伊馮只能貼著門閉起眼,希望這個惡夢能快點結束。

“本棟大樓的自爆裝置在一分鐘後執行。”

「等我──」伊馮在控制裝置上快速地鍵上座標,一邊喃喃地念著:「等我……等我……」

“本棟大樓的自爆裝置在30秒後執行。”

「我答應……」伊馮還是不斷地念著:「我答應……所以妳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控制裝置開始使鏡子出現了帶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氣流現象。

“本棟大樓的自爆裝置在五秒後執行。”

伊馮一個人坐在HQ-5星球上的鏡子前,當卡洛威上校和天王遙少校在地底發現他時,他的嘴裡還是一直念著:「我答應……我答應……」

「伊馮?」卡洛威用力地搖著他的肩膀。「喂!你到底怎樣了?!」

天王遙將手裡的武器放下,蹲在伊馮身旁關心地檢查他可能有的傷勢。「伊馮的手只是受了點傷……但是我很擔心他的精神狀況──我們應該馬上結束這個任務,然後快點帶他回地球,長官。」

卡洛威同意地點頭,他朝提克下命令。「去拿DHD(Dial Home Device)設定座標,通知基地SG-1已經結束任務了,請他們派醫療小組到『星際之門』待命。」

(6)

 

第六集─鏡中的現實(下)





三天之後,伊馮的右手仍然纏繞著厚厚的繃帶。

遵照海王醫生的指示,他閉起眼躺在醫療所的病床上,這兩天都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和狀態。雖然當伊馮剛回到地球時,精神狀況還停留在那個被敵人和戰火攻擊的世界,但是在醫療小組幫他注射鎮靜劑後,伊馮就慢慢地恢復了平常冷靜的樣子。

至少外表上是這樣沒錯。

他已經對葛雷中將報告完所有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如果伊馮記得沒錯,至少有12遍──就連一向與怪異事件為伍的SG隊員們都很難相信他的故事。最後那面在HQ-5星球帶回來的量子鏡,經過技術人員的檢驗後,終於使軍方願意開始聆聽他說的話。

可是能源控制裝置已經壞了。

伊馮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過身,試著不去想他在那個世界所看到的事情。

或是,在那個世界所看到的人。

難以控制地,天王遙博士臨別在他耳邊的低語,又再一次地環繞在腦海中。再一次地停醒著他,自己還沒有完成對她的承諾。

伊馮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情──從來沒有機會──也或者,從來就不想──去思考這件事。但是天王遙選擇讓他背負這麼重要的消息,這麼沉重的信賴,伊馮知道自己絕對有責任去完成她的願望。

因為在他身上遺留著一個女人最寶貴的記憶。

伊馮聽到很輕微的腳步聲進了他的病房。他微睜開眼,一點也不驚訝會看到海王滿正在檢查他的醫療儀器和紀錄。

這位總醫官待在病房裡的時間幾乎是跟他這個病人一樣長了。一開始先是支援急救小組到『星際之門』治療他──關於這一點,身為總醫官的海王滿根本就不需要直接到現場處理急救的──然後是為了軍方不顧他的健康狀態馬上就招集他去報告所有來龍去脈這件事,跟葛雷中將起了一個不小的爭執──而伊馮知道如果在軍隊裡有什麼長官是海王滿打心裡尊敬的,便是那位被她為了自己而罵是“頑固的老頭”的葛雷中將。

伊馮謹慎地打量著醫生,想要在沒戴眼鏡的狀態下看清楚她的神情。他勉強能勾勒出海王滿細緻卻深刻的側臉,正專心地注視著機器的顯示表。「妳今天來晚了。」

海王滿看向他,很驚訝伊馮是醒著的。然後她微微地皺起眉,擔心地說:「我希望我沒有吵醒你。」

伊馮搖搖頭。「……睡不著……」他邊說邊起身,想拿在一旁桌上的杯子。卻沒想到這個動作剛好壓迫到他受傷的部位,伊馮呻吟了一聲,痛苦地躺回枕頭上。

「小心點。」醫生快速地交代,一隻手輕輕地壓著伊馮的肩膀,阻止他再次起身。「我幫你拿。」她將吸管放入杯子裡遞給他。「慢慢來……不然你會很難過的。」

他聽從指示,緩慢地吸了幾口水。

海王滿微微偏著頭──伊馮最近注意到她這個習慣性的動作──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她輕聲問:「你還需要我幫你拿什麼東西嗎?」

搖搖頭,伊馮的嘴裡仍然含著吸管。對現在的他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來一針五毫克的止痛劑更有幫助了。

「那我就不打攪你休息了。」

看到醫生說完就轉過身準備離開──另一個天王遙跟他說的話,以及自己對她的保證──一下子全都如洪水般地向伊馮湧來。「慢著!」當他注意到時,海王滿已經走回到他的病床前,並且朝他露出一臉困惑和擔心的表情。

「有什麼問題嗎?」海王滿還是輕聲問著,她的語氣充滿著專業的關心。

抿緊嘴唇,伊馮朝醫生揮揮手,示意她接近一點。「有人在外面嗎?」其實他也不確定他將要跟海王滿說什麼,但是如果他要說什麼事──任何事──伊馮就絕對不希望有聽眾在。

「剛剛守衛下樓簽名交接了。」雖然有點疑惑,但是海王滿還是這麼告訴他。「因為今晚醫療所並沒有什麼病患,所以我叫護士回去休息了。如果你覺得有什麼不舒服,那我可以叫她們再回來照顧你──」醫生邊說著,邊注意伊馮的臉色,希望病人沒有什麼更複雜的傷勢。

「不不,不用,我只是──」伊馮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他真的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醫生這個消息。然後他想到,若今天易地而處,身為天王遙的他會希望自己這麼做嗎?「我需要和妳談談。」

雖然伊馮不知道這句話在別人耳裡聽起來如何,但是他看到海王滿的眉頭更加地皺緊,感覺就好像在思考著最好的撤退路線。伊馮必須承認,依照往常跟SG有牽扯的任務性質來看,也許那不會是這麼糟的想法也不一定。

「嗯……好的。」海王滿不確定地將這句話擠出口。

「妳……妳知道,我在那個世界看到什麼事情……」停頓了一下,伊馮繼續說:「看到……什麼人……對嗎?」

海王滿點點頭。「我從頭到尾都在會議室裡,所以我也聽到你的簡報了。」

伊馮很高興聽到她這麼說,因為這表示他不用再重複那些令人想徹底忘記的痛苦細節。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醫生的表情突然變的這麼悲傷?

「那妳也知道阿遙在那個世界……」伊馮有些訝異地發現自己的喉嚨又乾燥了起來。「是個……唔……普通公民?」

醫生又點了一次頭,開始懷疑這個對話有什麼重點。

「還有……她和卡洛威上校──呃,我是說,卡洛威上將──是未婚夫妻……這件事?」伊馮看到一抹痛苦突然佈滿那雙深邃的藍眼,但馬上就被專業的醫生面具蓋了過去。

海王滿還是沉默地點點頭。

伊馮張開嘴,但什麼都沒說地又閉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選擇說或是不說。他注意到醫生只是站在床邊耐心地等著他的自我掙扎,彷彿她也知道自己心裡的左右為難,所以海王滿並不想開口打攪他的思考。

但是醫生站立地太過僵直的姿勢,洩漏了在那張冷靜的外表下,她焦急不安的心緒。

「有一件事我沒有寫在報告書上。」伊馮最後緩緩地說。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欠那個世界的天王遙太多──也許欠她整個世界──伊馮絕對會選擇一輩子隱瞞這件事。

「你需要我去拿紙讓你寫下來嗎?」海王滿這麼問,以為他是因此在煩惱著。

「我是故意不說這件事的……因為這跟『變體』並沒有關係……」伊馮想了幾秒,才接著說:「至少並不是“那種”關係……」

海王滿沒有說什麼話,她只是高高地挑起一邊的眉毛──這個表情,伊馮知道她是從他們的少校朋友那裡學來的。他還記得有一次看到海王滿在走廊上,像好學不倦的學生一樣,為了學會這項技巧,頻頻詢問天王遙“老師”的意見。只是當時那位少校實在是笑的上氣不接下氣,沒有餘力傳授這項特技給她的學生。

伊馮想著這兩個女人一向輕鬆自然的相處模式,慢慢地說:「阿遙……另一個世界的阿遙,她讓我對她許下一個承諾──」

醫生還是保持著沉默,但她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認真。

「──我沒有告訴他們……妳……妳是『變體』進攻戰爭裡第一個犧牲者……還……還有──」伊馮看到海王滿的臉色隨著她的消息慢慢地轉白。

事實上,他很能了解現在醫生的心情。當他告訴每個人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後,大家都是這副不可置信的反應。沒有人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即使“他們”並不是自己也一樣。

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卡洛威也是。

但是他還是依然在這場事件裡找到能開他無聊玩笑的笑點。直到伊馮抬起柺杖要敲他一頓時,卡洛威才了解事情的嚴肅。

那個世界的卡洛威拋下一切,拋下他的未婚妻,只是為了能幫他們多爭取一點時間。伊馮覺得,也只有像那種男人才可能是天王遙會選擇的對象。

當他告訴卡洛威在另一個世界,他和天王遙是對未婚夫妻時,當時上校臉上難以克制的興奮和喜悅是顯而易見的。這讓伊馮不禁對這個男人升起一股同情。

在這個世界,每個人都看得出來天王遙少校對卡洛威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愫。而在另一個世界……

擁有天王遙的心的人,也不是他。

深吸一口氣,伊馮繼續著故事。「妳在那裡不是個醫生……而是軍方的工程師,負責『星際之門』的計劃……當『變體』第一次對地球開戰時,妳就在那裡……」低下視線看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握緊的左手,他低聲說:「妳死了。」伊馮鼓起勇氣抬頭看著醫生。「她……天王博士要我告訴妳……她會跟卡洛威上將在一起,是因為那個世界已經沒有妳了……」

伊馮看到海王滿的手握緊桌延,似乎在反抗著某種強大的壓力,以避免自己不會被這個力量擊倒。

「她要我告訴妳……妳們兩個──我是說,天王博士和那個世界的海王滿──妳們兩個的……結婚戒指,她一直都帶在身邊──」伊馮轉移了視線,十分不好意思地紅著臉。「接下來這句是她的話──“我永遠都是妳的伴侶,妳永遠都是我的妻”。」

不知道沉默籠罩這個房間有多久,但當第一個聲音出現時,伊馮竟然覺得十分懷念。

「我──」海王滿有些哽咽地擠出一個字。「我們──」她的兩隻手蓋在自己的嘴上,一雙睜大的藍眼緊盯著伊馮。

當自己說完這個消息時,伊馮突然覺得他做了一個對的抉擇。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知道那個世界的天王遙有多麼地愛著海王滿的人。「我想……她大概不想讓妳覺得……她會選擇卡洛威而不是妳。」

「我們不是──我跟遙──」醫生用手環著自己的臂膀,她的聲音就像正處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一樣,顫抖,微弱的低鳴。「不是……」

「我知道。」伊馮很快地說。但是一想到她們之間那份無意中流露出的親密和默契,他反倒沒有那麼確定了。「我知道……」

「為什麼你要──」沒有能力說完整句話,海王滿仍舊對伊馮的消息十分驚訝。


「這是我對她的承諾。」伊馮落寞地說。那雙帶著深深懇求的綠眼,將會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忘懷。

「還有其他人知道嗎?」她勉強地完成這句話,恐懼開始大過其他的情緒。

「不……沒有,我甚至沒有告訴阿遙。」伊馮知道這種事對兩個女人來說都會讓她們在軍中的職務產生影響。

「不要──」藍眼裡的驚訝很快地被哀求給佔領。「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能──」海王滿緊緊地握住伊馮的左手,那力道之大,終於使他明白為什麼當初醫生有能力用撞球桿刺過『變體』。「這樣遙會──求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不會的──」他搖著頭,想要讓海王滿知道他沒有告訴別人的意圖。「我保證──」

「包括遙。」

伊馮幾乎要伸出另一隻手蓋著海王滿的手──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右手還被固定在胸前的話。「包括她。」感覺到醫生的手稍微鬆開他的,伊馮才柔和地說:「我甚至差點沒有告訴妳……」他想,天知道自己有多麼想將這個秘密完全隱瞞住。但是那個世界的天王遙放棄一切,找出一個讓他回家的方法。這是伊馮最少,最少能報答她的方式。「我答應她,我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妳……我答應過的。」

海王滿鬆開伊馮的手,挺直了背,閉起眼深吸一口氣。當那雙海洋的大眼再次張開時,之前那萬丈洶湧的情緒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貫平靜淡然的水色溪流。

除了大腿兩側緊緊握成拳頭的手,在她臉上的是十足的總醫官面具。「不…..那麼做就會是錯的……」海王滿的聲音是這麼微弱,幾乎被伊馮自己的心跳聲給掩蓋過去。

「海王醫生……妳還……還好嗎?」

「我沒事。」她很快地回答。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伊馮伸出手握著醫生的手,想給她一點支持。

海王滿馬上就扭開他的手。「我真的沒事。」她有些歉然地看著要安慰她的伊馮,很不自在的說:「我只是──你的消息……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她轉過身,不想再看到他的臉。這個男人在不知不覺裡,已經知道她海王滿一輩子也不可能告訴別人的秘密。「……謝謝你……我是指,所有的事……」醫生走出房門前,背對著伊馮這麼說:「謝謝你遵守和她的約定……你應該好好休息了,伊馮博士。」

伊馮沉默地看著海王滿緩緩地關起門。他終於發現今晚自己所說的事情,對醫生而言,只有讓她的生活變得更複雜,讓她的思緒更混亂。但是……

但是,這個女人竟然為了自己遵守了和另一個世界,一個海王滿從沒見過面的天王遙的約定,而向他道謝。

不管是這個地球還是那個地球,它們都是按照著同樣的軌道運轉著。而伊馮認為,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他們的生命都注定和某些人深深地聯繫著。

這就是大家口中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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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應該快點離開這裡。

海王滿回到辦公室後,隨手拿起外套和鑰匙就往停車的地方衝過去。

她真的需要快點離開這裡。

神啊──海王滿快步地走在醫療所的走廊上──雖然我一直忘記該跟你打招呼,但是求求你──她握緊手中的鑰匙──不要讓我遇到她。

只要今晚就行了,不要讓我遇到某個高大、溫柔,而且有著該死的醉人聲音的金髮少校。

我不能用這種心情見她──海王滿匆匆地瞥過從走道窗戶上映照出來的自己,然後忍不住低罵了一聲──我不能用這種眼神看她!

冷靜下來,海王滿。她一邊低低地對自己做心理建設,一邊祈禱著只要今晚──

突然,她停下了腳步。

從前方迎面而來一個低頭專心地看著手中資料的人,一個穿著淺褐色迷彩軍服的高挑身影。

身影主人的金色瀏海垂在前額,稍微遮住了那雙海王滿知道,絕對是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綠寶石眼睛。那雙永遠帶著溫柔與包容的美麗眼眸。

那種顏色的眼睛,讓人不禁幻想,當它們充滿激情地看著你時,究竟會展現出怎樣的璀璨光華?

醫生暗罵著又開始胡思亂想的自己,看向她旁邊轉角的走道,海王滿思考著暫時掩護的策略。

沒錯,她應該快點離開這裡。在那位少校還沒抬起頭,還沒不公平地用著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叫自己的名字時──

「滿?」

海王滿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然後遲疑地點點頭。

當她聽到天王遙的聲音時,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有多麼渴望少校察覺她的存在。當然,這個發現將會是她獨自一人時,被自己責罵的理由。

「嗨……」海王滿這麼說,不太想要開口太久。她深怕最近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嘴巴會說出難以彌補的話。

「妳怎麼還在這裡?我聽說今晚只有輪班的醫生才會留在醫療所裡的……」天王遙走向醫生,疑惑地問。

「唔……我只是…….剛檢查完伊馮博士的狀況而已。」海王滿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點。但這很明顯的不是個好主意,因為她所吸近的盡是天王遙身上獨特淡雅的薔薇香氣。

這讓她有些痛苦地呻吟一聲。

「怎麼了?是伊馮的傷有問題嗎?」天王遙以為這是一向擔心病人的海王滿正在煩惱的事情。

「什麼?喔──不不,他很好……」醫生的話停頓了幾秒,說到病人的狀況使她一下子便平靜了許多。「其實他因為控制裝置爆炸而傷到的右手臂並不嚴重,我會留他在醫療所觀察是因為我蠻擔心他的精神狀態……」

少校理解地點點頭。她還記得當SG-1把伊馮帶回地球時,他不斷地喃喃自語的可怕模樣。

「我本來想在離開前去探望他的……」看看手錶,天王遙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我想他現在應該也睡了。」

「嗯。」海王滿突然提起腳步快速地往門口走去。「我很確定伊馮博士需要休息。」

天王遙修長的雙腿使她一點也不費力地便跟上醫生的步伐。「醫療所裡沒發生什麼事情吧?」她以為這是海王滿會留這麼晚的原因。

「一切都很平靜。我只是幫哈爾帶班而已。」

「妳確定嗎?」

「這是我的醫療所,少校。」海王滿說:「我當然確定有什麼事情是對不對勁的。」

天王遙不知道讓自己感到驚愕的是海王滿冷漠的語氣,還是她脫口而出的生疏稱呼。

自從半年前她們在醫療所的一番深談,這兩個女人開始了她們私底下超脫出基地的友誼,所以自然也只用名字來稱呼彼此。

有時,醫生會開玩笑地叫她“天王少校”。但那通常都是自己又開始為了某件事情鑽牛角尖,或是玩撞球時頑固地死不認輸的時候。

海王滿從沒用過這種冷漠煩躁的語氣叫她“少校”。甚至,天王遙從沒聽過她用比無奈更糟的語氣和她說過話。

事情真的不對勁。

「既然妳這麼說──」天王遙知道對付海王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以退為進,所以她只是聳聳肩。「那不打攪妳,我先走一步了。」說完,她轉過身朝一旁的走道邁去。

然後少校聽到背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

「遙……」海王滿走到她身邊,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她又低低地嘆了口氣。「我只是讓壓力在說話而已。」

「妳想談談嗎?」天王遙輕柔地將手放在那纖細的肩膀上,關心地說:「我知道最近因為伊馮從另一個世界帶回來的消息,所以基地裡每個人的情緒都非常消沉……」頓了一下,她小聲地接著說:「這感覺真的很奇怪。」

一想到她在那個世界是卡洛威的未婚妻這件事,天王遙便開始覺得不自在起來。當然這不是因為卡洛威不是個有魅力的男人,或是她無法了解為什麼會有女人覺得他是個英俊的男人的因素。

只是她對“婚姻”、“卡洛威”、“天王遙”這三個單字,從來沒有放在同一句話裡想過。

少校耐心地等著醫生抬起她那雙裝載著所有情緒的藍眼。同時她也不禁在心裡想著,另一個世界的海王滿,是否會認識那個世界的天王遙?

「妳呢?妳對這……這整件事……有什麼感覺?」海王滿這麼問,即使有一部份的自己正反對著她提出的問題。

「唔……」天王遙放下在醫生肩膀上的手,她的腦袋裡依然在想著那個世界的海王滿究竟是那些死去的人之一,還是遺留下來的倖存者其中一人?她衷心地祈禱是後者。「我想大概……嗯……我不怎麼確定這算不算是種現實……」她抬起右手思考性地揉著脖子。「但是我沒辦法停止去想那個世界的事情……」天王遙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當然這也包括卡洛威上校和我是……」她笑容裡的情緒變的接近噁心。這整件事感覺一點也不對勁,讓人甚至無法從中找到什麼好笑的地方。「……未婚夫妻……的這件事……」

這份從少校因為另一個天王遙和卡洛威訂婚的事情有點不悅的感覺而在自己心裡引發出一陣不小的歡喜,實在不是一個好的現象。海王滿突然發覺到這件事。

更別提那份隨之躍升而起,想告訴她的朋友故事背後的真相的想法,更是無庸置疑地糟透了。

「嗯……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海王滿至少還能喃喃地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想“奇怪”大概還沒辦法描述我現在的感覺……」天王遙也喃喃地這麼回答,覺得自己的頭又隨著這件事開始痛起來。嘆了口氣,她轉移話題說:「妳這個週末有空嗎?我想邀妳去吃個晚餐……我記得妳說過一直想去吃那家日本料理的──」

「喔,我──」海王滿頓了一下,原本想答應的話硬生生地擠了回去。再和天王遙進行任何相處愉快的晚餐約會對她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幫助,而和天王遙做任何除了吃飯以外的事情──如果這真的會發生的話──對她們兩人的職務也只是個很大的傷害。再說……海王滿嘆了口氣。「我不行。這個週末我已經答應溫特斯上尉的邀約了。」

天王遙皺起眉,但是很快地就掩蓋了過去。她知道溫特斯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積極地追求海王滿,只是這位醫生似乎一直都沒有興趣接受他的約會。

但是現在……努力壓下心裡難以平復的不快感,天王遙維持著風度說:「既然是這樣,那就下次吧。」

「嗯……下次吧……」不曉得為什麼,海王滿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背叛情人的女人。

別開玩笑了!妳跟天王遙只是朋友!跟我念一遍,只•是•朋•友──想是這麼想,海王滿還是沒有辦法對抗這份愧疚。

「唔……我……我該走了。」她小聲地說:「家裡還有些資料沒看完……」

「嗯,開車小心點。」沉穩的聲音柔和地回答。

海王滿沉默地點點頭。這次算是暫時成功地躲開可能會發生的麻煩,但是她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逃開背後那道緊迫嗜人的綠色視線。

她就像隻被獵人捕獲的兔子。唯一不同的是,海王滿從來沒試著去離開這個沒有上鎖的牢籠。

而在她內心深處,也不希望少校這位獵人將她放走。

(7)

 

漫天飛沙,黃褐色雜草遍佈荒涼的大地。

兩隻大手熟稔地緊握住長槍,一對犀利精明的綠眼在墨鏡之後準確地搜尋掃描四周的環境。

“這裡是卡洛威──”天王遙胸前的無線電通訊機突然響起。“──我和伊馮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妳和提克呢,少校?”

左手鬆開槍枝的前端,天王遙拿下臉上的墨鏡,用眼神詢問她後方的提克有否發現什麼。得到提克簡單的搖頭後,她按住無線電通訊機。「我們也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長官。」

通訊機那頭沉默了幾秒。天王遙趁此調整一下頭上的深綠色軍帽,等著卡洛威必有的抱怨結束。

“整整四個鐘頭連個鬼影也沒看到──”卡洛威厚實的聲音通過對講機顯得有些模糊。“這真是我出過最無聊的任務了。”

「話不能這麼說……」天王遙示意提克到草堆的另一頭檢查。「就是因為連一個人也沒遇到才讓這個星球變得更加令人擔心,長官。」

SG-1目前所在的位置是JD-46星球。他們的任務如同往常,只是前來探索一處陌生的土地,並與當地的種族進行和平的交流。

可是當SG-1抵達JD-46時,迎接他們的卻是一片毫無人煙的環境。卡洛威上校即刻命令他們兩人一組,在附近找尋可能的蹤跡。

“天王,妳有發現這鬼地方沒有動物的巢穴嗎?”

「而且也沒有綠色的植物。」天王遙邊回答,邊開始她的搜索。

“我拿了一些這裡的沙子,阿遙。”這次是伊馮的聲音。“妳也拔些植物,我們可以帶回地球化驗。”

「我已經做了,伊馮。」小心翼翼地踏著雜草,天王遙握住長槍槍柄的右手始終十分有力。如同她的緊戒心,絲毫也沒鬆懈。

“……喔。”伊馮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遲疑。不過每當他思考時就會這樣,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嗯,那就好。”

結束和卡洛威與伊馮的對話,天王遙又戴上了墨鏡,左手也回到它之前握住槍把的位置。

一個細微的“喀喳”聲。

手臂肌肉繃緊,長槍提高至胸前。綠眼從準心後面瞄準前方的草堆,天王遙低沉的嗓音冷靜地大聲問:「誰在那裡?」

微弱的低鳴。

眉頭深深地皺緊,她注意到提克已經因為她的出聲而前來她身邊。天王遙朝提克作了個手式,要他待在她後面。

她緩慢地走往發出聲音的草堆裡。

「……救……救我……」

天王遙驚訝地看著躺在地上的男人。他身上有幾處明顯的傷口,正不斷地流出鮮血。發白的嘴唇,沉重地吐出求救的訊號。

她的身體突然竄過一陣顫抖。

天王遙知道這並不是種難受的感覺。反而更像是她發現了某個神奇珍貴的東西,而她的身體正藉由這份難以言喻的亢奮感在告知她。

手上的長槍依舊瞄準著男人,她對已經走近她身邊的隊員低聲命令:「提克,通知卡洛威上校我們發現有趣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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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毒蠍輓歌(上)






第五次跟在走廊上撞到的人員道歉,海王滿匆匆忙忙地跑到空軍基地的電梯門口。按了往下的“30”,她有些焦慮地等著電梯開門。

這位醫生一到基地,連白袍都還來不及套上,就聽到葛雷中將要她到地下30層樓──也就是『星際之門』所在之地──報到的廣播。

海王滿知道在這段時間出任務的只有SG-1和SG-4這兩組小隊,而依照她以往的經驗,招惹上麻煩以至於需要她這位總醫官出馬的隊伍,十之八九是前者。

有時候她很懷疑究竟有問題的是葛雷中將分派給SG-1的任務,還是SG-1自己本身?

這一次的問題答案大概很可能是後者。

電梯抵達地下30層樓,海王滿馬上在一群技術人員和配備重裝武器的軍人裡找到葛雷中將的背影。

「長官?」

「醫生。」葛雷中將微微地低下頭看著他們空軍裡有史以來最年輕嬌小的總醫官,有禮貌地說:「早安。」

葛雷中將的年紀約在五十歲左右。灰白色的頭髮總是保持著一定的長度,潔白的空軍制服穿在他仍舊健壯的身體上,使他看起來就像位高貴的英國紳士。他黝黑的臉上有幾條不甚明顯的疤痕,無聲地告訴著眾人這個男人曾經勇猛的過去。

「也許不是那麼安全的早上──」海王滿聳聳肩。「既然我會被叫來這裡的話。」

葛雷中將示意她坐在一台通訊機器的螢幕前面。「SG-1從JD-46傳來消息,要求總醫官的協助。」等醫生坐在椅子上後,他才又問:「妳手上那包東西是什麼?」

海王滿看著自己的右手還抓緊著的東西一眼。「喔,這是我的早餐。」頓了一下,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接著說:「我還沒進到辦公室,所以……」

「吃妳的早餐,醫生。」葛雷中將微笑。「這是命令。」

「遵命,長官。」朝中將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海王滿一邊打開三明治,一邊按下通訊的按鈕。原本黑色的銀幕上慢慢出現一個穿著深棕色防護衣,戴著同色防護帽的人。

“……海王醫生?”收訊不良而使那個人的聲音十分微弱,不穩定。

「是的,這裡是海王醫生──」你是誰?海王滿微微地皺著眉。她咬了三明治一口,藍眼有點疑惑地盯著那個穿著防護衣的人臉上黑色的防護面罩。「有什麼問題嗎?」

“……這裡是SG-1的天王少校……”對方這麼回答:“我們正位在JD-46……五十分鐘前我們發現了一名受傷的男人……”

海王滿坐直了身。「他是那個星球的當地人嗎?」

“……所以無法得知……”

「妳必須再報告一遍你們的狀況,少校,我沒有收到妳的訊息。」

海王滿看到螢幕上的天王遙靠近機器,厚重的防護衣使她調整機器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螢幕突然完全變黑。

「少校?」海王滿有些驚慌地朝著傳收訊息的麥克風說:「天王少校?妳能聽到我的聲音嗎?發生什麼──」

“──喔,嗨,我聽到妳的聲音了,冷靜點──”螢幕上又出現了穿著防護衣的天王遙。她的聲音雖然仍舊因為戴著頭套而有些奇怪,不過海王滿這次已經可以清楚地認出那道如同她自己的名字一樣熟悉的嗓音了。“別噎到妳的三明治,滿。”

醫生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到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遇到這個星球上的居民。”天王遙說:“所以我們無法確定這名受傷的男人是否為JD-46的人。”

「妳能稍微告訴我這個男人受傷的狀況嗎?」

天王遙思考了幾秒。“……他的身體外觀上有一些明顯的擦傷,不過並沒有很嚴重。但是他看起來就是很虛弱的樣子……而且他的皮膚有些微的潰爛……”

嗯,那解釋了少校為什麼要穿防護衣的原因。海王滿想了一下,對著葛雷中將說:「長官,我希望能帶一些醫療人員到JD-46。」

「天王少校,那顆星球的環境有什麼明顯的危險嗎?」葛雷中將這麼說:「我可不希望損失了軍隊裡最有價值的醫生。」

聽到中將的話,深藍色大眼有些無奈地轉了一下。

“……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什麼危險的地方,長官。”

「那麼在一個小時後我會讓一支醫療小組通過『星際之門』──還有什麼其他的要求嗎,少校?」

“目前沒有,長官。”

「很好,妳可以切斷通訊了。」

“是的,長官。”天王遙回答。“喔,對了──”她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妳吃的是『卡娜斯』的火腿三明治吧?給妳個建議,醫生,那裡的燻雞三明治比較好吃。”

海王滿不禁微微一笑。「謝謝妳的忠告,少校,我會牢記在心的。」

即使醫生無法透過黑色的防護面罩看到天王遙的表情,她也能很確定地知道,這位少校現在一定是露出她那抹帶著頑皮,有些孩子氣的笑容。

那種笑容的迷人指數到今日仍沒有人能打破它的紀錄。

“SG-1通訊完畢。”天王遙說完,按掉機器的開關。

海王滿下意識地清了清喉嚨。「那麼,我回去醫療所準備了,長官。」

葛雷中將點點頭。「這是妳第一次出外勤任務,帶足所有妳覺得需要的東西。」他對醫生這麼叮嚀。「在JD-46上請盡量聽從SG-1的指示,尤其是有關安全上的問題。我希望妳在進行任何事情之前,能先跟卡洛威上校或是天王少校報告──可以嗎,海王醫生?」

「是的,長官。」海王滿頓了一下。「……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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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看到這張微笑的臉真的能讓人忘記所有的不適。

海王滿對自己心裡的想法有些羞愧,覺得自己像個正值青春期,愚蠢的賀爾蒙異常旺盛的小女孩。

「妳的臉色看起來有點……」天王遙停頓了一下,皺起眉想著適當的形容詞。「……有趣。」她最後這麼說。

「喔,真是謝謝妳的誇獎。」海王滿朝JD-46星球上淺藍色的天空轉了一下眼珠。「我和我的胃感動的快要跳起來了。」

天王遙只是笑了笑。

海王滿以及幾名醫療人員通過『星際之門』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穿著深綠色軍服,配戴著武器的天王少校。

原本海王滿被拿槍指著的畫面有點驚嚇到,但是後來看到天王遙很快地把槍放下,露出她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後,醫生只能一邊在心裡罵著自己對某位金髮少校礙事的迷戀,一邊搖著頭說沒關係。

看來跟溫特斯上尉的約會並沒有達到她希望的療效。

想到這位褐髮害羞的上尉,醫生忍不住嘆了口氣。

溫特斯是個英俊的男人,有著柔和的棕色眼珠和稍嫌內向的個性。但是無庸置疑地是個溫柔體貼的男性。

而且無庸置疑地非常喜歡她。

海王滿又嘆了口氣,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讓自己陷入這種麻煩的處境。

也許是因為妳太過喜歡妳的好朋友了。

藍色眼睛暗沉了下來。

「第一次通過『星際之門』感覺都會有點不舒服,久了妳就會習慣的。」天王遙邊說,邊拿過海王滿右手的白色箱子。「從這裡到我們安置的地方還要走一段路。」

「我可不認為我會習慣這種暈船的感覺。」海王滿跟著她邊走邊回答:「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搭過船。」她用著有些無奈煩躁的表情接著說:「還有,我可以自己拿我的醫療器具的,遙。」

「我已經拿著了。」天王遙走在她身邊,兩人後面跟著幾名醫生和護士。「當然,妳隨時都可以跟我搶回它。」

「那個本來就是我的箱子,少校。」

「而它依然還是妳的箱子,醫生。」綠眼朝海王滿無辜地眨了眨。「我只是拿著它而已,並不想擁有它。」天王遙笑著繼續說:「醫療器具對我來說太過危險了點。」

「喔──我不知道,我倒還蠻想見識妳能把幾隻針筒和手術刀組合成什麼終極物理武器呢!」海王滿也笑了出來,已經不怎麼在意天王遙過盛的保護欲了。「如果妳能用這些東西製造出一台能不斷供應冰淇淋的機器的話──」

「如果我能的話……」少校低沉的嗓音刻意地壓低,帶著性感的沙啞。「那妳就要跟我求婚嗎?」

海王滿臉上的笑容突然完全消失。

「嗯……那我想等過了蜜月之後,我們的房子就塞不下妳了吧!」天王遙開玩笑地說,沒有發覺海王滿的不對勁。

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醫生命令自己克制下眼眶裡快速萌生的水氣。

「妳能跟我報告一下在我們通訊結束後那名傷者現在的狀況嗎?」有些冷淡的聲音這麼問。

天王遙對海王滿突然改變到這麼嚴肅的話題有點疑惑,不過她還是回答說:「唔……其實我不怎麼確定。在跟基地通訊完畢後,我就來『星際之門』等待你們的到達了……」覺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難受的緊張感,天王遙刻意地咳了幾聲。「不過如果妳現在就想知道的話,我可以跟卡洛威上校聯絡。」

「嗯,麻煩妳了。」海王滿看著前方的道路,臉上面無表情。

翠綠色眼睛十分疑惑地注視著身旁嬌小的醫生那張看不出心緒的側臉。天王遙微微地皺起眉,覺得有點受傷。

最近的海王滿總是這樣。

上一秒她們還像瘋瘋癲癲的青少年一樣嬉鬧開玩笑,下一秒這位藍眼的女人又會變成深沉神秘的總醫官,臉上帶著那張叫做『醫生』的專業面具。

璀璨如洋的深藍色眼睛會突然載滿令人心痛的悲傷。

有好多次天王遙都想開口問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想知道為什麼這位醫生朋友會對她這麼若即若離,忽冷忽熱。

她想知道,海王滿是不是還仍舊把她當成朋友。

天王遙不耐煩地搔了搔頭髮,覺得前額的瀏海已經長到讓她焦躁的地步了。

「卡洛威上校,這裡天王少校。」按住胸前的無線電對講機,她等著對方的回應。

“少校。”卡洛威的聲音。

「醫療小組已經通過『星際之門』,現在正朝著你那裡前進。」天王遙簡單地報告。「……海王醫生想知道傷患目前的狀況。」

“跟她說還是老樣子。”卡洛威的語氣有些無聊。“這傢伙還是沒醒。”

「你有照我說的替他注射兩毫克的IV了嗎,上校?」海王滿問。

“有。”卡洛威回答:“每二十分鐘一次……總共已經注射三次了。”

「我了解了,謝謝。」

“沒事了吧?那我切斷通訊了──”

海王滿示意一名醫生上前。「康瓦醫生?我需要跟你討論一下我們待會可能要準備的事情。」

天王遙沉默地聽了幾分鐘海王滿和隨行幾個醫療人員的談話。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刻意地加快自己的步伐,走在海王滿一行人的前面。

無言地戴起墨鏡,少校命令自己將心神放在周圍的環境上。

忽略了背後那對不時地望著她的背影的藍眼。

兩道沉重的嘆息同時淹沒在風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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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終於──」卡洛威把幾件防護衣交給醫療人員。「穿上這個,然後快點做好你們的工作。我快無聊死了。」

海王滿轉了下眼珠。「我注意到伊馮博士忙著查資料,提克在照顧病人,天王少校在搜索四周──難怪你會覺得無聊,上校。」穿好防護衣,她罩上防護頭套。

「換句話說,妳覺得我在偷懶嗎?」卡洛威皺起眉,透過黑色面罩和海王滿相望。

「不用換句話說,這幾句表達的能力就已經足夠了。」醫生淡淡地說完,便拋下仍不高興地皺著眉的卡洛威,進了臨時安置的帳棚。

「海王醫生。」站在床旁邊的提克,有禮貌地朝進來的海王滿點一下頭。

「我都穿成這個樣子了,你還能分辨的出我是誰?」海王滿有些不可置信。

提克略微偏著頭。

「喔,對,不用告訴我──」走到床旁邊,海王滿先是仔細地用眼睛審視著床上昏迷的男人。「你們那一族讀心的超能力吧?我知道。」

「妳走路時習慣將重心放在妳的左腳──因為妳的工作需要長時間的站立,這使得妳的左腳在走路時比右腳更需要使用到肌肉的能力。」提克緩慢地解釋。

海王滿只是“喔”了一聲。不太確定要怎麼回答這種對話。

「剛好跟天王少校相反。」提克說。

醫生拿著針筒的手突然僵硬了幾秒,然後她才小心地將針管插近男人的靜脈裡。「……是嗎?跟天王少校?」盡量地讓語氣保持不在意,海王滿平靜地問。

「是的。」感興趣地看著海王滿的肢體動作,提克這麼說:「天王少校因為你們地球的戰鬥訓練,使她習慣將力氣壓制在右腳。那是她儲存瞬間爆發力的重心……」他想了幾秒,繼續說:「……我想天王少校會是個非常厲害的跑步選手──她擁有能讓她維持長時間消耗能量的肌肉和耐力。」

知道提克看不到自己的臉部表情,海王滿放心地微微一笑。「她的確有著過人的體力和健康狀態。」

「天王少校是個運動家。」提克下了個結論。

「天王少校是個軍人。」海王滿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等注射完畢後,她命令其他的醫療人員架設起需要的器具。

「我先離開了,海王醫生。」

海王滿沒有說什麼,只是了解地點點頭。她的注意力都在那名病人身上。

「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醫生對著他問。

床上的男人在這時微微地張開嘴。「……救……救我……」

「我會盡我的力量救你的。」海王滿向他堅定地保證。「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亞……亞力……」男人半睜開眼,虛弱地開口。「……亞力拉斯……」

「亞力拉斯嗎?好的,亞力拉斯──我們現在要開始治療你受傷的地方──不要害怕,我們會盡可能不讓你太痛苦的……」海王滿清脆柔和的聲音輕易地給人一種安全穩定的信任感。

站在門口的提克緊緊地皺起眉,過了幾秒,他無聲無息地離開帳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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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提克!」坐在帳棚外的卡洛威朝他揚了揚手中的水壺。「要來一口嗎?」

「卡洛威上校,我有一件事情需要跟你們大家報告。」

看著他這位向來嚴肅認真的隊員,臉上的表情露出一絲緊急的氣息。卡洛威按了胸前的對講機。「天王,伊馮,你們在嗎?」

“上校。”天王遙如同以往第一個回覆。

“唔……在,在。”伊馮的聲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提克有事情要跟我們報告,現在馬上回來帳棚集合。」

過了約莫五分鐘,肩上掛著武器的天王遙和已經脫下軍服襯衫的伊馮,以及還是在喝著他的水壺的卡洛威,都一起在帳棚外等著提克發表他的要事。

「我剛才聽到那名男人稱呼自己是『亞力拉斯』。」提克一開口便直接切入主題。

「……所以……呢?」等了幾秒,卡洛威才發覺提克的報告這樣就已經算是結束了。沒辦法,他只好這麼問,等著這位一向不多話的隊員的解釋。

跟卡洛威完全沒發覺的樣子不同,天王遙和伊馮在聽到這個名字時都同時露出一種思索的表情。

「『亞力拉斯』……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名字……」伊馮是個精通歷史的考古學家,同時也是個研究多國語言──包跨其他星球──的專家。他知道他曾經在哪種文獻上……或是哪一種種族的歷史資料上與這個名字擦肩而過。

天王遙保持著沉默。

她對這個名字也有一種難以言諭的熟悉感。可是她知道她從未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如果有,她是絕對不可能會忘記的。

「『亞力拉斯』在『變體』的語言裡指的是『第一人』,『最原始的』,以及──」

「──『神』。」伊馮打斷提克的話,喃喃地說出口。

冰凍的沉默籠罩SG-1四名隊員。

「我們還在該死的等什麼?!」卡洛威快速地站起身。他指著帳棚,大聲地說:「快把CMO帶離開那裡!」


(8)

 

第八集─毒蠍輓歌(2)



「讓我把這件事情搞清楚一點──」海王滿朝卡洛威攤開手掌,她的表情雖然仍舊十分冷靜,但是不管是誰都可以從這位醫生的動作上看出她的不耐。「──你,把我從急救的過程裡二話不說地抓出來──“抓”出來──」她強調了這個字。「然後,你──」深藍色眼睛微微地瞇起來,卻掩蓋不了眼底的怒火。「命令我停止全部的藥物供給,並且要把他──這是你的話──“像條狗”一樣用皮條把他綁在床上──」深吸一口氣,醫生才能接下去。「是這樣……對嗎,上校?」

「沒錯。」環起手臂,卡洛威沉聲回答。

站在旁邊的天王遙,注意到海王滿抱著厚重防護頭套的右手臂在此時明顯地使力,彷彿像是要將頭套給砸出去一樣──她挑起了眉毛,有點好奇起這位總醫官的忍耐度究竟訓練的如何。

「我明白了。」出乎少校意料之外地,海王滿並沒有繼續與卡洛威爭論。「那麼,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她邊說,邊往帳棚走去。「我必須回去治療病人了。和你不一樣,上校,我們之中有些人可是很忙的。」

「我不認為妳“明白”這整件事情,醫生。」卡洛威的語氣裡也開始充滿怒氣。「亞力拉斯是『變體』的首領,我們的敵人──」他諷刺地說:「我想妳應該還沒忘記什麼是『變體』吧,醫生?就是那種噁心的生物,卑鄙地佔領人類的身體,在宇宙中破壞每一顆他們到過的星球──」

「那是『亞力拉斯』的行為,而不是他的『宿主』。」海王滿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與卡洛威相視。「你不能因為他體內的『變體』……因為他沒有辦法控制的事情而剝奪他被拯救的機會。」

「那傢伙根本就該死!」

「我可不知道現在空軍上校就已經擁有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權力了──」醫生刻意停頓了一下,然後冷冷地說:「…….長官。」

「妳不知道的事情比妳想像中的還要多,醫生。」卡洛威回答的口吻也不輸給海王滿。

「兩位──」天王遙揉了揉太陽穴,她已經受夠這二十分鐘來他們兩個人的爭吵了。「你們介意稍微停下你們的……討論嗎?因為我發現這種對話並沒有帶給我們任何實質上的幫助。」

「天王,妳知道海王醫生只看到“表面”而已──」卡洛威說:「她一點也不知道救那傢伙必須付出什麼代價。」

「喔,對──遙,告訴卡洛威上校救一個人必須付出的代價──」海王滿說:「絕對不會比見死不救還要高。」

燦藍色的眼睛與暗灰色的瞳孔彼此相望,誰也不想在這場戰鬥裡先投降。

嘆了口氣,天王遙先是無奈地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伊馮與提克,見到他們都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一副“明哲保身”的樣子,她緊緊地皺起眉。

兩個叛徒。「我們在JD-46上也是討論不出什麼的,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回地球報告葛雷中將──」少校揚起手,制止她的長官正要開口的反對。「海王醫生是對的,上校,在這裡的所有人──包括你──都沒有資格擅自決定亞力拉斯的命運。這件事情關係到的已經不只是個人,甚至也超脫出了一個星球──」天王遙表情嚴肅地說:「我們必須回去跟大家商量。」

如果卡洛威有尾巴的話,海王滿發誓她一定可以看到那條尾巴正沮喪地垂在地上。

醫生的嘴角難以克制地揚起,覺得自己好像剛拿到諾貝爾醫學獎一樣──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刻。

然後,她發現那對翡翠的綠眼停留在自己身上。海王滿看到天王遙眼裡不容質疑的堅決,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看來輪到我了。藍眼無奈地轉了一下,海王滿調整呼吸,等著這位富有威嚴性的少校要對她下達的命令。

「……至於卡洛威上校的指示也沒有不對。」天王遙看著眼前還穿著防護衣,只有小小顆的頭露在外面的海王滿,再一次察覺到他們這位總醫官的嬌小。「妳也知道『變體』擁有什麼樣的破壞力,所以我們必須確定亞力拉斯沒有攻擊的危險性……這是為了妳的安全著想,滿。」

海王滿命令自己不要對卡洛威那張得意的笑臉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她沉默地和天王遙對望了幾秒,感覺到自己強硬的專業面具正被深綠色的關心給快速剝下。她點點頭。「我會按照上校所希望的方式處理的……」看向卡洛威,醫生緩慢卻清楚地說:「只有限於安全問題。」

「很好很好,既然大家都已經願意放下彼此分歧的意見──」伊馮這個時候才終於開口。「那我們就快點準備回地球吧!」

卡洛威拿起地上的水壺。「沒錯,收拾一下,十分鐘後我們在這裡集──」

「我要留在這裡,上校。」海王滿說。

「滿──」這一次先出聲反對的是天王遙。

「既然我的病人還在這裡,我就沒有道理拋下他不管。」

「我們會派另一組醫療人員來接替妳的。」

「我是負責『星際之門』計劃的總醫官,還有誰比我更有資格勝任這個工作?」海王滿嘆了口氣,經過和卡洛威的爭論後她已經覺得非常疲累了,這位醫生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場辯論賽。「聽著,遙,我知道待在『變體』身邊的危險性,我答應妳我會完全按照上校所交代的方式去處理亞力拉斯──妳甚至也可以在回地球之前來檢查我們對他的處置是不是足以保障我們的安全。」她放柔了聲音,語氣裡有一絲平常人難以查覺的懇求。「遙……我不能把病人留在這裡。」

少校面臨了兩難的處境。

即使沒有『變體』的首領,在每顆陌生的星球上依然有許多潛在的危機。不管如何,對一個沒受過訓練,又是第一次執行外勤任務的人來說,這種環境都勾不到安全的邊。

更何況為了治療,海王滿還要近距離地接觸亞力拉斯。

但是……天王遙盯著那雙載滿懇求的藍眼,突然發現,每當她這位自尊高傲的朋友露出那種眼神時,她總是無法將“不”說出口。

「這下子妳總算知道我的感覺了吧,天王。」蹲在一旁整理背袋的卡洛威嘲諷地說:「我發誓這女人絕對是跟SG犯沖。」

海王滿對這個男人慣有的諷刺已經習慣了,所以她只是朝天空轉了下眼睛,沒有心情再多說什麼。

反倒是天王遙覺得這種言論非常不妥。

尤其是在此時此刻。尤其是針對這位總醫官。

少校正要開口糾正卡洛威的話,伊馮就突然這麼說:「我也想留下來。」看到眾人的眼睛都轉向自己時,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唔……我還想要在這附近走走,找找看有沒有什麼關於這顆星球的資料……你知道,就是壁畫啦……建築物之類的……」

「既然伊馮博士也會留下來,那我想安全方面應該更不用擔心了,對吧?」海王滿語帶希望地問。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留下來。」提克偏著頭,一如往常平靜地說。

「不行。我們需要你提供對『變體』的知識。」卡洛威揮揮手。「天王,妳在離開前檢查醫生是不是有像我說的──」他朝海王滿揚起不帶笑意的嘴角。「──“像條狗”一樣把他綁在床上,限制他的行動。」

看了一臉堅決的海王滿幾秒,天王遙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是的,長官。」

說完,她朝向不遠處放置自己物品的地方走去,沉默地開始整理。

看著少校的背影,海王滿非常挫敗地搖搖頭,心裡突然湧出一股名為悲傷的泉源。

為什麼人總是會傷害對自己重要的人呢?

她也沉默地朝帳棚走去,不想思考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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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確定亞力拉斯並沒有傳染任何疾病的可能性後,海王滿終於換下那一身令人煩躁的沉重防護衣,改穿著所有軍人出任務時的標準穿著──深綠色軍服及迷彩長褲。

不過因為天氣異常炎熱,所以她並沒有套上軍服的襯衫,只是穿著軍隊的黑色緊身衣。

黑色發亮的高筒鞋有些不耐地點著地板,醫生環著手臂,沉默地等著床上男人的甦醒。

終於,亞力拉斯的手指動了一下。

白色眼睛緩緩睜開,他看了自己被用著皮革束帶綁在床上的模樣一眼,然後將視線停留在海王滿身上。

在那種冷酷的眼神裡,就連靈魂也都叛逃。

「你知道現在你是在什麼狀態之下嗎,亞力拉斯?」清冷的嗓音配上海王滿冰藍色的眼睛,有效率地將溫度給下降了不少。

亞力拉斯笑了出聲。他臉上的皮膚有些微的潰爛,這使得他的笑容看起來更加陰森。「我認得妳的眼睛,人類。」

海王滿對這道如同機械運作的聲音唯一的反應只是有些不舒服地環緊胸前的手臂,倔強的個性使她喃喃地回答:「……我的榮幸……」

「那是從天空盜走的顏色……代表罪惡的藍……」他還是笑著。「當然,我比較喜歡當它們變成白色的時候……」

海王滿皺起了眉頭。「在你又想恐嚇我之前,亞力拉斯,我想我必須讓你知道我是治療你的醫生。」

「妳會救我嗎?」亞力拉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像小孩子一樣細微。

「你必須告訴我是什麼引起你的細胞組織在每十分鐘就快速衰敗,否則我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治療你。」海王滿的語氣還是保持著冷漠,但是她的藍眼裡卻難以說謊地閃過一抹關心。

「是塔奇朗……」他語氣虛弱地說

「『塔奇朗』?這是病毒嗎?」

「『塔奇朗』的武器……」亞力拉斯的眼神毫無焦距。「我們跟『塔奇朗』戰鬥……我被他們的武器所傷……」他閉起眼,低聲說:「那上面一定有他們的藥物……該死的身體……不能出去……」

「不能出去?」海王滿小心翼翼地靠近床邊。「你說『不能出去』?是指……你沒有辦法改變『宿主』了嗎?」

「……不能出去……不能……」亞力拉斯的身體突然快速地顫抖起來,整個床鋪都因為他的動作而劇烈震動著。他的額頭冒出一條條的青筋,痛苦的叫聲彷彿是自每個人的心裡所誕生似地,尖銳又刺人。

醫生很快地把準備好的止痛劑注射進他的靜脈裡。「噓……放輕鬆……放輕鬆……」當針筒裡的劑量完全消失後,亞力拉斯的叫聲也漸漸停歇。

「……救……救救我……」與海王滿的眼神相對的是一雙充滿痛苦與悲傷的黑色眼睛。

她在黑色瞳孔裡看到一個迷失的靈魂。

「我答應過你我會盡我所能救你的……」海王滿看著床上又進入昏迷的男人,再一次地跟他保證。「……而我從來就沒有違背過我的誓言。」

「滿!」

醫生聽到熟悉的聲音恐慌地叫著她的名字。抬起頭看向帳棚口,一名滿臉擔心恐懼的金髮少校就衝了進來。

「發生什麼事了?!」天王遙右手摸著海王滿的臉頰,左手撫著她的手臂,眼睛焦慮地審視著這副嬌小的身體。「我聽到叫聲──從這裡──妳在──亞力拉斯──有沒有受──」

「遙,遙──」海王滿伸出手安撫性地搭上少校的肩膀。等到驚慌的綠眼與她相望後,醫生才用她平靜柔和的嗓音說:「我沒事……我沒事……」左手輕輕地覆蓋上仍貼著自己臉頰的大手,她的語氣更加溫暖,使人心安。「冷靜下來……遙……我沒事……」充滿關懷的藍眼在看到綠眼慢慢地恢復冷靜後,變得更加璀璨。海王滿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妳在緊張時總是語無倫次的習慣怎麼一直都改不來?」

「呃……我……」最後一次確認她的朋友真的沒有受傷後,天王遙才放下心,十分不好意思地笑著。「唔……我以為……我聽到叫聲,所以……嗯……」

綠色視線停留在醫生白皙臉頰上,那兩隻互相緊貼的手。

彷彿被火焰燙到似地,海王滿馬上就拿開自己的手。她往後站了一步,想拉開兩人的距離。

天王遙好不容易才放鬆的臉上出現受傷的表情,像是雨夜裡被丟棄在路旁的小狗。

少校也往後退了幾步,喃喃地說:「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我以為妳有危險,所以我才會這麼跑進來的……我……唔……」大手尷尬地揉著脖子,她的視線黏在地板上。「對不起,我馬上出去。」

「遙──」看到她的朋友因為她的反應而對自己感到受傷與羞愧,海王滿再也忍受不住心裡的罪惡感。「我──不是──」她說話的聲音帶著顫抖。「妳沒有錯……不是妳──是──」藍眼閉了起來,想藉此阻擋住慢慢上升的水氣。「妳沒有做錯……」微弱的聲音如同害怕被拒絕的小女孩。「請……請不要跟我道歉……」

已經走到門口的天王遙沒有轉過身,她只是這麼說:「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麼……要不然……」海王滿聽到少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不然,妳不會這麼討厭我。」

這是一種怎樣的諷刺?海王滿握緊了垂在大腿兩側的雙手,她的人生裡從沒有一刻這麼悲慘。

如果我有能力討厭妳的話,所有的問題就不會產生了;如果我有能力讓自己不要那麼喜歡妳的話,我就不會像這樣的傷害妳了。

不知道是什麼感情驅使著她,海王滿竟然能夠在這種情況下揚起嘴角。

「我沒有討厭妳。」

天王遙聽到這一道微弱的話語,她終於鼓起勇氣轉過身。看著那位一向堅強的醫生臉上落寞傷感的表情,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卻是一種悲哀的弧度。少校感受到一股深切的遺憾猛然貫穿她的全身,穿透她的靈魂。

曾幾何時,她已經失去那段能輕易碰觸海王滿的日子……或者,是海王滿已經不允許她再這麼輕易地碰觸她了。

而現在,她竟然連安慰朋友的權力都沒有。

「在我和卡洛威上校回地球前,妳還有什麼事情需要跟我報告的嗎?」天王遙淡淡地問:「海王醫生?」

當少校用她低沉平靜的聲音叫出那一句“海王醫生”時,海王滿得緊緊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勉強阻止那道強力威脅著要穿越喉嚨的悲泣。

「剛才亞力拉斯跟我說他們正跟一支叫做『塔奇朗』的種族戰鬥,他身上的傷和不知名的病毒很有可能是『塔奇朗』的一種武器。」海王滿輕聲說:「在這裡沒有儀器可以確定,我必須把他帶回地球接受治療……即使如此,他的細胞敗壞的太過快速,我也沒有把握能救他。」

「妳想把亞力拉斯帶回地球?」飛揚的暗金色眉毛高高地挑起。

「是的。」海王滿看向她。「所以我需要妳的幫助。」

天王遙了解地點點頭。「我會把妳的要求確實地向葛雷中將報告的……」她的口吻仍舊維持著冷淡。「不過我也只能根據事實向將軍陳述而已,至於妳的要求會不會被允準……那就不是我能向妳保證的了。」

「我了解……」醫生低低地說:「……謝謝妳。」

綠眼停留在看著地板的海王滿幾秒,在眼底乍現的溫柔還沒被某位醫生發現時,天王遙走出了帳棚。「請一切小心,海王醫生。」

海王滿站在帳棚內,聽著治療儀器的聲音運轉了幾分鐘後,她才閉起眼,喃喃地說:「妳也是,遙……妳也是……」

在擁有一切和沒有一切之間,她的恐懼在今天已經幫她決定了一條路。

(9)

 

第九集─毒蠍輓歌(3)

 

 

 

 


一片沉重的寂靜裝飾著空軍基地的會議室。

坐在長桌主席位置的葛雷中將,嚴肅地用他深褐色的眼睛審視著坐在桌子周圍的每一位軍官。

像答不出問題的學生一樣,面對著老師失望的神情,原本威武的每個軍人都只能左右看看坐在隔壁的同伴,然後無語地低下頭盯著桌上的資料。

「各位,如果你們有什麼意見的話,請盡量提出來──」長時間的沉默已經消耗光了將軍的耐性。「畢竟,這就是國家讓你們坐在這裡的唯一原因。」

無論是穿著藍色空軍制服或是土褐色卡其兵服的軍人,不管他們是肩上扛著幾條槓的將領,聽完葛雷中將的話後,都同時不舒服地在椅子上調整一下姿勢。

還是一片沉默。

「將軍──」坐在葛雷中將左前方的卡洛威,在此時終於出聲。「我認為這件事情沒有必要考慮這麼多──亞力拉斯是我們最大的敵人,而現在他就要死了,我們需要做什麼?」他看了眼在座的所有軍官。「──什麼都不要做。就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停止治療的行動,讓他自生自滅?」葛雷中將看著卡洛威,語氣沉重地問。

雖然中將的表情並不怎麼贊同,但是卡洛威可以察覺出他的長官並沒有直接否定掉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我的意思是,將軍──」卡洛威回答:「順其自然。這又不像我們是那個擊傷他的人還是怎樣──雖然我會很樂意這麼做,可惜……」他聳聳肩,沒有把話說完。

葛雷中將思考了幾秒,然後看向坐在他右前方的另一名SG-1隊員。「天王少校,妳的意見呢?」

聽到中將叫她的名字,天王遙先是緩慢地環起手臂。深吸一口氣後,她才這麼回答:「將軍,我贊成卡洛威上校的一些論點。亞力拉斯是『變體』的首領,是我們一直以來都在想辦法對抗的敵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即使停止對他的治療,也不算是殘忍。再說……海王醫生也提過,亞力拉斯正遭受不知名的病毒侵襲,救他的可能性其實十分低……」沒有理會所有正聚精會神地注意她的報告的軍官,少校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

「我聽到妳的話裡面還有個“但是”,少校。」

雖然會議室裡的氣氛十分緊張,中將話語中的熟稔,還是讓天王遙自然地朝他露出略帶靦腆的微笑。過了幾秒,她坐直了身,右手不自覺地撫著桌上資料夾的邊緣。

裡面的資料是海王滿提交出來的醫學報告。

「但是──」少校低沉清晰的嗓音緩緩地將她的觀點闡訴出來。「將我們與『變體』的關係擺在一旁不論,長官,現在承受痛苦的人不僅是亞力拉斯,也包含『宿主』本身。」明亮溫和的綠眼先是看了在座的每個人後,才將它們的注意力停留在葛雷中將身上。「海王醫生之所以要求治療亞力拉斯,也是考慮到這一點。基於人道的立場,我們的確不能就這麼放下他不管。」

卡洛威從喉嚨裡不耐煩地低吼了一聲

「上校?」葛雷中將看向他。

「將軍,我也不是認為我們應該看著他死或是怎樣──」卡洛威反駁地說:「但是我們也沒有“必要”積極地救他吧?我的意思是,沒錯,亞力拉斯的『宿主』是個人類,但是──」他將椅子拉近桌邊,雙手放在桌子上。「讓我們仔細去想想這整件事,各位,在很久以前當這個『宿主』被『變體』佔據後,他就“已經”死了。就像馬克一樣……」說到這裡,卡洛威不自覺地將雙手握成拳頭。「即使CMO真的能救『宿主』,那又怎樣呢?只是讓亞力拉斯繼續活下去罷了!」帶著怒氣的灰色眼睛看向坐在他對面的金髮少校。「更何況,CMO自己都說沒有把握了,我們何必再繼續浪費精力?」

天王遙微微地皺起眉,沒有在卡洛威的眼光下轉移視線。

最後還是灰色眼睛先無奈地逃離那對充滿智慧和包容的翠綠色瞳孔。

“該死……”卡洛威煩躁地想著:“那個女人到底給她吃了什麼藥?”

「我認為卡洛威上校說的沒錯。」SG-3的隊長這麼說。

跟隨著這位上校,幾乎每個在座的人也都開口表示同意。

葛雷中將沒有說什麼,他看著天王遙,示意她如果想要反對,這就是她的最後機會。

嘆了口氣,天王遙說:「長官,不論是否基於人道,我還是認為我們應該盡我們所能地救亞力拉斯。他是我們能夠更了解『變體』的最直接途徑……另外,他提到一支叫做『塔奇朗』的種族。很明顯地他們雙方正處於對抗狀態,也許我們也可以從亞力拉斯身上得到有關於『塔奇朗』的資料。」頓了一下,她繼續說:「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

「提克,你知道任何關於『塔奇朗』的事嗎?」葛雷中將問。

「傳聞他們是一支擁有強大武器的種族,高科技化的社會結構讓他們的生活水準十分卓越。」提克回答:「『塔奇朗』同時也是崇尚和平,有理性的種族。只有在無計可施的狀態下,他們才會使用武力。」

「聽起來像是我的最愛……」卡洛威喃喃地說。

「既然他們正在跟『變體』戰鬥,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擁有亞力拉斯,他們會不會轉而攻擊我們?」一名穿著陸軍制服的中校這麼問。

「很有可能。」微微偏著頭,提克這麼說。

「如果『塔奇朗』真的像傳聞中一樣是支理性的種族的話,也許他們會願意和我們商量如何處理亞力拉斯。」天王遙提議。

葛雷中將思考了幾分鐘,最後他終於站起身,對著大家宣佈:「我們先暫時維持亞力拉斯的生命狀態,在這同時,我會命令技術人員找到『塔奇朗』的座標,並且聯絡他們這整件事。」看向卡洛威,他問:「你有什麼地方想要反對的嗎,上校?」

「如果只是要收集資料才讓亞力拉斯再活一陣子,那我當然沒意見,長官。」卡洛威的表情輕鬆了不少,不過還是能從他的語氣裡察覺他的不滿意。

「將軍,」天王遙的聲音在此時則顯得沉重許多。「海王醫生希望能將亞力拉斯帶回地球。依據總醫官的意見,在JD-46上並沒有她需要的儀器和藥物足以治療他。」

「妳一定是在開玩笑──」卡洛威猛然站起身,他不可置信地搖著頭。「把那傢伙帶回地球?!她到底在想什麼?!」

葛雷中將伸出手制止了卡洛威接下來的話。他看著天王遙,語氣還是十分嚴肅地問:「妳確定我們有能力限制亞力拉斯,保障大家的安全嗎,少校?」

天王遙想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回答:「亞力拉斯現在沒幾分鐘便會開始發作,那種病毒顯然讓他十分痛苦。如果再加上一些能制止他的行動的措施……是的,長官,我認為我們的安全仍舊有最低的保障。」

「將軍,如果海王醫生覺得有這個必要性的話,那麼我贊成將亞力拉斯帶回地球。」穿著軍隊黑色上衣的史考特上校,在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後終於這麼開口。

卡洛威瞪著他。「你瘋了,史考特,我一直就懷疑你以前頭上的那些傷比大家想像的還要嚴重。」

史考特瞪了回去。「我相信海王醫生的專業能力。」他語帶嘲諷的說:「反倒是你,卡洛威,你竟然不相信跟你一樣身為空軍的同伴,這樣的領導人還真是少見。」

葛雷中將揮了揮手,打斷兩個上校的爭論。「天王少校,我要妳負責處理帶亞力拉斯到地球來的所有安全事宜。」他認真地說:「千萬不要輕待了我們的貴賓。」

「是的,長官。」

「將軍──」

「我已經做了最後的決定,卡洛威上校。」葛雷中將朝在座的所有人說:「會議結束,你們可以離開了。提克,麻煩你到我的辦公室來,我還想問你一些關於『塔奇朗』的事。」說完,他率先走出會議室。

卡洛威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當所有的軍人都離開會議室時,他朝唯一還留下來收拾資料的天王遙這麼說:「妳剛才為什麼要跟將軍說那種事?」

「什麼事?」少校淡淡地問,低頭整理自己桌上的東西。

「妳知道我在指什麼!」

「上校,我不認為我剛才提起『宿主』的觀念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天王遙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她的長官。「或者我應該說,海王醫生在意的事情並沒有錯。」

「但也不算是“對”的。」卡洛威放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握著,他一向厚實的聲音因為悲傷與憤恨的情緒而有些微的顫抖。「難道妳忘了馬克了嗎,天王?妳忘了當初我們是在什麼樣的原因下才必須親手殺了曾經與我們一起奮戰的隊友嗎?」

深綠色的眼睛沉默地看著卡洛威,天王遙能感受到這個充滿罪惡感的男人心裡的痛苦。「我沒有忘記,長官。」十分同情地伸出手,少校輕輕地握著卡洛威兩隻交握的大手。「我沒有忘記……」灰色眼睛望向她,天王遙低沉舒適的嗓音變得更加溫柔。「馬克上校的遭遇不僅是國家的損失,同時也是我們每個SG隊員的借鏡。我沒有忘記……」她朝他露出平靜的微笑。「但是只要我們還參與這項計劃,我們就應該接受這個可能性總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馬克上校的死不是你的錯,長官,有些時候事情就是發生了……」她的話突然停頓了下來,有點訝異地看著卡洛威兩隻反握著她的手。少校挑起了眉毛,決定先忽視這樣略顯親密的舉動。

「我們一直想找出能對抗『變體』的方法……」卡洛威喃喃地說:「而現在他們的頭頭從天而降,我們竟然要救他?」

「海王醫生想救的是『宿主』。」

「海王醫生,」卡洛威的語氣已經不能再更加諷刺了。「對,海王醫生。」他放開天王遙的手,改將自己的手臂環在胸前。「別告訴我妳也贊成CMO的決定。」

綠眸在此時黯淡了下來。

天王遙知道自己並沒有必要告訴卡洛威她心中的想法,但是在這一刻,在這間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會議室裡,她緩緩地這麼回答:「不……我並不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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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在這裡。」

海王滿被背後那道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她轉過身,對上亞力拉斯那雙白色的眼睛。

「我一直都沒離開。」將腿上的手提電腦關掉,海王滿慢慢地走到床邊。「你現在覺得如何?」

「覺得我快要死了。」

「看來你真的很了解你自己。」醫生淡淡地說。

亞力拉斯只是低低地笑著。

海王滿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問:「你真的不知道『塔奇朗』使用的病毒究竟是什麼嗎?」

「我知道。」

藍眼明顯地亮了起來,海王滿等著他的下文。

「妳是個容易被看穿的人類──」亞力拉斯嘴角的笑意一直都沒消失。「所有的感情都從那雙藍水晶裡反射出來……就像夏蕊一樣……」

「……夏蕊?」

「這個身體的妻子……」白色瞳孔緩慢地閉了起來。「夏蕊……只要我閉起眼睛,我就能看到她……她有著像夜晚一樣的頭髮……她的眼睛是大地的顏色……」

海王滿無法為他們之間這種突然產生的奇怪聯繫做出任何評斷或解釋,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聲音。「你擁有『宿主』……這個身體的所有記憶?」

「我記得全部的事情……」亞力拉斯看著海王滿,冰冷的微笑又回到他臉上。「我還記得我是怎麼殺掉夏蕊的。」

醫生緊緊地皺起眉,那種接近同情的感覺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煩躁的心情。「你說你知道『塔奇朗』的病毒?」她把話題帶了回來。

「……已經太遲了……」亞力拉斯緩慢地說:「當我的身體開始出現腐爛的現象,就已經太遲了……」

雖然海王滿也知道亞力拉斯存活的希望十分渺小,但是要她就這麼接受注定的失敗她可一點也不答應。「你知道已經太遲……那麼你也應該知道怎麼治療這個病毒,為什麼你要拖到來不及的時候?」

「妳知道這顆星球上根本沒有居民嗎,人類?」亞力拉斯突然問。

「你知道原因嗎,『變體』?」海王滿有些諷刺地回應。

「你們人類就是這麼稱呼我們的嗎?」他的微笑擴大。「『塔奇朗』的病毒很簡單就可以移除的……這種病毒本來就只是用來限制我們的行動,讓我們在短時間內沒有辦法離開這個身體……」亞力拉斯的聲音開始變的斷斷續續。「……但是一但過了移除病毒的時間,不僅我們不能離開,這個身體也會開始潰爛……」虛弱的笑聲低低地在帳棚裡響著。「當我因為受傷而墬落到這顆星球時……我才發現這個地方在很久以前就被我們消滅了……沒有居民,沒有動物……一顆什麼也沒有的星球……」

「如果你們當初沒有消滅這顆星球上的人,也許你現在就有機會存活下來了。」海王滿冷漠地打斷他的話。

「……也許……」他虛弱地說:「也許……」

海王滿看了看儀器顯示出來的數據,知道又該是注射藥物的時間了。她拿出針筒,一邊裝著藥劑,一邊這麼問:「你們為什麼要攻擊宇宙裡你們能到的每一個地方?只是為了……征服?」

白色眼睛看著醫生的背影,出現一道異常冷靜的光芒。「妳知道毒蠍和鴨子的故事嗎,人類?」

海王滿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小心地將針管插進他的手腕。「你是指那個關於毒蠍拜託鴨子帶牠過河的故事?」

「當善良的鴨子帶毒蠍過河上了岸,毒蠍就馬上將牠的尾針刺進鴨子的身體裡……」亞力拉斯注視著按著針筒的修長手指,他微微一笑。「鴨子難以相信自己幫助毒蠍的下場竟然是這個樣子,牠問蠍子為什麼要這麼做,毒蠍回答──」

「──“那就是我所做的事”。」注射完畢後,海王滿臉色沉重地與亞力拉斯相望。醫生淡然地說:「……那是毒蠍的天性。」

「……那就是我所做的事……」亞力拉斯緩緩地閉起眼。「……那是我的天性……」

海王滿皺眉看著床上的男人,她忍不住搖搖頭,無話可說。

拿起水壺,醫生決定到帳棚外透透氣。當她走到門口時,突然聽到亞力拉斯微弱的聲音這麼說:「我記得所有的事情……記得我是如何殺掉她……也記得我是怎樣地……愛著她……」

海王滿睜大了眼,她轉過頭看著亞力拉斯,想知道他是用著什麼樣的表情在說這些話。可是床上的男人很明顯地已經進入了夢鄉。

有那麼一瞬間,這位醫生不禁好奇起他究竟會做著怎樣的夢?

那些夢是屬於亞力拉斯的,還是另一個男人的?

聽到帳棚外伊馮叫著她的聲音,海王滿眨了眨眼,沉默地將這個問題交給亞力拉斯自己解答。

她走出帳棚,一手遮著陽光,一邊找尋著伊馮的身影。

「醫生──」拿著幾片石板的伊馮從一旁走來。「喔,嗨!」

「伊馮博士。」海王滿禮貌性地朝他點點頭。

將石板放在地上,伊馮推了推眼鏡。他看起來就是想說什麼,可是開口的卻是:「唔……所以……亞力拉斯的狀況怎樣?」

「很糟。」深色藍眼無聊地觀察葛雷中將派過來JD-46守衛,配備著重裝武器的軍人在四周移動著。

「喔。」看著海王滿熟悉的側臉──那張因為他必須待在醫療所的那段日子而變得十分熟悉的側臉──伊馮抿緊嘴唇,想著該怎麼跟這位一向淡然處事的藍眼醫生開始他的話題。「唔……我只是在想……妳……呃……妳還好嗎?」

清冷的藍色視線停留在他身上。伊馮又開始緊張起來,他乾脆拿下眼鏡,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模糊些。「我是指……唔……不久前我跟妳說過的……妳知道,“事情”。」

「伊馮博士,」即使伊馮看不清楚海王滿的表情,他也能從那道比平時低沉沙啞的聲音裡感受到醫生這個時候說話的心情。「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但是我已經盡量試著不去想……那件事……所以,如果這個要求不算過分的話,伊馮博士,我希望你也能忘記……」盯著地板,海王滿的語氣在這裡變得明顯的顫抖與低微。「……“她”。」

伊馮楞楞地看著她幾秒,然後才緩慢地戴上眼鏡。

「我知道那件事情可能會帶給妳的困擾,海王醫生。」一改之前有些結巴的樣子,伊馮平靜和緩地說:「我也能了解妳想試著去忘記……“她”……的原因,我不會責怪妳的做法。」頓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但是,請妳不要要求我也這麼做。」

海王滿看向他。

「因為……如果……如果連我都忘記的話……」伊馮小聲地接著說:「那麼,“她”就太可憐了。」朝醫生點一下頭,伊馮便拿起石板回他的帳棚打算開始研究這些東西。

藍海般的大眼裡溢出晶瑩鹹濕的淚水,肆無忌憚地落在這顆遙遠陌生的星球上。

(10)

 

第十集─毒蠍輓歌(4)




天王遙輕輕地將手中的步槍靠在自己的肩膀前面,穿著綠色軍服、高挑而結實的身體很明顯地稍微放鬆了一些。

只是握著槍柄的大手仍舊因為戒慎而緊繃,一對犀利嚴肅的翠綠色眼睛思考性地微微瞇起,略帶不信任地觀察著床上熟睡的男人。

過了幾分鐘,溫暖漸漸地浸潤綠色瞳孔。

現在的亞力拉斯比起幾個小時前她對他的最後印象還來的虛弱許多。

原本黑色發亮的皮膚大部分已經潰爛,能夠纏著繃帶的地方那位藍眼的醫生顯然已經都盡職地處理好了。但是從暴露在空氣中的幾處傷口,還是能清楚地看出這個男人的身體已經沒辦法再支撐多久。

在濃厚的消毒藥水中,一股嗅鐵與肉食物品發臭的味道仍舊清楚異常。

少校調整了呼吸,想要平撫自己莫名快速的心跳。這樣的近距離下,她又再一次地感覺到亞力拉斯的氣息──危險而殘暴的野獸力量。

那個男人身上天生的強悍本能似乎與自己的血液互相嘶吼著。

左手揉著太陽穴,天王遙甩甩頭,不明白這份強烈的渴求與興奮感究竟從何而來。

左手背開始隱隱刺痛。

看著自己手背上一條約五公分左右的淺色傷痕,綠眼因為引起這個傷痕的回憶而轉為迷濛。

天王遙還記得半年前在酒吧的襲擊事件,當時的恐懼與痛苦,和同伴們為了生存而背水一戰,以及……

她微微一笑。

以及,發現海王滿這個令人尊敬的總醫官,在那副堅強外表下溫柔而略帶脆弱的女人。

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情的醫生,一個永不放棄希望的軍官。

一個值得深交的好朋友。

想到這裡,天王遙有些悲傷地閉起眼。最近籠罩在她們兩人之間的緊張感,不僅沒有像自己當初所猜測的會與時間一起過去而轉淡,反倒是隨著每一天的見面,每一次的談話,每一秒的相處,而越加沉重,越難紓解。

越讓人痛苦。

「妳還要站在那裡多久,人類?」亞力拉斯冰冷的白色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鎖定天王遙。

翡翠色的瞳眸裡又因為異常的亢奮而閃耀著深綠芒光。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天王遙這麼問,身體下意識地接近那個呼喊著它的能源。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脈搏隨著接近亞力拉斯的每一步,而漸漸地加快。

「早在妳踏進這裡的那一秒,我就聞到妳身上的味道了,人類。」亞力拉斯的臉部表情有一些細微的改變。天王遙猜測他可能是想微笑,只是因為紗布纏繞著他部分的臉,所以才難以察覺。「……那個人類呢?」

天王遙挑起了眉。

「那個女人……」亞力拉斯的呼吸有些困難。「那個眼睛像天空一樣的女人……她在哪?」

「你是在指……滿?」

「“滿”……」運用了幾秒鐘平順呼吸,亞力拉斯緩慢地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那個名字……」他咳了幾聲。「……很……適合她……」

「聽起來你似乎很喜歡她。」天王遙冷淡地這麼說。

他的臉部又細微地動了一下,白色眼睛從沒離開過少校的臉。「難道妳不喜歡她嗎?」亞力拉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同小孩子般的好奇。

沉默了幾秒,天王遙緩慢地回答:「滿是我的朋友。」她將步槍靠在地板,兩隻手輕輕地放在槍管上。「我是來帶你回地球接受治療的。但是在這之前,你得要將我們想知道的資料告訴我們才行。」

「我不會告訴妳任何事的。」亞力拉斯的視線移到帳棚的上方。「我是他們的『神』……而『神』永遠都不會背叛祂的跟隨者。」

「把這個提議當作能交換你的生命的條件。」少校平穩的聲音裡有著濃厚的警告。

亞力拉斯低低地笑著。「難道那個女人沒有告訴妳我已經死定了嗎?」

「我想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亞力拉斯。」天王遙微微地彎下腰,銳利的綠眼盯著那對白色的眼睛。她原本低沉的嗓音變得沙啞而黑暗。「問題不是在於你會不會死,而是……你將會如何的死。」

看著眼前這位金髮少校臉上冰冷的微笑,一抹了解閃過他眼底。「妳在恐嚇我?」

天王遙站直了身,一臉輕鬆地回答:「我只是讓你知道你的選擇會帶給你什麼後果而已。」

「謝謝。」亞力拉斯諷刺地回應。然後他突然笑了出聲。「可惜……我已經不能離開這個身體……不然……」充滿殺意的眼神盯著天王遙。「不然,妳會是我很好的“選擇”。」

臉上的微笑消失,天王遙緊緊地皺著眉頭。

「妳有一副年輕健康的身體……強壯……敏感……」他低低地笑著。「更別提妳身上已經有我們的“印記”──」

「你是什麼意思?」深沉暗淡的默綠色眼睛威脅性地瞇了起來。少校低沉平靜的嗓音裡有著不容忽視的威嚴,這是一種習於下命令的上位者所使用的口吻,要求他人絕對的服從。

「難道妳還沒發覺嗎,人類?」亞力拉斯只是得意地說:「難道妳在這麼接近我的時候,還沒感覺到嗎?這種力量……這種征服的渴望……」他看著天王遙。「很吸引妳,不是嗎?那讓妳的血液翻滾……讓妳的身體充滿亢奮……」

左手背的刺痛突然傳達至天王遙的每一根神經。

半年前在酒吧裡被『變體』傷到的記憶湧現在她的腦海裡。

不可能。綠眼無焦距地看著那個傷痕。不可能……

「即使現在妳的身體還沒有我們的寄宿,妳也已經能感覺到我們了……」亞力拉斯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他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勉強地繼續說著:「妳體內的印記……正要求著回歸我們……回歸……妳的『神』──」

亞力拉斯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著,痛苦使他張嘴大叫,但是他的聲帶卻只能發出無力的低鳴。

天王遙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床上疼痛不堪的男人。

寒冷的冰雪覆蓋著那雙一向溫暖純真的翠綠色眼睛。

過了兩分鐘,她感覺到有人衝進來帳棚。不用回過頭,天王遙也能從夾雜在消毒藥水中所微微透露出來,那種清新甜美的氣息裡知道來者的身份。

「少校,請妳讓開,我必須治療他──」拿著針筒的海王滿在天王遙的身旁這麼說。

她一點也沒移動位置。

「少校──」

「讓他痛苦。」僵硬低沉的聲音冷漠地響著:「讓他知道如果不跟我們合作的命運。讓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帶給我們的傷害。讓他了解自己的生命有多麼沒有價值──」

「遙!我要妳讓開!」小手強而有力地抓緊天王遙的手臂,海王滿提高的聲音裡有著緊張,有著震驚,有著強烈的要求。「我以總醫官的身分命令妳,天王少校──讓開!」

青綠色的火焰和冰藍色的海水互相糾纏,在痛苦的嘶吼中彼此交融。

天王遙往後退了幾步。

海王滿沒有將自己的眼神停留幾秒在她身上。

醫生一邊喃喃地安撫著亞力拉斯,一邊快速熟稔地將藥劑注射進他的手腕。

當海王滿抬起頭時,那名金髮少校已經不在帳棚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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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確認亞力拉斯的身體狀態後,海王滿朝抬著床鋪的幾個軍人點頭,示意他們可以帶著這位貴賓通過『星際之門』。

但是藍眼裡沉重的擔心卻沒有減少。

醫生的眼神仔細地搜索四周,想要在一群穿著同款軍服,配備武器的軍人裡找到她的目標。

幾秒後,她在右前方看到那個金髮的女人。

少校正在跟一名留守在JD-46上的中尉交代安全事宜。她深刻的側臉有著沉重的嚴肅,高挑而精壯的身體傲然站立著,像是隨時都準備好要面對他人的攻擊──又或是,攻擊他人。

天王遙從頭到腳都給人一種緊張的威嚴感,就連她那頭耀眼的金髮也充滿著難以忽視的霸氣。

海王滿深吸一口氣。

現在不是玩青少年迷戀遊戲的時候。

腳步沉穩地走到兩名軍人的身旁,她刻意地咳了一聲,等著他們的回應。

綠眼瞄了她一秒,又回到中尉的身上。

「抱歉,」海王滿決定出聲打斷他們的對話。「我有件事情想跟妳談談,天王少校──」

天王遙環起手臂,看起來似乎有些不耐煩。

好吧!至少她已經看向她。

海王滿揚起禮貌性的微笑。「──“私下”。」

少校朝中尉揮揮手。「現在就暫時這樣,你可以離開了。」

「是的,長官。」中尉恭敬地朝她舉手敬禮,然後快速地離開去處理他的工作。

一邊暗金色的眉毛微微挑起。

海王滿看著天王遙熟悉的表情,考慮她所要說的事。

「我想和妳談談剛才在帳棚裡的……“意外”。」

「亞力拉斯還活著不是嗎?」天王遙說:「以我的觀點,既然他還活著,那就表示沒有“意外”的發生。」

「以我的觀點,如果剛才在帳棚裡的事情不是意外的話,那麼便是──」海王滿緩慢而沉重地說:「謀殺。」

「妳的用語太誇大了,醫生。」

「我已經夠修飾了!」海王滿的怒氣隨著天王遙那句“醫生”一下子湧了上來。「我真的不敢相信妳竟然會阻止我治療他!」

「我不會把當時那種情況稱做“阻止”──」天王遙的語氣還是很冷淡。「不然,我會做的就不只是站在那裡而已了。」

「……妳是認真地在說這句話嗎?」藍眼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少校,醫生不敢置信地低聲發問。

嘴角揚起,天王遙低沉的嗓音裡有著迷人的沙啞。「相信我,妳不會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們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望著彼此。

「如果沒事的話,請妳準備一下,我們要回去地球了。」頓了一下,她接著說:「還有……海王醫生,下次如果我給妳一個命令,妳最好遵守。」

「即使妳命令我不要治療他?即使妳命令我讓他受苦?」海王滿喃喃地問。

「如果每次亞力拉斯痛苦時妳就給他止痛劑,那他永遠都無法了解自己的罪惡,永遠都沒有機會懺悔。」

「當我成為醫生後的第一個誓言──」海王滿晶亮的藍色大眼同時裝載著冷靜與怒氣,她的聲音因為忍耐著高亢的情緒而比平時低沉了些。「就是無論在什麼情形下,都不可以對任何人造成任何傷害。」

「我尊敬妳對醫學的專業態度。」天王遙環起手臂,面無表情地回答:「但是我希望妳別忘了一件事──」她慢慢地走近海王滿的身邊。

醫生雖然一直以來便知道兩人在身高上的差距和身材比例上的差異,但是當少校冷著一張臉朝她走過來時,海王滿不禁再一次地感受到天王遙不同於其他人的強悍氣質和難以忽視的威武魅力。

海王滿咬緊了下唇。她最恨有人用這種屬於最原始的力量來恐嚇她了!

「妳同時也是一位軍人,“海王中尉”。」嚴肅沉重的語氣不變,天王遙暗綠色的眼底不見平時擁有的溫柔。「我現在正以長官的身分要求妳服從命令,中尉,而不是在詢問妳治療病人的醫藥方針。」

醫生的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想要將怒氣發洩在某人身上。「不,妳在要求我當“神”──」她也向前邁了一步,抬起頭無所畏懼地和那雙綠眼纏鬥、廝殺。「妳命令我去當個決定一個男人該生該死的“神”──」

「一個敵人。」天王遙冷漠地截斷她的話。

「一個病人!」煩躁沮喪地低吼出這一句,海王滿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卻還是沒辦法讓自己冷靜一點。「我真的不知道妳在想什麼,遙,我真的不知道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開始焦急地來回踱步,像是在對著少校也像是對著自己似地說:「這一點也不像妳……我所了解的朋友不可能會說出這種話……我所認識的少校不可能會做出這種冷酷毫無人道的命令……我所知道的天王遙──」

「妳所知道的天王遙現在沒有一點能力可以幫我們解決這個狀況。」冰綠色的眼睛只是理所當然地看著眼前嬌小的女人,天王遙說話的口吻並沒有因為這場爭執而有什麼異常的情緒起伏。「我們需要『變體』的資料,而亞力拉斯“將”會提供那些資料──」她語氣堅定地說:「──不管是需要用什麼辦法。」

「葛雷中將不會讓妳這麼做的。」海王滿搖頭。

「妳沒有在那場會議裡……不然妳就會知道,」少校的聲音變得有些低微,綠眼在一瞬間閃過海王滿熟悉的溫柔。「不是所有人都像妳一樣善良的,滿。」

「我不知道其他人,但是我知道妳,遙……」藍色大眼看著少校,海王滿輕聲地說:「我知道妳是個……溫柔的人,妳不會……我相信,妳不會想要傷害別人的。即使……他們是妳的敵人也一樣。」

「人是會變的。」天王遙轉過身,沒有讓醫生察覺到自己突然水氣漫佈的眼眶。「也許,妳所知道的只是妳想要我成為的人,而不是真正的我。」她帶上墨鏡,拉了一下帽子。「我們在五分鐘後就會啟動『星際之門』返回地球,請妳在那時就能準備好,醫生。」說完,她走向另一頭,準備交代其他守衛一些相關事情。

燦藍色的眼睛充滿悲傷地看著少校離開的背影。

海王滿深吸一口氣,無言地朝『星際之門』走去。

醫生決定,一切問題都等回到地球再解決。

而這一次,沒有人可以再繼續逃避。

不管是她,還是天王遙。

(11)

 

第十一集─毒蠍輓歌(5)



「我們要求地球歸還亞力拉斯──」一名黑色短髮,高挑的男人語氣強硬地說:「這是最高議會的決定。」

「我不認為“歸還”是一句適當的名詞,帝恩。」葛雷中將依舊維持著他慣有的冷靜。「我們在JD-46上發現他,所以我們當然也有一部份的權力決定怎麼處置他。」

「你們不了解亞力拉斯的危險性,將軍。」叫做帝恩的男人,斯文的氣質在他清秀的外表下更顯清晰。

「如果你看到亞力拉斯現在的樣子,你會知道“危險”是最不可能拿來形容他的單字。」平靜冷淡的嗓音突然在會議室的門口響起。

葛雷中將看向站在門口的總醫官,不由得在心裡呼了口氣。「請讓我來介紹一下──」他伸手向海王滿擺了個“進來”的姿勢。「這位是治療亞力拉斯的醫生,也是我們軍隊裡最高的醫事總指揮──」等到海王滿走到身邊時,中將才繼續說:「海王醫生,這位是『塔奇朗』派來的外交大臣──帝恩。」

「你好,我希望你不會太介意我不合宜的穿著。」海王滿客氣地朝他點一下頭。「我才剛從JD-46返回地球,還沒有時間換上適當的衣服。」

帝恩十分感興趣地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的女人。醫生身上黑色的軍隊上衣有著幾抹濕黏的泥巴,兩隻纖細的小手也沾上些許淡褐色的藥劑。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訴說出她的疲累,一雙深邃異常的藍色瞳孔直接而犀利地與他相望。

這是一對慣於面對挑戰的眼神,帶著重重的堅持與固執。

「我一直很好奇是怎樣的一個人會願意治療亞力拉斯……」帝恩兩手在胸前合掌,展示出他們國家代表尊敬與禮貌的姿勢。「很榮幸終於能見到妳,海王醫生。」

海王滿不自覺地學著某人挑起眉。她不太確定這個男人話中認真的程度,所以她只是維持著禮貌回答:「謝謝……雖然我覺得經過今天,我的名字已經跟世紀大麻煩劃上等號了。」朝他露出略帶自嘲的微笑,海王滿馬上將談話帶入重要的話題裡。「我知道『塔奇朗』想要亞力拉斯……但是你們的用意是什麼呢?你們想要如何處置他?」

帝恩的眼睛在看到醫生那抹淡淡的微笑後,有些難以克制地睜大。他刻意地咳了一下,想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我國跟『變體』的戰鬥已經持續了許多年,亞力拉斯是我們塔奇朗的一級重犯。根據我們政府的法律,他會被處死刑。」

海王滿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亞力拉斯的身體狀態十分虛弱,他現在正和你們製造出來的病毒戰鬥……」醫生停頓了一下。「他跟我提到這種病毒只要一但使身體發生潰爛的現象,就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治癒了……」她的話尾帶著一絲疑問。

「是的。我們一開始只是想要限制『變體』在『宿主』體內的活動,當我們發現這種病毒在經過一段時間後竟然會產生這些反應,我們便大量生產它們,用來與『變體』對抗。」

「你的意思是──」海王滿的聲音突然轉低,清晰的冰冷夾雜其中。「你們知道這種病毒不僅會對『變體』造成傷害,也會使『宿主』的身體遭受很大的痛苦?」醫生緩慢地往帝恩的方向走了幾步,她沉重的臉色裡有著深深的怒氣。「你們知道每一種可能的反應,你們知道『宿主』會承受的折磨,你們知道這是無藥可救的病毒──」璀璨藍眼如同嚇人的雷電,毫不留情地重擊著帝恩。「而你們竟然還用這種病毒來當作武器,大量生產它們?!」

這個嬌小的藍眼醫生此時似乎擁有著比六尺壯漢還要具有威脅性的存在感,使帝恩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幾步。

「『變體』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會付出一切擊敗他們──」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藉此找回流失的勇氣。「不管是用什麼辦法。」

藍眼閉了起來,海王滿沉重地搖搖頭。

帝恩的話與天王遙在JD-46上說的每一個字在她的腦海中互相呼應著。這位藍眼的醫生不禁懷疑起是否每個人都這麼想,而就只有她一個人還在堅持著這份原則。

這份身為人類最基本的原則。

「長官,你可以允許我帶帝恩去醫療所嗎?」海王滿看向葛雷中將。「我想讓他看看亞力拉斯現在的樣子。」

「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帝恩馬上就開口回絕。

「海王醫生?」葛雷中將確認地問了一次。

「我有一種感覺,長官…..」醫生平淡地說:「這位『塔奇朗』的外交大使一定沒有親眼見識過他們這種病毒所造成的“驚人結果”。」

「聽著,我真的覺得沒有──」

葛雷中將渾厚的聲音再一次打斷帝恩的反對。「妳有我的允準,海王醫生。」他露出一抹富含深意的微笑。「請好好招待我們的貴賓。」

帝恩突然覺得自己是身陷牢籠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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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的眉毛挑的老高,天王遙十分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長相斯文的男人。

「抱歉……我想我剛才沒有聽清楚你的話──」她清了清喉嚨。「你說,你願意回去向議會商量將亞力拉斯留在地球,直到他死去為止?」

「是的。」帝恩說。

「喔。」

空軍基地地下三十層樓『星際之門』所在之地,開始響起閘門運作的機器聲。

「我可以請問你……是什麼因素改變你的想法嗎?」天王遙在帝恩走向『星際之門』前終於忍不住這麼問。

帝恩轉過身朝少校露出一抹微笑。「有很多原因……我只能說,我看到了事實的真相。」他語帶感激地說:「而妳的海王醫生幫助我看清了它們。」

天王遙的身體突然僵硬了起來。

有些疑惑地看著這位從他來到地球後,就一直展現出冷靜與自信的金髮少校臉上不自然的神情,帝恩偏著頭問:「我說錯了什麼嗎?」

「唔……」大手遲疑地揉著脖子,天王遙不太知道跟怎麼跟他解釋自己的不適。

「如果我說錯了什麼,請妳一定要原諒。」帝恩略帶歉意地解釋著:「我對地球的語言還不是那麼熟悉。」

「不……你已經說的很好了。」少校露出淡淡的微笑。「請不要在意我剛才的反應。」頓了一下,她繼續說:「我們都很感謝你願意跟你們的政府商量將亞力拉斯留在地球。」

微微偏著頭,帝恩充滿思索地看著那雙綠眼。「關於這點我可能無法贊同妳的說法,少校。」他的語氣裡有著明顯的了解。「我注意到你們對亞力拉斯的反應就跟我們國家一模一樣……就跟一開始的我一樣。一直以來他就是我們雙方最大的敵人……『變體』對我們都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緩慢地說著:「這是唯一的機會來執行我們的復仇,而我們卻什麼也不能做。」

「我從來沒想過要復仇。」

「妳沒有嗎?」帝恩的眼睛看進天王遙的綠瞳裡。過了幾秒,他微微一笑。「那麼,我希望妳是認真的,少校……我很高興知道海王醫生在這裡至少還有個朋友。」

有個東西正緊緊地拴著天王遙的心臟。

一個叫做“罪惡感”的鉗子。

“有什麼問題嗎,天王少校?”葛雷中將關心的聲音透過廣播從上方傳來。

「沒有,將軍。」嘆了口氣,天王遙調整一下耳邊的耳機。「少尉,你可以設定座標了。」

「是的,長官。」坐在電腦前的年輕少尉恭敬地說,雙手開始在鍵盤上輸入『塔奇朗』星球的座標。

「座標設定完畢,將軍。」天王遙的聲音透過耳邊的麥克風顯得更加低沉。「『星際之門』開啟時間為六秒鐘。」

帝恩在胸前合掌,朝天王遙敬了個禮。

「六、五、四、三──」綠眼專注地看著帝恩走向閘門。

「你們有一位很好的軍官,天王少校。」帝恩這麼說完,就朝著水藍色的通道回去他的星球了。

「──二、一……零。」天王遙按下關閉的按鈕。「『星際之門』運作完畢,目標已經順利抵達指定座標,長官。」

“很好,現在一切就只能等我們這位新朋友的音訊了。”葛雷中將這麼回應。

慢慢地將左耳的耳機拿下,天王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該是時候去找──如同帝恩說的──“她的海王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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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根長而纖細的手指在治療病人時會流露出一股深切的溫柔,像正在撫觸著珍貴而易碎的寶物,那麼小心翼翼,那麼令人想將那種感覺一輩子刻在記憶裡。

原本總是淡然平靜的深藍色瞳眸,在此時會盈滿濃的似乎只要它們的主人眨一下眼便會溢出來的同情。這是一種沒有條件的關懷,一種不計代價,全然無保留的付出。

一種近乎盲目的善良,刺痛人心的純真。

天王遙沉默地站在觀察室的防彈玻璃外,看著海王滿在房間裡一邊專心地在病歷板上寫些什麼,一邊檢查著亞力拉斯的身體狀況。

她想起在半年前,在這間同樣的觀察室裡,某位空軍少校和這位藍眼醫生的交流。

天王遙自嘲地笑了笑。

只是短短的半年,她發現她已經不再認識當時那個安慰著海王滿的女人,那個仍舊相信著光明面的年輕少校。

人是會變的。

在JD-46上自己對海王滿說的這句話,究竟包含著多少真實?

當她發現她的朋友開始遠離她時,為什麼她會就這麼允許這份生疏將她們兩人越扯越遠?當她清楚地在那對充滿所有感情的藍眼裡看到恐懼與悲傷時,為什麼她會就這麼願意讓那位醫生一次又一次的逃離她?

為什麼她會拒絕自己只是想要緊緊地抱著她的這份強烈渴求?

為什麼在每個午夜夢迴裡,那道比自己的氣息還要熟悉的香味就會包圍她每一吋肌膚,讓她每每因為燙人的燥熱而難以成眠?

為什麼她最痛苦與最開心的時候,都起源於那個叫做海王滿的女人?

天王遙知道自己已經改變了。

她對事情的看法,對人生的觀念,對一切一切,都隨著她的每一場經驗而改變。

唯一不變的是她從來都不想在生命裡沒有海王滿。

“挺直腰桿,抬起胸膛,妳要讓自己充滿勇氣。”父親常說的話突然大聲地在她耳內回盪著。“不是因為妳是個軍人,而是因為妳是天王遙!”

少校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走進觀察室內。

走向她所選擇的命運,她的戰鬥。

輕輕地把病歷板放在桌上,海王滿一點也不驚訝在轉過身時看到的人會是天王遙。

這位醫生已經做過很多次實驗了。

不管是在哪裡,不管是在怎樣人海中,海王滿總是會在第一刻就發現那位金髮少校的存在。

而當藍眼對上回看著它們的綠眼時,海王滿知道天王遙也在同一時間裡就察覺到自己。

一開始,這件事深深地恐懼著她。這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感,會讓她無法克制急欲出軌的情緒。但是慢慢地,海王滿學著去習慣它,接受它,讓這種感覺變成日常生活中的一部份。

然後有一天,她發覺自己已經再也想不起那段沒有這份感覺的日子。

「亞力拉斯的情況怎樣?」天王遙走到海王滿的身邊。看著床上熟睡的男人,她輕聲地問著。

身旁那份溫暖的體熱挑逗著醫生的感官。

「我現在只能在他痛苦時替他注射止痛劑……然後祈禱這一切能快點結束。」海王滿將雙手放在白袍口袋裡。少校身體的熱度就像在呼喊著她的名字,誘惑著她伸出手去擁有它。每一次海王滿都得咬緊牙提醒自己,當她放縱地伸出手去擁抱那份熾熱時,會在同時把她的朋友推離她的生命。

天王遙淡淡地笑著,她輕柔的聲音裡有著熟悉的調侃。「沒想到醫生還會相信祈禱這一類的事。」

海王滿皺了皺鼻子,似乎對這句話不怎麼茍同。「我不知道其他的醫生是怎樣……不過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一種特殊的力量在引導著我們。」

「像是……鬼魂?」暗金色眉毛微微挑起。

「靈魂。」醫生糾正她。「或者應該說是……精神力。」她聳聳肩。「我不覺得人的身體一但停止運作就是死了……我覺得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記得你,那麼你就不算是死亡。」海王滿深深地注視著亞力拉斯。「當身體不再存在時,關於那個人的記憶還是會流傳下去。一人又一人,一代接一代……我們永遠都不會真正的死去,因為……我們都不算是真正的出生。」

「……生命是永恆的。」少校輕聲地回應。

海王滿抬起頭看著那被仔細雕刻出來的側臉,感覺到自己的臉上難以克制地揚起喜悅的笑容。

「我……唔……」綠眼羞澀地看著醫生,天王遙有點結巴地說:「帝恩……他說他要回去跟議會商量讓亞力拉斯留在地球,直到他的生命停止為止。」

海王滿知悉地點點頭。「他有跟我提過這個打算。」

「他說妳改變了他的決定。」天王遙一口氣地說:「妳……讓他看清楚了真正的事實。」

年輕甜美的臉上出現一抹無可奈何的微笑。海王滿簡單地這麼回答:「我只是提供了他一個機會,帝恩自己才是那個有勇氣面對事實的人。」

「妳給了我很多機會……而我卻一直沒有把握其中的一個。」大手先是遲疑地停在半空中,後來才慢慢地放在醫生纖細的肩膀上。天王遙低聲說:「我希望……我沒有太遲……」

白皙小手堅定地搭在古銅色的大手上,海王滿的聲音跟她一樣細微。「還記得我跟妳說過的話嗎,遙?我說我知道妳……」將肩上的手拿下,兩隻小手與它緊握。「我知道妳是個怎樣的人。不是我希望妳成為的人,也不是妳自己希望成為的人……一直以來,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樣的妳……溫柔,堅強……」藍眼充滿信任地看著還帶著自我懷疑的綠眼。「……一個勇敢的英雄。」

「我才不是什麼英雄。」少校搖著頭。「妳才是真正的英雄,滿。妳不畏懼和所有的長官抵抗,也要治療亞力拉斯;妳說服原本堅持要將亞力拉斯處死刑的『塔奇朗』外交大臣,讓他帶著對妳崇高的尊敬回去……喔,對了,別忘了就連亞力拉斯也對妳──」

天王遙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嚇的把所有的話都給丟到一旁。

「──妳……妳為什麼在哭,滿?」她緊張地用沒有被醫生緊握著的左手背擦拭她的朋友臉上不斷滾落的斗大淚珠。

「我在哭?」楞楞地問著,水氣的藍眼疑惑地看著金髮少校。

「妳在哭,滿。」大手貼在那張因為哭泣而氾著朝紅的臉頰,不知所措讓天王遙只能喃喃地這麼回答。「不要哭……噓……不要哭……」她不斷地小聲說著。

「……對不起……我只是──」海王滿閉起眼,這個動作又引發更多的淚水流出眼眶。她哽咽地說:「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只是……今天所有的事……妳說的話……亞力拉斯……我……」

「……噓……慢慢來,滿……妳最好選擇先說話還是先哭──」天王遙露出溫柔的笑容。「要不然我還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呢!」

即使海王滿選擇先哭,這位少校還是能從緊緊地貼著她的肩膀的小臉感受到醫生揚起的嘴角。

天王遙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跟海王滿的身體是如此的不一樣。當自己因為長年累月的戰鬥訓練而有著結實強壯的肌肉時,這位藍眼醫生的軀體卻是異常的柔軟舒適;當她的臂膀修長而堅硬時,她的朋友卻有著這麼纖細柔美的手臂。

當天王遙高出一般女人許多的身材抱著嬌小的海王滿時,這份完美的契合感彷彿像是有人刻意製造出來的兩個半圓。

在擁抱裡結合,因為彼此而能夠再一次完整。

少校將下巴輕放在海王滿的頭上,兩隻大手在她背上安慰性地撫摸著。

這種感覺就好像經過長久的旅行,而她在今天終於回家了。

海王滿將身體更加地貼緊她,像是要將自己融入天王遙的體內一樣。她低低地在溫暖的懷抱裡哭著,將一天的緊張,挫折,遺憾與難過給全部發洩出來。

她的朋友那幾聲溫柔的“滿”輕易地打開她的心門。

「有的時候我會想……妳要怎麼同時當個醫生和軍人?」海王滿聽到少校低沉的嗓音在她頭頂上喃喃地說著:「……妳能夠接受一個違背醫生的誓言的命令嗎?」

「我曾經想過一次這種問題。」悶悶的聲音。「後來我決定不虐待自己容易發疼的腦袋,所以我就不再去思考它了。」

緊靠著的胸膛輕輕地上下晃動著,天王遙愉悅的笑聲回盪在海王滿的心裡。

「也許……這整件事並不是任何人的錯……事情……事情發生了,然後我們必須去面對它,處理它……沒有人該對這整個事件負起責任──」少校頓了一下,在海王滿背後的手也停止了它們的安撫。「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一種方式。」

「恨和暴力會對人類造成這種影響……這不是妳的錯,遙……」海王滿終於命令自己的頭從這個舒服心安的胸膛移開,她看著天王遙緩緩地說:「也許……如果今天換成我是妳──」

「如果妳是我,妳絕對不會做出跟我一樣的決定。」微笑裡有著自嘲,有著洞悉事實的了解。天王遙伸出手將這張小臉上仍殘留著的淚痕抹去。「妳──妳了解這些事……妳跟我們一樣在面對這些恨和暴力──但是妳卻沒有向它們認輸……妳忠實了妳的信仰……」深綠色眼睛充滿敬佩地看著海王滿。「妳……遵守了妳的誓約。」

醫生看著少校那張帶著痛苦與羞恥的臉,一雙鮮豔的藍色大眼不禁又慢慢地出現朦朧的水氣。伸出兩隻手輕柔地抱著天王遙的臂膀,海王滿的額頭回到那寬闊結實的肩。她輕聲地說:「當我們迷失自己的路時……為了轉頭往後看,我們必須前進…...」藍眼閉起來,攔截了幾滴快奪眶而出的淚珠。「當我們不再相信自己時……我們的朋友仍會相信我們──」仰起頭,海王滿伸出手輕輕地將天王遙的側臉轉過來面對她。醫生看到純真依然存在於那對翠綠色的眼珠裡,她微微一笑。「我,仍然相信妳。」

「朋友……?」不確定的低沉嗓音充滿希望地響起。「妳還當我是朋友嗎?」

「不管發生什麼事,遙──」海王滿微微一笑。「妳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管發生什麼事……」細細地品嚐著這句話,天王遙的臉上綻放開略帶孩子氣的迷人笑容。「我不希望失去妳這個朋友,滿。我會做任何事去彌補──」

兩根手指遮住了少校接下來的話。

「我們都做錯了一些事……我們都選擇了一些不對的決定……」燦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盼望。「但是還不算太遲,遙……我們可以重新來過……」拿開在天王遙唇上的手指,她深吸一口氣。「讓我們重新來過,好嗎?」

「重新來過…….」再度將海王滿擁入懷裡,這一次眼眶裡有著淚水的是這位金髮少校。「……重新來過……」

在觀察室裡,伴隨著細微的啜泣聲,喃喃地安慰話語與治療儀器運轉的聲音,兩個女人在這裡開始了一段注定邁向永遠的感情。

床上深沉的白色瞳孔將這一幕完全收歸在眼底。

(12)

 

第十二集─毒蠍輓歌(下)





「……滿……」沙啞的嗓音輕柔地說。

「……嗯……?」微弱不專心的回答。

「嘿……」大手輕摸著柔軟的海綠色長髮,天王遙在深深地吸進懷中女人甜美的香氣後,才低聲地問:「妳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少校聽到懷裡的朋友輕聲地嘆了口氣。

海王滿緊緊地抱著天王遙溫熱結實的身軀最後一次,然後才緩慢地打破這個舒適的擁抱。她稍微站離開她的朋友,但是醫生的右手仍舊停留在少校的手臂上,就像溺水的人恐懼又急切地抓住唯一的浮木般。

「從我十六歲開始我就改掉站著睡覺的習慣了。」她淡淡一笑。

兩道眉毛挑起。「妳是想說……妳真的可以站著睡覺?」

「我可是有很多技巧的。」海王滿學著她的表情,也微微挑起眉。

「嗯……」天王遙低吟一聲,喃喃地說:「……我也是這麼想。」上下審視著醫生嬌小卻比例完美的身體,綠眼裡有著難以隱藏的欣賞。

對這樣暗示性十足的眼神,就連向來成熟冷靜的海王滿也不禁紅起臉來。

發覺到醫生臉上略為尷尬的潮紅,天王遙只是微微一笑。這個有些無賴的笑容裡包含著無限寵溺,只是她本人並不知道而已。

「……妳真的變了……」海王滿習慣性地撥了撥頭髮──這是她不自在時的招牌動作。「半年前的那個少校,絕對不會這麼自然地說這種事情的。」

「這種事情?」天王遙無辜地反問:「什麼事?」

「妳知道我在指什麼!」笑著輕拍了一下少校的手臂,海王滿臉上的紅暈已經轉淡。

深綠色瞳孔突然變得朦朧起來。

「妳也覺得我變了嗎?」輕柔的聲音裡帶著迷惘,天王遙的表情就像個無助的小孩,對自己充滿不確定。「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我根本就不認識現在的自己。」少校的肩膀有些沮喪的垂下。「我……我不知道這種改變是不是讓我變成一個……」停頓了幾秒,她緩緩地說:「變成一個……糟糕的人。」

海王滿沉默地看著眼前一向表現出自信的天王遙,在此時卻有著全然的迷失與疑惑。她不禁輕輕地嘆了口氣。

「就像妳說的,遙……人會改變──」醫生轉過頭看著床上的亞力拉斯。「不管是變得更好,還是更壞……這個世界強迫我們一定要跟著它一起轉變。」深吸一口氣,海王滿才將視線停留在天王遙的身上。「但是,我相信不論我們因為外在的環境而有怎樣的變化,真正的自己還是始終存在著。我們只是為了能達成某些事情,而必須將那個自己限制在深深的角落……」她握著少校略帶冰冷的雙手,一對藍眼了解地看著她的朋友。「如果我們想,我們還是能把那個自己拉離開角落,讓那個自己再一次與我們一起生活。」

「但是那些妳必須隱藏那個自己才能達成的事情呢?」天王遙輕聲地問:「等到同樣的事情發生時……我們還是必須把那個自己推開嗎?」她無奈地搖著頭。「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停止轉變過,滿,而我們也一樣。」

「沒錯,世界使我們跟它一起改變──但是別忘了,遙……」海王滿的笑容裡有著肯定十足的自信。「我們才是那個讓世界改變的原動力。」

天王遙的表情清楚地寫著驚訝,她下意識地就想張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在與那對堅定的藍眼對望幾秒後,她卻只能閉起眼,輕聲笑著。

然後笑聲轉大。她張開帶著水氣的綠眼,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後,在她的朋友那副不知所以的疑惑表情下,少校這麼說:「我本來可以想到什麼話來反駁妳的……」天王遙的笑容慢慢地充滿平靜的溫柔。「但是經過今天,我想妳的確有資格說這句話。」

海王滿摸摸自己的臉頰,有些不好意思。事實是,她承認今天的自己幾乎像個叛逆的青少年,反對每個長官提出的每項意見。不過──

嘆了口氣,她揉著因為疲累而開始發疼的太陽穴。

不過,如果再從來一遍,這位醫生知道自己還是會這麼做。每個人都是按照著社會的規範在生活,這一點對海王滿而言也不例外。但是她曾經發誓,不論自己必須怎樣跟隨著規則而活,她都要選擇為原則而死。

露出略帶驚奇的微笑,海王滿這時才發覺原來軍人與醫生的雙重身分不但沒有給她的處境造成衝突,反而讓她更清楚在奪去生命與拯救生命之間,這份互相調和的制衡感。

這份缺一不可的完整循環。

突然,一隻大手覆蓋在自己仍揉著太陽穴的手上。

深藍色眼睛看向那位一臉關心的少校。海王滿不禁再次驚訝起這個叫天王遙的人擁有的這項,深深影響著她的感官的能力。

她下意識地閉起眼,讓安心與溫暖隨著那隻手傳達至全身。

「我看得出來妳很累,滿……」低沉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擔憂,天王遙拿下醫生的手,讓自己能沒有阻礙地看進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我想妳需要休息一下。」

「但是亞力拉斯──」

「我還會在這裡待一陣子,如果他有什麼狀況我會馬上聯絡妳的。」天王遙合理地勸說著:「況且,觀察室外面還有一大堆醫療人員在,他們也可以接手處理。」琥珀色的綠眼裡突然閃過一抹悲傷,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是……妳不信任我跟亞力拉斯在一起?」

「遙──」

海王滿的話很快地被天王遙打斷。少校揉著脖子,非常羞愧地看著地板。「經過在JD-46上的事……我……如果妳不能相信我,我也不會怪妳的,滿。但是我可以跟妳保證,我絕對不會再──」

「遙,妳不用跟我保證任何事。」海王滿搖著頭。「我說過了,我信任妳──我了解我的朋友,我也尊敬我所知道的天王少校。」她露出安撫性的微笑。「我相信在妳的看顧下,無論是誰一定都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

因為除了跟妳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安全感。海王滿的心裡接著這麼說。

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天王遙輕輕地拍了一下醫生纖細的肩膀。「那麼……妳可以去休息了吧?」

綠眼裡的盼望輕易地壓下海王滿可能的反對。她微微一笑,眼角浮現輕鬆的紋路。「好吧……反正現在也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了。」話是這麼說,但是那對藍眼卻還是充滿擔心地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如果有什麼狀況,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跟妳報告的,海王醫生。」天王遙孩子氣地舉起手向她敬禮。

海王滿只是假裝受不了地轉了下眼睛。

「喔,對了──如果妳要進來我的休息室,記得先敲門。」醫生在門口微微偏過頭這麼說,藍色大眼無辜地眨了眨。「不然,我睡覺時使用的“棉被”可能會讓我們彼此都很尷尬,天王少校。」

察覺到她的朋友話裡的涵義,天王遙的臉因為馬上浮現在腦中的各種畫面而很快地紅了起來。

海王滿清脆柔媚的笑聲只是增添了那位少校臉上的熱度。

「看來妳也沒有變得很多嘛,遙。」


==============




兩隻穿著綠色軍褲的長腿疊起,天王遙環著手臂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一對犀利的綠眼裡有著冷漠。面無表情地看著床上的男人幾分鐘,她平靜沉穩地開口:「我知道你是醒著的。」

白色眼睛緩慢睜開,亞力拉斯纏著繃帶的臉露出略帶滿意的微笑。「妳這次的感覺變得很敏銳。」

天王遙朝他扯出一個嘲諷的淡笑。「『塔奇朗』答應讓你待在地球直到死亡。」

「這是你們地球折磨犯人的方式嗎?」亞力拉斯冷冷地說:「你們知道現在死亡才是我的解脫。」

「你會因為病毒發作而感到疼痛,但是我們也會繼續提供你止痛的藥物。」少校說話的語氣悄悄地帶著柔和。「我們有位非常堅持固執的醫生,她絕對不會讓你承受太多痛苦的。」

亞力拉斯無焦距地盯著天花板。「那個女人把『塔奇朗』的傢伙帶來這裡……」他的聲音比幾秒前還要虛弱許多。「我聽到她跟那傢伙說……」閉起眼,他困難地吸了幾口氣。「她說……為了復仇,他們變成比我更醜陋的人……為了打贏戰爭,他們已經輸掉了身為人類和野獸的界線……」

「帝恩因為跟滿的談話而願意回去改變他們政府的決定。」天王遙淡淡地告訴他。

沉重不順的呼吸聲在觀察室裡虛弱地響著。

「為什麼……那個女人要……要救我…...?」

「因為那就是她所做的事。」天王遙站起身,準備離開去處理一些事情。「那是她的天性。」

亞力拉斯突然發出的笑聲,制止了已經走到門口的少校。

「她是隻幸運的鴨子──」他斷斷續續地說:「幫助了一隻失去尾巴的毒蠍。」

天王遙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很疑惑的樣子,不過她並沒有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過來這裡,天王遙。」亞力拉斯突然這麼說。他的口吻帶著濃濃的命令。

「我沒想到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天王遙只是站在門口,冷漠地回應。

「我聽到那個女人這麼叫過妳的名字……那種語氣……」他慢慢地回答:「只要聽過一次,就永遠不可能忘記。」

在心裡掙扎了幾秒,天王遙走回到病床邊。

亞力拉斯的嘴唇開合了幾次,然後少校的綠眼開始驚訝地睜大。

「這是……我們放置『星際之門』的地方……」他說:「妳可以告訴『塔奇朗』去破壞這些裝置……然後我們便不可能再出現在宇宙中了。」亞力拉斯看著那位一臉懷疑的少校。「如果妳沒有再接觸到我們,妳還是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

天王遙無語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地問:「為什麼你要告訴我?」

「因為妳是她的夏蕊。」亞力拉斯邊說邊閉起眼。「因為……在這個長久的生命裡…….最後,我想做一件不會讓人傷心的事……」他的聲音十分微弱,只剩下沉重的氣息。「因為……如果妳發生什麼事……海洋一定會哭泣……」

「通知海王醫生──」天王遙大聲地朝站在門口站崗守衛的軍人說:「快去!」




==========





海王滿輕輕地拿掉亞力拉斯手腕上的點滴──不,她在心裡提醒著自己──那個叫『亞力拉斯』的『變體』已經死了。

現在這個正虛弱地跟依馮談話的男人,叫做『安卡』。

亞力拉斯的生命探測器在幾秒前停止訊號,但是他的『宿主』──安卡──卻仍然有些微弱的氣息。

安卡所使用的語言是埃及語,所以這位醫生馬上便通知她唯一知道會說這種語言的依馮。跟隨著依馮博士而來的,還有聽聞消息的卡洛威和提克。

海王滿沉默地聆聽靠著床的依馮與安卡的對話,溫暖的大手緊緊地握著她的右手。

從她踏進觀察室後,天王遙便沒有開口跟她說過一句話。這位金髮少校只是一直陪在她身邊,默默地握著她帶著顫抖的手。

默默地安慰著她。

「“……我想要回家……看看我的夏蕊……”」依馮緩慢謹慎地幫安卡翻譯著。「“我已經……沉睡了好久……”」

安卡痛苦的呼吸聲在所有醫療儀器都停止運轉的觀察室裡,顯得更加清晰沉重。

「“……我已經死了……在好久以前……現在,我又再一次甦醒……只是為了……再一次,面對死亡”──」

海王滿握著隔壁少校的大手,似乎想從它的主人身上取得勇氣。「你可以再見到夏蕊……再等一下──」她吞了口口水,困難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你就會再見到她了。」

黑色無神的眼睛望向她。

「“希望這一次的旅程……可以短暫些……”」安卡慢慢地閉起眼。「“我……好想她……”」

觀察室裡的另一個生命探測器在“嗶嗶”幾聲後自動關閉。

然後是一陣令人緊張與不適的沉默。

卡洛威不舒服地咳了幾聲。他雖然怨恨亞力拉斯,但是在看到這個『宿主』的樣子與聽到安卡說的話後,他的神情不由得變得十分沉重。「總算結束了──」頓了一下,他接著說:「不管是對我們來說,還是對他。」

「亞力拉斯最後提供的資料非常寶貴,這很有可能是一次解決所有問題的最好辦法。」提克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他的眼神裡卻透露出明顯的遺憾。

「唔……嗯,也不算是沒有收穫。」依馮推了一下眼鏡,溫和地說:「希望安卡的靈魂能跟他的家人團聚。」

卡洛威沉默地點頭同意。然後他發現站在病床對面的天王遙和海王滿那兩隻緊緊握著的手,一對灰色眼睛快速地轉暗。

「我們該去通知葛雷中將了,各位。」依馮說。他也看到那兩個女人彼此無言的扶持,以及不自覺流露出的親密氣氛。但是讓依馮有些緊張的,是他同時注意到卡洛威眼裡對這一幕開始產生的懷疑。「然後……唔……準備運送這個身體到『塔奇朗』。」

最後看了眼床上了無生氣的軀體,卡洛威率先走出了觀察室。「你說的沒錯,我們走吧!」在提克和依馮都一起走出門外時,他轉過身對仍停留在原地的天王遙這麼喊:「天王?」

「我想先留在這裡一下子,長官。」

一抹怒氣突然閃過眼睛裡,卡洛威沉聲說:「好吧。」

在SG-1三名隊員離開觀察室後,海王滿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將白色的布廉蓋上男人的臉。「雖然我知道這一定會發生……但是真的面對它時,卻還是很難受。」

天王遙用著她低沉的聲音理解地說:「看著一個生命消失永遠都不會變成一件容易的事。」

「嗯。」醫生輕輕地點頭。

一隻臂膀溫柔地攬著她的肩膀。少校手臂的重量充滿著撫慰──以及,如同往常一樣令人心安的堅強──這讓海王滿的心情著實平穩了不少。

小小顆的頭自然地貼向後方柔軟溫熱的胸膛。

「滿,妳知道誰是夏蕊嗎?」沉穩的嗓音在醫生耳邊輕聲問著。

「夏蕊是亞力拉斯的『宿主』──安卡──最重要的人……」

海王滿原本還要接著說『她是他的妻子』,但是天王遙已經先開口這麼說:「亞力拉斯說我是妳的夏蕊。」

醫生微微抬起頭,深藍色大眼與那雙帶著不確定與盼望的綠眼互相凝視。

「我是妳……重要的人嗎?」

伸出手溫柔地撫觸著那張融合著美麗與英俊的臉蛋,海王滿終於把一個她的靈魂清楚感受到,而她的嘴巴卻總是不敢承認的事實,對著這個日日夜夜纏繞著她的思緒的金髮少校說出口。

「妳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最”重要的工作同伴,我“最”重要的撞球玩伴,我“最”重要的少校──」藍眼裡蔓延著淚水,海王滿已經孤注一擲了。「妳,“天王遙”,是在我的生命裡所發生過……最美好的一件事。」

同樣瀰漫水氣的翠綠色眼睛深深地注視著這個嬌小卻意氣堅定的醫生,這個在不知不覺裡已經成為自己不能取代的一部份,這個掌握著她所有喜怒哀樂的藍眼女人。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天王遙將海王滿緊緊地抱在懷裡,沙啞的聲音裡有著哽咽與顫抖。「我從來就沒有……成為別人最重要的人過……」淚水終於逃離綠瞳,不斷地滴在海王滿穿著白袍的肩膀上。「我從來……從來沒有這麼深切地希望……自己是某個人最重要的人……」

兩隻小手在少校的背後溫柔地安撫著,海王滿的鼻尖埋在天王遙的頸項間。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這個女人獨特的清新香氣,她祈禱這麼一次的感覺就足以在她永遠失去天王遙時用來支持她一輩子。

「這是不是表示……妳……唔……妳也……嗯……」海王滿在少校的懷裡怯弱地問:「妳也……蠻喜歡我的?」

天王遙第一次發現邊哭邊笑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

「是的,滿,我也“蠻”喜歡妳的。」她喃喃地回答:「一直……一直都是……」

「一直……」小小聲地重複著天王遙的話,醫生的嘴角難以克制地揚起開心的笑容。「……一直……」她又說了一次,在少校的懷抱裡滿足地嘆了口氣。

海王滿決定讓這兩個字榮登心裡最愛的位置。

當然,也包括說這句話的人。

“天王遙少校與海王滿醫生,請立刻到『星際之門』報到。”葛雷中將的聲音透過廣播器大聲地在觀察室裡響起,驚醒了兩個在彼此懷裡閉眼微笑的女人。

天王遙低頭看著海王滿,略帶紅腫的綠眼裡有著被打斷的煩躁,以及濃郁的喜悅。她清了清喉嚨,低沉的聲音裡還是聽得出哭過的沙啞。「我們還有工作沒完成。」

海王滿無奈地點頭同意。

「但是……我們……我們會談談這件事,這件……唔……妳知道──」少校十分不好意思地問:「“蠻”喜歡彼此的事……對吧?」

揚起甜美的笑容,海王滿墊起腳尖在天王遙的臉頰留下輕柔如春風的一吻。「……這個,能夠回答妳的疑問嗎,少校?」

像個在聖誕節拿到禮物的孩子,天王遙開心地點點頭。

是的。她們會談談這件“蠻”喜歡彼此的事,然後,她們會決定兩人的關係要朝什麼方向走去。

看著隔壁那個臉上仍舊抹不掉愉悅笑容的天王遙,海王滿也忍不住揚起微笑。

未來已經漸漸露出希望的曙光。

她只祈禱她們兩人都有足夠的勇氣去維持這道光芒。

(13)

 

第十三集─如果這都不是愛

燙人的兩隻大手,沿著她的臉頰,有技巧地滑過她上下劇烈喘息的胸脯。修長熾熱的十根手指,在它們碰觸過的每一吋肌膚上點燃引爆靈魂的火焰。

「……唔…...」床上女人的所有感官都被這樣猛烈有技巧的撫觸給重重擊醒。

不可思議的長腿與她的互相緊貼,結實肌肉因為慢慢加快的移動速度而緊繃著。在天旋地轉的激情裡,她的手有自己意志般地往下探索著,撫摸她的愛人那堅硬卻平滑異常的大腿。

「……嗯……」女人咬著牙,但是喜悅亢奮的喘氣聲卻還是抵擋不了地從她嘴裡不斷脫逃。在她身體上方那個覆蓋著她、誘人挑逗的高壯軀體就像是專為她而設計出來的完美配偶,給予她全部敏感的地方最絕對的注意力,滿足她內心裡所有隱藏已久的渴望。

她從未經歷過這樣激烈痛苦的折磨。

伸出手將胸前那顆金黃髮色的頭抬起,她的嘴唇無法負擔短短幾秒的空虛。四片溫熱柔軟的唇瓣彼此對峙,兩個需索霸道的舌頭互相攻擊。

迷濛藍眼在黑暗中對上那雙翡翠如春的綠色眼睛。

“……妳喜歡我這麼碰妳……”沉重的沙啞氣息和媚惑性感的嗓音從一對自信揚起的嘴唇發出。“……告訴我……妳還想要我愛妳哪些地方……”

床上的女人突然抱著棉被自夢境中驚醒。

海王滿猛烈地喘息著,不知是因為那場夢,還是因為夢裡的內容。

「唔──」兩手包著仍舊發燙的臉,她十分沮喪挫敗地搖著頭。「就只有一夜也好……難道妳就不能不要夢到她嗎,妳這個欲求不滿的女人……」

喃喃地對自己訓話著,海王滿看向床頭的鬧鐘。

3:25

她忍不住又發出抱怨的咕噥聲。

「……太好了,早上六點就要起來,而妳竟然因為太過旺盛的賀爾蒙而睡不著……」

無奈地嘆了口氣,海王滿決定下樓喝杯溫牛奶,希望這樣能讓自己冷靜點。只不過她心裡早已經由無可計數的同樣經驗裡知道,今晚,自己是注定無法入眠了。

「嘿……托比……」在樓梯間與自己飼養的貓偶遇,海王滿順手抱起貓咪,帶著與她“同居”兩年多的朋友走到廚房。「……妳也睡不著嗎?」將鼻尖枕進乳黃色的毛絨裡,她喃喃地跟貓咪說:「……我很好奇你們貓都做些什麼夢……你們會跟人類一樣這麼虐待自己嗎?」

托比只是在她的主人柔軟的懷裡“喵嗚”了一聲。一雙綠寶石瞳孔緊緊地盯著這個女人,彷彿已經對在這樣的深夜裡,一人一貓談話的例行公事感到稀鬆平常。

「我猜不會……我猜你們一定比人類聰明多了……」海王滿將托比放在廚房裡的桌子上,然後心不在焉地倒了杯牛奶。「……我猜你們一定比我聰明的多……」

看著廚房窗戶外一片寂靜的黑夜,在等著微波爐將牛奶加熱的兩分鐘裡,她的思緒飄向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亞力拉斯事件結束後經過三天,帝恩又來到地球。只是跟他上次那種強勢要求的態度不同,那位黑髮斯文的外星大使這一次帶著『塔奇朗』希望締結盟友的提議,以及溫和迷人的友善出現。

海王滿輕聲一笑。

帝恩對這位空軍總醫官的敬畏是這麼明顯,就連葛雷中將也忍不住搖頭說,即使是總統先生本人也無法達到這種效果。更何況,總統還“的確”是親自出現在基地裡,與帝恩交換盟約書。

但是讓帝恩開口閉口崇尚尊敬的地球印象,卻是某位藍眼醫生對生命的堅持與熱情。

嗯……

海王滿伸出食指輕輕地抓著托比肥肥的肚子。這隻乳黃色的貓咪將唯一覆蓋純白毛髮的肚皮朝上,四隻短短的腳放鬆地抬起,滿足地享受著她最喜歡的洗禮。

至少他還蠻可愛的。海王滿不怎麼在意地想著,也許在不久前她還會樂意跟這樣的男人一起吃頓飯。

當然,前提是那個男人必須是地球人。

海王滿皺起眉。

還有,在天王遙還沒吻她之前。

不自覺地摸著自己仍然發燙的嘴唇,她不確定這是源於突然快速翻高的脈搏,還是那個非常清晰,非常難忘,非常挑逗感官的經驗。

是的,那位金髮少校終於在經過三次約會後吻了她──如果,只是在海王滿的家裡吃晚飯也稱的上是約會的話。

想到這裡,她不禁悲傷地嘆了口氣。

葛雷中將在完成與『塔奇朗』的結盟後,便以獎賞為由,命令SG-1的四名隊員以及──這是根據將軍的話──他最辛苦賣力的總醫官,放五天的假。

她記得當時那位患有工作狂症的少校,在走廊上接到這個命令後那副疑惑呆楞的表情。天王遙甚至還喃喃地低聲問:“放假?”

沒辦法,這個機會實在太過寶貴。所以海王滿忍不住調侃地跟她說:“對,放假。妳知道放假是什麼吧,少校?就是那種當妳不用到宇宙外的星球,不用拿著大槍到處跑,不用窩在實驗室分析那些奇怪的石頭,不用待在健身房訓練時……的那種日子,那種──”

天王遙當時朝她露出略帶羞澀的尷尬微笑,幾乎讓海王滿克制不住地接著便要說:『──那種我們終於可以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日子。』

“──那種,妳唯一能做事情的便是專心地浪費時間的日子。”輕輕地咳了一聲,她這麼說完。

天王遙也不愧是智商特高的物理博士,竟然能在這種爛透了的解釋裡找到一個實際又有效率的結論。

“我想我可以用這五天把蟲洞理論的文章整理一遍……”她的表情很認真。

海王滿忍不住轉了下眼睛。

低低地笑了笑,天王遙接著說:“……或者,我可以好好練習我的社交能力。最近有個朋友跟我抱怨她已經忘記我長什麼樣子了。”

藍眼又轉了一次,這次是在說:對,好像“那”有可能發生一樣。

人類會忘記很多重要的事,但是能夠忘了天王遙的長相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還沒出生。

“也或者……我們可以用這五天來好好談談一些重要的事──”少校壓低了聲音,湊在海王滿的耳邊說:“來決定我們之間的『關係』。”

海王滿知道天王遙只是為了不要讓無人的醫療所走道上可能突然出現的過客聽到她們的談話,但是那抹在耳邊的低沉嗓音還是一如往常地對她的身體反應造成極大的影響。

如果到那個時候她還在懷疑自己對那位金髮少校的迷戀,只是一種單純的過度期,一種由尊敬產生的英雄崇拜,那她無庸置疑地就是歷史上最會否認的女人。

當海王滿發現自己對她的朋友開始變質的感覺,她先是不斷地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她還沒遇到一個像天王遙一樣能讓她的脈搏和心臟快速跳動的男人罷了!她相信這種青少年的迷戀一定會慢慢地消散,只要她能在消散之前的這段期間好好克制自己從來沒這麼高昂過的賀爾蒙就行了。

然後接著就發生了依馮到另一個世界的事件。

深藍色的大眼突然變得黯淡許多。

依馮告訴她的,那個有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消息,那個有關於,另一個天王遙與海王滿的事情……是真的嗎?

不會有人想開這種事情的玩笑,對吧?

海王滿注意到夜空上黑色的雲霧已經散去,皎潔的圓月與幾顆閃爍的星星呈獻給在這樣的夜晚裡還沒有入眠的各種生命。

那個被『變體』攻擊的世界,那個天王遙和海王滿是對戀人的世界,那個同樣叫做『天王遙』的女人對海王滿的感情是這麼深的世界。

她們的感情深切到讓天王遙覺得有必要拜託依馮,將她和卡洛威訂婚的真正理由,從另一個世界傳達到她的世界。

深切到即使地球已經在天王遙的周圍崩滅,她也要讓這個世界的海王滿明白,她會跟卡洛威在一起是因為自己的世界裡沒有海王滿的存在。

深切到對天王遙來說最重要的事,是讓海王滿知道她從來沒有違背她們彼此許下的永恆誓言。

輕輕地撫著抽痛的心臟,她不禁好奇起,另一個『天王遙』和『海王滿』的故事。

「……喵嗚……」舌頭舔著停下撫摸動作的手指,一對綠眼盯著她的主人。

「托比妳也好奇吧?」海王滿喃喃地說:「……為什麼她能夠愛著一個人這麼深,這麼久?」

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懷疑自己是否曾經這麼愛過一個人,又或是,這麼被愛過。

「那個海王滿是個幸運的人,托比……希望她還活著時有好好對待她,而不是像我這樣老是惹她難過……」再次將貓咪抱在懷裡,她說話的語氣不自覺地變得十分輕柔。「她的生命感覺起來是這麼珍貴……我想如果我死了,會為我傷心的大概只有妳了吧,托比?」自嘲地笑了笑。「喔,不對,妳會為妳的肚子傷心。」粗魯地揉了揉貓咪柔軟的身體,她這麼說:「不用擔心,托比……妳這麼可愛,一定會有很多人願意收留妳的……事實上,我剛好知道一個很善良,很聰明,有著好聽的聲音和好看的笑容的少校……」露出傻傻的微笑。「她一定會好好照顧妳的。」

她的思緒從那個『天王遙博士』回到『天王遙少校』身上。

這幾個放假天,她們兩人按照當初預定的計劃,的確是好好地深談了一番。天王遙已經連續三天到她家裡做客,與她一起看看電視或是散散步。

基本上,她們兩人都同意放慢腳步,讓這段關係隨著自然的速度前進。希望彼此都有時間去習慣從“朋友”邁向“愛人”的階段,讓兩人能在循序漸進的過程中,享受情感和肢體上改變的親密。

海王滿覺得臉上的笑容好像大的有點痛。

或許天王遙在人前是個認真嚴肅的軍人,但是她在私底下卻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小孩。完全的無厘頭,愛開些奇怪的玩笑和做出許多驚人的舉動。

更別提她根本是個從小說裡跑出來的完美情人。

天王遙溫柔體貼的舉動和一些驚喜的小禮物常讓海王滿忍不住想緊緊抱住她──事實是,當她前天晚上看到拿著一束玫瑰花,有點害羞地站在她家門口的天王遙時,海王滿的確是在這位少校進門的第一時間裡就緊緊地抱住了她。

而從那一晚開始,她發覺到無論是自己還是天王遙,她們兩人似乎總是不斷地在碰觸對方。

有時候握手,有時候撫摸頭髮,有時候是擁抱。大部分的時間裡,天王遙會伸出一隻臂膀攬著她,然後她的身體會很自然地便往溫熱的懷裡鑽。她們通常只是坐在客廳聊著天,或是在庭院看星星。

就像她們兩人都同意的──慢慢來。

讓海王滿覺得遺憾與悲傷的是,她跟天王遙如果想要親密些的話,就不能到著名的餐廳或是地點約會──為了避免遇到工作上認識的人。

海王滿自己也很清楚,她們的工作就是彼此的第二生命。

那位少校曾跟她提過,她的父親也是個軍人。她從小便看著穿著軍服的父親意氣風發地談論在軍隊裡的各種事跡,然後發誓長大後也要跟父親一樣加入軍隊,跟隨他的腳步。

海王滿還能很清楚地回憶起當時天王遙談起她父親時那種敬愛的神情。那麼一心一意,充滿著迷人的堅定。

沒有什麼能讓天王遙改變待在軍隊裡的決定,因為那是她的夢想──她也正在實現夢想。

而對海王滿來說,待在軍隊裡是一項能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最好證據。

但是除了這一點以外呢?

無奈地搖搖頭,她實在不清楚當時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才加入軍隊的。她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因為發生在周圍的所有事情,而萌生了想改變自己的念頭。這可能就是她毅然決然選擇參加軍官培訓營的原動力。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她加入了『星際之門』的計劃,徹底改變她整個人生。

這包含被外星生物攻擊的經驗,以及和某位金髮少校的相遇。

所以,我們又回到了天王遙。海王滿在心裡對自己諷刺著。

微波爐的“嗶嗶”聲提醒她牛奶已經加溫完畢了,但是她還坐在椅子上,沒有想要移動的心情。
海王滿知道今夜的那場夢只是今晚在客廳裡的延續。

今天晚上在吃完晚餐後,她們兩人坐在客廳地板上整理滿桌子的資料(OK,她承認患有工作狂症的不是只有天王遙一個人)。因為天王遙就坐在她隔壁的關係,所以她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就往少校溫熱的懷裡靠過去。

當她看到『褪黑激素對人體機能的影響』那一行時,海王滿就感覺到一雙原本環著她的腰際的大手,開始移往她的大腿,並且像困在網子裡的魚一樣,在她的大腿上不斷游移。

“唔……遙……?”海王滿當時輕輕地咳了一聲,想提醒後方那個很明顯已經從資料上分心的少校。

“嗯……?”低沉暗啞的嗓音使海王滿從頭至腳竄過一陣顫抖。

溫熱的氣息在她耳邊吐吶。

“嗯……我還以為……唔……”放下手中的資料,海王滿在天王遙的懷裡偏過頭望著她。“我以為……妳說,慢慢來的……?”

“我說『慢慢來』,我可沒說『停下來』。”天王遙沙啞地笑了笑。她的額頭往前貼在海王滿的臉頰上。“我喜歡妳身上的味道,滿……”

“妳喜歡消毒藥水的味道?”海王滿紅著臉,開玩笑地問。

天王遙又低低地笑了幾聲。“我喜歡女人的味道。”

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她在隔了幾秒後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女人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溫暖……柔和……這跟使用的香水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少校緩緩地說:“而妳……滿,妳的身上有一種比一般女人還要甜美的香氣……幾乎像是我在教堂裡才能感受到的氣息。”

“看來妳對女人很了解嘛!”海王滿輕笑著,然後她的神情轉為嚴肅。“遙,我知道我們都沒談過這件事……但是……唔……”她斷斷續續地說:“我只是想要問妳……唔……妳曾經跟……嗯,我的意思是──”

“我有沒有跟女人交往過?”天王遙挑起眉,冷靜地替她說完。

海王滿點點頭。

“有過一次。”聳聳肩,她接著說:“那是在我大學的時候,妳知道……就是那種有點好奇,有點刺激的關係……”天王遙說到這裡就緊緊地皺起眉。“我跟她都不是很認真……現在想想,那個時候的自己還真是愚蠢。”

“喔。”海王滿勉強地應了一聲。

“妳該不會是忌妒吧?”兩道眉毛挑的老高,天王遙的眼神裡有著調侃和一絲難以察覺的盼望。

“我的確有點在意。”她想了一下子。“我……唔……我從來沒有──”海王滿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從來沒有跟女人交往過。”露出淡淡的微笑,她接著說:“事實上,在遇到妳之前,我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女人……至少不是,『這一方面』的注意。”她十分怯弱地將她在意的事說出口。“所以我……嗯,我不太清楚該怎麼……唔……”

“滿,這種事情沒有規則可以遵循的。”天王遙知道她的尷尬,所以她只是維持著一張溫柔的笑臉。“我們都同意慢慢發展這段關係,所以妳放心,我不會強迫妳做任何妳不習慣或是覺得不舒服的事情。”頓了一下,她吞了口口水。“我喜歡妳,滿。我不會……我不想要傷害妳。”

望著那雙忠誠信實的綠眼,海王滿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對這位少校難以言喻的完全信任。微微一笑,她有些羞澀地縮短兩張臉的距離。

天王遙的嘴唇先是十分輕微地,帶著試探性地與她接觸。感受到懷中女人漸漸放鬆的氣氛,她加深了兩人的吻。

兩種不同的熾熱氣息吐露在彼此的口中。

海王滿慢慢地睜開眼,她的臉上有著迷惑與驚奇的神情。“哇……”她輕輕發出一聲嘆息。“唔……我是說……哇──”紅嫩小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哇──”天王遙也輕聲笑著,她看起來似乎有點暈眩。“當妳說妳有很多技巧時,還真的是個事實呢!”

輕拍了少校的肚子一下,海王滿將頭埋在天王遙的頸項間,她喃喃地說:“我媽媽曾跟我說過……如果妳喜歡那個人的吻,那麼妳也一定會喜歡接下來跟那個人所做的……所有的事……”

“真是個有智慧的好母親。”海王滿幾乎可以感覺到那兩道暗金色眉毛微微挑起。

舒適地閉起眼,她開心地笑著。“我到今天之前都還沒機會去證實這句話的真實性。”

“嗯……我希望妳最後能證明妳母親的話是對的。”滿足地貼著她的臉頰,天王遙的手放在海王滿的背上。“……這樣子妳覺得可以嗎?”

“當然了……”藍眼愉悅地閉起來,享受那雙手在自己的背上輕輕按摩著。

一隻大手往下移動,然後停留在她的臀部上。

“……這樣呢?”低沉的聲音又開始帶著沙啞。

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她命令自己的心跳平穩一點。

“……很完美…”她紅著臉回答。

托比從海王滿突然變得過於用力的懷抱裡跳脫出來。

她四隻腳著地,綠眼懷疑地看著她的主人那張紅通通的臉蛋。

“喵嗚”了一聲,彷彿用著無奈的口吻在說:……人類……

海王滿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想將思緒從今晚的影像拉開──畢竟她是下樓來好好冷靜一下的。

一口氣將牛奶喝完後,海王滿回到她的房間。

她注意到床頭的鬧鐘標誌著:3:40。

「沒想到才經過十五分鐘……」將棉被拉高到蓋住下巴,她喃喃地跟自己說:「睡吧……海王滿……也許明天妳就不會那麼喜歡那位少校了……」

對,沒錯,她承認她是歷史上最會否認的女人。

(14)

 

大大地打了個呵欠,一對疲憊的藍眼半閉著。

 

海王滿扭了扭因為睡眠姿勢不良而發疼的脖子,一手拿著幾疊SG隊員的身體健康報告,一邊敏捷快速地穿越基地的走道,準確無誤地朝電梯方向走去。

這位醫生的外表還是一如往常地冷靜,她的動作也像平時那樣地充滿自信。但是任何人只要站近她身旁幾公分,就可以很清楚地注意到她微微半閉的朦朧藍眼裡,還有著與睡魔纏鬥中的迷糊。

站在電梯門前等候的海王滿又打了個呵欠。

「有蚊子要飛進妳的嘴裡了。」低啞的嗓音開玩笑地響起。

很快地閉上嘴巴,海王滿被那個站在電梯裡,與她近距離面對面的女人嚇了很大一跳。

醫生的視線先是停留在那張帶笑的美麗臉龐幾秒,然後移動到女人身上那件寶藍近乎黑色的西裝制服。她注意到那件筆挺的空軍制服上別著女性軍官少見的黃色指揮穗帶與榮譽勳章,被制服所覆蓋的寬闊肩膀上左右釘著一枚亮黃色的少校徽章。

藍色眼睛最後沿著那雙隱藏在深色制服裙子裡,看起來似乎無止盡的修長卻又同時深深充滿著結實力量的雙腿,“十分緩慢”地又回到女人那對被金黃色瀏海給稍稍遮蓋住,異常璀璨閃耀的翠綠色眼睛。

「……我的天……」嘴巴再次張大,海王滿喃喃地這麼說。

「錯──我的名字叫天王遙。」微笑的臉上出現淘氣的神情,綠眼朝面前這個非常驚訝的嬌小醫生無辜地眨了眨。

海王滿的嘴巴仍舊沒閉上。

一隻大手輕柔地撫上她的下巴。「這是今天我們優雅高貴的海王醫生的招牌動作嗎?」天王遙低聲地笑了笑。

眨了幾次眼睛,海王滿在確定這位少校不是昨夜夢的延續後,她終於找回自己突然逃走的智能。「……遙?……是妳嗎?呃,我是說──」難以克制地,她的注意力又移到那雙與她夢裡一模一樣,甚至更加誘人美味的雙腿上。「……嗯……」一種滿意的聲音自她喉嚨裡下意識地發出。

非常刻意地咳了一聲,天王遙希望這能稍微分心那對肆無忌憚地瀏覽自己全身上下的藍色視線。

藍眼在最後終於望上調侃的綠眼時,充滿著明顯的欣賞與……

……慾望?

天王遙高高地挑起眉,嘴角的微笑開始帶著一抹邪氣。

「……我的天……」海王滿搖搖頭,想要讓腦子清醒點。「妳是天王遙?妳是那個老是喜歡穿著軍隊襯衫到處跑的天王遙?那個老是搞得全身濕搭搭但還是該死的性感的天王遙?」察覺到最後一句似乎不是自己一開始想說的話,醫生十分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唔……我的意思是,嗯……」

「是的,我是天王遙;是的,我是那個喜歡穿軍隊襯衫的天王遙──」高挑的身體微微彎下腰,少校襲人的綠瞳裡有著明顯的挑逗。與藍色大眼相對,她的聲音低沉而黑暗。「至於,我是不是那個全身濕搭搭卻還是該死的性感的天王遙……」溫熱氣息在可愛誘人的小巧耳垂旁輕輕吐露著。「……這就必須由妳來檢驗了,醫生……」說完,天王遙站直了身,一派瀟灑自然地環起手臂。

海王滿先是疑惑地看著那兩道得意地挑起的暗金色眉毛,然後才了解少校話裡的意思。

十分不好意思地快速紅起臉,她低下頭看著地板,從來沒一次對自己覺得這麼羞愧過。

「嘿……別這樣,滿,沒關係的──」天王遙伸出右手溫柔地搭著海王滿的肩膀,她柔和地說:「我很高興妳覺得我……唔……有魅力。」笑容裡慢慢浮現羞澀。「……真的。」

「真的?」藍眼怯弱地看著少校,海王滿的聲音裡有著不確定。「我……唔……我知道那種被人盯著身體……某些部位……的感覺……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緩緩地說:「我知道那種感覺並不舒服。」

「嗯──妳說的沒錯,滿,被別人盯著的感覺的確不好。」注意到醫生又準備低下頭,天王遙先她一步地伸出左手撫著海王滿的臉頰,溫柔地強迫她與自己相望。「但是,妳不是別人,滿……」俊秀的臉上沒有笑容,有的只是完全的認真。「妳是我的女朋友。」

海王滿忍不住因為這句十分青少年的話而輕輕地笑了出聲。好不容易征服自己的尷尬,她用著一半開玩笑,一半如小女孩般無邪的語氣問:「這是不是表示……妳也是我的女朋友囉?」

天王遙低聲一笑。

醫生決定她實在是非常喜歡這道略帶沙啞的笑聲。

「是的,滿,我是妳的──」少校刻意地挑起眉,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口吻說:「──妳的“女朋友”。」

天王遙話中有點不太茍同的語氣讓海王滿假裝生氣地拍了她的手臂一下。「妳可以不用那麼勉強!」她挖苦地說:「反正我也知道妳喜歡裝硬派──」藍眼無奈地轉了一下。「我賭這一定是你們那個軍營的秘密課程,因為我很確定我對這項訓練完全沒有印象。」

「妳可以這麼告訴妳自己,但是妳別想要說服我相信同樣的事。」天王遙也學她轉了下眼睛。「妳是我唯一見過即使肩膀脫臼還是能堅持自己“很好”的軍人。」

「我才沒這麼戲劇性。」醫生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只是覺得抱怨也沒辦法幫我把骨頭接好……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浪費精力?」

「……而妳竟然還說我喜歡裝硬派?」聽完海王滿的解釋,少校只能搖搖頭。帶著玩笑性的粗魯與難以掩飾的溫柔,她推開還站在電梯門口的嬌小醫生。「滾開,妳這個毫無自覺的女人!」

海王滿輕盈的笑聲平撫了天王遙今天早上原本十分緊繃的情緒。這位金髮的少校在心裡嘆了口氣,再一次覺得自己就像隻被馴服的寵物,只要她的藍眼主人給她一點注意力她就會滿足的像擁有了全世界。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你有愛,那你還要這個世界做什麼?

天王遙完全同意自己的辯詞。

「……所以,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海王滿的語氣裡充滿好奇。「從我們認識以來,我都沒見妳穿的這麼正式過。難道是總統先生要來巡視基地嗎?」不等少校回答,她就自己反駁了這個可能性。「也不對……上次總統先生來時妳也還是穿著那件藍色的工作服……」

天王遙抿了一下嘴唇,雙手下意識地交叉放在背後。「是史賓塞參議員要來。」

「史賓塞……妳是指,財政議會主席,“那個”史賓塞議員?」海王滿的疑惑加深。「為什麼財政主席跟空軍基地會扯上關係?」

天王遙的手不自然地揉著脖子。「總統先生在前天告訴葛雷中將,他指稱史賓塞議員對為了支援『星際之門』的計劃,每年必須花費國庫八十多億美元這一點並不怎麼滿意──」她頓了一下。「更何況,這八十多億元還只是用在維持『星際之門』開啟與關閉的能源上而已。」

「喔。」海王滿對這龐大的金額只能這麼回應。

「所以,為了說服財政議會願意繼續撥款支援空軍,總統先生便與史賓塞議員達成協議──只要議員在了解『星際之門』的計劃後仍然覺得是種浪費,那麼總統便沒有權利阻止下次議會永久停止這項計劃的決定。」天王遙淡淡地解釋著。「議員在今天要來基地與我們進行一場聽證會。」

「喔。」海王滿偏著頭想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嗯……所以,葛雷中將就要求基地裡最豐功偉業的SG-1參加這場會議?」

少校露出一抹不怎麼開心的微笑。「事實上,要求SG-1參加聽證會是總統先生的直接命令。很明顯的,經過與『塔奇朗』的結盟後,我們已經是他的最愛了。」

「這我倒一點也不驚訝……」深深地看著那對綠眼,海王滿輕柔地說:「畢竟,某個SG-1隊員也是我的最愛。」

這句話幾乎讓天王遙不顧她們兩人正位在空軍基地裡,就想緊緊地抱著眼前這位對自己所說的話開始感到害羞的醫生。

有時候她真的希望自己不要這麼愛這份工作,那麼也許……也許……

也許什麼呢,天王遙?也許這樣妳就能義無反顧地在眾人面前抱她,撫摸她,甚至是親吻她嗎?也許這樣妳就不用在聽完那些軍人對某位藍眼醫生的狂妄話語後,躲在訓練室平撫妳沒有權力對他們發洩的怒氣?

也許妳願意失去這份工作,但是海王滿呢?

天王遙輕輕地嘆了口氣。注意到那對關心擔憂的藍眼直直地盯著她看,少校很快地一股腦甩開內心的質疑,朝醫生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妳,滿。」

海王滿的臉上雖然也浮現出一抹微笑,但是她眼裡那份擔憂卻仍然存在。「我們都清楚每個SG隊員的辛苦以及這項計劃對地球的重要性──我相信史賓塞議員在知道你們大家賣命換來的和平與安全後,也會這麼同意的。」

「是“我們”,滿。」天王遙柔和地提醒:「妳也是跟著我們所有人一起冒著生命危險的隊員。」

醫生只是略帶羞澀地淡淡一笑。

「我該走了。」天王遙無奈地看了一下手錶。然後她注意到海王滿夾在腋下的幾疊紙張,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十分警戒。「那些是……SG隊員這次的身體檢查報告?」

「嗯。」海王滿點點頭,她也想起自己還要趕回醫療所查看這些報告。「今早九點剛從診療室傳來的最新資料。」

「妳……妳已經看過了嗎?」小小聲的發問。

「沒有。醫療所的消毒工作在剛剛才完成,所以我還沒機會好好看它們。」海王滿終於注意到天王遙奇怪的神色。「……怎麼了嗎?」

「不……沒事,沒……」少校喃喃地說:「……沒什麼要緊的事。」

「遙,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海王滿的醫生專業冒出頭。「如果妳覺得不舒服,那我可以建議葛雷中將讓妳到醫療所休息。」

「我沒事,真的。」少校勉強地勾出微笑。「我只是對等一下的聽證會有點緊張而已……我從來就不喜歡和政治人物有什麼牽扯。」頓了一下,天王遙像是想到什麼,表情開始放鬆了下來。「我們還是按照今天的計劃嗎?我是說……妳能準時下班嗎?」

「喔,別擔心,即使要我做出假的研究報告我也要在今天準時下班,遙。」海王滿輕聲笑著。「別想我會讓妳逃過今晚的請客!」

天王遙露出寵溺的笑容,她假裝無奈地抱怨。「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一定會被妳吃垮。」

皺了皺可愛的鼻子,海王滿按了電梯的開關。「現在才“偵測”到這個秘密已經太遲了,少校。」在電梯門完全關起前,她這麼說:「妳已經深入敵營,沒有後援,也沒有退路了。」

一對深沉的黯綠色眼睛看著關起門的電梯。天王遙還能感受到空氣中屬於某位藍眼醫生的氣息,甜美、柔和,充滿著撫慰人心的魔力。

「我只希望妳這個大將能緊緊地捕獲我……」望著左手背的傷痕,那道低沉的嗓音裡有著迷惘與痛人的希冀。「……不要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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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集─政治角力(上)

 

 

 

「她遲到了。」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環著手臂的卡洛威十分不耐煩地這麼說。他的身上也穿著正式的空軍西裝制服,那讓他看起來顯得英俊許多──如果,他不要每幾秒鐘便不舒服地拉拉胸前的領帶的話。

「遲到是一種政治人物常使用的策略,長官。」天王遙無聊地翻著桌上準備好要讓史賓塞議員查看的任務報告。她淡淡地說:「這種作法會讓等待的人失去耐心,並且開始想像對方遲到的理由,然後慢慢地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物上。」

「讓別人等待的人通常也佔有主導的地位。」提克平靜地接著少校的話。

「喔,拜託,麻煩請再繼續教我這些“戰略”──」卡洛威嘲諷地回應。「我相信下次遇到敵人時我也以用得上。」

「也許不會有下次了……」注意到自己的話引得他的隊員們都一至看向他,伊馮不禁溫吞地解釋著:「我的意思是……史賓塞議員並不贊成繼續『星際之門』的計劃……不是嗎?」

「所以總統才要她來基地聽聽我們的偉大事蹟。」卡洛威說。

「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推一下眼鏡,依馮謹慎地說:「如果我們沒辦法說服議員呢?如果她最後還是決定停止SG的計劃呢?」

「那我就可以到密西根好好釣魚了。」卡洛威還是很不在意。

依馮嘆了口氣,他看向他的少校朋友。「妳怎麼說,阿遙?」

天王遙的眼神沒有從桌上的報告裡抬起來,沉默了幾秒,她低低地回答:「基本上,我不認為『星際之門』的計劃“會”──或者更正確來說,“應該”被停止。但是……一切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依馮──」

依馮在椅子上非常不舒服地動了一下。天王遙那句“一切事情都是有可能的”,讓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另一個有著同樣臉孔以及同樣名字的女人。

「──如果『星際之門』被強迫關閉,那麼地球的命運將十分不樂觀。」少校語氣沉重地接著說:「比起其他星球的科技,我們明顯地落後不少……『星際之門』是唯一能讓我們繼續進步的途徑。」

「妳這些話等一下要記得跟史賓塞說。」卡洛威這時的表情也變得很認真。

這次不舒服地在椅子上調整姿勢的是天王遙。她清了清喉嚨,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會太過緊張。「唔……嗯嗯……」

沉默沒有籠罩會議室多久,過了幾分鐘,同樣穿著深色西裝軍服的葛雷中將就帶著兩個人從門口走來。

「各位,請讓我介紹一下──」將軍沉穩地說:「這位是史賓塞議員──如同各位都知道的,她是我們國家的財政主席。」

「你們好。」叫史賓塞的議員,其實是個年約五十歲左右的嬌小女人。她深紅色的長髮盤成法國簪,看起來依舊年輕的臉上戴著一副銀框的眼鏡,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感覺。「我為我的遲到向你們道歉,早上的財政會報進行的比預期還久。」她的聲音高昂,充滿精神。

三名SG-1隊員似乎都十分滿意議員的道歉,除了天王遙──她緊緊地皺著眉,一對綠眼犀利地審視著史賓塞。

她幾乎可以看到鏡片後那雙冷漠無誠意的眼睛。

「我知道各位都是非常忙碌的軍人,所以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們馬上開始這場聽證會吧!」史賓塞坐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叫她的助理把資料拿給她。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視線在天王遙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相信總統先生已經先通知過你們了──」史賓塞說:「我對“秘密”一詞通常保持著懷疑,而『星際之門』計劃──也就是你們軍方所稱的『52區』,更是國家嚴格保護的機密。我並不想窺側軍方的秘密,我也了解有時候在軍隊裡必須使用的作法──」她逐一地看著SG-1的每個隊員。「但是,身為財政主席,為了國家全體人民託付給我的責任,我必須查清楚國庫每年支付給空軍的80億又五千六百萬美元,究竟是作何用途。」

「當然,SG-1會在接下來的會議裡給予妳所有需要的答案,議員。」葛雷中將緩慢地說。

「事實上,將軍,我已經有了答案。」史賓塞露出禮貌性的微笑。「以SG-1為例──既然總統先生這麼推薦他們──我在SG-1的任務報告裡察覺,『星際之門』的存在實在是太危險了。我發現到你們在很多任務中,不僅是冒著自己的生命在未知的星球與不知是敵是友的他方做第一類的接觸,更重要的是,你們從宇宙外帶回來的“東西”──請原諒我的用法,各位,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命名那些外星物品──大多數都對地球沒有任何幫助,甚至是毫無價值。」

「這其實比妳想像中──或者根據妳的話,議員,“發現”到的,都還要更深更多。」天王遙低沉的聲音在史賓塞高亢尖銳的談話結束後,帶給會議室裡的所有人一種冷靜溫和的平穩感。「『星際之門』為我們對宇宙的了解邁向一大步──我們在啟動『星際之門』的這兩年裡學習到比過去五十年都還要豐富的天文學與先進科技。」

「它同時也幫我們更加深入人類幾千年古老的歷史。」依馮說。

「我同意你們兩位的理論。但是這些優點真的足夠到讓我們可以忽視『星際之門』帶給我們的危險嗎?」史賓塞翻開桌上的資料。「今年二月,空軍失去一名優秀的上校,源於『變體』的感染。而且如果資料上記載的沒錯,同樣身為SG隊員的卡洛威上校還是那個親手射殺馬克上校的人,是嗎?」

「是的。」卡洛威的聲音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馬克是位好軍官,他加入SG也是因為他想回報政府。他的死是為了國家,而這一直是他生前最崇尚的榮耀。」

「我的重點不在於馬克上校的死亡,卡洛威上校──而是他是“如何”死的。」史賓塞冷淡地說:「他在一次帶領SG小隊的任務裡被『變體』感染,並且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地回到地球。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英明果斷,以馬克上校深知軍方秘密的身分,他可以對國家造成的傷害是無可想像的。」

「聽著,史賓塞──」卡洛威頓了幾秒後,才接著說:「──議員,我從來不覺得開槍射自己的好朋友是一件多光榮的事。但是馬克知道參加SG的風險,而他也願意承擔它──妳對這件事到底還有那一點不滿意?!」

「上校!」葛雷中將提高了聲音。「請維持你對國家官員的禮貌,卡洛威上校。」

「但是那個國家官員對為了國家而死的軍人卻一點禮貌也沒有!」卡洛威十分不滿地大聲回應。

「上校,這是最後一次的警告。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行為,那麼我只好麻煩你出去冷靜一下了。」葛雷中將嚴肅地說。

「喔,我一直在等你說這句話,長官。」卡洛威看向面無表情的史賓塞。「我知道妳是來找SG的把柄,但是請妳別忘了一件事,議員,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光榮死去的軍人,妳今天也不能坐在這裡胡說八道!」說完,他朝將軍敬了一個禮。「遵照你的命令,長官,我出去了。」

史賓塞看了眼怒氣沖沖地走出會議室的卡洛威一眼。「非常熱情的指揮官……讓人不禁懷疑他會怎麼冷靜處理突發的危機。」

「我可以跟妳保證,史賓塞議員,卡洛威上校必須經過各種訓練和戰爭後才能得到指揮官的位置。他的能力是無庸置疑的。」葛雷中將說:「我想現在也該移往妳下一個問題了,議員──畢竟如同妳所說的,我們都十分忙碌。」

天王遙注意到將軍平穩的聲音裡飄散著淡淡的不滿與怒意,她不禁微微地挑起眉。

「當然。」史賓塞還是維持著冷漠的表情。「根據資料,同年四月,『變體』再度經由威金森少尉在地球引發一場騷動──而這一次,就連一般平民也被捲入在內。」

「我們承認對於防護『變體』的安全措施方面在起初並不完善。」天王遙的表情比她更冷淡,就連那道平時帶著友善的沙啞嗓音都顯得寒冷不少。「在經過馬克上校和溫金森少尉的事件後,我們不僅研究出如何加強『星際之門』的安全檢驗,我們也由活捉在威金森體內的『變體』而對該外星生物有著更多的了解。」銳利的綠眼注視著史賓塞。「到目前為止,已經沒有發現『變體』經由『星際之門』來到地球的事件。」

「那麼對這種外星生物的研究,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嗎?」

「負責『星際之門』計劃的最高醫事總指揮與其醫療小組到今日為止的確發現不少資料。」天王遙緩慢地回答,嘴角提起一抹微笑。「在妳發問之前,議員,我必須跟妳說聲抱歉,因為這算是國家機密──所以,無可奉告。」

史賓塞也揚起微笑,但是笑意卻完全沒有一絲出現在她的眼睛裡。「當然,我之前說過,我明白一些軍方的作法。」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議員。」少校只是枯燥平淡地回答。

一直沉默地看著這兩個女人表面上禮貌的來回對話,依馮終於受不了地咳了一聲。天!他從沒覺得女人這麼可怕過!「唔……這一點剛好可以反駁妳之前提過,SG發現的“東西”都是沒有價值的這句話,史賓塞議員。」他溫和地說:「雖然我們不能告訴妳太多機密,但是海王醫生和她的小組在研究『變體』的組織構造上卻有著非常驚人的貢獻──這也是為什麼她有能力幫助亞力拉斯,這個『變體』的首領,維持他的生命直到最後一刻的原因。」

「海王醫生?」史賓塞終於正眼看向依馮。「你是指那個違抗命令,執意治療敵人的海王滿?」她的口吻比之前都還要冰冷許多。「說到這裡,我不得不訝異軍方最引以為傲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竟然完全沒有發揮效果。甚至,如果我記得沒錯,這位海王醫生似乎也沒有因為違抗命令而被懲罰,對嗎?」

「海王醫生是我們軍方的最高醫事總指揮──也就是說,當所有事情關係到『星際之門』或是醫學,她擁有絕對的最高指揮權力,而這能抵抗所有比她更高階級的軍官的命令。」天王遙緩慢地環起手臂,為了不要讓自己的手在不注意時跑到史賓塞身上──像是揍她一拳,或是掐她脖子──這位少校很確定這絕對是違背軍隊的規則。

「況且,她也不算是違背命令,議員。」葛雷中將接著說:「我給海王醫生的命令是盡所能維持亞力拉斯的生命。而我必須承認,海王醫生十分完美地完成這項任務。」

「海王醫生也說服『塔奇朗』的外交大使,替地球和『塔奇朗』開啟結盟的契機。」提克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他只是把事實給說出來而已。「今天仍舊服務於空軍的威金森少尉,也是受她的恩惠而得以活下來。」

「聽起來這位海王醫生還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優秀軍人呢!」史賓塞合起了資料夾,將它遞回給身旁的助理。「像這麼令人敬佩的軍官,葛雷中將,我很訝異你竟然沒有讓她出席這場關係『星際之門』未來命運的聽證會。」

「總統先生要求由SG-1出席,想要他們呈獻的不僅是書面上的資料,同時也包含他們所接觸過的事情的第一手經驗。」葛雷中將解釋著,然後在一轉眼的念頭間,他這麼說:「當然,如果妳認為有必要問問總醫官一些問題的話,我會很樂意安排海王醫生在下一場聽證會出席的,議員。」

史賓塞修的細長的眉毛微微揚起。

所以……他已經安排好下一場會議,而不讓我在今天這一場就下決定。她微微一笑,緩慢地站起身。「我想這是最好的辦法,葛雷中將,麻煩你了。」朝會議室裡的四人點點頭,史賓塞說:「那麼,請原諒我必須去處理一些事情──希望下次我們能把這件事徹底解決。」說完,她就跟著助理與葛雷中將一起離開會議室。

「真是個恐怖的女人。」依馮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天王遙的眼神並沒有因為議員的離開而變得柔和,依舊是那麼犀利與冰冷的翠綠色瞳孔。「提克,你覺得史賓塞議員如何?」

提克先是偏著頭,他想了幾秒,然後才謹慎地回答:「史賓塞議員是個很精明的人,她身上充滿著自信與果斷的氣息。」他的話停頓了一下。「雖然她表面上處處針對『星際之門』的缺點,給人一副勢必停止這項計劃的感覺……但是,我感覺到她有另一種目的。」

「除了關閉『星際之門』以外?」卡洛威的聲音在會議室的門口響起。

提克嚴肅地點一下頭。

「一個財政主席能對空軍基地有什麼目的?」依馮喃喃地低聲問著。

「……她對海王醫生特別有興趣。」少校低沉的嗓音裡有著掩蓋不了的保護欲。

這讓卡洛威緊緊地皺起眉頭。

「的確。史賓塞議員在提起海王醫生時,她的聲音很明顯地提高不少,她碰觸資料夾的手指也突然加深了力道。」提克將自己的發現說出來。「她的瞳孔睜大1.2公厘,呼吸的速度加快0.4倍。」

「這可有意思了……」卡洛威有些幸災樂禍地說:「我倒是蠻願意付錢看看這兩個女人的戰爭。」

天王遙突然站起身,這個動作引得她原本坐著的椅子“喀吱”地響了很大一聲。

少校那對同時帶著深沉冰冷與奇異火焰的深綠色眼睛犀利地盯著卡洛威,她高而結實的身體明顯地緊繃著,兩隻垂在腿部兩側的大手因為握緊的動作而響著骨頭運動的聲音。

有那麼一瞬間依馮和提克都以為她會攻擊卡洛威。

卡洛威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他還是能勉強地維持一張冷靜的表情。

深深地吸進好幾口氣,天王遙的胸部因為盛怒而上下起伏著。她試著轉移注意力,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其他事,任何事,只要讓自己不要想著那種當自己的拳頭重擊卡洛威每一吋身體時可能帶來的愉悅與滿足感就行了。

「長官,有的時候你真的應該好好注意你的嘴巴。」寒冰的語氣從那個額上覆蓋著青筋的少校口中緩慢沉重地擠出來。「不然,有一天你的嘴巴“一定”會讓你後悔莫及。」冷冷地拋下這幾句話,她便走出了會議室。

卡洛威非常驚訝地看著天王遙離開的方向,他注意到他的部下那頭亮金色頭髮似乎隨著她高昂的怒氣而微微飛揚著。

灰色眼睛裡有著連主人也不知道的恐懼。

依馮也是一張非常訝異的臉,他從沒見過他這位一向體貼友善的少校朋友這麼生氣過。事實上,在今天之前,他一點也不覺得天王遙擁有對他人生氣的能力。因為她是這麼體貼,這麼善解人意,那位金髮少校似乎了解所有人的痛苦與悲傷;那對純真的深綠色眼睛似乎看過這個世界上所有不平與無奈的事。

那道向來沉啞平穩的嗓音,似乎能撫慰每個低泣的靈魂。

依馮沉默地推了一下眼鏡。他發現天王遙從沒有一刻像今天這樣,與某位他知道的年輕博士,某位滿載無盡絕望與悲哀宿命的女人,如此相像過。

也許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也許一直以來依馮覺得不同的地方,其實正是它們一樣之處。

提克只是充滿了解地望著天王遙離去的背影。

 


 

(15)

 

第十五集─政治角力(2)

「謝謝你的幫忙,溫特斯上尉。」海王滿溫和地跟站在她旁邊那個抱著兩盒紙箱的男人這麼說:「你只要把箱子放在桌上就好了,剩下的我可以自己來。」

「不不,既然我都幫妳拿到辦公室了,就讓我幫到底吧!」溫特斯十分熱切地回答。他把兩盒紙箱疊在總醫官辦公室的櫃子上──這個櫃子的高度通常讓海王滿每次只要想拿櫃子上頭的東西就需要拿椅子墊高自己,但是溫特斯高壯的身材卻讓這項任務顯的容易許多。

海王滿邊看著溫特斯把盒子放穩,一邊想著他似乎跟某個自己認識的金髮少校同樣高度。

「這樣子放可以嗎,醫生?」他轉過頭盼望地看著這名嬌小的女人。

溫特斯如此極力於討好自己的心情,讓海王滿忍不住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微笑。「謝謝你,上尉。我很抱歉還麻煩你離開工作崗位來幫我這點小忙。」

海王滿的話是太過客氣了些,這點溫特斯自己也知道。當他經過資料室時,在門口看到醫生嬌小的身影正在整理幾疊箱子裡的資料,所以他便馬上提供替海王滿搬箱子的幫助。

這位藍眼醫生在一開始看到他時,美麗的臉上明顯地有著驚訝。那種表情就好像她已經忘記他許久,而唯有當再次看到他的臉時才猛然想起自己與這個人似乎認識一樣。

對海王滿這種反應,溫特斯心裡不禁浮現不好的預感。自從一個月前他們兩人共同度過了一頓氣氛輕鬆的晚餐後,溫特斯原本還對這次的關係充滿信心。

這真的不能怪他會這麼想。

海王滿在那場晚餐裡是如此的友善溫柔──除了她似乎沒幾分鐘就會有一次的失神──她在那一晚表現出柔美體貼的一面,有別於平日在基地裡那個嚴肅神秘,與人保持著一定距離的總醫官。

但是她沒有打電話給他。

事實上,儘管溫特斯已經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給海王滿,她的來電卻從沒有在自己家裡響過。就連那唯一一次的晚餐約會,也是自己打電話邀請她很多次後,在他終於決定這次就算了時,海王滿才突然答應的。

他真的很喜歡她。所以如果事情還沒到完全沒希望的地步,溫特斯絕對不會輕易放棄的。

「唔……海王醫生?」他有些遲疑地開口。

深藍色大眼誠實無戒心地直直望著他。海王滿微微偏著頭,她的雙手自然地學著某個少校放在背後,耐心地等著這位害羞的上尉將想說的話說出口。

溫特斯忍不住紅起臉來,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已經聽說……聽說今天早上的消息了……唔……」他朝醫生靦腆地笑了笑。「恭喜妳,海王醫生。」

「謝謝。」海王滿輕聲地回應。

那份誠摯的笑容讓溫特斯臉上的熱度加倍增高。「唔……所以……呃……我在想……」他大大地吸進一口氣。「我在想,我有沒有榮幸請妳吃一頓飯?呃……妳知道,就是……有點像是慶祝……恭喜妳……嗯……這類的……」

喔喔,這一刻終於來了。海王滿撥了撥頭髮,想著該怎麼開口拒絕才不會傷到他的感覺。辦公室裡的空氣非常尷尬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拒絕就是傷人的代名詞,而唯一可以減低這個傷害程度的就只有誠實。

「上尉,你是個好男人──」

「妳要拒絕我了,對吧?」溫特斯喃喃地說:「通常女人說這句話接下來的就是“但是,我不喜歡你”……」

「剛好相反,上尉,我喜歡你──」海王滿走近他身邊,然後伸出手安慰地搭上他的肩膀。「真的。」等到溫特斯那對受傷的棕色眼珠與她相望時,醫生才繼續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告訴你實話,上尉。我喜歡你,所以我不想傷害你──」海王滿的話突然停頓下來。她想到天王遙也曾經跟她說過這句話。

即使你“不想”傷害你喜歡的人,你也不能保證你一定“不會”傷害他們。海王滿在此時才發現到那名少校當時話中真正的意思。

不過,愛一個人永遠都需要承擔被傷害的風險。吸了一口氣,海王滿這麼說:「我現在……正在和人交往。」她的語氣十分慎重。「我交往的對象…...是……我很喜歡的人。」醫生拿開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這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摩根。」

海王滿最後那一聲輕柔地喚著他的名字,只是讓溫特斯更難過。難過他永遠都沒機會聽到這抹甜美清脆的嗓音在深夜呼喚他,難過這道聲音現在只會喚著另一個人的名字,完全只屬於那個人。

難過自己不是那個人。

「其實我也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他低聲說著:「像妳這種人怎麼可能喜歡我?我猜那傢伙一定是個長的好看,開著好車的男人……」溫特斯抬起手,打斷海王滿將要開口的話。「我了解的,海王醫生,真的……我很抱歉之前一直這麼不解風情地纏著妳,希望妳能原諒我的愚蠢。那──唔,不打攪妳工作,我先走一步了。」他一股作氣地說完,不等醫生的回答便快速又難堪地離開了辦公室。

充滿歉意地看著門口,海王滿的舌頭在嘴巴裡轉了一下,考慮著要不要追過去。

最後她決定還是給溫特斯一些時間去接受這個事實。

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敲敲痠痛的肩膀和脖子,考慮著今晚要不要拜託某位她知道擁有最美好的大手,最會按摩的少校將她從這個悲慘的疼痛地獄裡解救出來。

想到天王遙,海王滿原本皺著的眉頭又更加深了痕跡。

今天在基地遇到那位少校時,她能清楚察覺到天王遙緊張的情緒。雖然她解釋是因為那場將要展開的聽證會,但是海王滿就是覺得不太尋常。

尤其是當她詢問新的身體健康檢查的報告時,那張奇怪的表情裡有著戒慎,擔憂,以及……

恐懼。

深藍色眼睛思考性地瞇了起來。當她回到醫療所後,第一件處理的事情便是查看那一疊檢查報告。而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隨便抽到的第一份資料就是天王遙的報告。

基本上,這位少校的身體狀態還是像一個月前的檢查結果一樣。除了她的血液裡驗出了劑量過多的安眠藥,以及高於一般狀態,在這一個月裡激增不少的腎上腺素。

這兩點通常的解釋為:天王遙過於使用安眠劑,以及她的情緒長期處於高亢的不平衡狀態。

另外,少校的賀爾蒙也非常高。只是如果海王滿自己有檢查的話,她賭她的賀爾蒙絕對會高於天王遙的。

一般來說,這種賀爾蒙高昂的狀態只有發生在青少年時或是戀愛期間。因為一個成熟的身體在戀愛時賀爾蒙會不斷增高,這是身體給的一種警訊。

警訊你它有多渴望被人所碰觸。

就連醫學也在告訴妳,海王滿──妳需要快點跟人上床。

她沮喪地“嗚”了一聲。

海王滿知道她對天王遙一直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從她第一次替少校做健康檢查時,海王滿就十分沒有醫生專業地將停留在那副結實健壯的身軀上的視線,在幾秒鐘裡轉為一個女人讚嘆美麗的軀體的眼光。雖然當時她勉強可以用“欣賞”的角度來正名自己難以移除的視線,但是她實在是沒有辦法用什麼純潔的理由來解釋腹部突然竄生的燥熱。

即使在那段極力避免天王遙的日子裡,她還是無能為力去抵抗與少校偶爾短暫的肢體接觸後所引發的挑逗感。有時,她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手指頭十道不被滿足的疼痛。

而這一點在她和天王遙終於成為情侶後自然地變本加厲。

當然,連續幾夜令人口乾舌燥的夢,也沒有給這位醫生多少幫助。在海王滿知道天王遙與自己一樣都正被這種壓抑許久的慾望給折磨後,一股恐懼夾雜在深深的喜悅裡。

雖然那位金髮的少校跟她說過這種事情並沒有規則需要遵守,可是海王滿對自己在這一方面的毫無經驗還是感到非常不安。

事實是,她真的怕極了在緊要關頭的那一刻,自己會像個愚笨的小女孩一樣僵在當場,完全不曉得該怎麼繼續。

她怕極了她會讓天王遙失望。

悲傷地嘆了口氣,海王滿將臉埋在自己的手掌裡。

她怕極了少校那雙溫暖的綠色眼睛會充滿不耐煩與遺憾地望著她。

事情需要一件一件慢慢來──她做了幾次深呼吸──沒錯,首先她必須找機會詢問天王遙使用安眠藥的頻率與原因。

「他看起來是個不錯的男人……真可惜妳竟然不喜歡他。」一道尖銳的女性嗓音自辦公室的門口傳來。

海王滿很快地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的女人。

那個女人的紅色長髮盤在後頭,小巧的臉蛋上有幾條歲月的痕跡,但那卻只是替她精明幹練的形象增加了智慧的氣息。她的年紀不會超過五十歲,在銀框鏡片後的淺色眼睛,因為她身上那件亞曼尼的連身青綠色套裝,而連帶地呈獻出淡綠色的眸光。

那是一種類似黃昏遲暮灑在清晨原本翠綠的草地上所照耀出來的顏色。

這麼獨特柔美的淡綠色卻朔造出一雙如此冷漠的眼神。海王滿微微地皺起眉,她一貫平靜的聲音裡有著被打攪的不悅。「我不怎麼喜歡自己與別人的談話被竊聽,女士。」

「我向妳道歉,海王醫生,不過我並沒有竊聽你們談話的意思。」她慢慢地走進辦公室裡。「也許下次妳該考慮關起門再……做一些妳想做的事,醫生。」

海王滿對她話裡暗藏的意思並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她只是將兩手放進白袍裡,直視著眼前那個與自己等高的女人。「我並不覺得我“想”做的事情跟國家財政會有很大的關係,史賓塞議員。」

「喔──那我想妳一定會很訝異這句話的真正答案,海王醫生。」史賓塞左右觀察著這間大約30幾坪的辦公室。她注意到一張深褐色的辦公桌擺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微弱的冬天陽光照射在桌上鮮豔的玫瑰花瓣上,替這片看起來被大量資料和沉重書籍佔據的簡單空間裡,增添了一抹屬於年輕女人特有的柔媚。「……不錯的辦公室。」她揚起嘴角。

海王滿先是懷疑地盯著她幾秒,然後才淡淡地回答:「謝謝妳的誇讚,議員。」

「看得出來國家非常禮遇空軍……或者我應該說,“特別”禮遇他們的總醫官?」

「也許妳應該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意思,史賓塞議員。」燦藍色大眼因為一閃而過的火焰而顯得更加閃耀,醫生冷靜的聲音裡有著不易察覺的怒氣。「因為我覺得妳似乎在暗示我的專業能力並沒有滿足國家的要求。」

「我無法確定妳的專業能力究竟是如何,海王醫生。」史賓塞緩慢地說:「但是我知道巴頓上校的專業能力肯定沒有低於妳,更別題他在軍隊裡服務的時間與接受的訓練都比妳來得長。」

聽到這名曾經與自己同樣位為『星際之門』計劃最高醫事總指揮的候補者其中之一的名字,海王滿不由得用力地握緊了放在白袍口袋裡的雙手。「我承認巴頓上校的確比我來得有經驗,但是我不認為我的能力沒有達到當一名總醫官的標準。」她盡量地平順呼吸,不想讓自己的聲音洩漏出一點真正的情緒。「尤其是在負責『星際之門』的計劃後,我有自信這將近一年的經歷能夠彌補我在年齡或是服務時間上的不足。」

史賓塞深沉的眼神注視著這名在平靜表情下,依舊掩飾不了緊張心情的藍眼醫生。「……如果妳真的這麼想的話。」她淡淡一笑。「放輕鬆點,海王醫生,不然旁人看到了還以為我在質詢妳呢!」

這不就是妳的目的嗎?海王滿挺直了背脊,想要讓自己看起來至少比這個女人高一些。

比起報章雜誌或是電視螢幕上的財政主席,真實的史賓塞似乎更加嬌小。但是她身上那股天生的命令態度,卻使這間不算小的辦公室感覺在一秒鐘裡就擠進幾千個人一樣,填滿了重重的存在感。

如果海王滿從沒遇過像史賓塞這種人,那麼也許她還會被這位議員的威嚴氣勢給震懾住。但是至目前為止,在她年輕的生命裡,已經因為加入『星際之門』的計劃而與各個高階長官或是各種星球的大臣們有過近距離的接觸。而在那些經驗裡,有時候甚至是充滿著火藥味的衝突。

更別提某個她最親愛的少校,也是屬於這種全身覆蓋著自信威武,絕對性的領袖氣質在舉手投足間不自覺地就顯現出來的人。

不可思議地,只是想到天王遙的存在,就讓她原本焦躁的情緒平穩冷靜了不少。如果她閉起眼,她甚至能感覺到少校熟悉的溫熱氣息出現在這間辦公室裡,掃除了空氣中屬於史賓塞的,那種咄咄逼人的感覺。

海王滿慢慢地露出一抹沉穩,帶著挑戰性的微笑。

「我一像就是這個樣子,議員。」她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想這大概是待在軍隊裡的壞習慣──說到這個,我也該去做國家賦予我的任務了。」醫生有些諷刺地回應。「如同妳所說的,議員,既然國家這麼禮遇總醫官,那我也不好意思將這段上班時間用來跟無所是事的人閒聊。」藍眼暗示地望向門口。「現在,妳也該離開好讓我工作了──」不等她回答,海王滿馬上就背對著議員坐下,開始翻開桌上的資料夾。「喔,對了,出去後請麻煩把門關起來,因為我實在是沒有空“再一次”面對無聊人士的打攪。」偏過頭,她朝史賓塞甜蜜一笑。「謝謝。」

淡綠色的眼睛生氣地瞇起來。史賓塞在盯著醫生的背影一會兒後,語氣清晰地這麼說:「海王滿,25歲,出生於紐約州。20歲自哈佛醫學院畢業,在紐約聖保羅紀念醫院實習並任職兩年。22歲加入國家巡迴軍官培訓團,23歲當上一級中尉,24歲加入軍方最高機密,代號『52區』的計劃,並在同時成為該計劃的最高醫事總指揮──」

海王滿把椅子轉過來面對史賓塞,她原本想說些什麼來中斷議員對她身家歷史的描述,但是當那對藍眼在看向門口時,卻微微地睜大起來。

史賓塞將醫生的沉默當成被擊敗,她不禁得意地揚起微笑。「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歷,海王醫生。尤其是在短短的時間裡就以外行人的身分當上中尉──」

「事實上,今天早上七點整,海王醫生已經由葛雷中將正式任命成為『一級上尉』了──」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在史賓塞的背後突然響起。

議員臉上的震驚是顯而易見的。她轉過身並且高高地抬起頭,與天王遙那對鑲在俊美卻冷漠的臉上,十分璀璨的翡綠色眼睛直直相視。

兩雙深淺不同的綠色瞳孔在一瞬間裡同時閃過奇異的光芒。

「抱歉,我經過門口,正巧聽到妳們的談話──」天王遙揚起禮貌性的嘴角。「我不得不稍微糾正妳有些老舊的資訊,史賓塞議員。」

海王滿注意到天王遙此時已經將早上深藍色的西裝制服換下,改穿上她平時那件寬大的草綠色軍服。兩隻長腿包裹在以暗綠為底色的迷彩長褲裡,看起來似乎又更加無止盡地修長。大而服貼的深綠色襯衫遮蓋不了穿它的主人那副結實強壯的身軀,但卻將少校那雙原本就獨特的翠綠色眼睛給裝飾地異常閃耀,幾乎就像是具有強大殺傷力,能穿透所有物體的雷射綠光。

耀眼的燦爛金髮如同一頂由神所賜予的王者皇冠。

史賓塞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硬起來,並且往後退了一步。

看來比起威脅性,她這位高大的金髮少校還是略勝一籌。

海王滿忍不住在這樣緊繃的一刻裡發出輕盈的笑聲。

深綠色視線轉而停留在她身上,一對暗金色的眉毛微微揚起。看著那位很明顯地正在享受著勝利滋味的藍眼醫生,天王遙雖然還是掛著一張無表情的嚴肅臉孔,但是她的眼睛裡卻有著無可奈何的寵溺。

「……原來如此,請原諒我的資訊調查不足,“海王上尉”。」史賓塞非常尷尬地咳了一聲。「無論如何……恭喜妳升遷,上尉。」

「謝謝妳,議員。」海王滿的臉上還是那張得意的笑容。

「雖然這似乎不關我的事……」天王遙用著她沉啞的聲音緩慢地說:「不過我還以為妳已經離開基地去處理妳那些非常重要的國政了,史賓塞議員。」

「既然我都從華甚頓大老遠來到這裡,沒有道理就這麼直接回去。」史賓塞不愧是政治老將,她說話的口吻已經恢復平時的冷靜了。「所以我跟葛雷中將申請了參觀空軍基地的允許,順便收集可以幫助我決定是否關閉『星際之門』的資料。」

「我很驕傲妳會選擇醫療所當成收集資料的地方,議員。」海王滿語氣枯燥地說。

史賓塞只是露出不怎麼友善的微笑。

「我想……我也該離開了──」議員朝兩人禮貌性地點點頭。「少校,上尉,祝妳們有個愉快的一天。」

在妳走了以後,我想這個可能性非常大。看著史賓塞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天王遙和海王滿同時這麼想著。

至少她還記得把門關上。有些煩躁地鬆開綁成馬尾的長髮,海王滿喃喃地說:「為什麼有些人的頭上真的會貼著一張“麻煩”的標籤?」她望向天王遙,藍眼裡有著同情。「我很抱歉妳竟然要跟這種人待在會議室裡一個早上……」小手輕輕地握著少校的大手。「……妳一定很累……」

「也沒有這麼糟。」天王遙聳聳肩。

海王滿轉了下眼睛。

「好吧,我承認剛剛是開玩笑的──」她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說真的,那讓地獄感覺像是在邁阿密海邊度過一天的假期一樣。」

「相信我──我能清楚地體會妳這句話的意思。」海王滿的話頓了一下。「……也不是說我曾經去過邁阿密海邊或是怎樣……」她的聲音隨著思考慢慢地轉低。「……不過我還是知道在邁阿密海邊的女人通常都穿著最“天然”的泳衣……」藍眼裡閃著小小的火苗。「我真的很希望妳不是這個意思,少校。」

「當然不是。」天王遙的臉上是一張充滿無辜的純真笑容。

「嗯哼。」不信任的回應。

高挑的身體彎下,少校湊向前在海王滿的耳邊低聲說:「除非……妳是那些女人其中之一,醫生……」說完,她輕輕地在那張紅起的誘人臉頰上啄了一下。

天王遙的吻在自己的下腹部放了一把熊熊烈火。海王滿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著:“夠了,你給我冷靜下來,賀爾蒙!”

低啞的笑聲只是增加她臉上無法克制的潮紅。

過了幾秒,天王遙再次開口的聲音已經變得嚴肅起來。「妳要小心史賓塞,滿。早上在會議室裡她對妳處理亞力拉斯的方式似乎不怎麼贊同。」

「我明白她會提出一些令人爭議的地方當作取消『星際之門』計劃的理由。」海王滿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不過……她剛才提到巴頓上校的事情……」她嘆了口氣。「那不禁讓我有點擔心。」

「別跟我說妳在擔心自己的能力比不過巴頓上校。」醫生沒有回話,一對藍色視線有些難堪地停留在自己的手上。天王遙無奈地搖搖頭,她蹲下身,然後抬起海王滿的下巴。「聽著,滿,我曾經跟妳這麼說過一遍,我也永遠都能再跟妳說一遍──年齡、經驗和性別不是決定妳有沒有資格成為總醫官的標準,重要的是,妳能不能在第一時間內冷靜地處理危機,決定該怎麼做,甚至是知道該如何下達能令他人絕對服從的命令──」綠眼與藍眼相對,少校露出堅定的微笑。「而要當負責『星際之門』的醫事總指揮,最基本的是具有面對挑戰的個性。這一點,我很確定是處事保守的巴頓上校所缺乏的。」大手貼著海王滿的臉頰。「妳,是這個職務最完美的人選。」

沉默地眨了幾次眼睛,這位嬌小的醫生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天王遙那對堅信著自己的眼神,卻讓她將一切不確定的話給壓回喉嚨。

海王滿緩緩地將額頭貼在少校寬闊的肩膀上,她喃喃地說:「……謝謝……我想……我只是需要聽到有人跟我這麼說而已……」

「如果妳想,我可以每天早中晚重複一遍說給妳聽。」沉穩的聲音裡有著調侃,以及更多的認真。

「不了,我相信妳的嘴巴還有其他更好的用途。」海王滿這麼回答。

她抬起頭,盯著天王遙臉上那兩道高高挑起的眉毛。

臉蛋泛起些微潮紅,醫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我指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喔──?真的?」綠眼閃著頑皮的光芒。「妳真的知道我正在想什麼?」仍舊單膝跪在地上的天王遙稍微抬高自己的頭並湊向前,與海王滿的額頭互相碰觸。「那妳說說看……滿,我現在在想什麼……?」低沉嗓音充滿黑暗的迷人沙啞。

「……妳在想……」海王滿的嘴巴動了幾下,但就連她自己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吻我……」

「……這是問話,還是要求?」

藍色大眼看著那兩片誘人的唇瓣緩慢地與自己的接觸,然後才十分滿足地閉起來,讓全身的感官帶領她享受愛人的吻。

她的愛人,她的少校。

一個溫熱的舌頭輕輕觸碰她的下嘴唇要求進入。

海王滿低低地呻吟一聲,沒有能力阻止那霸道強勢的攻擊。她允許天王遙的舌頭在自己口中探索著兩人都不知道,卻又花費一輩子深深渴求的東西。

敵來我往。

她的舌頭也在同時向她要求朝對方展開同樣的反擊。

海王滿聽到少校獨有的,那道低啞性感的嗓音彷彿在她胸部裡低鳴,與自己心跳的聲音交融回盪。

她已經分不清楚漫佈在空氣裡滿足的呻吟聲究竟是屬於誰的。

她只知道自己正被一道溫暖的安全感給緊緊保護著。

她只知道“海王滿”正成為某個人強烈渴望的對象。

一個被她最重要的人所真摯地重視著的女人。

結束與天王遙不知經歷多少時間的吻,海王滿的頭虛弱無力地靠在少校的頸項間。她想說的話參雜在急促的呼吸聲裡。「……我希望現在就能回家……遙……」這位醫生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是可悲的像個跟媽媽抱怨不想待在學校的小孩子,但是她並不在乎。

也許是因為再怎麼說也是個受過求生訓練的軍人,天王遙的呼吸比起海王滿顯得平穩許多。「我知道……」她輕輕地拍著海王滿的背,想幫她平順一下呼吸。「…..我也是這麼想……」

「……柔軟的大沙發,一大桶牛奶冰淇淋,摸起來舒服的托比還有抱起來棒呆了的少校……」海王滿毫無羞恥心地在天王遙的耳邊繼續喃喃抱怨著:「……我可以用這些活一輩子……」

「嗯……我想那些東西都可以被安排。」低聲笑著,天王遙這麼說:「只要我們新任的“海王上尉”下一道命令──我認識一個很想討好總醫官的少校,她一定會很樂意接下這個任務的。」

「真是個體貼的少校……」醫生輕盈地笑著。「告訴我要到哪裡找她?」

「那位少校永遠都在妳身邊,滿。」天王遙深切的綠眼與她相望。「她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直到……妳不再需要她的那一天為止。」

滿載海洋的深藍色大眼慢慢地充斥水氣。海王滿緊緊地抱著她,用著有些哽咽卻堅定的語氣說:「告訴那位少校,遙……告訴她……」柔美清晰的嗓音在辦公室裡響著。「告訴她,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我會牢記在心的。」森林般的綠色瞳孔被感動所佔領,天王遙輕聲地這麼回答。

海王滿突然將自己的頭拉離開少校的肩膀。「我想到了,遙!」她兩手抓緊天王遙的手臂。「取消今晚的餐廳,我們在家慶祝就好了!」

「妳確定?」一邊暗金色的眉毛懷疑地挑起。

醫生慎重地點點頭。「經過今天,我想我們都沒有精神去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一抹羞澀的微笑浮現在海王滿仍舊紅嫩的臉蛋上。「……我只想要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

「好吧……」天王遙用著很勉強才答應的語氣。「不過等妳七老八十以後不要才跟我抱怨,年輕時我從沒帶妳去過一家像樣的餐廳。」她開玩笑地說。

「妳放心吧,搞不好那時我已經老到什麼都忘了呢!」藍眼轉了一下。

「……但是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妳,滿。」天王遙拋下這句話,便快速地站起身。她親了海王滿的額頭一下。「我該走了,葛雷中將還有事要跟我討論。」

海王滿了解地點點頭。

「對了,將軍可能會要妳在下次史賓塞來時也一起參加會議,妳先有個心理準備吧!」少校在要打開門時突然偏過頭這麼說。

醫生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想到在今天之前,我竟然還覺得處理『變體』是一件麻煩的事,就覺得自己實在是非常天真。」

「看來我們以後將要改變的想法還有很多。」天王遙說完,便離開總醫官的辦公室往她一開始的目的走去。

嗯……海王滿將椅子拉回到桌子前,她心不在焉地玩著桌上的原子筆。

這位醫生只希望那些將要改變的想法不會太過讓人難以接受。

(16)

 

第十六集─政治角力(3)

輕輕地關上大門,海王滿的心裡早已在盤算著所有可以用來當作晚餐的菜單。今天在離開基地前,天王遙在她的電子信箱裡留了一則消息,通知她自己會晚點才到。

海王滿猜測,她的朋友只是像往常一樣表現出她的禮貌,並且想讓她在今天晚餐前,有充分的時間準備好一切事情。

不管是晚餐,還是她的心情。

所以,這是很好的做法。她的確需要時間去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只是現在腦中的這些思緒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被整理好──它們似乎比較喜歡在某一對翠綠色的眼睛和辦公室那一記熱切的吻兩邊環繞。

不能怪它們……有誰會不喜歡呢?海王滿有些自嘲地想,嘴角邊溢出無法克制的笑容。這位醫生知道自己的賀爾蒙正在血管裡大跳曼波舞,而這麼忙碌的“慶賀舞會”使她真的很難定下心來專注於該做的事情。

「OK……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海王滿……」她喃喃地說:「對,還有妳,賀爾蒙──」把公事包隨手放在沙發椅上,醫生挺直背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首先……把這身“野貓裝”換掉……」

趴在公事包上的托比,在咬著鈕扣的百忙中抽空抬起頭。牠喵了一聲,抓抓自己的鬍鬚,對於主人的話有點受到污辱。

「喔,抱歉,托比,不是在說妳──」海王滿心不在焉地拋下這句道歉的話,邊解開身上那件空軍制服的釦子,一邊很快地走進了臥房。

要穿什麼好呢?裙子?海王滿搖搖頭,否決掉這個想法。

要有很輕鬆休閒的氣氛,才不會讓人看起來有壓力。也不能穿裙子,這樣感覺似乎太過期待了點,不莊重。但又不能穿的太隨便,給對方自己並不重視這個約會的印象。

所以最後,她選擇了白色合身的牛仔褲,再套上一件淡藍色的POLO襯衫。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海王滿偏著頭思考起來。

接著她找出一條瘦薄的黑色皮帶環套住牛仔褲的腰際。

總算是有些滿意地照著鏡子,海王滿順了一下頭髮。這才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的頭髮已經長到快接近腰部了──難怪最近她總覺得在工作時顯得不便許多。

“注意事項──要記得上美容院處理這件事。”海王滿一邊在心裡提醒自己,一邊仔細地審視著鏡中整體的模樣。

這件淡藍色的襯衫襯托出醫生一雙深藍色的眼睛,使它們看起來似乎比平時還要更深邃、更神秘,猶如新生的大海,充滿著乾淨和清爽的氣息。事實上,這件衣服並不是海王滿最喜歡的一件,因為她總覺得當自己穿著這件衣服時,看起來實在很像個剛從高中畢業沒多久的小女孩。

這位藍眼醫生已經因為自己的年紀而在這份職業裡招來不少的麻煩和不便,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外表上還讓人覺得是個毫無份量的小鬼。

但是──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這件衣服自有它的優點。海王滿聳聳肩,有些得意地承認它的確適合自己。

檢查完畢皮帶是否有穩當地束緊後,海王滿又再一次地對著鏡子露出笑容。「嗯……雖然感覺比以往還鬆了些……但是我想看起來應該還不壞吧?」這件牛仔褲舒適地包裹著她緊實的臀部,順著兩隻腿服貼地延伸至她的腳踝,有效率且清楚地展現出這將近兩年的軍旅生涯對她的身體所造成的影響。

已經兩年了嗎?海王滿的臉上出現沉思的表情。她加入軍隊已經兩年了嗎?為什麼她會覺得時間應該還要更久呢?那就好像……

「……好像我已經當了一輩子的軍人一樣……」

這一切感覺都是這麼自然,她想。七點穿著制服出現在空軍基地的辦公室,瀏覽一天緊急和不緊急的行程,交代她的工作夥伴可能需要醫藥支援的事項,向葛雷中將報告身體有異狀或沒異狀的軍人……

海王滿的思緒轉到兩年前她做出加入軍隊的決定,而毅然決然地離開薪水豐厚、待遇優越的醫院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與她交往三年,已經彼此有婚約的艾力克十分不贊成她的決定。

【我不是在反對妳,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妳一定要辭掉醫院的工作?】當時艾力克煩躁地抓著自己的深褐色頭髮,一張英俊的臉上有著不耐。

【艾力克,我不喜歡醫院的做法,那些踐踏病人醫療權利的制度,為了省下福利保險的經費而不讓窮人接受良好的治療,各科主任們的派系鬥爭──】海王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一定要在這段兩人關係裡當冷靜的一方──就像她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扮演同樣的角色一樣。【這些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如果你曾經“試著”去好好地聆聽我所說的事情,你應該也可以很清楚。】

好吧,海王滿承認當時的自己的確也已經被艾力克不斷地訴說,當個私立醫院的醫生有多麼受人尊敬,多麼有前途,好過那些拿人民納稅錢的傢伙……等等的話給摩光了耐性,所以她的回答才顯得十分諷刺。

但是如果艾力克不要說出以下的話,這位醫生很確定她也不會將訂婚戒指一把甩上她前任未婚夫那張他本人引以為傲的臉。

【戰鬥是男人的事。妳以為為什麼那些軍人被叫作“大”兵?】艾力克揚起自以為是的冷笑,用一種在跟五歲的小女孩解釋為什麼她不能跟男孩子一樣沒穿衣服到處跑的語氣說:【因為我們男人打從出生起就已經扛著一把“槍”了──為了讓妳們女人“幸福”。】

【艾力克,你已經超過我能忍受的範圍了。】海王滿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十分低沉。

【如果妳連我現在說的這些話都無法承受的話,那妳還想加入什麼軍隊?】沒有察覺到他的未婚妻正握緊雙手,艾力克繼續說:【那些傢伙可是比我還要粗魯好幾百倍,他們絕對不會把妳看的太認真的,小不點。】

艾力克的臉被一個東西擊中。愕然地看了眼地上的戒指,他這才注意到海王滿已經走出房子外正要關上大門。

【你身上那把“槍”不能帶給我幸福,難道這表示你不是個男人?】海王滿偏過頭,臉上有著嘲諷的微笑。她語氣輕柔地這麼說:【還是表示你沒有資格被稱作“大”兵?】

艾力克對海王滿說的話,唯一的反應是一下變紅一下轉黑的臉色。

【身為一個男人,你在處理事情的態度上讓我非常失望。身為一個愛人──】海王滿嫵媚的笑容裡透出鄙夷。【──你在床上的表現則讓我感到絕望。】滿意地看了最後一眼艾力克幾乎要冒出黑煙的臉色,她輕輕地將門關上。【喔,為了以防萬一你還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就跟你說明白點吧──除非你能在這一個月裡找到想跟你結婚的偉大女性,艾力克,不然一個月後你將進行一場沒有新娘的結婚典禮。】

【妳會後悔的!妳根本就沒辦法在軍隊裡待多久──】艾力克氣急敗壞地吼著:【妳會後悔的,妳會再回來我身邊──回來求我!】

海王滿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走出她和艾力克兩人為了結婚所買的房子。

然後,她從不回頭。

“從不……直到現在。”想到這裡,海王滿忍不住轉了下眼睛。「……倒楣……竟然在最高興的時候想起最討厭的人。」她沉默地看著鏡子,注意到鏡中女人回看她的那雙深色藍眼裡充滿著堅定與驕傲。

「看來你猜錯了,艾力克,我現在仍然待在軍隊裡。」醫生喃喃自語地說:「而且你一輩子也猜不到,我竟然會過的比以前還要更好。」下意識地撥著頭髮,海王滿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在今天之前,我也以為那是不可能的事。」

挺直背,深吸一口氣──不想這些了──她突然決定一件事。解開襯衫上面的兩顆釦子,海王滿讓手指上沾了一些香水,輕輕地滑過自己的瑣骨和有些裸露的胸前。最後她拍拍兩邊的耳後,完成了今晚第一部份的準備工作。

「老天……我覺得我好像是第一次約會一樣……明明她都來過家裡好幾次了……」海王滿走進客廳,輕聲笑著。「不過……就某一方面來說,這的確算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和最好的朋友約會,第一個女性戀人,第一個我真正──」她停頓了一下,想要找尋適合的句子。「真正……在乎的人。」給自己一個承認的點頭,醫生轉過來對著從剛才便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的小貓這麼說:「妳也聽到了吧,托比?沒錯,遙是我很在乎的人。」

托比的長尾巴在聽到一個主人常掛在嘴邊的名字時,很高興地轉了一下。

「喔──托比妳也喜歡遙嗎?」海王滿搔著牠的肚子。「妳的眼光很好,可是我還是希望妳能尋找和妳同種類的伴侶。所以把那位少校留給我,OK?」

伴侶?她的思緒突然當機了幾秒。

「妳真的想太多了,海王滿……」無奈地斥責自己,她走往廚房,開始想著該準備什麼晚餐。

雖然天王遙已經來過家裡幾次,但由於以往都是外帶晚餐回來,所以今晚可是海王滿第一次為了天王遙下廚。

「她喜歡東方式的料理……」喃喃地提醒自己,海王滿打開冰箱看看裡面有什麼材料可以供她使用。「唔……也許我可以做一道糖醋魚……記得我好像還有──」她拉開冰箱最下層。「嗯,沒錯,還可以把蔬菜混著牛肉一起炒……」醫生微微皺起眉,努力思考著。「可是醬料…….蘋果……對!就用蘋果!」

當海王滿正忙著將準備好的材料切成片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使她的腹部緊張地揪緊。「請進──門沒鎖。」大門被打開,一個人走了進來。「──我在廚房。」沒有轉過身,她這麼說。

輕柔的腳步越過客廳的地毯,然後天王遙就出現在廚房裡。這位金髮的少校已經將軍服換下,改穿上黑色棉質的長褲。她的上半身套著一件剪裁講究的淡紫色襯衫,一隻小小的蜜蜂繡在左胸口上,讓在天王遙懷裡的托比忙碌不已。

貓爪試探性地碰了碰那隻蜜蜂,確定目標物沒有什麼反應後,托比得意地叫了一聲,開始心安地在那個高大人類的胸前摩蹭著。

看著這一幕的海王滿皺起眉。“叫妳要把她留給我的,托比。”

天王遙舉起右手的琥珀色瓶子。「我帶了一瓶紅酒。」她的眼神欣賞性地掃過海王滿苗條纖細的身材。「妳看起來很可愛。」微微一笑,她這麼稱讚那位藍眼醫生。

海王滿也微笑以應。「謝謝……妳看起來也很不錯……」她發覺到天王遙和艾力克的不同。那位前任未婚夫,不曉得為什麼,總是對她穿褲子有意見。

【我要我的女人看起來像我的“女人”。】艾力克使人厭煩的聲音這麼說。

鬼才理你。海王滿的食指輕輕地碰了一下天王遙胸前的小蜜蜂。「我喜歡這隻蜜蜂。」

「謝謝,牠也喜歡妳。」天王遙孩子氣地笑了笑,放下懷裡的托比讓牠回到客廳的沙發上。

「妳想要讓酒冰一點的話,就先把它放在冰箱裡吧。」海王滿用頭點了一個方向。

天王遙把酒瓶放進冰箱,然後稍微瞄了眼冰箱的內部。「妳這裡的東西比我的冰箱裡還多。」

「如果妳的冰箱裡只有巧克力和生菜沙拉的話,那我想每個人的東西都會比妳多的,少校。」

無所謂地笑了笑,天王遙走近海王滿的身後。「那是什麼?」她好奇地湊在醫生的肩膀上看她切菜的樣子。

「醬料。」海王滿淋上一些淡紅色的調味醬。「我想要作一道有水果味道的糖醋魚。」

「聽起來好像很好吃……」天王遙說,她的呼吸撫過海王滿的耳際。

喔,老天。「唔……遙?有人曾經告訴過妳,妳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分心的人嗎?」

「誰?我?」少校的綠眼驚訝性地睜大,一副無辜至極的樣子。「不……唔……我曾經被取過許多外號,但是“讓人分心”從來就不是這些外號的其中之一。」

海王滿微微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輕笑了一聲。「我說妳是個容易讓人分心的人──遙,相信我,妳真的是。」

天王遙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迷惑,但是並不會顯得不開心。「喔,那……嗯,我也不想妳切到自己,所以……我會就……」綠眼環顧一下廚房的四周。「我就安靜地坐在那邊。」她緩慢地走到廚房中間的小桌子旁。輕鬆地滑進椅子後,便把手肘自然地放在桌上。

海王滿對她的反應……真的很不一樣。

天王遙這麼想著,一邊看著她那位藍眼朋友悠閒地切著材料的動作。一直以來,她已經習慣喜歡她的人們直接對她有所表示──不管是言語或是肢體,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而事實上,雖然自小便被身為軍人的父親所教育成長,但是這位少校對於她有興趣的人倒也不會顯得太過害羞。天王遙知道自己在父親的軍事教育下被養成個較為保守的人,但她的父親卻也同時教了她一件重要的事──只要她願意努力,這個世界上沒有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這也造成了在遇到海王滿之前,她的過去情人裡有男有女的原因。那些經歷並不能說不快樂,畢竟有得時候你所需要的只是身邊站著一個人。說得露骨些,有更多的時候只要床上躺著一個人就夠了。

這幾年由於加入國家最高秘密的『星際之門』計劃,所以自然而然地跟非基地的人們或朋友疏離起來,以免洩漏出什麼秘密,或是引起別人的懷疑。

這種類似苦行僧的獨身生活,跟她還待在華甚頓時可謂是天差地別。而令天王遙驚訝的是,她也從來沒有懷念過那時的生活方式。

或許是因為加入『星際之門』的研究計劃一直就是她的夢想。人一但被夢想這種東西給填滿,其他的慾望也顯得一點份量也沒有了。

至少,在遇到某位藍眼醫生之前,天王遙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她從來沒有跟朋友成為戀人過。對她來說,友情和愛情只要混而為一,就會使所有的事情變得複雜許多。而當一段感情結束,她所失去的不只是一個情人,還有一個朋友。

或許這就是在面臨海王滿時讓她跛足不前的原因。而這位少校相信,海王滿也是有著同樣的顧慮。

但是在兩個星期前的觀察室裡,她們兩人卻都同時選擇參加這場擁有一切,或是,失去一切的賭博。

這是一件冒險的事──天王遙沉默地注視著海王滿專注的側臉。她對自己展現出的那份甜蜜的信任以及藍眼裡清晰卻無邪的慾望,令她心裡躍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

“溫暖……快樂……”天王遙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發現自己在面對這位藍眼魔女的法術攻擊下,根本是毫無招架之力。“讓人分心?喔,對,一點也沒錯。”少校發覺到最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真的越來越不能專心。即使她真的很努力地試著想要好好專注於該處理的事情上,她的腦袋總是會在不注意間自己做了一趟旅行,悠走在『不曉得滿在想什麼……』,或是,『不曉得滿在做什麼……』,或是──

天王遙嘆了一口氣──舉例來說,就是像現在這樣。

少校發覺到自己只是坐在有海王滿存在的地方,靜靜地看著她準備晚餐,然後心裡就可以擁有一股莫大的滿足感。

這真的是個很奇怪的經驗。

她看著海王滿包裹在柔軟襯衫下的纖細肩膀,隨著她的切菜動作有節奏地移動著。然後天王遙讓自己的視線從肩膀移下,讚賞著那副苗條卻不瘦弱的身材弧形。

「兩片巧克力交換妳現在腦袋裡在想的事情。」沒有轉過身,海王滿只是輕柔地這麼說。

天王遙忍不住爆出無法克制的大笑。朝那對疑惑地看著她的藍眼揮揮手,少校回答:「先讓我看到巧克力再商量。」好不容易稍微克制下笑聲,她的臉上還是掛著微笑。「不過考慮的仔細點,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做這一場交易比較好。」她發現自己的舌頭有些打結,這才知道海王滿對她身體造成的影響並不比自己對她的影響還低。

不行不行,情況已經慢慢地超過能控制的程度了。天王遙清了一下喉嚨,轉移話題地問:「話又說回來,妳有學過烹飪嗎?」

聽出少校話裡的遲疑,海王滿不禁對自己靜靜一笑。“好險我不是唯一一個不能控制賀爾蒙的人。”「烹飪是我母親的興趣。在我還沒離開家上大學前,我和媽媽總是會在假日時一起作些菜。」她這麼解釋著:「不過只是在空閒時候而已……我並不像我媽媽一樣對作菜這麼入迷──」海王滿將切好的蔬菜灑在蒸好的魚上,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直到訂婚後,我才開始跟媽媽好好學習烹飪的技巧。」

「訂婚?」天王遙高高地挑起兩道暗金色的眉毛。「誰?妳母親?」

「當然不是!妳是怎麼猜到這種地步的?」海王滿搖著頭笑了笑。

「唔……滿,我希望妳知道我並不是在指控妳或是……」有些不自在地搔搔下巴,天王遙溫和地說:「不過……妳從來沒提起妳曾經訂婚的這件事。」

看著她朋友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少校緊張地解釋著:「呃,當然,妳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告訴我──呃,我是說,如果…….如果妳不想告訴我的話──但是,如果妳想…….唔,我是說,想要和我,嗯,談談的話──」自我厭惡地嘆了口氣,天王遙喃喃地說:「我好像讓事情變得更糟糕了……」

「不,謝謝妳,遙,真的──」偏過頭,海王滿給這位沮喪地坐在椅子上的少校一抹感激的微笑。「我並不是想要隱瞞這件事……只是,我也不覺得這有值得到大聲宣告的地步。」將注意力再一次回到晚餐的準備上,她的聲音已經與往常一樣平穩冷靜了。只是天王遙覺得,與其說這是海王滿的口吻,倒不如說是海王總醫官的語氣來得貼切。「他的名字叫艾力克,艾力克•沃爾夫。大我五歲,是我在讀大學時認識的學長……」海王滿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他不怎麼喜歡我想加入軍方的這件事,所以我們也無法再繼續走下去了。」

「你們兩個有好好談過妳要加入軍方的決定嗎?」天王遙緩慢地這麼問:「我不是想要指責妳,滿……但是我覺得,在一段關係裡,一個人所作的抉擇都會影響到對方。」少校低沉溫和的嗓音柔柔地響著。「……尤其妳和他還不只是普通的男女朋友。」

「遙,這個世界有一種人,是無論妳怎麼想要和他溝通都沒有辦法的。因為這一種人的心裡只有自己──什麼東西對自己最有利益,什麼人最能幫助自己,什麼事業最能帶給自己好處……不幸地,艾力克就是他們那些人其中之一──」她轉過頭,戲劇性地緊緊皺起眉,學著艾力克的波士頓腔這麼說:「“妳瘋了不成,小不點?只有男人才能被稱作大兵!”」

「只有男人才能叫大兵?妳的未婚夫真的這麼說?」天王遙提高的音調裡有著明顯地不可置信。雖然她自己並不太清楚讓她吃驚的究竟是海王滿的未婚夫所說的“大兵”那一段,還是這位高自尊心的醫生朋友竟然真的願意讓別人叫她“小不點”這裡。

「前任。」海王滿堅定地糾正。「沒錯,他的確是這麼說的。只是我想他的重點不在兵,而在“大”。」醫生有些厭惡地皺了皺鼻子。「其實這樣也好,反正我也不想被叫做“野狼太太”(沃爾夫=Wolf)。」

「……說的也是。」天王遙對海王滿的笑話只是捧場搬地乾笑幾聲。過了幾秒,她清了清喉嚨說:「聽起來那傢伙是個混蛋嘛……好險妳沒有真的嫁給他。」

微微一笑,海王滿邊攪拌著蛋邊說:「……我一直認為結婚的對象,必須是一個能與自己分享生命,希望,與恐懼的人。」她的語氣裡有著一絲小女孩般的純真與嚮往。「一個……無論快樂或難過,都會和妳肩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海王滿自嘲地笑了笑。「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沒結婚的原因──因為這種人根本就不存在。」

聽完海王滿的話,天王遙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反駁。但是她在最後一刻卻又閉上了嘴。“妳想說什麼?說這種人是有可能存在的?誰?妳?”少校在心裡諷刺著自己。“對,在妳夢裡吧,天王遙。”

「我不曉得這種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是……」深吸一口氣,天王遙低低地說:「一切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滿……我想去相信……這件事情的可能性,相信……也許有一天,我們會有幸遇見這樣的人。」

「……我也想這麼相信,遙……」清脆甜美的嗓音裡傳達出清晰的渴望,海王滿柔聲地這麼回答:「……我也是……」

在有節奏的切菜聲與瓦斯火焰的燃燒聲中,這位藍眼醫生和金髮少校都還不知道。

不知道,總有一天,當她們各自在人生道路上轉過頭時,會看見彼此互望的眼睛。

 

(17)

 

第十七集─政治角力(4)

 


「謝謝妳的招待,滿,我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料理了。」天王遙一手將洗好的盤子放在旁邊,一手又繼續拿了另一片盤子來洗。「……我母親以前也常做很好吃的小點心。」

原本將注意力放在冰箱裡搜索柳橙汁的海王滿,聽到那位少校懷念的語氣,她雖然還是將視線鎖定在冰箱內,但是海王滿的心思卻已經完全地放在天王遙所說的話上了──因為,這是醫生第一次聽到她朋友提起母親的話題。

「喔……?」她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

雖然海王滿早就注意到,一直不常提起家人的天王遙,唯一會掛在嘴上的就只有她那位曾經官拜上將,卻在十年前死於任務中的父親。但是基於尊重她朋友的隱私,海王滿只是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著天王遙自己想要跟她說說這些事情的一刻。

「嗯……不過我從來沒跟她好好學過。」輕輕放下最後一片洗好的盤子,天王遙緩慢地說:「我想……我從小就比較喜歡運動這一類的事情吧……加上由於我父親的關係,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基地裡──」她聳聳肩。「當妳的周圍都是一些精力旺盛、過度發育的小鬼,我想妳也不會跟他們談論鹽和醬油、奶油或是巧克力這種話題的,不是嗎?」低聲笑了笑,天王遙繼續說:「處在一群像是餓死鬼投胎的餐廳裡,只要吃得飽就夠了,妳絕對沒有時間去考慮食物的美味或外觀。」

「我十分了解妳的意思。」海王滿感覺有些噁心地皺了皺鼻子,一想到基地餐廳裡的那些食物她就不禁起了一陣反胃。倒了一杯柳橙汁遞給天王遙,她輕柔地問:「即使如此,妳還是一直都想加入軍隊嗎?」

微笑地接過杯子,少校先是喝了一大口果汁後才回答:「……我想要做我父親曾經做過的事。」一對深沉的綠眼望著海王滿。「說我還是小鬼也罷,但他是我的英雄……我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我不會這麼說妳的。」伸出手撥開少校額前的金色瀏海,海王滿朝她微微笑著。那抹理解溫柔的笑容,使這位藍眼醫生年輕美麗的臉,看起來有著超乎年紀的成熟與智慧。「能夠實現夢想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是嗎?這可不是我母親說的話──」天王遙突然哼了一聲,諷刺地說:「她覺得我根本是瘋了才會想和父親一樣成為軍人。」喝完杯中的果汁,少校說話的語氣裡有著沉重的情緒。「……我知道她對我很失望。」

「那是她的錯。」海王滿直直地望著那雙悲傷的綠眼。「父母不應該反對想要追求夢想的子女。」

「父母也是人,滿。“母親”對她來說只是一種身分,並不會對她的生活造成什麼其他的影響。」少校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她也有她的夢想……而為了這個夢想,她做出了選擇──就跟我一樣。所以……」話語停頓了幾秒,天王遙深吸一口氣,轉移了與堅定藍眼相對的視線。「所以,我們現在都必須為了曾經做出的抉擇負起責任,承受後果。」

海王滿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是天王遙的側臉看起來是這麼脆弱,使得她只能輕輕地咬緊下嘴唇,將所有想說不想說、該說不該說的話都給壓回喉嚨裡。

「我──」她的話突然停了下來。醫生看著托比不知何時已經解決掉牠的食物,悄聲地從客廳走來廚房。

天王遙淺淺一笑,蹲下身將摩蹭著她的褲管的托比抱起。小貓愉悅地“喵嗚”了幾聲,然後安靜地將頭貼著溫熱舒服的胸前。

牠抓了抓自己的鬍鬚,緩緩地閉起眼。

藍色大眼眨了眨,最後有些無奈地轉了一下。「看來托比真的很喜歡妳。」海王滿伸出手指搔搔霸佔著她的少校的小貓。「叛徒。」

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柔柔地笑著。「我也喜歡她。」天王遙這麼說,但是她的一雙深綠色瞳孔映照出來的卻是海王滿的臉。

這讓醫生的思緒突然變得迷亂了起來。「唔……我……嗯──」她有些慌張地為自己倒了杯冰涼的柳橙汁。「我們……我的母親雖然並不反對我加入軍方的決定──」喝了一口後,海王滿只是用雙手拿著杯子,讓冰涼的感覺冷靜自己的情緒。「不過,她本來就是這種人……她一直教導我在做出一個決定前,必須先考慮這個決定可能會帶給別人的影響,最後才能考慮它對自己的影響……」她回憶著一直以來母親跟她所說過的話。「她常說,“我們不應該為了自己而活,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只為了別人而活”。所以,她一直都讓我自己來決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到母親在聽到她跟艾力克解除婚約的消息後,那副釋然卻也帶著擔心的表情,海王滿的臉上不禁揚起懷念的笑容。「或許她並不永遠支持我的決定,可是我知道,無論我的決定是什麼,無論她有多不贊同這個決定……我的母親都會永遠站在我身後。」

「……即使她不在妳的身邊,還是能讓妳覺得妳並不是一個人。」理解地回應海王滿的話,天王遙拍拍胸前好似睡著了的托比。「……就像我父親一樣……」

「就像妳一樣,遙。」

一對綠色的眼睛睜大,天王遙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位語氣堅定的藍眼醫生。過了幾秒,開始覺得心裡和臉上都發熱發燙了起來,她結巴地回答:「唔……謝……嗯,謝謝妳,滿。」

「不用客氣,我只是說實話而已。」朝少校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海王滿伸手接過她朋友懷中的小貓。“好了托比,妳也該把她還給我了吧?”「我要把托比放回她的樓上小屋去──如果妳想看些什麼東西的話,我可以順便拿一部DVD──」

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放在她的肩膀上,打斷了醫生的話。海王滿疑惑地轉過頭看向天王遙。

卻沒想到會看到一對點綴著迷濛水氣、如此美麗襲人的翡綠色湖泊。

「謝謝妳,滿……」天王遙輕柔的低沉嗓音裡有著細微的顫抖,她稍微抓緊了海王滿的肩膀。「真的……能聽到妳這麼說……感覺很……很好……」

醫生的眼睛沿著放在自己肩上的大手,順著那皙長卻結實有力的臂膀往上移動。高亢的情緒使的一雙藍色慢慢地轉為深沉。

「能夠跟妳說這句話……」海王滿發誓,她真的有努力試過了──吸取著少校親近的氣息,她讓自己的身體取得主導權,緩慢地貼近那份熾熱迷人的火源──「……也讓我感覺……」──但是她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抬起頭與那雙綠眼相望,海王滿注意到它們周圍柔和淡淺的線條與眼瞳裡的東西相互輝映──所以,她終於放棄抵抗。「……很好……」她微微墊起腳跟,準確無誤地與天王遙那對等待的唇瓣相遇。

一個陌生卻又帶著奇異熟悉感的撫觸覆蓋海王滿的手臂。為了能讓皮膚更完全地感受這道輕柔溫暖的觸感,她放開了在懷裡的托比,讓自己的雙手能夠自由地接近它們的渴望。

當海王滿閉起眼時,她的身體開始回應著這道撫觸。放心信賴地讓那份探索和測驗充滿她。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她能感受到天王遙強健的手指滑過她的手肘,輕輕地上下撫摸著,讓她天生的呼吸能力在此時幾乎喪失機能。快速猛烈的心跳似乎在命令著她,所以海王滿服從了要求,將自己貼在少校挺直堅硬的背部的雙手緩緩地移下。

當天王遙充滿力量的大手突然毫無預警地環著海王滿的腰際,將這位嬌小的醫生輕鬆地抱起時,海王滿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為了安穩住自己的平衡,她懸空的雙腿下意識地就環住天王遙的腰部。然後下一秒海王滿便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天王遙的大腿上,被那位金髮少校一雙強壯緊實的手臂毫無空繫地環抱著。

身體的每一吋都有著無法被控制的反應與本能。海王滿的兩隻手臂環住天王遙的頸子,極不捨得地與那兩片柔軟燙人的唇瓣分離,好讓自己的嘴唇有機會去品嚐少校充滿清新味道的頸項,以及她寬而厚實、卻仍然擁有女性獨特的柔和線條的肩膀。

天王遙知道她們應該停住──停住,然後慢慢來。但是她的身體卻有自己一套的想法,不想停止這份輕柔的接觸。而她的雙手也只想照著它們規定出來的速度移動,撫摸探索著這個融化在她懷裡的溫熱身體,那纖細誘人的弧線。

少校能感覺到她懷中女人的身體用一種難以滿足的好奇在移動著。

海王滿湊在她耳旁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幾乎像是帶著痛苦的低鳴。而她自己的也明顯地沒有好到哪裡去。“慢慢來……慢慢來…..還不能──”天王遙極力地嘗試想將這份由兩人彼此建造出來的強烈情緒給壓制下來,然後她感覺到海王滿也在同時與她一起努力著要打贏這場她們的身體早已投降的戰鬥。

然後,她們終於打破了兩人的接觸。

海王滿將頭埋在天王遙的頸項間,她太過快速的呼吸聲讓少校忍不住擔心起來。「嘿──滿……噓……放輕鬆……噓……我在這裡,滿……」將醫生嬌小的身體安全地抱在懷裡,天王遙輕柔地沿著海王滿的背部上下摩擦著,想幫她平撫她的呼吸。「……放輕鬆……」

兩隻小手緊緊地抓著她的臂膀。

「唔……」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已經慢慢地回歸到能承受的地步,海王滿才喃喃地低聲說:「……這個真的是……太強烈了……」決定在這種時候覺得尷尬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這位藍眼的醫生只是將頭從天王遙的肩膀上抬起來,然後與少校那雙仍然被激情遮覆的翠綠色眼睛相望。“還是那其實是我自己的情緒?”「妳知道……這個……並沒有照著我的計劃進行。」

兩道暗金色的眉毛調侃般地高高地挑起。「喔?是這樣嗎?」天王遙微微一笑,柔和地抗議。「我不是有意要反駁妳的話,海王指揮官,不過我覺得剛才“那個”其實進行得很順利。」“事實上是太過順利了。”天王遙這麼想,手臂仍然充滿保護欲地抱著海王滿,只是微微地鬆開一些罷了。

「不不,我不是那種意思──我是說,我們,妳跟我,唔──」她放棄了。「我們應該先看完電影的。」海王滿語氣枯燥地解釋,對自己完全沒有依照原先計劃感到很無奈。

無奈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遺憾。“再這麼被賀爾蒙牽著鼻子到處跑,她海王滿真的要改名字了!”在心裡對自己嘲諷地說著,海王滿伸出手輕輕地將天王遙那頭被自己弄亂的金色短髮給整理好。

「喔……喔,對──嗯……」天王遙了解地點點頭。「但是……看完電影接下來呢?」

「唔……」海王滿悄悄地吐出一口氣。「妳知道嗎,遙?我在之前就已經看過很多……“相關報告”──」聽到這裡,少校沉默地挑起一邊的眉毛,臉上掛著一抹有些邪氣的微笑。「但是……唔……在那些資料裡,我很確定它們都沒提過這種事會在進行時像火燒山一樣……不然,我一定會更小心謹慎的。」“對,Yahoo,你竟然隱瞞了最重要的事。”微微皺起眉,海王滿的臉上有著像小孩子被大人給欺騙了一樣的沮喪表情。「它們沒告訴我這種事會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醫生的手指下意識地沿著天王遙的臉龐輕劃著。當一隻古銅色的大手抓住她的手,並輕輕地吻著她的手掌時,海王滿的呼吸能力又開始罷工起來。「……有點可怕……可是……感覺卻很棒……」

「我懂了。」天王遙這麼說,考慮著一些事情。她吻著海王滿的手掌,然後輕柔地咬了一下。「這樣……會讓妳覺得不舒服嗎?」

綠眼一秒也沒離開地望著那雙藍眼,然後得到一抹害羞的微笑。

「不會……」搖搖頭,海王滿輕聲地這麼回答:「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讓妳覺得很不舒服。」她暗示自己正整個人坐在天王遙腿上的姿勢。

「我也不會。」一派悠閒地坐在廚房椅子上的天王遙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然後玩笑性地拍拍海王滿的臀部。「我甚至沒注意到,妳太輕了。」她朝這位臉上帶著關心神情的醫生微微一笑。「別擔心會壓痛我,滿……別忘了我的年紀可是比妳大,我可以照顧我自己的。」將手臂完全移開海王滿的身體,天王遙問:「怎樣?我們還要繼續看電影嗎?」

這件事有點可怕,海王滿也有點緊張。可是她很感謝這位少校願意交由她來引導整個進展的流程,而不會要求她,不會……強迫她。一個猙獰的記憶突然佈滿她的腦袋,醫生必須深深地吸進好幾口氣,將那個記憶給擠出腦子後,她才能開始考慮著天王遙的問題。

「唔……我──我有“Escape from New York”的DVD,還有一些微波式的爆米花……至於其它的,我們可以再看看情況。」

「喔──我喜歡Kurt Russell!」天王遙用手指搔著海王滿的肚子。「Sssssnake!」少校學著片中角色的語氣,惹得坐在她大腿上的海王滿又是一陣輕笑。

「妳有的時候像小孩子一樣!」

「我比較喜歡被叫成天真無邪。」天王遙微笑著。那抹笑容讓她那雙深綠色的眼睛閃著明亮的光芒,眼框周圍浮現出淡淡的紋路。

海王滿沒有回答,因為她正忙碌於欣賞天王遙笑起來時的樣子。

她們就這麼安靜地坐在那裡,兩人都沒有移開望著對方眼睛的視線;兩人都在懷疑,為什麼對方的眼睛會這麼迷人美麗,這麼正直堅定。

兩人都沒有發現,那是因為她們正在看著彼此。

然後海王滿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喉嚨。「我想……如果我要去拿片子,那我應該先離開妳的腿上,對吧?」

一邊暗金色的眉毛挑戰性地揚起。「那可不一定了。」

察覺到那位金髮少校話裡的涵義,海王滿只是語氣不信地說:「那是不可能的,妳不可能可以用這種姿勢把我抱上樓的──妳也是個女人,遙。」

「想實驗妳的假設嗎,醫生?」天王遙的臉上還是掛著一抹慵懶的笑容。突然,她的手臂與腰一個使力,就將海王滿給抱在懷裡地站起身來,往客廳走去。

海王滿驚愕地叫了一聲。「遙!」她的雙腿緊緊地環住天王遙的腰部。「住手,妳會傷到妳自己的,放我下來!」

天王遙此時已經開始往樓梯走上去。

「遙!」海王滿的醫生專業冒出頭,深怕這位少校會傷到自己的臂膀或是脊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天王少校沒有做不到的事──」一對大大的藍眼關心地睜著。「可以放我下來了吧……遙?」

得意地笑了笑,天王遙在海王滿的額上留下一吻後,才將懷中的醫生輕輕地放下。「永遠都不要激我,滿,妳不知道開戰鬥機的傢伙精神都很纖細,激不得的。」

「……我才沒有激妳呢……是妳自己的好勝心太旺盛了……」海王滿很無辜地喃喃反駁。她站離開天王遙,努力地想要拒絕那副溫熱結實的誘人身體。「空軍。」有些抱怨的低語。

「妳罵到妳自己了,滿。」少校用一種很關心的口吻說:「妳還好嗎?罵人也會罵到自己,聽說是某一部份的生活太“壓抑”的後果喔。」

「我還沒有淪落到需要妳來提醒我的地步。」

「只是隨口問問。」聳聳肩。

海王滿無奈地轉了下眼睛。遙有得時候真的像個小鬼。「去把爆米花放在微波爐裡吧,我上去拿片子了。」

「遵命,長官!」天王遙語氣厚實地喊了一聲,讓走在樓梯上的海王滿嚇了一跳。

不想轉過身看到某位金髮少校那張得意洋洋的笑容,醫生只是低低地說:「……不,她真的是個小鬼……」

當她走到樓上的臥房時,托比乳黃色的頭從門縫探了出來。牠優雅緩慢地走到主人的身邊,低頭舔了舔海王滿的腳指頭。

「叛徒……妳還記得我啊?」輕笑著將托比抱在胸前,她親了小貓的頭一下。

托比開心地叫了幾聲。

「這是遙的味道喔……」海王滿柔柔地這麼說,然後才突然發覺到自己的話有多麼引人遐想。她不禁深深地紅起臉來。「唔……算了,反正妳是隻貓。」

托比“喵嗚”地應了一聲,彷彿是在抗議“那妳怎麼會把我趕上樓”一樣。

「因為我沒有這種“被人觀賞”的特殊興趣……」海王滿皺起眉與小貓的綠眼互瞪了幾秒。然後才把牠放下,開始尋找她上樓來的目標物。

當她找到DVD正要下樓時,海王滿不忘對自己做些心裡建設。

「不要急,慢慢來……不要怕,相信她……」對自己點點頭,醫生吸了一口氣,開始往房門外走去。「嗯,相信她。」

 

(18)

 

【聲明】:呃,沒想到純潔的我會有需要用到這個的一天.........各位,這一集是"First Time",還是屬於.......咳,"一路到底"型的。不過依然是PG-13,所以---------OK,就是這樣了。不想看太露骨的朋友(雖然我覺得是還OK啦,PG-13嘛),就可以省省寶貴的時間去辦你們的正事囉。年紀不到的小朋友,嗯,上床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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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集─政治角力(5)






高挑直挺的身軀傲然地站立著,一頭金耀色、略為雜亂的短髮在每一種不同的空間裡都能展現出同樣璀璨奪目的存在感。

雕刻深邃的側臉線條上,崁著平常溫暖和善,在此時卻顯得太過冷硬暗沉的綠眼──就像終年隱藏在森林裡獨霸一方的野獸,正緊盯著那被牠所選上的獵物,伺機而動。

海王滿一下樓,看到的便是站在廚房窗戶邊的少校所呈現的這一幕。

總是和氣地微笑,並且冷靜穩重地處理所有人事物的天王遙,有些時候表現出的這一面,每每令這位藍眼醫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那就好像眼前的金髮少校並不是她所認識的朋友,而是其他更強悍、更黑暗的軍人一樣。

海王滿知道這是只有經過長年訓練和戰鬥的軍人才能擁有的氣質。偶爾,她也可以在一向不正經的卡洛威上校身上發現這種氣息。

或是斯文的葛雷中將。

或是那個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將他骨折外露的小腿給接回原位的大兵──在堅持不用麻醉劑的狀態下。

醫生不禁猜想著,如果再過幾年,她也能在自己身上培養出這些深沉卻又充滿著強烈爆發力的特質嗎?

微微皺起眉,海王滿倒是蠻懷疑這個可能性的。況且,她也不確定自己會想要擁有這種幾乎接近黑暗面的氣質。

然後她的思緒突然回到在JD-46上,為了如何處置亞力拉斯而與她厲言相對的天王遙。當時那位金髮少校似乎全身都包裹著盛怒的火焰一樣。即使海王滿為了自己的信念會永遠不畏危險地站出來抵抗,可是──

醫生放柔腳步,緩慢地走進廚房。

──可是,那個時候的天王遙,真的嚇到她了。

事實上,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海王滿清楚地知道,當人類的情緒一但躍升到頂點時就會爆發出來。

朝向周圍的環境,或是周圍的人。

醫生不曉得到底哪一種發現比較可怕。是平時溫和的天王遙其實也擁有傷害他人的能力?

還是,那位少校有可能會將那種能力使用在自己身上?

「……遙…?」海王滿輕輕地喊了她朋友的名字。「……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天王遙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位醫生語氣中的不安全感,依然站在廚房的窗戶邊,她神情嚴峻地緊盯著窗戶外頭。「妳知道從這裡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道路嗎?」

「唔,我知道。」雖然有些疑惑,不過海王滿還是回答她。「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在廚房裡看報告的原因……只要坐在這裡──」她拍拍身旁的高腳椅子。「──妳就可以看到外面行人的走動,車子的經過……或是──」聳聳肩。「……一切會動或不會動的東西。我覺得這樣蠻能讓我放鬆情緒的。」

少校沉默了幾秒,才用著她低沉輕柔的嗓音這麼說:「那麼……從外面應該也可以直接看到房子裡面了…?」

「也許。」海王滿走向前。「不過如果沒有望遠鏡或相關設備,是絕對看不清楚的。」話語頓了頓,她考慮了一下。「……一般路人應該不會帶著望遠鏡上街吧?」

「我想不會。」一般路人的話。天王遙側過身,朝海王滿露出一抹安撫性的淡淡微笑。「妳都準備好了嗎?我剛剛才聽到微波爐響起的聲音……」她輕鬆地轉移話題,在離開窗戶旁邊之前動作自然地把窗簾給帶上。

海王滿還是對天王遙的問題感到有些迷惑,但是她隨即猜想,或許少校只是職業病發作才會有此一問。也或許天王遙只是關心自己朋友住家的安全環境……不論是哪一種假設,對醫生來說都不是個很大的困擾,所以她也馬上就把這件小插曲給拋至九霄雲外去。

沒錯,現在最讓她困擾的才不是這種小事呢!

爆米花的香味吸引了一些她的注意力。海王滿從微波爐裡把零食拿出來,準備好一瓶開水放在客廳的桌上。

「好了……我想我們可以開始看電影了。」醫生瞄向天王遙,發現那位少校早已經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然後她看了一眼天王遙旁邊的位置,感覺有些遲疑。

淺淺一笑,天王遙拍拍身旁的位置,她一邊略為揚起的眉毛帶著詢問。耐心地等待動作猶豫的海王滿坐下後,她才稍微調暗了燈光,按下放映機的“開始”鍵。

海王滿至少讓自己忍耐完電影的開場名單結束後,才向身旁這道溫暖的熱源挨近。少校結實而修長的右手臂環上她的肩膀,使得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又更依偎向天王遙。

滿足地輕嘆一聲,海王滿將盛著爆米花的盒子一半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半則放在天王遙那裡。

比在電影院裡還舒服多了。醫生這麼想,丟了幾顆爆米花到自己的嘴巴裡,然後再從盒子裡拿了一些,抬起頭看向天王遙。

而那位金髮少校也選擇這個時侯低下頭望向她。

海王滿忍不住微微一笑。正當她要將手上的爆米花放進嘴裡時,天王遙突然快速地低下頭,比她還快一步地叼走了爆米花。

她的牙齒在離開前輕柔地咬了醫生的手指。

「嘿!」海王滿輕笑地拍了她的腹部一下。「小偷!」

沙啞暗沉的低笑聲回答了她的指控。「我可沒不准妳偷回去……」天王遙的嘴裡咬著一顆爆米花,一半露出在外。

她挑戰性地揚起眉。

“喔……想玩遊戲?”海王滿體內樂於接受挑戰的血液快速地翻滾著──以及,一些其它的因素。緩緩地湊向前,她的牙齒咬著那半顆爆米花,讓兩人的嘴唇在這個接收的過程裡微微碰觸。

那嚐起來的感覺是這麼棒。

所以她決定再玩一遍這個遊戲,而天王遙也很樂意配合。

她們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往地重複這個遊戲,直到海王滿“意外地”忘了爆米花,而只是直接地往天王遙的嘴唇貼上去。

這一次她並不會覺得害羞或是恐懼。她在自己的家裡,窩在舒服的沙發上,被她最信任的朋友,同時也是她的溫柔情人給完全懷抱著。海王滿並不覺得害怕,這是一種更接近於稀奇,甚至是參加冒險般的挑戰感。

天王遙的接吻技巧非常好,她想。

輕微的碰觸來到她的胸部,使得海王滿的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她喜歡這種感覺。醫生能察覺到體內正慢慢地建構起一種刺激感,而她的皮膚也變得非常敏感。

當天王遙解開她的襯衫釦子時,少校強壯的指關節微微地撫過她胸前的肌膚。海王滿忍不住發出一聲鼓勵般的呻吟。

「……妳還好嗎?」天王遙輕輕地咬著小巧可愛的耳垂。「要我停下來嗎?」

「妳想要我對妳使用武力嗎,少校──」海王滿輕喘著氣,努力想讓紅著臉的自己看起來很有威脅性。「不想受傷的話就不要停。」

低沉的笑聲自喉中宏亮地發出。「我只是小小的空軍少校,怎麼敢違背總醫官的命令?」

海王滿朝她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十分認真,帶著幾分自我懷疑。「我不想要停下來,遙……可是……我不確定我知道該怎麼……唔……」醫生有些沮喪地將頭埋在天王遙的頸項間,嘴唇下意識地吻著最接近的皮膚。「……正確地……」

「我覺得到目前為止妳都做的很不錯,醫生……」天王遙誠實地這麼說,親了一下海王滿的額頭。「天才。」她撥開垂在嬌小的女人臉頰兩側的海綠色頭髮。“比想像中要柔軟多了。”「別怕,滿……我會教妳的…….」

「教我……」海王滿輕聲地、語帶懇求的說:「教我一切事情,遙……」她閉起眼,感受著與天王遙相擁的親密,吸取著她的朋友傳達給她的自信與勇氣。「教我所有妳知道的事……」

「如果妳也教我怎麼樣能讓妳覺得舒服……」厚實低啞的聲音好像在海王滿體內響起似地,隨著快速上升的熱度與亢奮充滿她全部的感官。

海王滿第一次覺得身上的衣服是這麼的重,襯衫壓在自己皮膚上的感覺是如此的不舒服。當天王遙解開所有鈕扣,讓衣服滑落她的身體時,這個藍眼的女人不禁滿足地輕嘆了一聲。

她聽到她的皮帶掉落在地的聲音。

然後,海王滿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她只知道那道緊繃感正快速地被建造起來,環繞在天王遙的碰觸裡,依賴在天王遙的唇瓣上。一種原始的本能進佔了她的身體,控制它跟隨著天王遙的律動,朝向最高的頂端前進。

她的體內有什麼東西爆炸了開來。

那幾乎令她的呼吸窒息。最後在天王遙的溫柔與平穩聲音安撫下,她才能開始緩慢地被帶回到這個世界。

「噓……放輕鬆……滿,放輕鬆……」天王遙輕輕地撫摸著被汗水浸濕的海綠色頭髮,有些驚訝這位藍眼醫生的反應。

當一對情人進行到肉體接觸的親密關係時,都會有一段摸索與陌生甚至是不怎麼舒服的適應期,直到兩個人都習慣對方的身體反應與喜惡時,才有可能享受魚水交歡的喜悅。但是和海王滿……

該死。少校在心裡低罵著自己。和海王滿的接觸是這麼的……熟悉,就好像她知道所有會讓那位嬌小的醫生覺得舒服的地方,知道能挑逗海王滿的適當力道,知道什麼時候該給予她完全的滿足。

這些發現都讓那位金髮的少校忘記自己應該溫柔,應該慢慢來。

天王遙讓自己的手臂與雙腿微微鬆開懷中仍然快速喘息著的醫生,想要給她多一點空間。

但是海王滿的手臂卻緊緊地環著她的腰際,就好像擔心當天王遙放手時,她會掉下去某個深不可測的山谷似地。

「……滿?妳還好嗎?」少校輕吻著懷中女人的額頭,嚐到汗水的鹹溼味。

深藍色的迷濛眼睛微微張開,與那對關心地注視著它們的綠眼相望。海王滿有些虛弱地點點頭,雙手已經變成習慣性地撫著天王遙的背部。

「跟妳的“調查報告”結果一樣嗎?」少校溫和地開著玩笑。

小手移到天王遙緊實的臀部。「Yahoo連個皮毛都不知道……」海王滿喃喃地回答。

低沉沙啞的笑聲輕輕地撫過著她的耳根。

「唔……我不曉得……我一點也不清楚該往什麼方向期待……但是……」醫生朝在自己上方那張俊朗的臉微微一笑。「我很喜歡。這比資料上面所說的都還要驚人……」她的手充滿好奇與挑逗地撫摸著少校堅硬而結實的腹部。「所以現在我開始懷疑……」海王滿將在她上方的身體拉下,好讓自己的嘴唇可以開始探索天王遙的一切。「……還有什麼是跟資料不一樣的……?」

聽到天王遙突然屏住呼吸,海王滿吻著那光滑胸部的唇揚起一抹平日在空軍基地裡扮演總醫官的笑容──自信,機警,在某些時候傾向傲氣的媚笑。

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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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舖上,兩個赤裸的身影交疊。昏暗的燈光灑在金色與海綠色交纏的枕頭上。

「……妳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嗎?」低沉的嗓音慵懶地傳來。

「遙?……怎麼突然……?」海王滿揉揉眼睛,想要讓自己清醒一點。她打了個呵欠,頭還是枕在那厚實寬闊的肩膀上。

「只是好奇而已。」

「唔……我想我並不能算是個非常傳統的教徒……雖然在我的家庭裡感恩節和聖誕節都是非常嚴肅重要的日子──」

海王滿還記得身為家族中最先出生的孩子,她在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必須熟背下一大串祝賀詞,記清楚祈禱的順序與手勢,為了能盡職地扮演好在聖誕夜全家族的人聚在一起時的致詞者。

然後隔天她的母親就做好了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尤其是在冰箱裡讓小小的海王滿連著五天才吃得完的牛奶冰淇淋……真是天堂啊──這位醫生記得那是她真正打心底感謝耶穌出生的一刻。

她的思緒轉到剛結束與艾力克的婚約,回家親身昭告消息的那一年聖誕節。海王滿的家族們雖然表面上都安慰著她,勸她想開點,說她還年輕,以後有的是對象和機會結婚。但是海王滿自己也很清楚,她的親戚們十之八九都認為她是瘋了才會讓艾力克這個有為的青年、將來有可能成為議員的男人溜走。

只有她的母親知道她心裡真正的想法。只有她的母親知道打從訂婚後,海王滿精神上開始的掙扎,知道那種必須看著所愛的人改變,而自己卻無力阻擋的痛苦。知道為了對方和自己的將來,為了停止兩人不段循環的傷害,以及那似乎像壞掉的唱盤一樣永遠都在迴轉,卻永遠都停留原地的事後彌補──唯一的辦法,只有放手。

不過就連海王滿的母親也不知道的是,如果她和艾力克兩人真的深愛著彼此的話,他們的愛應該要能幫助他們了解彼此的煎熬,幫助對方渡過那段迷惘的轉變期,引導他們邁向兩個人能一起執手相伴的道路。

如果他們夠愛彼此的話,他們應該會想要去試著解決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問題;如果他們夠愛彼此的話,無論對未來如何恐懼,他們應該都會肩並肩一起面對,都會深深地相信,只有當兩個人在一起才是最強壯的時候。

如果海王滿真的夠愛那個男人,那麼她絕對不會離開他的。無論怎麼痛苦,無論如何失望,她都會緊緊握著他的手,絕對不放開。

──至少,不會是那麼輕易。

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我怎麼會想到這裡來的?她清了一下喉嚨,然後繼續之前自己所說的話。「……不過,那些並不能代表我是個很虔誠的信徒。我不能很直接地說“神是存在的”或是“神根本就不存在”這種話,因為我雖然不怎麼同意“創世神”這種觀念,但是我的確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超乎人類或科技所能了解到達的領域,一種……比肉體還要真實,卻又比人心更加虛幻的……存在。」

她的話停了下來,藍眼沒有目標地盯著前方。

「……但是無論有沒有神,我想最基本的還是,我們每個人能不能過一個誠實的生活吧?」過了幾秒鐘,海王滿下了這個結論。「過一個對自己誠實,也能對他人誠實的生活──無論有沒有神或宗教的指示,這都應該是最基本的目標。」

「對自己誠實的生活……」天王遙低低地覆頌著,感覺思緒似乎在千里之外。

「……妳呢?」海王滿的手指輕劃著枕在自己頭下方那結實卻又光滑異常的胸部,一對迷濛藍眼專心地注視著那幾道讓它們深感興趣的淡色傷疤。「遙……妳相信神嗎?」

「如果妳是在問我是不是天主教或基督教徒,那我的答案是“No”。」一隻有力的大手挑逗性地撫摸著她赤裸的背部,使海王滿忍不住因為滿足而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像一隻正舒服地接受主人愛撫的貓。「我無法將我的信仰放在一個根本就否認像我這種人存在的神手上。」

「“像妳這種人”?」海王滿原本放鬆的精神由於這句話而完全地緊繃起來。她抬起枕在天王遙肩上的頭,用手肘支撐住自己身體的重量。「這是什麼意思,遙?“像妳這種人”?」

「我們都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滿。」少校的嗓音因為不久前的激情比平時更加沙啞些,除此以外,並沒有增加什麼特別的情緒起伏。

「“像妳這種人”…….」醫生重複著這句話,語氣似乎非常不可置信。「那我呢?遙,妳認為我是屬於妳這種人的一份子嗎?」海王滿問話的方式除了疑惑,還有一絲挑戰。

「妳自己怎麼想呢,滿?」天王遙將問題丟了回去。即使在燈光陰暗的房間裡,依然可以察覺出她臉部肌肉的僵硬。

她是嗎?海王滿沉默地望著天王遙那對不知道是因為主人的情緒,還是光線的緣故而變得暗沉的深綠色眼睛。她是嗎?

她和天王遙是“同一種”人嗎?醫生在心裡思考著。她的確有時候會發現某些類型的女人讓她“覺得”有魅力,但她也同時認為男人某些樣子和動作很性感。這代表著什麼?

代表她是雙性戀嗎?海王滿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沒想到她是這麼時髦開放的人。她的母親一定會以她為榮的。

天王遙的右手突然撫上她的臉頰。雖然那位少校的手掌是張開的,但海王滿卻只感覺到一根修長強健的中指延著她左臉頰的線條輕輕地、像羽毛般劃下來,然後停留在她的唇上。

溫熱熟悉的觸感使海王滿的嘴唇下意識地微微開啟,想要迎接這在不久前才帶領她經歷幾場無法形容的快樂與亢奮,這充滿技巧、溫柔又熱情的手指。

艾力克從來沒有帶給她這種情緒。這種不只是在身體需求上,還有連海王滿本身也不知道的靈魂渴求都被深深地、完全地滿足的情緒。

老天,她甚至想不起來他碰著她時的感覺!

現在,在海王滿的腦中,在她的心裡,在她的皮膚上,殘留存在的都是天王遙看著她時,那雙幾乎令自己留下淚來的視線,那麼熱切,那麼信任;她每一吋的肌膚,都公平地被那雙燙人大手與飢渴唇瓣讚嘆崇拜過。

以及那副高大有力的身體是如何與自己共同舞動著人類最古老的節奏。

海王滿不僅想不起艾力克碰她的感覺,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有其他人的氣息碰觸自己的肌膚,取代天王遙留在她身上的味道,留在她心裡的這份飽滿與溫暖。

她想她找到了答案。

無論她是“哪一種”人,海王滿都無法想像自己躺在其他人懷裡的樣子──男人或是女人。無法想像,當自己再一次經歷那份身體與身體交融的喜悅時,不是看著這一對美麗的綠眼。

「告訴我,醫生……」天王遙的手指此時已經從兩片紅唇劃到柔軟的胸部上。「妳認為……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是錯的嗎?」她喃喃地問,眼睛直盯著那雙開始被慾望給浸黑的藍眼。

「如果……」海王滿握住在她胸部上輕劃的大手,引導它到自己最渴望被覆蓋的地方。「我們正在做的事……」

天王遙看著自己被握在海王滿左胸心臟部位的手。

「如果事情是錯的……」

翠綠色瞳孔與充滿些微水氣的藍色眼睛相遇。

「……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對呢?」

天王遙慢慢地露出一抹微笑。她伸出左手臂將海王滿抱回懷中,抱回那位嬌小的醫生該停留的地方。

「我不相信神,滿……但是我已經將我的信仰放在妳的手上了。」少校低沉厚實的嘶啞嗓音,在小巧微紅的耳畔迴盪。「就某一方面來看,也許“妳”就是我的神。」天王遙這麼說,口吻介於戲謔與認真之間。

「我不想當妳的“神”,遙,我只想──」海王滿躺在天王遙肩上的頭來回晃動著,一面反駁一面在極力整理著腦中混亂的思緒。

醫生最後還是找不到她真正想說的話,所以她只能輕輕地咬著天王遙的肩膀肌肉,傳達自己的沮喪。

「妳想什麼,滿?」天王遙在她耳邊喃喃地說:「告訴我……妳想要什麼?」

「……遙……」海王滿先是吻著自己留在天王遙肩膀上的紅色齒痕,彷彿想要藉此幫她的少校療傷似地。然後她的唇移動到那在今夜已經被自己吸吮舔舐多次的頸項。「……我想要妳留下來……」她的話在天王遙的口中吐露。「……留下來……求求妳……」藍色大眼緊緊地閉著,心裡過多的陌生情感讓它們慢慢地發熱朦朧起來。「今晚就好……我不想要一個人……」

一雙大手開始游移在她的身體上,挑逗般地撫弄,溫柔地彈觸。

“……我不想要妳一個人……”

海王滿的心裡這麼想著,可是當她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口時,一波波名為“天王遙”的強大、熱情之海,已經淹沒了她的身體與理智。

如果她們兩人正在做的事是錯的,為什麼她會覺得這麼正確,這麼……對?

今晚的這個問題,也許將會需要用海王滿一輩子的時間去寫出答案。而也許每一次,當她望向某一雙綠色眼睛時,她的答案便又會多出新的內容。





(19)

 

第十九集─政治角力(6)



……只是一場夢。

剛從睡眠中睜開的暗綠色眼睛眨了幾下。天王遙伸出手,在昏暗燈光中摸索著振動的叩機。看完螢幕上面的留言,她有些心煩地把叩機再丟回地板,然後將左手臂放回海王滿的腰際上。

這一次只是一場夢,她想。下意識地撫摸著海綠色的髮絲,天王遙回憶起自己剛才所作的夢。

她記得女人那頭艷紅色的長髮與黃昏融合在一起的樣子,那麼詭異,卻又那麼美麗。她記得當時自己小小的手被父親的強壯大手緊緊牽著,視線朦朧地看著女人越走越遠的背影。

她記得父親當時哽咽顫抖的聲音,依然溫柔地跟她這麼說:“別哭……小遙……別哭,妳的母親愛妳,她永遠都會愛著妳的……別哭……”

當時還小的天王遙並不像現在這麼勇敢,所以她只是一直哭,一直哭。莫名其妙地,不論她的父親怎麼安慰她,怎麼告訴她她的母親還會再回來看她,那時那個金髮的小女生就已經知道母親不會再跟她和爸爸在一起了。

如果她的母親真的愛她,那麼她就不會離開她──用力地揉著不斷掉下淚水的綠眼小女孩這麼想──你不會對你所愛的人做這種事的,不是嗎?

如果,她只記得母親離開的背影,那該有多好?天王遙輕輕地嘆了口氣,看向床頭的鬧鐘。

5點45分──從這裡開車回去只需要半個小時。如果動作快點,她還有時間在七點回基地前先洗個澡。

天王遙開口想叫醒依然安穩地在自己懷裡熟睡的海王滿,卻發覺沒有任何聲音能自喉中發出。伸出手指輕輕地碰觸那張安詳的睡臉,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好像就只存在著她自己……和海王滿……

和昨晚她那似乎碰觸到自己最深處的靈魂的感覺。

能在某個人的身邊醒來……天王遙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忘了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喜悅,什麼樣的滿足。

不,她是刻意讓自己忘記這種事的。

真是奇怪的一夜,天王遙在心裡有些驚奇地這麼想。她很少夢到母親當年離開的情景。她或許不了解為什麼一個“女人”願意放下自己的家庭、丈夫和孩子,但是這位少校清楚地知道一個“人”願意為了夢想而付出的犧牲。

這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她的母親做出了選擇,而她和父親都不包含在那項選擇裡,就是這樣而已。這不是誰的錯,只因為她的地位在母親的心裡是第二名。

不過這場夢發生在人生裡非常快樂的一刻,這讓天王遙不禁覺得有些不安。就好像冥冥之中有誰在警告她,通知她這種快樂的日子很快就會結束了,再過不久她還是會一個人。

她還是會再次成為別人的第二位選擇。

“沒必要在這時候想這些……”天王遙這麼告訴自己,想要試著在不吵醒海王滿的情形下,把自己被她當作枕頭的右手臂從那顆小小的頭底下拯救出來。

兩隻小手在主人完全可以稱作是昏迷的狀態下,還能盡職地幫主人抓緊那想要逃跑的“枕頭”。

海王滿在睡夢中微微皺起眉,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她的嘴唇動了幾下,讓一些抱怨的咕噥能被聽到。

這一幕讓天王遙忍不住揚起嘴角,十分寵溺地淺淺一笑。

昨夜的發展不僅讓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也讓這位總是思索周到的金髮少校對她的情人有了意外的新發現。天王遙一向都知道海王滿是個敏感的人,這可以從她治療病人的態度和動作上察覺的出來。

這位嬌小的醫生對痛苦的感受力是這麼明顯,有時候她甚至會想,海王滿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特別的能力,使她可以親身體驗到那些病人的掙扎與傷害?不然那對藍色大眼不可能會露出這麼悲傷的情緒。

她讓所有病人感覺都像是她最重要的朋友或家人。天王遙想,這是不正常的,不是嗎?一個人不可能會有這麼多的同情心,是因為她是醫生的緣故?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天王遙想著這些問題,大拇指輕輕地碰觸那雙紅艷、略帶浮腫的雙唇。

海王滿低低地發出一種像小貓飽食一頓後的聲音。

“這麼敏感……”少校的綠眼裡開始佈滿深沉的慾望。“……這麼特別……”她稍微拉低床單,看到赤裸的海王滿鎖骨與肩膀已經浮現出淡淡的吻痕。

天王遙從來沒有在她的過去情人身上留下任何印記,事實是,那讓她覺得噁心。那些印記只是提醒著自己,又再一次因為身理需求而和一名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人發生關係;讓她覺得自己是一頭沒有忍耐力,只能屈服於肉體本能的野獸。

低下頭,天王遙輕輕地吻著醫生位於左胸旁的淡紅色瘀青。

是什麼東西激勵她在親熱的過程中留下痕跡的?為什麼在海王滿的身上感覺會不一樣呢?

不,應該說,為什麼所有事情只要跟海王滿有關,就是完全不一樣?

「……該起床了,醫生……」天王遙在柔軟的胸上喃喃地說。

「……再五分鐘……卡特……」海王滿的手指深陷在胸前那讓自己覺得舒服的金髮裡。

卡特?一對暗金色眉毛高高地挑起。「……我應該覺得被冒犯了才對……」少校咕噥地抱怨。她知道卡特醫生是海王滿在基地裡的左右手,兩個人有著深厚的工作情誼,也非常尊重彼此的專業意見。如果天王遙不知道事實真相,她也會相信基地裡流傳“CMO和卡特醫生有曖昧關係”的傳言。

想到這裡,天王遙忍不住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和海王滿兩個人都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也該是時候好好談談了。

「滿──」她的手揉著還想要賴床的醫生背部。「起•來•吧,睡美人──」

一隻仍舊充滿睡意的藍眼睜開一半。「什──喔……」眼睫毛眨了幾下,兩隻藍眼都張開了。海王滿慢慢地發現自己在哪裡。「……抱歉……」一抹慵懶帶著純真的微笑浮現在她的臉上,那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了許多,像個未涉世事的學生。「唔……」窗戶外射近幾道接近天明的光,使她有點不舒服地揉了一下眼睛。「……看來我該讓妳離開了……」她柔柔地說。

那道微弱柔和的語氣裡有什麼東西讓天王遙覺得很愧疚。她緊緊地抱了海王滿一會兒,然後才不捨地放開那柔軟的嬌小身體。「今天七點跟安全部門有個會議……車上的替換制服前天拿去洗了,所以我得先回家一趟。」

「嗯。」海王滿抓緊了少校的手臂幾秒,才慢慢地放開。她將床單包裹住自己突然覺得寒冷的赤裸身軀,看著天王遙開始穿上衣服。「今天我和卡特要把之前亞力拉斯的驗屍報告和病毒檢體做一次重新的化驗……醫療小組好像又發現到新的東西了……」

聽到那個『變體』首領的名字,使得天王遙的肌肉完全地緊繃起來。「希望妳玩的愉快……」她扯了個虛弱的笑容,一邊扣上襯衫的釦子。

過了幾秒都沒聽到海王滿的回應,少校坐回床上,伸出手擔心地撫著那張在此時看起來似乎過於脆弱的臉蛋。「妳還好嗎?」

海王滿將那隻大手拿到自己的嘴邊輕輕地吻著。「……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好過……」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妳呢,遙?」

天王遙淡淡地微笑著。「我也是。」她湊向前,給海王滿一個安撫的吻。「不要擔心,滿……妳是個很好的情人──我有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一隻綠眼玩笑性地眨了一下。「我只希望基地的人不會問我為什麼今天我走路那麼好玩。」

海王滿噗嗤一笑。「我倒是擔心卡特會強迫我今天一定要帶著小麥克風或是用筆談。」她清了下喉嚨,十分正經地問:「妳覺得隔壁鄰居昨天有去報警嗎?」

低啞爽朗的笑聲充斥整個臥房。「如果他們有去報警,我們現在早就在牢裡了!」

醫生不齒地皺了皺鼻子。「那只會讓妳更高興而已……我知道妳一直都想玩玩警察的手銬……」

「誰說只有警察才有手銬?」天王遙一臉無邪地問。

一對藍眼懷疑地瞇了起來。

難道她……哪──不可能的──

「我知道妳是在開玩笑的。」

「啊啊,」天王遙的食指左右搖了搖。「千萬不要先認定好任何事情,滿──這是科學家的精神。」她看了一下手錶。「如果我在這裡待久一點,我們兩個都會遲到的。」她親了海王滿最後一次,這是一記充滿不捨與熱情的吻。

她們彼此分開時都有些呼吸急促,都非常的不情願。海王滿的大拇指來回劃著還握在自己手裡的大手,調侃地說:「喔,對,妳就這樣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天王遙揉著自己的臉,想要讓腦袋清醒點。「相信我,這絕對不是我想做的。不過如果今天我們兩個同時沒出現在基地裡……別人會說話的。」

「別人?」海王滿先是不在意地哼了一聲,然後才突然了解天王遙話裡的真正意思。她的表情沉了下來。「我們必須要很小心謹慎了……對不對?」

「也不能太小心,不能太謹慎。」天王遙嘆了口氣。「我必須承認,我從來就不需要擔心這種──」她並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多想了幾秒鐘,然後才接著說:「我們還是像往常的互動一樣就好了。」

「但是我們已經不是像往常一樣了。」海王滿直接地這麼回答,感覺似乎十分不甘心。她煩惱地解釋著:「我不知道,遙……這樣子……必須注意對妳說的每一句話,在妳身邊時的每一個動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表現的很自然。」醫生放開那隻溫熱的大手。「也許在基地裡我們應該盡量不要見面。」

「我們本來就是朋友,滿──如果突然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互動都沒有的話,這樣反而會“不自然”。」天王遙安撫性地拍拍醫生的肩膀。「在軍隊裡有個好處,那就是不管暗地裡怎樣,都不會有人敢當著妳的面直接挑明的。」

「“別問,別說”(Don’t ask, don’t talk),對,我知道。」海王滿的語氣很諷刺。「真是需要感謝那些幾代以前的英明長官。」

天王遙沒有對這句話有什麼回應,她只是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這是為了夢想所做的犧牲,她這麼告訴自己──為了我們兩個人彼此的夢想,這點犧牲是必要的。

看到金髮少校臉上那抹痛苦的微笑,讓海王滿的心臟緊緊地抽痛著。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又不像她會遇到每個認識的人就想跟他們炫耀,大聲說基地裡最性感的天王少校是她的情人,所以你們可以通通省點力氣了──喔,OK,或許這也算是趕退那些崇拜天王遙的男男女女們最有效的方法,但是……

煩躁地攏了攏凌亂的頭髮,海王滿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像個亂發脾氣的任性小鬼,吵著媽媽讓她可以過了晚上十點才睡。明明知道這樣子對自己不好,可是卻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好。

只除了,現在的海王滿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不好的地方。如果軍隊裡有人知道她和天王遙的關係……看向那對總是溫柔此時卻佈滿擔憂的翠綠色眼睛,海王滿下定決心地深吸了一口氣。「我會盡我的最大努力……遙,我不會給妳添麻煩的。」

絕不會讓天王遙失去待在SG計劃的機會,這位藍眼的醫生這麼發誓。

「滿──」天王遙好像也察覺到海王滿語氣中的不對勁,所以她張開嘴想向她的情人解釋自己的原因。

但是兩隻手指突然貼上她的嘴唇,制止了所有她想說的話。「遙……我──」海王滿停頓了幾秒。「我真的很喜歡妳。」

綠眼裡有著疑惑。「唔……那很好。」想要讓氣氛放鬆一些,天王遙開玩笑地說:「我的意思是……經過昨晚……我也希望妳至少是喜歡我,而不是只是想嚐試什麼新鮮的經驗──」話語裡暗藏著一絲苦痛。

小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妳不是真的這麼想的……對嗎?」海王滿輕聲地問。

天王遙沒有望向那對藍眼,而是將自己的視線專注在床單的線條設計上。「……這種事發生過。」她聳聳肩。

老天,如果讓我遇到這個人,我一定會用針筒把她的──海王滿緊咬著牙,有些困難地說:「我不是因為這種事情才跟妳──」天王遙還是不肯看著她。「難道妳覺得我是這種人嗎?老天──我真不敢相信妳竟然──」海王滿把那顆低下的頭用力地抬起,一對燃燒著火焰的璀璨藍眼與驚愕的綠眼對峙。「妳聽清楚了,天王遙一級少校!我寧願現在馬上辭職也不要讓妳用這種想法看我!」

海王滿氣極了!她憤怒地拉過床單包住自己仍然赤裸的身軀,非常難過地下床往浴室門口走去。「妳竟然會覺得我是這種人──」

「慢──慢著,滿!滿!」天王遙快速地下床跑向那嬌小的醫生。「我不是──」她在最後一步拉住海王滿的肩膀。

「難道在妳心裡認為我和隨便任何人都可以上床嗎?」海王滿的聲音有些哽咽,深藍色的眼睛被水氣點綴的更加迷濛。

「不是,不是──」天王遙心痛地把海王滿抱近懷裡。懷中的女人一開始有些抵抗,後來才在少校激烈的心跳聲中慢慢地放鬆了下來。「我知道妳不是這種人──」“但我是……曾經。”少校低沉的嗓音裡有著明顯的後悔。「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她輕柔地把海王滿的頭抬起來,正直地和那對悲傷的藍眼相望。「如果我真的這麼認為,一開始我就不會決定和妳走這一步。」

海王滿搖搖頭,非常無奈。「一切的事情都變得複雜多了。」將臉頰貼往天王遙的胸前,她聽著少校強壯的心跳,喃喃地說:「我是認真的,遙……我寧願失去我的工作,也不要……」她停頓了幾秒。「……不要失去妳……」醫生發出自嘲的笑聲。「老天……這聽起來簡直像句夢幻少女台詞!」

「不。」天王遙輕柔地上下撫著海王滿的手臂。「一點也不會。」她低下頭,讓鼻子可以埋近海綠色的長髮中。

她知道她正在冒險,這是一場擁有一切或失去一切的賭注,可是她的本能告訴她可以相信這個藍眼的女人──儘管她的經驗,她的理性,以及現實的情況都在警告她要撤退就趁現在。

「我們可以渡過這一次的……滿,我保證。」

海王滿的額頭輕輕地磨蹭著少校的鎖骨部位。「好吧……我會努力地表現的很正常。」她抬起頭,看到暗沉燈光照射出天王遙的臉龐,以及那雙充滿信任的翡綠色眼睛。「……很努力,很努力……」她也喃喃地保證。

海王滿微微彎著頭,迎接天王遙的吻。當她閉起眼睛時,她能強烈地感覺到那兩片溫熱的唇瓣與自己契合地碰觸,就像她們兩個的身體有默契地移動著一樣。她從來沒有期待過親密關係能像現在這個樣子,如此深,如此熱烈……『不可思議』是她唯一能用來描述的句子,而它甚至還只夠詮釋整個感覺的百分之一。

這是一種奇怪的飢渴,奪去海王滿的呼吸和理智,使她就像一隻正處於思春期的貓,滿腦子只想摩擦一根叫做“天王遙”的大樹。

「唔……」當少校的手沿著她的背挑逗地撫摸至臀部時,海王滿才發現到在和天王遙爭論的期間,用來包裹住身體的床單已經不知何時掉落在旁邊了。

長年接受訓練與戰鬥的大手顯得有些粗糙,但也因此在碰觸她的身體時增加了一種特別的刺激感。那十根強壯而修長的手指……

「……如果再繼續下去,我們真的都會遲到的。」天王遙很不情願地拉開兩人的距離。彎下腰撿起床單,然後把它溫柔地包裹住醫生的身體。

「對……妳說的沒錯……」海王滿揉了揉臉。

「那我們這樣算是合好囉?」天王遙和氣地微笑,口吻裡有著盼望。

海王滿丟給她一個不感興趣的表情。「喔,我不知道……我想我還有一點點生氣。」然後她扯出了一個幽默的笑容。「不過如果我們再繼續“合好”下去,我就得去沖冷水澡了。」她頓了一下。「一個非常冷的冷水澡。」無奈地搖搖頭,她開始往浴室走去。

「我會在出去時鎖起門的,妳慢慢來。」天王遙朝醫生的背影這麼說,聽到“嗯嗯”的咕噥回應與浴室內的放水聲音後,她才放心地走出臥房。

檢查完海王滿大門的鎖後,天王遙拉上外套的拉鍊準備走往自己停在外面道路上的車子。經過一輛黑色的箱型車時,她的視線審慎地停留了一會兒。

昨晚她便在醫生的家裡注意到這台車子。在幾次來海王滿的社區時,她察覺到這一帶的人以附近中學學校的教職人員居多,平日上班時因為學校只要走路幾分鐘就可以到達,在社區外圍又有一家大型的購物商店,所以住民活動時不是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就是走路。

像海王滿這樣需要開車的上班族其實很少,也就那幾台,而這一輛黑色的箱型車就是天王遙在附近第一次見過了。

知道再繼續盯著黑色的窗戶也看不到什麼,天王遙打算先離開,等在基地看到海王滿時再跟她提一下這件事。

“沒有車牌號碼?”天王遙的眼睛瞇了起來,心中的懷疑因此加深了。“希望只是我多慮了。”她發動車子開離海王滿的家,一對精明的綠眼直到後照鏡看不到那輛箱型車以前,都是一刻不離地在觀察著它的動靜。

這時那位少校還沒發覺車子裡面的人,同時也在觀察著她。

(20)

 

第二十集─政治角力(7)



聽到天王遙關上房門的聲音後,海王滿才總算能好好地去試著平撫下剛才激動的情緒。

她盯著浴室鏡子照出來的面孔。「哇──」醫生低低地呼出一口氣。不能懷疑地,鏡中的人確實是前晚站在這裡的同一個人──同樣一張近乎學生般年輕稚氣的臉,同樣一頭柔軟微捲的海綠色長髮,同樣一雙藍色的眼睛。

那為什麼她會覺得她所看到的倒影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嗯……」海王滿的食指漫不經心地輕劃著鎖骨與肩膀的淡紅色痕跡。或許她會覺得這麼不一樣,是因為她第一次跟女性進行到情人間的親密關係。而如果她真的必須選擇一名女性來當她的第一次,那天王遙無可匹靡地就是最好的人選。

那位金髮的少校是個有經驗的女人,溫柔、有耐心,同時也非常熱情。而且她很會掌握氣氛,懂得該怎樣安撫自己緊張的情緒,知道該如何才能讓她的情人徹底放鬆緊繃的身體。

所以整體來說,和天王遙渡過的前天晚上,都是一種十分愉悅的初次經驗。

那為什麼她的膝蓋現在會抖個不停?為什麼她會覺得心臟裡面似乎有千軍萬馬奔騰不已?

這位藍眼的醫生想起前天夜裡,當自己莫名其妙地醒來的時候,她躺在床上,安靜地望著天王遙那張不太平靜的睡臉。當時她緊緊地抱著她的金髮朋友,在她耳邊喃喃地說著一些自己也記不起來的話,然後等到那對飛揚的暗金色眉毛不再微皺著時,海王滿才聽著少校強壯的心跳聲,滿足地跟隨那道安穩的呼吸韻律沉沉進入夢鄉。

為什麼只是想起天王遙的臉,她就覺得有一種強大的情緒突然貫穿她的全身,甚至使她必須用手支撐著洗臉台,才能勉強站立著?

她的身體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冷靜下來,海王滿,冷靜下來……快點洗個澡,妳還有工作要做……」她這麼告訴自己,對,或許洗完澡之後一切奇怪的感覺和情緒就會回歸原狀了。輕輕嘆了口氣,醫生將放好洗澡水的水龍頭關起來。

藍眼沉默地盯著滿滿的水面,海王滿的身體絲毫沒有移動半步。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正在很認真地考慮著,究竟要不要把天王遙留在她身上的氣息給洗掉?

「老天……我想我真的瘋……」她又嘆了口氣,慢慢地進到浴缸裡。熱水舒服地按摩著經過昨晚而顯得有些痠疼的身體,海王滿吐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所謂“甜蜜的痛苦”就是這種感覺吧?

閉起眼,醫生讓她的思緒四處奔跑到它們想參觀的地方。她回憶著天王遙談起她的將軍父親時那驕傲崇拜的神情,令海王滿不禁在腦中演練起當自己與他見面時的情況──你好,天王上將,我叫海王滿,隸屬於空軍醫官隊,順道一提我正在跟你的女兒約會……喔,請小心那邊的地板,暈倒在那塊磁磚上是很痛的,長官──

海王滿像個小女孩一樣咯咯笑著。也許天王遙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也算是他的幸運之處,不然這位嬌小的醫生可真不敢想像保守的軍隊上將會如何反映這種事情。不過既然天王遙是他的女兒,那麼也許天王上將是個意外開放的人也不一定。

然後是少校第一次談起的母親話題。

藍眼緩慢地睜開,海王滿專注地盯著浴室的天花板。當時天王遙是怎麼說的?

喔,對──“我們都做出了選擇,也都必須承受後果”。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的……現實,並不像海王滿印象中那位溫柔的朋友會說的話。當時天王遙的語氣是這麼堅定,沒有絲毫的後悔,而這也是讓醫生擔憂的地方。人們即使在商店買錯東西都會感到後悔了,更何況是某些與人生和家庭息息相關的決定?

那些說從不後悔的人,也許只是知道後悔也於事無補了吧?海王滿心不在焉地輕拍著水面上的泡泡,心情突然沉重了下來。

無論天王遙所說的話是如何現實,她都是對的。就像自己也已經選擇了與天王遙進展到這種關係,如果真的事跡敗露,後果也是她要自己承擔。

事跡敗露?海王滿自嘲地笑了笑。瞧她在想什麼啊?事跡敗露……感覺好像她正在進行一場陰謀……一場會令全體軍方蒙羞的陰謀──

煩躁地甩甩頭,醫生站起身離開浴缸,開始用蓮澎頭沖起身體。

“……我寧願失去我的工作,也不要……失去妳……”

海王滿把蓮澎頭的水關掉,非常訝異這句剛才跟天王遙說的話會突然出現在腦海中。這句,自己因為情緒激動而脫口而出的話……

竟然在腦中會聽起來這麼真實,這麼確切。

就好像她早就已經在心裡這麼決定好了,只是直到今早才有機會說出口一樣。海王滿隨手拿了件白色的浴袍套在身上,也懶得把腰間的帶子束好,她就這麼走出浴室。

好吧,她知道她真的很喜歡天王遙,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但是當她將手指放在少校的唇上制止她的話時,醫生心裡真正想說的卻不是“喜歡”這兩個字。

是什麼呢?海王滿從衣櫥裡拿出燙好的空軍制服,沉默地整裝起來。

算了,如果是真的想說的話,總有一天她會說出口的。海王滿下了結論,結束今天早上的思考。準備好早餐給托比後,她就離開房子打算去基地上班了。

當她關上大門時,不遠處的隔壁鄰居──柯林太太──剛好牽著她養的拉不拉多犬散步到她的門口。

「早安呀,海王醫生!」柯林太太操著一口加拿大腔的美語,精神翼翼地跟海王滿打招呼。

醫生的淺灰色大衣緊緊地包住自己的身體,恰好遮住了身上的軍服。並不是說海王滿刻意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軍人身分,而是她的鄰居每次都只問她是在做什麼工作,而她也都很簡單地回答“醫生”,很少有人會繼續問她是在哪個地方工作。

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必要宣揚的事,而海王滿從不做不必要的事。

「早安,柯林太太。」海王滿微微一笑,走向那位不論清晨還是夜晚都一樣有精神的婦人。「今天真冷。」她這麼說,手臂環住自己的胸前。一圈白色雲霧狀的冷空氣,隨著她說話的氣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科羅拉多州因為落磯山脈的關係,使得冬季的天氣向來都呈現一種嚴酷的寒冷。有時大風雪一來,別說是交通中斷,就連停水停電也是州民們必須熬過的另一項人生考驗。

海王滿看著種植在道路旁邊的行道樹,注意到葉子上面已經結著一層薄薄的霜,知道再過不久他們就要迎接今年冬天的第一道瑞雪。

她想到在社區外圍的遊民避難所,每到冬天,尤其是下大雪的日子,就會擠進各式各樣的人。雖說是“遊民”的緊急避難所,但實際上卻是向所有無家、有家卻歸不得的人開放的地方。事實上,這位醫生也曾經是避難所裡的過客之一。

一年多前,她剛接收到防空司令部的聘書,馬上便隻身地搬來這人生地不熟的科羅拉多州。不怎麼了解這裡冬季的氣候與交通狀況,使她某一天開車在路上時,突然發覺到如果自己再待在車裡幾分鐘,她一定會連人帶車被淹沒在風雪裡。

而此時車上的地方廣播台又傳來主持人用著那模糊不清的聲音報告著,州裡哪些城市和區域正因為突來的風雪而陷入停電的狀態裡。了解自己的幸運,海王滿一點也不驚訝會聽到自己住的地方也在廣播的其中之一。

在避難所渡過的那兩天簡直是一場惡夢。各種不同職業的人,不同奇怪的氣息分佈在原本就不大的空間裡。如果所裡的行政人員對空間的安排與衛生情形有一套良好的應對規劃的話,海王滿很確定那幾天待在所裡的人不會個個叫苦連天。

人多時最重要的便是保持清潔。一但環境不乾淨,許多細菌和毛病就油然而生。當時她也是這麼勸說所裡的執行幹部,但是卻沒有人願意認真地考慮她的意見。想必是覺得這個嬌小瘦弱一臉蒼白的小女生,哪會懂得什麼照顧人群的方法吧?

當然,當避難所裡的人們一個接一個上吐下瀉地病倒時,那些執行人員才了解他們當初認為不重要的規定才是正確的安排,他們認為不重要的“小女生”,竟然是附近軍隊基地裡的醫事總指揮官。

雖然整個狀況算是以喜劇收場,不算完美卻也不壞地結束了。不過自此以後,海王滿便會三不五時地抽空到避難所逛逛,順道看看身體不舒服卻有困難就醫的人。這種情形在一般狀態下,大家會說她是所裡的服務義工,可海王滿自己卻不這麼認為。

她總是不怎麼在意地揮揮手,輕鬆地帶過別人欽佩的話語和眼神。在這位醫生的心裡,她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她只是在做一件“對”的事──沒道理為了這個舉動獲得別人的敬佩。那些終年不畏悶熱或寒冷待在所裡的人員,那些自願在下班後趕來避難所幫忙的鄰居,才是真正的英雄。

只是海王滿並不知道,在那些自願幫忙的人們裡面,有多少人是因為看到了某個年輕纖細的藍眼醫生──總是專業且溫柔地診斷著生病的人,有耐心地聽著他們不停的抱怨和不幸的遭遇──而覺得自己也應該在空暇的時候為這個社區做些什麼。

所謂的英雄是能夠激發平凡的人去做些不平凡的事。這一點,海王滿不久後就會清楚地明白到。

「可不是。」柯林太太點點頭。「我家老公昨天還到紐約出差去了,更是讓人覺得冷。」她朝她的年輕鄰居暗示性地眨眨眼,開玩笑地說:「早知道我就叫外送披薩的小伙子留下來過夜了。」

海王滿輕聲笑著。「抱著麥森也很溫暖呀!你說是不是,嗯?」醫生蹲下來,開心地握著拉不拉多犬的前腳。

小狗──“麥森”──只是低低地嗚了一聲,伸出熱熱的舌頭舔著眼前這個充滿香氣的藍眼人類的手。

「喔,他太小了。我倒是覺得,抱著某個一頭金髮,又高又強壯、還有著一副性感聲音的溫熱身體會比較去寒。」柯林太太戲劇性地挑挑眉,露出一張調侃的笑容。「我是認真的,海王醫生,妳哪天考慮要把她的聲音錄起來拍賣,記得把我的名字寫在第一位。」

一個人的身體真的會自己燃燒嗎?海王滿這麼想著,一邊用冰涼的手揉著發燙的臉。「唔……柯林太太……她……唔……我們……」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海王醫生,也許我是個老人,但我可不是個死人。」婦人瀟灑地揮揮手。“就算是死人也會因為妳們兩個的聲音從墳墓裡面醒過來的。”看著海王滿那張幾乎快要像蕃茄一樣紅的臉,柯林太太還是決定不把這句話說出口了。「我們都覺得妳們在一起看起來就是很可愛!」

「什麼?誰是,“我們”?」驚愕的藍眼疑惑地望著眼前的鄰居。

「我和我老公囉!」柯林太太輕鬆地笑著。「我們最近常常看到妳和妳那位朋友在晚上,坐在庭院聊天的樣子……史提夫老是跟我說,他覺得妳朋友很“辣”!」她轉了一下眼睛。「真是個老不休!」

海王滿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所以她只是扯出了一記尷尬的微笑。

「等她要搬進妳的房子時,如果需要幫忙,千萬不要客氣。」

「……搬,搬進來?」海王滿的思緒空白了有好幾秒。「喔,妳是說──喔。」她突然發出一種很奇怪的笑聲。「老天──不,她不會搬進來的──我是說,老天……」醫生攏了攏頭髮,隨著笑聲的停止,她的臉上浮出迷惘的表情。「……妳把我們說的好像交往很多年的情侶一樣。」

「住在一起不是每對情侶最後都會走的一步嗎?」

「在平常情況下或許是沒錯啦…...」醫生考慮著需不需要將這種私事告訴一個不太熟的人。

「在平常情況下,如果雙方都覺得和對方在一起很快樂的話,他們就會住在一起了。」

柯林太太的語氣裡並沒有審判或質疑,只是純粹地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而已。這讓海王滿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奈地回答:「我們……是工作同事,基於……唔……工作上的考量,我們的關係是……嗯……」

海王滿並不需要把話說完,柯林太太就已經可以了解她的苦衷。“這個世界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海王醫生的朋友是開那台紅色的Mustang嗎?」

「呃……是的。」海王滿很感謝婦人突然轉移的話題。「她把車子停在對面的道路……我希望沒有擋到丹尼先生的車子。」

「別在意那個丹尼小子。」柯林太太說:「因為附近突然多出幾台不認識的車子,所以我才會多注意一下的。」

海王滿隨著柯林太太的視線看過去,一台陌生的黑色箱型車就正好停在天王遙前夜停車的位置隔壁──正對著海王滿房子裡的廚房窗戶口。

她思索性地瞇起眼,想起當昨天她下班回來後,似乎就有看到這台車子停在這裡。

跟柯林太太道別過後,她便走往自己的車子。自從半年多前的『變體』酒吧襲擊事件,海王滿便將那台被提克敲破窗戶,也在混亂中被一堆在逃命時仍不忘把愛車開走的車主給撞的變形的藍色小TOYOTA,換成今天這部白色的Lexus。

原本她還是想買一部跟以往一樣的小型車,但是當她看著自告奮勇要陪她去看車的天王遙,非常努力地把她那雙長腿塞進自己從朋友那裡借來的車子後,她便覺得也許是時候考慮買大一點的車子了。

而當她一路上都不斷聽到天王遙的膝蓋撞到車子前座的聲音後,她便“決定”這次要買大一點的車子。

海王滿記得當時天王遙比售車人員還要專業,跟在她背後到處跑,一看到她的眼睛停在哪一台車上,那位少校便是馬上開口一連串的馬達,時速,安全性能,連車子的歷史還有曾經參加過哪些世界車展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若不是自己早就知道天王遙愛車的習性,她也會像那個服務人員一樣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的。想到這裡,醫生不禁對自己輕輕一笑。

當時天王遙最極力推薦的是一台酒紅色的Mustang。海王滿只是看了一眼那台車子,就知道那絕對不適合自己。

獨特大膽的設計,強悍且充滿力量的外觀。根據天王遙的說法是“更快,更強壯,更安全”。但是海王滿還是決定這台樣式保守的白色Lexus,畢竟,一般人需要300匹馬力的車子來作什麼?她是個醫生,又不是賽車選手。

“隨便妳吧──反正Lexus也有一種好處就是了──”天王遙知道說服失敗後,便叱之以鼻地這麼說:“那就是當妳是開車的人時,妳絕不會發覺它有多難看。”

海王滿當時只是轉了一下眼睛。“妳真那麼喜歡那台Mustang,為什麼不要自己買下來?”她在服務人員交給她的資料上邊填寫著邊說:“妳不要妄想我會坐妳那台哈雷。”

“哈雷有什麼不好?”天王遙皺緊了眉,無法容忍任何人批評她的機車。

“哈雷沒有不好。不好的是這麼問我的人的腦袋瓜子,遙。”醫生用平淡無趣的聲音回答:“我不想搭沒有門和四個輪胎的車子。”

“如果妳戴上安全帽,我保證不會有任何事發生的……我絕對不會讓妳受傷,滿。”天王遙還是皺著眉,不過這次認真的心情已經不在機車上面。

“我知道。”海王滿填資料的動作停了下來,藍眼望著她的朋友,臉上揚起一抹信任的微笑。

彷彿下意識般地,天王遙也朝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過我還是不搭沒有門和四個輪胎的車子。”這是醫生最底限的堅持。

那個時候的天王遙重重地嘆了口氣,開口要同一名服務人員拿另外一份資料來讓她填。那一天,原本委屈地當壁花的售車先生,同時拿到了兩個業績。

想著這個有趣的回憶,海王滿的臉上掛著放鬆的微笑,發動車子往基地開去。一路上,被其他思緒佔據心神的她,都沒注意到一台黑色的箱型車正與她保持著距離一起開往空軍基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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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遙,阿遙!」剛踏出地下30層樓電梯門的天王遙,馬上就聽到依馮那道叫著她名字的聲音。

「早安,依馮。」她朝那名考古學家開心地笑著,心情實在是無法克制的好。

「嘿,早啊!」依馮的臉上有些鬍渣,一對沒戴眼鏡的眼睛明顯地因為一夜無眠而浮腫。「喔,天啊──人一但過了某個年紀真的不能熬夜!」他悠閒地跟著天王遙一起走在基地的走道上,一邊難過地轉著脖子。

少校十分同情地看著他,她了解那種感覺。「你昨晚又待在基地裡了?」天王遙溫和地說:「依馮,我知道你是個認真的學者,但是我希望你別忘了……在基地之外,你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怎麼這句話聽起來這麼耳熟?」依馮朝他的朋友露出一張招牌的笑臉。「喔,對。我記得在不久之前,還聽到卡洛威把妳從妳那個生人不敢近的實驗室抓出來時,他就是說過類似的話……那次妳在實驗室裡窩了多久?兩個禮拜?一個月?」

「他可沒這麼客氣。」天王遙苦笑地搖著頭。「還有是二十天五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他說的話更有效果。」依馮開朗地笑著。「說老實話,妳最近真的比較不常待在實驗室裡。開口閉口也不再只是“量子切割、能源轉換、超導體石英合金”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那才不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少校一臉正經地回答:「就只是因為大部分的人不清楚,不代表那是奇怪的話。」

「對對,就好像當我一說到埃及的壁畫內容時,妳沒有露出一張好像在看著河馬跳水上芭蕾舞一樣的表情。」

“那是什麼表情?”天王遙心想。「至少我有興趣聽你說考古的故事,而不像卡洛威上校藉故溜走。」

「那是因為他“命令”妳留下來聽我說吧?」依馮知道的很清楚。「別說這個了……妳昨晚跑去哪啦?打妳家電話整晚沒人接。」

天王遙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唔……我很早就上床睡了,所以才沒接電話……」的確,她昨晚是很早就上床了,只是“睡覺”佔了很小的一部份而已。

「喔?那妳之前說要將我們在U-32發現的蟲洞扭曲現象做個整理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嗎?」

「嗯?喔──」她完全忘記這回事了。有些尷尬地清了一下喉嚨,天王遙小聲地回答:「……不,還沒……」原本她是打算利用『亞力拉斯事件』結束後葛雷中將給他們的假期來處理這件事的,但是某個藍眼睛的醫生卻佔據了她醒著的大部分時間,以及閉眼睡覺的淺意識部分。

當然,這並不是抱怨。天王遙悄悄地嘆了口氣,但是她真的不應該為了自身的快樂而疏忽掉工作的。“妳要克制下來,天王遙,妳也不想要這顆少校的星墜落掉吧?”

依馮揉著下巴,滿臉狐疑。「阿遙,妳是說……妳很早就睡覺了,而妳的事情卻仍然還沒有做完?」這不像他印象中的天王遙。他所認識的天王少校是個徹徹底底的工作狂,在海王醫生還沒來基地報到前,他跟卡洛威還有提克都有好多次必須輪流到少校的實驗室裡,在一大桶計算過後的紙張和被拆開的外星武器堆裡搜索那顆金色的頭。

就連一天說不到兩句話的提克,都曾一邊抓著天王遙的手走出實驗室,一邊念著身為一個地球人應該有的生活方式。

等等……依馮想著剛才腦中閃過的話──“在海王醫生還沒來基地……”

嗯。他看著少校那張有些緊張的側臉。原來如此。

「啊……」模糊不清地應了一句,天王遙轉移話題地問:「你說昨晚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依馮眨了幾下眼睛,決定順著他的朋友的話題說:「妳還記得讓我到另一個世界去的那面『量子鏡』吧?」

「當然了。」天王遙悶悶地哼了一聲。她怎麼可能會忘記?她在那個世界可是卡洛威的未婚妻哪!這可不是一件說忘就能忘的事情。

「負責調查『量子鏡』的51區指揮中心來電通知我一些目前他們發現到的資料……」依馮說話的聲音變得有些沉悶。就算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那個世界發生的事情他仍舊記得清清楚楚。尤其當他每天只要看到他的少校朋友那對深綠色的眼睛,就會想著在另一個世界,他丟下了同樣擁有這雙美麗綠瞳的朋友。

甩甩頭,依馮清了一下喉嚨繼續說:「因為妳曾經表示過對『量子鏡』的功能和結構感到很有興趣,所以我才想拿資料給妳看。」

「謝謝,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在跟安全部門開完會後就會去找你拿的。」看到依馮點頭同意後,天王遙才接著說:「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你……依馮,你在那個世界有遇到“你自己”嗎?」

「妳是指在那個世界的“我”?」依馮確認性地問。

「沒錯。因為你提到你遇過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我,卡洛威,韓森少尉……幾個我們知道或不知道的人。但是你並沒有提到“你自己”……」或是滿。天王遙謹慎地注視著隔壁這個看起來一臉深思的朋友。

「喔,因為我已經死了。」依馮頓了一下。「呃,應該說,那個世界的歐文•依馮博士已經死了。」

天王遙皺起眉,等著他的完整解釋。

「剛到達那個世界時,因為我所說的話,以及那個時候戰亂的狀態……當時掌握整個軍隊大權的卡洛威上將完全不相信我是從跟他們不同世界來的人,他甚至以為我是被『變體』控制的人類,到基地裡想盜取什麼機密文件的敵人呢!」依馮露出一張受不了的表情。

「無論在什麼狀態下,把陌生的一方當成敵人來防衛,是在學院裡每一位訓練官教導學生的第一堂課。」天王遙語氣平穩地說。

依馮只是沉默地看著少校幾秒,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什麼回應。他繼續著他的故事。「總之,當時的狀況很危險,十幾把步槍已經瞄準好我身體的每一吋了!但是有個年輕的博士突然從一大堆穿戴重裝武器的軍人身後跑到我面前,勇敢地說服卡洛威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們”證明我說的話到底是不是事實。」

依馮朝那對好奇的綠眼微微一笑。「那個年輕的博士不僅幫我查出那個世界的歐文•依馮已經在幾年前死於一場意外,也幫助我能安全地回到我的世界,我的家。」他感激地伸出手放在少校的肩膀上。「那個博士的名字叫做“天王遙”。」

天王遙在聽完故事後,只是很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杓。「……聽起來她是個不壞的人。」

「她是個可憐的人。」依馮直接這麼說:「不僅是她,在那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活著的人只想跟死去的家人和朋友重聚,對那個世界,對那顆地球,他們都已經毫無希望了。」

天王遙過了一段時間都沒有回答任何話,等到他們兩人走到會議室的門口時,她才突然問:「那場意外……你在這個世界也有發生過嗎?」

「有。」依馮摸著鼻子,感覺似乎是一件丟臉的往事。「九八年我跟幾名同行的博士,到希臘想找尋亞歷山大遺留的東西……我們在挖掘的過程裡可能不小心弄到什麼斷層,結果整個地下通道都崩壞了……當地人稱這場意外為“詛咒”。」他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等我在醫院醒來時,已經是事件發生後的兩個多月了。後來我在醫院裡繼續待了四個月,才能搭飛機回美國。」依馮清了一下喉嚨,好像在說什麼秘密一樣的壓低聲音。「跟妳這個科學家說這種事妳一定不會相信……不過我真的有看到死去的爺爺,我發誓!」

依馮那副小孩子般的驚喜模樣讓天王遙忍不住微微一笑。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這麼一來,我們一直以為的『平行世界理論』就是錯的了。不是平行,應該是『多重』。」

「唔……阿遙,簡單一點的方式來解釋,拜託。」知道他這位朋友又要開始一連串的自然科學課,依馮的頭就有些痛起來了。

「這就好像當你走到一條有左右兩邊的道路一樣。當你選擇了右邊,當然同時就會走向右邊方向的結局。但是左邊的結局卻不會因為你沒有選擇而消失。」看到依馮仍然一臉疑惑,天王遙只是有耐心地繼續解釋:「也就是說,你在做選擇的那一秒鐘,就已經出現了兩種結局──左邊與右邊。選擇右邊的你,來到了這個世界;而左邊的方向,同時也製造出了另一個世界。」

「換句話說──」依馮朝少校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將她的話翻譯成自己能懂的話。「自那場意外開始,就已經出現了“活著的我”,以及“死去的我”兩種結局?“活著的我”待在這個世界,“死去的我”則有著另一個世界……是這個意思嗎?」

看到天王遙贊同的點點頭,這讓依馮覺得自己好像是受到老師誇獎的學生一樣,心裡不禁有些得意。「但是要組成一個世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的因素需要考慮,還有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以及那些人身邊的每一個人……」她看了下手錶,知道該進會議室裡準備開會了。「這些都還只是假設性的理論,畢竟我還沒看過51區的資料……不過除去其他事情不說,我很高興在那個世界的你是“不存在”的,所以你才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這個世界。」

依馮的疑惑變的更深。「……謝謝,我想。」他喃喃地說。

天王遙朝他說完“待會見”,就頭也不回地走進會議室裡了。依馮聽到會議室裡的安全部門技術人員齊聲說了“早安,天王少校!”,以及少校那道低沉威嚴的聲音和緩地要他們開始後,他就沉默地離開門口,走回他的辦公室準備沖個澡,刮完鬍子然後開始新的一天。

聽完天王遙說的話,依馮不禁思考著,如果『多重世界』的理論是成立的,那麼他所在的這個世界也只是全部世界裡的其中之一而已。在某個世界裡,他所認識的朋友們,或許早已經死亡,也或許仍然活著。

在某個世界裡……依馮的表情沉澱清醒了不少。那位天王遙博士如果抱持著跟這位天王遙少校同樣的想法,那麼她會不會認為,也許在某個世界,她能找尋到在自己的世界裡已經失去的人?

天王遙博士知道製作能源轉換控制器的方法,她也從自己的口中得知在哪個星球的地底下藏著一面能轉移空間的『量子鏡』。如果她真的想,選擇前進鏡中任何一個海王滿還存在的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依馮難過地嘆了口氣。依照當時地球的狀況,他很懷疑那位金髮的年輕博士還能存活下來。

況且,無論是哪個世界的海王滿,都不是那個跟天王遙博士一起渡過那段歲月的人,都不是那個她所結婚的對象。充其量,也不過就是一個長相一樣,名字相同的女人罷了!即使如此,那位博士也會選擇這麼做嗎?

這些問題對這個獨身的考古學家來說,實在是一道千古難解的迷團。但是無論如何,依馮都希望她能活下來。

他知道活在那個世界的痛苦,但是他還是祈禱著博士能活下來。搖頭晃腦地走回辦公室,脖子痠痛的依馮又忍不住哀嚎了一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