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夜行戰士(下)
「就打五局吧……先贏三場的一方得勝。」史考特大聲宣佈。沒有等她們回答意願,他直接丟出一枚硬幣。「──人頭就由我們開球。」
這個現象使天王遙皺起眉,一對犀利的綠眼冷漠地看著硬幣落在他手上。
海王滿則是一臉無奈地攏了攏長髮,等著這場不知為什麼而打的戰鬥開始。
史考特一組取得發球權。
當球局開始時,那很明顯的是今晚史考特唯一一次的幸運。他的開球順利地進了3號球,但是白球卻在第二次的撞擊像是有自己意志般地從各顆球的空隙繞過去,完全沒碰到任何球。
看向兩個女人,他得意地笑著。史考特嬌揉造作地彎下身,對天王遙說:「該妳了,女士。」
找死。
基於軍人的訓練,天王遙還是有禮貌地先對他輕輕地點一下頭。沉默地看了桌上的球幾秒,完美的嘴角揚起自信的微笑,帶著平日難得一見的鄙夷。
她朝醫生發問性地揚起眉毛。
藍色視線從桌子轉到天王遙身上,海王滿知道她的意圖。雖然覺得有點冒險,不過站在她隔壁的這位少校顯然已經研發好一份計劃。
醫生點點頭,往後站了一步,看著天王遙為她們這組先撞了一球……
……而她很強。
別說是史考特一行人,就連海王滿也不禁略為驚訝地睜大眼。
天王遙非常強。
一份天生對幾何的敏感本能和在物理學方面卓越的專才,使她輕而易舉地知道該在什麼地方出多少的力,球又會在哪個角度反彈。
燦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的夥伴那雙靈活地掌握著球桿的大手,在撞擊的一剎那爆發出震撼的能量。海王滿幾乎能在那十隻比她所見過的任何人都還要更修長強壯的手指上,看到一股終年累月深深蘊含著的強大力量。
這是一雙無庸置疑握著武器的手。
當那對鮮綠色的眼睛在黑暗的酒吧裡望著她時,海王滿感受到一陣狂風向她襲來。
突如其來,無法抵擋。
然後在下一秒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那位充滿危險性的少校,臉上還是帶著她向來溫和有禮的笑容。
史考特的臉色隨著她每一次的撞擊,每一顆球的進袋,很快地轉為青綠。
不妙。他下意識地看向卡洛威。
卡洛威對他揚了揚手中的酒杯,諷刺的笑容加大。
非常不妙。
當史考特一組得到上場的機會時,已經是第二局的一半。
而如果有什麼事情比發現天王遙是個高手這件事更糟的話──
在眾人驚嘆的呼聲中,最後一球用著完美的弧度進袋。
──那就是海王滿甚至比她更強。
史考特吞了口口水。如果不是因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男人,他大概會開始哭起來。
心情已經十分不穩定,他在第三局花了許多時間打一顆球。二比零,但他們還是有機會扳回一成,只要在這局“開始”贏就行了。
史考特瞇起眼看著白球,彎下腰準備──
「喂,那不是威金森嗎?」突然出現的聲音使他喪失集中力。
沒有出手而將球桿放在一旁,史考特煩躁地看著卡洛威。
「你這個作弊的傢伙!」他很不開心的說:「想讓我分心好讓她們贏嗎?」
「什麼?」卡洛威先是疑惑地反問,然後才不耐煩地搖著頭。「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看到──」
「其實我覺得他是對的。」伊馮看著吧檯的方向,一個穿著軍隊黑色背心的男人正在喝酒。「……那看起來真的很像威金森。」
聽到伊馮的話,天王遙看著酒吧的表情慢慢地凝重起來。
「不可能。」海王滿喃喃地反駁,她的視線完全沒有從桌上移開。醫生輕輕地靠著桿子,藍眼小心謹慎地觀察著各顆球的位置,已經在思考著當史考特失敗後她要怎麼打這一局──而且根據史考特剛剛有些抖著的右手,海王滿知道輪到她的可能性有八成。「……他還在24小時看護中。」她心不在焉地說完。
這位可憐的威金森少尉,在這次SG-3的任務裡才剛失去一位隊友。從『星際之門』回來後,又在移動閘門的設備時不甚引爆無人探測裝置。造成身體部分灼傷,也炸掉了一隻手臂。
他當時看起來根本只差一口氣就可以得到美國政府的表彰授帶。
但是海王滿在花費了整整一天半的時間後,還是把他給救了回來。經過連續三天的密集觀察,海王滿才在今晚被她的工作夥伴說服,出來透個氣疏通一下精神。
威金森不可能在今晚就能下床走動,那些她囑咐照顧他的外科醫生們也不可能讓他出院。
以為這個話題在醫生的否認下就結束了,史考特再度拿起他的桿子並且打算好好地打這一局。
「我真的覺得是他。」卡洛威第二次大聲地說出口,這次已經十分肯地了。
史考特憤怒地低吼一聲,白球越過目標物通行無阻地進了袋。「卡洛威──」
「你是對的,長官。」天王遙打斷史考特的話,冷靜的低沉嗓音裡透著一絲不安的氣息。「那個人的確是威金森少尉。」
海王滿自喉嚨內發出一聲小小地、十分細微的不耐低鳴。「聽著,那不可能──」她邊說邊順著天王遙的視線轉過身。「──是……威金森……」醫生的話在看到吧檯的男人時停了下來。
他的右手臂包著繃帶,正一瓶接一瓶地喝著酒。
海王滿注意到調酒師有些恐懼地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當他要離開吧檯時,威金森伸出還存在的左手抓住他,一把搶過調酒師手中的酒瓶。調酒師看起來好像要開口制止他,但隨即刷白了一張臉,快速地悄聲離開吧檯。
海王滿好像終於想到自己忘記呼吸的這件事。她吸了口氣,不可置信地說:「他瘋了嗎?」雖然基地裡曾經出現幾個關於威金森有酗酒習慣的謠言,但是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對SG的任務造成任何意外。事實上,當海王滿看著威金森猶帶稚氣的臉時,她就有些心痛於像他這種年紀就必須在宇宙中和各種危險搏鬥。
“可憐”突然是她腦中唯一出現的單字。
「我必須把他帶回醫療所……在他還沒殺了自己以前。」海王滿把球桿隨手放在一旁就往吧檯走去。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的病人身上。
「等等──」天王遙剛想開口制止,但是醫生已經快速地穿越人群走到威金森的身邊了。皺緊眉頭,她喃喃地說:「……為什麼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跟妳一樣。」卡洛威這時已經一臉嚴肅地站直了身。也許這沒有什麼──只是個不知死活的小鬼剛撿回來了一條命後的發洩舉動──那麼比起他們這一大票資深軍官,CMO絕對能更溫柔地應付這個狀況。但是……「伊馮……提克……」他示意SG-1的隊員注意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狀況。
史考特盯著醫生和威金森說話的場景,也很謹慎地命令他的隊員們注意。他朝著卡洛威點一下頭,無言地保證若有事情發生海軍陸戰隊也已經準備好了。
這兩個男人也許一點也不喜歡彼此,但是他們還沒笨到看低對方領導的實力。
海王滿走進威金森時,注意到他寬闊的背部,這才發現他比她印象中的少尉還要更強壯高大許多。他喝完手中的酒,把酒瓶粗魯地丟在一旁,肩膀的肌肉緊繃地上下抖動著。
海王滿知道他正透過吧檯對面的鏡子看著她。
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醫生突然覺得寒毛直豎。「威金森少尉。」海王滿抬起下巴,用她自己偷偷練習很久的威嚴指揮官的表情,不退卻地在鏡子裡和他四目相對。
在軍隊裡她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要對付那些想對女人佔便宜的男人,比起脫口而出的諷刺和辱罵所可能引起的盲目反抗與一觸即發的情勢,一張有自信的臉和堅定的語氣反而會讓他們退縮。
沒有轉過身,威金森仍舊從鏡子裡盯著她。「海王醫生。」
他語調裡的某種感覺讓海王滿從頭到腳竄過一陣寒冷。她硬擠下突然萌生的撤退念頭,平和地說:「少尉,你現在不是應該在醫療所裡嗎?」
「喔?我應該在醫療所嗎?」他終於回過頭,纏著繃帶的臉浮出笑容。
威金森一直以來便給海王滿如鄰家少年般的親和力,但是今晚他看著她的眼神卻一點也不屬於少年。
那是一種強悍,急切,接近瘋狂的野獸視線。
醫生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酒精一向會對年輕的男人造成奇怪的反應。「既然我很懷疑卡特醫生會讓你出院,那麼……沒錯,你應該待在醫療所裡的,少尉。」
威金森的視線從左側看過去,看到一群蓄勢待發的軍人正嚴肅地觀察著他們的動靜。他緩慢地站起身。「既然妳這麼說……」
天王遙一看到他站起來,她的身體便反射性地繃緊。經過多年的訓練,對潛在的危險有第一時間的本能反應是她的成果。在沒有人注意的情形下,天王遙慢慢地接近吧檯。
威金森的眼神給她一股很熟悉的感覺,這位少校知道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那種同時充滿著力量和無神的眼睛。
沒有空深思這件事,天王遙只想盡可能地接近海王滿的身邊。
「……不過我覺得……」威金森的視線回到醫生的臉上。他動動自己只剩下臂膀的右手,身上的青綠色筋脈突然變得十分明顯,幾秒後就連繃帶都被肌肉給擠裂。
天王遙終於想起那雙熟悉的眼神,和兩個多月前被『變體』控制的馬克上校一模一樣。
海王滿無法把自己的視線從那隻異常魁梧的手臂移開。雖然有一部份的她還聽的到許多警告的聲音從後方大聲地傳來,但是威金森那對轉為白色的瞳孔卻使她在那一瞬間無法克制地像其他弱小的女人一樣只能僵硬在當場。
「……我很好。」威金森少尉繼續說著──不過他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位少尉了──海王滿突然發現這個明顯的事實。「好到可以把你們全殺了!」
斷掉的右臂快速地生長出一隻像螳螂般的物體,他朝海王滿用力地揮過去。
很快地舉起兩手擋在身體前面,海王滿馬上想往後退。但是已經太遲了,醫生嬌小的身體被打至空中。
她感到胸口一陣巨大的痛苦,兩隻手臂如同火焰般地刺痛滾燙。可是海王滿沒有像自己預測般地撞到右方的牆壁或桌子,反而被一份柔軟的溫熱氣息所包圍。
一雙強壯結實的手臂從背後緊緊地抱著她,使得在撞到幾張桌子和椅子的過程裡大大地減低了海王滿的疼痛感。她感覺到她的救援者在落地的前一秒和她互換了位置,使自己先掉落至地面。
海王滿痛苦地趴在那位仍壓在她身體下方的救援者上,想找回自己突然消失的呼吸能力。
「妳還好嗎?」
大手輕輕地搭在她肩上,醫生聽到一把沉穩的聲音關心地問著。當她睜開眼時,看到的便是那雙清澈溫柔的綠眼。
多年之後,當海王滿窩在她的伴侶舒適的懷中想起今晚的事時,她才發現在她23年的人生裡,第一次,她知道什麼叫做命中注定。
輕點了一下頭,她盡量快速地移開天王遙的身體。在這同時,那個第一位在撞球遊戲輸給她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剛好從她身邊飛過去,硬生生地撞上堅硬的牆壁。
海王滿這才注意到酒吧裡四處都是破碎杯子和摔壞的桌椅,地上趴著一堆受傷昏迷甚至死亡的軍人。
「人類真是弱小!」威金森不屑地說,揮舞著螳螂般的手臂。「誰要當下一個?!」
「先找掩護!」卡洛威對著剩下的六個人大聲吼著:「不要一個人上!」
「快點離開這裡。」天王遙蹲在海王滿的身邊,對她輕聲說:「找個辦法通知基地SGC指揮中心。」
在酒吧旁,幾個男人一起上場對付威金森。但沒多久便一個接一個地被打飛出去,沒有人是那個外星生物的對手。
「可是──」海王滿撐起受傷的左手臂,看著唯一能與威金森對打的提克正奮戰著。她不想在發生事情時卻只有她一個人逃離現場。
但即使是戰鬥能力高超的提克,在面對那個外星生物強大的力量下也慢慢地招架不住。
「妳和我們不一樣,“醫生”。」天王遙還是小聲地說著,但是她的語氣因為擔心她的隊員們而變得十分強硬。「妳沒有受過訓練,沒有戰鬥的能力,妳在這裡一點用也沒有──」水藍色的大眼受傷地看著她,天王遙不禁道歉般地將音調放柔。「──如果我們不能在這裡阻止『變體』,那麼至少要讓指揮中心知道發生什麼事。」她用力地把醫生抓起來,朝離她們最近的後門推過去。「快點走!」
雖然海王滿真的很想留下來做任何她能幫得上忙的事,但是她知道這位少校是對的。只是她深怕在她還來不及通知基地時,一切事情就會早已結束了。
忍著胸口的疼痛感,醫生以桌子當掩護,慢慢地想趁天王遙對付外星生物時移動到門口。海王滿只差幾公尺便可以出門了。
「這麼快就要離開了,海王醫生?」怪意濃厚的聲音像在胸口回盪著,威金森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海王滿的身後。「我一直想好好謝謝妳把這個身體給弄活呢!」
威金森用他還是人類的左手掐住海王滿的脖子,把她高高地離地舉起。「省了我還要再找另一個身體的麻煩。」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她流著血的脖子。「妳知道嗎,醫生?以一個人類來說,妳有一種非常甜美的血。」把海王滿拉近自己,威金森十分滿意在藍眼裡看到的痛苦。「妳會是我們最美麗的外星收藏品……當然,得等我先殺了妳再說。」
就在海王滿因為缺氧而開始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時,威金森突然痛苦地大叫起來。
天王遙手中的藍波刀用力地插進他的脊椎骨。他疼痛地把海王滿丟到旁邊,如螳螂般的右手轉身狠狠地劃過少校的腹部。
「該死的人類!我要殺了妳!」他痛苦地大吼著,用力一甩,天王遙的頭直接重擊在牆壁上。「我要把你們全殺了!」
海王滿最後的影像是倒在地上的少校。鮮紅色的血液慢慢地浸染那頭耀眼的金色短髮,幾道滲血的傷痕劃過她蒼白無生氣的臉。
然後是一片黑暗迎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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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王滿並不認為當時自己是完全喪失知覺的──雖然她能辨別的東西是這麼模糊到難以確定──她仍然聽的到搏鬥的聲音,撞擊的噪音,木板、玻璃破碎的聲音,身體互相碰撞的聲音,低吼,大叫,咒罵……
還有,突然一陣完全的沉默。
醫生覺得她整個身體就像一個大淤青,連帶附送一顆劇烈地疼痛著的腦袋瓜子。海王滿甚至覺得,砍掉她頭上這顆沉重難受的腦袋還會比較舒服。
命令自己睜開眼,藍色視線緩慢地移動著。她發現自己正被壓在一堆桌椅下面,左肩膀的疼痛使她懷疑裡面的骨頭是不是已經碎了。
這就是她海王滿處在管理階層的第一次上場表演。
就連發出疼痛的低鳴也沒有力氣,醫生咬緊牙撐起右手肘。她看到威金森也跟她一樣正撐著吧檯起身。
他全身上下都佈滿淤青和大量的紅色鮮血──雖然海王滿覺得後著可能大多數不是他自己的──像頭垂死的野獸,低低地怒吼著。
至於她的夥伴們──海王滿忍下那令她幾乎發狂的恐懼感,四處找尋著熟悉的面孔。她說服自己不要相信他的夥伴們已經全部陣亡,只留下她……和那個『變體』。
思考著自己與『變體』戰鬥的可能性……不知道葛雷中將會不會在她的喪禮上說些好聽的話?或是會十分後悔當初選擇了她這個年輕的女性當空軍總醫官而不是另兩個年紀比她更大的男性候補者?
有的時候這個“心裡的小小聲音”還真是蠻煩人的。海王滿邊想著這些無聊的事,邊看著威金森龐大的身體又重重地跌倒在地,然後一連串奇怪的語言從他嘴裡冒出。
她把注意力轉回到自己身上──右腳被兩張桌子給壓住而且痛的像沒有打麻醉劑便進行切除手術的感覺一樣,不過直得慶幸的是沒有流太多的血。當她試著把腳抽出桌底時,威金森還是不斷地用著奇怪的語言咒罵著。
很顯然的,其他人已經對『變體』造成很大的傷害──即使這並沒有足夠到能拯救他們自己。
後門離她只有2公尺
理論上,海王滿知道自己該把握這個唯一的機會,趕緊跑離這裡然後隨便找個人通知SGC指揮中心。
實際上,她無法說服自己逃走,把這麼多人的犧牲當成沒有價值的垃圾。醫生知道自己絕對需要冷靜下來,想出一個能阻止『變體』離開酒吧的方法。
即使這表示將會多她這一個犧牲者。
她用著比起其他部位還不是那麼疼痛的右手肘,壓低身體貼近地板,緩慢地伏匍前進。然後她看到威金森正坐在地板上,螳螂般的右手不曉得在從另一堆桌子底下拖著什麼東西。
藍眼在發現威金森拖向他自己的物體時睜大。
是卡洛威上校!
威金森的手鉗住卡洛威的脖子,然後站起身來。海王滿看到上校用著他骨折的手臂抓緊他脖子上的手,想掙脫開『變體』。
醫生皺緊著眉,不理解『變體』想做什麼。
他是想殺了他嗎?但是卡洛威上校明顯的已經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就算只是放著他不管,他大量失血的身體也會幫威金森這個忙。
不,他有另一個目的。
他想要某個東西──海王滿下了個結論──但,他要什麼?
甩甩頭,海王滿繼續爬向前想看清楚一點。突然,她發現到躺在離她只有1公尺的地板上,那個動也不動的人。
參著鮮血的黃金色頭髮映在藍眼裡。
猛地揪緊心臟的疼痛感使海王滿幾乎無法克制地放聲大哭。她咬緊嘴唇,想讓唇瓣上的痛負擔一些胸口的份量。
如果天王遙死了,任何的哭泣與哀傷都可以等待以後再處理。也或許,她根本沒有機會去處理這件事也不一定。
如果天王遙還沒死,那自己就是她存活的唯一機會。而要讓這個機會發生,就是阻止在威金森體內的『變體』。
下定了決心,海王滿慢慢地來到天王遙的身邊。
醫生伸出手探著她的脈搏,藍眼在看到少校胸膛細微的呼吸動作時終於放心地堆滿淚水。
「少校……」海王滿溫柔地抹去那張蒼白的臉上覆蓋著的鮮血。「……天王少校……」看到她的手在天王遙臉上留下髒污和屬於自己的血時,海王滿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地讓淚水滑落。
天王遙仍是不動地躺在那裡。
此時威金森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叫聲。海王滿看到他的背部跑出一根細如吸管的黑色長條物體,前端帶著鋒利的刺,如同有生命般地在空中舞動著。
當那條黑色物體完全跑出威金森的身體時,威金森就如同死屍般地驀然倒了下來。然後黑色物體慢慢地在地上滑動著,滑上了卡洛威的臉。
突然一切事情都有了道理。
「老天……」海王滿驚呼一聲。隨手拿起地上的撞球桿,這次她站直了身,快速地朝卡洛威跑過去。
『變體』正要改變牠的宿主!
那條黑色物體的尖端已經進入了卡洛威的嘴裡。海王滿將撞球桿往還將一部份停留在地板上的『變體』刺下去。
軍方至今的研究報告都只有當『變體』控制宿主後可以使他們做些什麼。但是卻完全不知道『變體』在離開宿主後是否聽的到,看的到,或是感覺得到任何東西。如果牠這次真的順利地進入了卡洛威的身體,那麼他們全都會死在這裡。
包括天王遙。
海王滿一想到此,更是用力地將『變體』插在地上。但是這個小小長長的外星生物卻十分有力量,不停地扭動掙扎著,想逃脫海王滿的箝制。
醫生發現『變體』的後半部自動地分裂開母體,並且開始滑回到威金森的身體旁。
海王滿死命地用球桿壓住這個要控制卡洛威的『變體』,卻沒有辦法制止另一條“分身”再次進入威金森的身體。
她需要幫助。
突然出現的碰撞聲引起海王滿的注意。她看向吧檯,發現一個十分害怕地蹲在大圓桌下的調酒師。他一定是趁戰鬥時的混亂躲在這裡的。
「快點來幫我抓住牠!」
調酒師不停地發抖著,還是縮在角落。他雖然盯著海王滿看,但卻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來幫我!」海王滿大聲喊著,試著打破調酒師的驚慌。但是他的嘴巴還是不停地念著,一點也沒有移動的意思。
終於,調酒師回到了現實。但是他沒有向前幫醫生抓住『變體』,反而低著頭很快地朝後門逃了出去。
「喂!你!快回來!」海王滿叫了好幾聲,調酒師卻只是越跑越遠。「不……老天……」
海王滿用力地將『變體』踢離開威金森,想藉此加大距離拖延一些時間,祈禱在下一秒就有人會從那個門出現。
當『變體』轉移目標,開始朝向另一個躺在地上的男人移動時,海王滿反而忍不住地對牠喊著:「喂!你在做什麼?!威金森在這裡!」
然後,醫生聽到某處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聲。她看向後方,注意到天王遙的身體動了一下。
「少校!」驚慌無助地看著『變體』慢慢地滑到男人的嘴巴旁,海王滿偏過頭朝後方喊著:「天王少校,快點醒來!」天王遙的身體這次動的十分明顯,兩手也開始握緊。「快點來幫幫我……快點醒來──」『變體』的前端已經滑進男人的嘴巴裡,海王滿閉緊雙眼,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喊:「幫幫我,遙!」
天王遙突然坐起了身,她甩甩頭想把昏沉的感覺甩去。海王滿的叫聲雖然令她醒了過來,但是她還是不太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遙!」醫生焦急恐慌的聲音穿破她混沌的腦袋。「快點去抓住牠!在羅利上尉那裡!」
綠眼看到那個長條噁心的生物時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天王遙隨即跑上前用手把『變體』的尾端抓住,硬是用力地把牠拉出男人的嘴巴。
「這是什麼鬼東西?!」把那個在她手掌中不停扭動的外星生物拿遠,天王遙喃喃地問著。
然後她轉過頭,注意到醫生握著球桿的雙手慢慢地流出血。這使得海王滿的力道稍微地滑離開來。
海王滿發現一隻略顯髒污的大手突然蓋在自己的雙手上,幫忙她控制球桿底下的『變體』。從那隻大手的掌心中傳來一股溫暖和強悍的力量。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她旁邊的人。少校那雙綠眼帶給海王滿的除了安心,還有希望。
「發生什麼事了?」
「牠剛要進入卡洛威的身體。」海王滿小聲地說:「看起來是威金森的身體已經有太多的損害了。」
天王遙看了昏迷的卡洛威一眼,然後覺得『變體』在自己的手裡實在是非常噁心。她這麼問:「我們要怎麼做?砍死牠們?」
「不行。」醫生反對這個提議。「剛剛牠才分裂成兩個,如果我們把牠切成更多份,也許牠會繁殖更多出來。」
在天王遙手中的『變體』還是在強力掙扎者,後端的刺劃過她的手背。低咒一聲,她又問:「那怎麼辦?」
海王滿看著天王遙被劃傷的手背。她沉默了幾秒,沒有馬上回答。
事實是,她也不太確定能夠做什麼。照『變體』抵抗的力量,以及她和少校兩人的身體狀況來看,要等到那不知何時才會來的救援實在是一件希望渺小的事。
沒有選擇了。
醫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指示。「我的車上……在前門停車場的第二格,一輛藍色TOYOTA
CELICA……急救箱裡有一把手術刀──」
「但妳說不要切斷牠的?」天王遙疑惑地反問。
「我不是要切斷牠,我是要切開牠。」海王滿簡單地解釋。她知道一但這麼做,威金森只剩下兩條路可走。最遭的就是死亡,再幸運一些,也一定會半身癱瘓。但現在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唯一能救那位少尉的機會。
「那些醫生也試過這種方法,可是馬克上校還是沒有解除『變體』的控制。」天王遙提醒她。
「當時『變體』還在馬克上校的體內。但現在牠已經完全脫離威金森的身體了……希望這樣能使情況有所不同……」海王滿說:「快點去,少校……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天王遙好像還想說什麼,突然大門旁的幾張桌子被用力地掀起。提克很快地站起來,他臉上的傷口和淤青已經開始慢慢地癒合。
「提克!」天王遙朝他大喊:「在醫生的車上有個急救箱……藍色Toyota──」
「在駕駛座後面。」海王滿打斷她的話。
提克看著兩個女人正在極力地使外星生物待在原地,他了解的點點頭,但馬上說:「我沒有鑰匙。」
「打破窗戶。」海王滿說,她的黑色幽默感又很不識時務地回來了。「反正我有保險……只要我能活到那個可以申請賠償的時候就好了。」
提克好像懂得醫生的解釋,他馬上就跑了出去。
「當妳開始動手術時,妳要我怎麼做?」天王遙直接問。她捏緊『變體』,使力地搖了幾下。希望牠能夠因此而靜下來一點。
醫生閉起眼,回想著今晚的所見所聞。她壓下那份恐懼感,開始在腦裡擬定一份計劃。「我會延著威金森的背瘠開刀,取出還在他體內的『變體』分泌物……也許威金森會在手術過程中醒來……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但若是這樣妳一定要抓牢他……」頓了一下,海王滿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弱。「也許分泌物會從他的脊椎逆流……找個東西按住它……只要能把它停在原地就好了。」
海王滿沒說出口的是,也許分泌物會延著手術刀跑到她體內。
「我明白了。」看著醫生脫臼的左手臂和沿著她的額頭留下的血,天王遙有點訝異於自己突然悶痛的胸口。知道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她只是這麼問:「妳的狀況能開刀嗎?」
「我有一點腦震盪,左手臂不能動,右腳骨折……」海王滿回答:「除此之外,我的手也因為失血而抖個不停……」朝少校露出她一貫自信幽默的笑容,海王滿說:「但是我可以做到。」
綠眼帶著敬佩和關心地看著那張被血和淤青覆蓋的臉,天王遙蓋在海王滿雙手上的大手握緊。她稍微靠向醫生,然後低下頭,使她的額頭輕輕地貼著海王滿的。
「我也相信妳能。」用一種祈禱的低語,她堅定地說。
海王滿閉起眼,貪婪地吸取著這句話裡的信任以及經由皮膚傳到她心裡的力量。
提克一下子便回到酒吧。當他看到在他心裡一向溫柔卻又與人保持著一定距離的少校和那位堅強的總醫官依偎的畫面,提克的眉毛高高地揚起。
他們一族人雖號稱有讀心的能力,但那不過是一種他們天生便比其他種族還要敏銳的感受力罷了。運用這個感受力,使他們可以從對方散佈在空氣中的情緒裡預測敵人下一步的動態。
運用這個感受力,他們也可以感覺對方的強烈情感。
提克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緩緩地開口:「少校,海王醫生,我把急救箱拿來了。」
深藍色的大眼與翠綠色的瞳孔相望,她們兩人有默契地同時微笑。
「我們開始吧。」海王滿輕聲說。
天王遙只是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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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小纖細的身影站在一旁,藍眼沉默地看著穿制服的警察和軍人們在清理搜索現場。
「妳還好嗎?」已經做過急救處理的天王遙,拿著一件黑色長大衣的毛絨軍用外套,走到海王滿的身邊。她輕柔地將大衣披在醫生身上,不想引起她肩膀的疼痛。
海王滿朝她道謝性地微笑。「我沒事。」
「妳這樣還叫沒事,那我現在就可以去報名參加5公里的馬拉松比賽了。」
「我只是在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抬起頭看著東方泛白的天空。「……終於天亮了……」
天王遙沒有跟著海王滿的視線看著天空。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停留在醫生那張蒼白的臉上,她輕聲提議:「我們回救護車上吧,妳真的應該好好坐著休息的。」
同意地點頭,海王滿剛邁開一步,右腳的疼痛便使她驚呼出聲。
一雙強壯的臂膀反射性地抱著她。
「失禮了,醫生。」天王遙這麼說,下一秒就快速卻不失輕柔地攔腰抱起海王滿。
這引得醫生又尖叫了一次。「少校!妳在做什麼?!」
「我要帶妳去救護車上,這樣比較快。」天王遙將嬌小的身體抱得更緊。「不要亂動,妳會弄傷自己的。」
「放我下來,少校!我可以自己走!」海王滿還是不停地在天王遙的懷裡扭動著,臉紅著說:「大家都在看了,天王少校!」
「沒有人會注意我們的。」少校還是用著她一貫平穩冷靜的聲音回答。
海王滿看到後方的軍人們開始朝著她們的方向竊竊私語,有些人的臉上甚至掛著看好戲的笑容。「……沒有才怪……」她喃喃地說。
「放輕鬆點。」低下頭,天王遙朝她微微一笑。「我不會讓妳掉下去的,滿。」
海王滿當然知道她不會。
問題是在於,天王遙不曉得要這樣抱著她走多遠。
問題是在於,不曉得,她想要她抱著自己走多遠。
“一輩子”聽起來像個不錯的提議。
「……作弊……」醫生嘆了口氣,身體下意識地窩進溫暖的懷裡。「……這個時候才叫人家的名字……」
海王滿沒有聽到天王遙低低的輕笑聲,因為她一閉起眼便睡著了。
綠眼深深地注視著在自己懷中熟睡的女人,天王遙不清楚現在心裡的滿足感究竟是從何而來。她想到當威金森掐著醫生的脖子時,那份似乎要從身體裡面爆發出來的強烈情緒。
那份無能為力的痛苦與悲傷。
「天王。」卡洛威撐著柺杖走到她身邊。在看到他的大副抱著海王滿時,灰色的眼睛因為驚訝與一股莫名的忌妒而慢慢地泛黑。「我們的睡美人如何啦?」
卡洛威話裡的酸味十分明顯,雖然天王遙不曉得原因,不過她非常不喜歡他的語氣。「她很好……至少現在醫生可以不用再照顧你。」
「什麼意思?」卡洛威皺起眉。
「她救了你,上校。」天王遙停下腳步,一雙碧綠色的眼睛看著他,冷漠地說:「當『變體』要進入你的身體時,海王醫生不顧自身安危地衝出來制止它。」
卡洛威驚訝地張大嘴。「呃……我…….她……」
「事實上──」天王遙還是繼續用著平靜冷淡的語氣說:「醫生今晚救了這裡所有的人。」她朝著天空中的救援直昇機示意性地點一下頭。「包括威金森也是。」
卡洛威這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只是呆站在那裡,與天王遙沉默地相望。
過了幾秒,他看到他的大副突然低下頭,對著在她懷裡扭動的醫生輕聲說著:「噓……不要亂動,乖乖休息……」
「……嗯……」小手抓緊天王遙的衣領,海王滿咕噥了幾句讓卡洛威聽不清楚的話。
但是天王遙顯然知道醫生在說什麼,因為她有些蒼白髒污的臉上泛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如果沒什麼事,我先離開了,上校。」她頭也不回地對卡洛威平淡地說,邁開腳步往救護車走去。
卡洛威看著天王遙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當他的大副用著“你真是個混帳”的語氣叫他“上校”時,就表示她一定是非常生氣的。
「該死的……」低低地咒罵了一句,他撐著柺杖往正在叫他的軍人走去。「我只是想問她還好不好……為什麼一開始我不馬上問?該死的大嘴巴!」
太陽光的視線照著他的眼睛,使卡洛威不耐地舉起手遮著。「該死的太陽……我恨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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