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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葬之音


 

發言人:護刃 於 2003-08-11  01:30:56

她指尖下所流動的是虛擬的浪漫。

狂妄霸氣地敲著史坦威鋼琴,黑白色系的冷溫鍵盤鑲著溫昫的燈光。

德布西的“煙火”(Prelude I. No. 12)和蕭邦的“送葬”輪流迴盪,“Dreams of A Journey”殿後在酒客們突萌的心傷。

應是完美的,如果最後不要被她該死的重擊尾章。

嘩!這兒幾時變成PUB了?

微醺的發出不平,酒客們你看我我看你,被刺破的心酸……正痛著呢!

「妳真頑皮……」小小的吧檯探出一顆小小的頭,削薄的短髮向四方飛散。「或許我該扣妳薪水以示懲戒……遙,妳認為如何?」

輕挑的嚼著口香糖,那個叫遙的傢伙完全無視她名稱上的老闆的好言相商。「我認為如果妳扣我薪水,那這店可能即刻起走入歷史……妳說,小人的薄見有哪裡需要修正嗎?」

說著說著,又用力的敲了一下那象牙琴鍵。“碰”的一聲,促進了夜不歸的酒客們回家的念頭。

眼看著客人一個接一個挺著啤酒肚來付賬,葵上只好趕忙說:「閣下的見解深入淺出,實在沒有任何非議之處……倒是妳不要玩的太過火,這店倒了……妳也要跟我一起喝西北風。」

「嘿!那剛好,我們兩個就雙宿雙飛雲游四海去,從此只羨鴛鴦不羨仙也算是美事一椿!」遙笑得很高興,但是臉上表情卻不怎麼深情。

「美的是天下又少了兩隻敗壞善良風氣顛覆古老傳統教壞路人甲乙的米蟲吧?」微笑送走最後一名客人,葵上精神飽滿的拿起抹布擦拭吧檯。

四點半,收拾一下還能夠補眠到十二點。嗯,還不錯。

「妳知道嗎?葵上,」遙戴起不知道是誰的眼鏡,裝出一副老學究的正經樣。「我很樂意當被人包養的米蟲,可惜的是沒人跟我商量……唉……大概是因為經濟不景氣吧!真是生不逢時啊……」

「瞧妳說的像真的一樣……神經!」葵上輕啐了一口,笑罵道。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的──」


「那,我包養妳吧…………」


從黑暗的角落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像七夜怪談般嚇出遙和葵上一身冷汗。

「哇靠!哪裡迸出來的鬼?」遙驚恐未定的四處張望,看到了四號桌有個長髮披肩的人趴在桌上。

「遙……遙……」緊抓住遙的黑色衣袖,葵上吞了好幾沱口水。「鬼……鬼……過去看看,那個人死了沒?」

「死了還會說想包養我嗎?又不是真色到無藥可救……」唉……人老了,就是經不起嚇。遙同情的看著葵上。

「妳……去看看……」沒什麼動靜,真恐怖。葵上用力推了遙的後背。

「喂──」被突然推了一把,遙差點煞不住直往趴在四號桌上的人貼上去。「妳也未免太狠了吧?通知一聲是會死啊?!」

臭葵上!標準的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惡劣女人!

遙瞪了葵上一眼,才很不憐香惜玉的伸手拍了拍桌上的人。「喂──死了沒?死了就應一聲嘛!要不然我要去找誰當我的鬼丈夫?」

「葬我在這裡吧……西西里休佳……」疑似“鬼”的醉漢仍是趴著,並且不斷的囈語。「…………你……不知道嗎…………無盡的絕望早已降臨……在這座陵寢……嗯……嘻嘻……好好笑喔……是不……」

「乖乖!沒想到包養我的凱子還是個詩人呢!」遙朝葵上僵硬的扯了個笑容,然後才用力的抬起那個醉漢的頭。「我不知道你想被葬在哪裡,不過我個人提議富士樹海不錯,那裡會遇見許多與你志同道合的──」

遙嘲諷的話沒說完,人便那麼征住了。

「哇!是女人、女人耶!」葵上一改幾秒前被嚇的差點沒哭爹喊娘的鼠樣,將頭湊向被遙抬起的臉。

抱住那意識不清的女人,遙一手撥開葵上想趁機摸過來的賊手。「說話就說話,別手來腳來的!」

「我只是想摸摸看她是不是真人嘛……那麼兇……」幹嘛?又不是妳的!葵上呼著自己被遙毫不留情的對待的玉手,眼神很委屈,不過還是一直盯著那女人的臉。
哇塞!她是從哪跑來的?好美、好漂亮、好優的一張完美臉蛋啊!葵上越看越覺得,上帝真是不公平。

「……所以……別走……」說到一半,被遙抱在懷裡的女人似乎以為自己正睡在一張溫暖的大床上,醉言醉語的改口。「嗯……不行……我好髒……要洗澡……嗯……對……洗澡……」

「客人要洗什麼澡?泰國浴還是鴛鴦浴?我不介意為妳服務。」遙輕輕鬆鬆的回話。

或許是為了跟懷中的女人說話而低下頭的緣故,她的聲音有著奇妙的轉折,低沉和緩……就像,經歷過某種激情的洗禮。

溫柔的注目,使人理不清她話中的真實度。

「妳不要誘拐良家婦女。」葵上皺眉警告。

遙甚至沒移出一點視線在葵上身上,因為那女人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

「嘻嘻……泰國浴……我還沒洗過呢……泰國浴……嘻嘻……」

有那麼好笑嗎?遙疑惑的看著她。

雖然聽說喝醉酒的人不是大吵大鬧就是又哭又笑,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看過醉酒的女人。

這……怎麼說呢……

好奇怪的女人,好棒的笑容。

遙被自己的思緒給攪得心神不寧。

「小姐……妳家在哪?妳還記得嗎?」

「……家……在……在……」那女人睜著一雙朦朧的大眼,表情正經地想著。「在哪呢?」

對於她的詢問,遙只能報以一聲嘆息。

「我想……妳應該不介意我翻妳的皮包吧?」

為了拿椅子上的皮包,遙想把她扶到吧檯那邊坐好。無奈那女人卻像八爪章魚一樣緊緊抱著遙。

「不要……不要……」

「不要也得要。」也不知道她在拒絕什麼,遙對葵上說:「幫我把那皮包拿來。」

「我幫妳找,妳把她抱緊一點,看她那樣子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葵上翻了翻皮包,訝異裡面竟沒有任何的鏡子和化妝品。

一張卡,一張身分證,五萬元日幣。少得可憐的皮包,虧它還是PRADA呢!好像一點用場也派不上的樣子。

看完她的身分證,遙隨手把它放進黑色西裝褲的口袋裡。清澈的眼轉為深沉,煩躁和不安的因子在她身上蒸發了又回流。

「我送妳回家。」

「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家!」女人好像哭了,提到家就好像說到什麼妖魔野獸一樣。

「妳哭什麼?是要回妳家耶,又不是要把妳帶回我家。」

「不要……我不想回去……」

美人垂淚總是惹人疼惜的,只是遙從來沒想到原來這定律用在像她這種人身上也行的通。

那女人不曉得是因為哭泣還是喝醉酒,臉頰紅通通的,一顆顆斗大的淚珠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滑下臉龐。

「別……別帶我回去……」

遙看著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隱隱抽痛著。

女人那種表情她曾經見過,在每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每一張仰望著星空的臉上,她曾見過。

見過寂寞與自己同樣。

輕柔的撫著女人姣好的臉龐,遙古銅色的手背上帶著刺眼驚心的傷痕,映照在女人清澈如洋的瞳眸中。

在這個時候兩個人都還不曉得,不曉得自己往後的人生會跟對方有著什麼樣的悱惻纏綿…………也或許,她們早已心有所覺吧!

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這個時間,與彼此遇上。

「別恨我…………是妳自己來找我的……所以,請別恨我。」


(2)

當她看著那站在床前微笑的人時,這才發現自己到底是犯了怎樣無可挽救的錯誤。

她竟然跟一個陌生人發生關係。

「天……」滿按著太陽穴頹然的坐在床上。「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就知道妳醒來會很後悔……」聳聳肩,一切都在意料中。遙笑著說:「不過妳放心。我們……」

「不,請你什麼都別說了。」波浪長髮有些凌亂的垂在她胸前,喔!她甚至沒有穿衣服呢!「請將我的衣服給我。」

「妳聽我說,我們並沒有發生妳想像中的事──不管妳現在正在想什麼──」遙依然直挺挺的站在白色大床前,俯瞰著滿半睡半醒的醉人風情。「事實上,昨晚我可沒踏進這房間一步。」

「你……」滿感受到那記侵略性的視線,將床單拉高整個包住自己。「我們……你,是誰?」

總算問了!遙笑得很開心,像是隻偷了腥的貓。「我是被妳包下的無業遊民,對了!順道一提,我的名字叫天王遙。」

被我包下?怎麼回事?

滿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張帶笑的臉,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妳是…………女孩子?」

「…………嗯?妳認為呢?」

遙今天罩著黑色的緊身衣,外面那件剪裁合身的麻色襯衫只扣上三個釦子,洗白了的牛仔褲服貼地順著她修長的腿;耀眼的金色短髮跟神秘的綠眼,替她年輕的笑容製造出煽情的氣息。

單單只是垂手而立的姿勢就昭告了大家,她是多麼隨性自信的人。

滿幾乎不用費任何心思,就能看透那個人是怎樣肆無忌憚地擁有絕對的毀滅性。

而她知道那人也是同樣的看穿了自己。

「我想……我應該走了。請、請把衣服還給我。」

「這個嘛……很抱歉耶,妳的衣服還沒乾呢!」遙笑咪咪的指著房間落地窗外的院子,幾件白色黑色藍色的衣服,隨風飄蕩。「妳瞧,還掛在那呢!」

「為什麼──」

「妳想問為什麼要幫妳洗衣服嗎?」打斷滿的話,遙依然帶著那股莫名的得意。「那是因為一到我家,妳就說要洗澡。可是妳洗澡又有個怪癖,居然不脫衣服呢!沒辦法啊,況且,我又是妳包養的小白臉,偶爾也得要幫金主操勞一下的嘛!」

「我──」

「啊!對了!不過妳可以放心,雖然妳的身材很棒,但是我並沒有對妳下毒手,頂多只是……」摸個幾把而已。遙說到這裡便停住,笑的有點小人。

「只是?」滿能夠確定不要深究會比較好。她尷尬地轉頭看向窗外,飛機劃過藍空艷陽,地面上衣服飄揚,這樣平和的景象讓她緩住了心情。「…………謝謝妳。」

謝謝?

遙的臉上首次有了微笑以外的表情。她沉思似地環著手臂交叉在胸前,沒有繼續她劇本中應該接下去的調戲。

「不太有趣的回答。」遙這麼說,口氣是出人意料的彆扭。

滿只是詫異的看著她咄咄逼人的眼神,心頭驀地湧上不祥的預感。

為了先發制人,她說:「從剛才……就一直聽妳說,包養什麼的……請問,是怎麼一回事呢?天王小姐。」

「妳說妳要包養我的啊!就在昨晚的〝SHAM〞嘛,妳忘了?」遙沒有上前接近滿,反倒是往後走個幾步,靠在牆壁上。

「我想……是我酒後失言了。對不起……天王小姐。」無法讓自己的視線從遙似笑非笑的臉龐移開,這一點使滿有些恐懼。

「沒差啦!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妳既然說出口,我也當真了,那,我們是不是也該開始RPG了?」遙一掃幾秒前有些不悅和陰沉的表情,顯得興致勃勃。

「妳是女孩。」滿不是不願意跟這個人有更進一步的關係,事實上,當遙提起這件事時,她竟然有種正中下懷的感覺。不過她還是必須提醒,提醒她,也提醒自己。「妳是女孩子,不是嗎?」

「那又怎樣?我們沒要結婚,對吧?我用這張臉向妳保證,是男是女並沒有操作上的困難。」遙還是笑著,或許是又發現了什麼。

滿抓著床單的手有些顫抖。

至今沒有什麼事情是她所不能控制的,金錢、事業、家庭和朋友;甚至只要她想,有什麼樣的愛情她得不到?

昨晚的確是太放縱了!她只是無法承受生命中突如其來的寂寞,可憐到必須用酒精來刺痛她從未激動過的心。

錯了嗎?一生順遂的女人,到頭來只是種變相的不幸?如果她的人生是舖設好的鐵道,那是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按照計劃進行?

得到的東西太多,多到連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都分不清。

不!滿咬著牙,不要!她絕不要再過這種生活!

她必須讓某種存在成為自己最特別的東西。

「……那麼……」滿也揚起了嘴角,說不出是怎樣的表情。「就讓我們開始玩這場角色扮演的遊戲吧……」

遙聽了她的回答,走上前在她額頭親了一下。「我去看衣服乾了沒。」


(3)

算得上是個好天氣,至少她今早還未感到任何不適。

「總經理,特別急件!」

衝進門的是個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得意洋洋的舉高拿著一束玫瑰花的手。

十六樓的陽光灑落在寬廣無塵的空間裡,有一張咖啡色的辦公桌就擺在那裡。這樣的擺設令人覺得舒適,也讓人感到空洞,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而滿正努力地批閱公文想要對得起這張百萬名桌。

看來是有人想要在一早就製造風波。滿雙手接過那束嬌豔欲滴的玫瑰花,難得綻放開比花更嬌美的笑容。「真漂亮!」

「咦?總經理喜歡玫瑰花啊?」馬尾女孩問著十分高興地聞著花香的滿。

「看不出來嗎?」強烈的香氣使滿的思緒有些昏沉,也讓她的表情變得較為輕鬆柔和。

「我以為像您這麼有個性的女人,是不屑男人送花的。尤其是玫瑰花。」真帆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崇敬。

「──但事實上,我最喜歡的,就是玫瑰花了。」滿像個毒癮者般深深地吸了一口花香後,將那束花交給真帆。「請妳幫我拿個花瓶插起來,我想把它放在我的辦公室。」

真帆點點頭,把卡片拿給滿後,便關上門。



〝TO凱子:
我很專業吧?今晚一起吃飯。

小白臉留〞



滿看著那張粉藍色的卡片,臉上表情啼笑皆非。

看來這個天王遙真的開始行動了。

「今晚…………一起吃飯…?連個問號都不寫呢……」隨手把卡片放進抽屜,滿只是不怎麼在意的繼續辦公。

她一點也沒赴約的意思。

「總經理,三線電話。是東京電力公司的人。」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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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很幸運地能準時下班。

該去哪好呢?

滿離開辦公室前瞄到那束花。

深紅怵目的玫瑰花。

艷色中透著柔媚,彷彿自火焰中誕生。綠枝上還夾帶著鋒利的刺…………那個天王遙竟然沒叫人把刺拔掉?

滿不解的把一枝玫瑰花拿在手上觀看著。

冬天像是被時間壓榨成的暮色書籤,與這朵花相互呼應,隱隱生輝。兩滴晶瑩如玉的水珠沿著花瓣順流而下,十六樓的黃昏為鋒利的刺撒下不可思議的溫柔。

她這時發現玫瑰本就該有刺,驕傲的阻擋一切,那才是它最美麗的時候。

一股無以名狀的思念襲來,只是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思的是誰?念的又是什麼?

讓我見到你,不管你是誰。

在心裡默默的祈禱著,她知道她的願望向來沒有成真的時候,但是滿還是寧願再相信神一次。

相信這一次,幸福會到來。

「五點三十分,我沒來遲吧?」

滿一回神看到的便是遙那張隨時隨地都在勾引人的臉。

「…………妳怎麼會來的?」

「不是約好了嗎?吃晚飯啊!怎麼這副呆滯的樣子?不過還蠻可愛的就是了。」遙笑著摸了滿的臉蛋一把。

呆滯?「………妳怎麼上來的?櫃檯和秘書竟然沒通知我?」明天一定要好好盤問真帆。

「因為我跟她們說了。」

「說了?妳說了什麼?」

「當然是我跟妳的關係啊!」

遙笑著時眼睛會微微的瞇起來,那讓她看起來極為慵懶,像一隻高傲自大的貓。

滿討厭看到這種笑容。

「妳來是為了找我吃飯吧?不過抱歉,我今晚有事要辦。」她知道有某種反常的情緒在支配她,因為滿首次感到這麼煩躁不安。

「妳認為那件事會比我重要嗎?」遙微笑的看著她。

滿希望此時遙是用著不正經的態度在說這句話,她甚至希望遙能抱著她──至少她可以因此不用面對那一雙精明銳利的眼。

「告訴我,妳覺得,那件事比我還來得重要嗎?」

「……我……」

沒有的東西要怎麼比較?被綠色準星鎖定,滿無言以對,投降。

遙伸出一雙手臂,輕而易舉的將滿擁入懷裡。

「喜歡我送的花嗎?」她輕聲的問著。

「嗯……」滿只在遙的懷裡遲疑了約莫半秒,隨即便打消了推開她的念頭。

比任何人都要溫熱的懷抱,失去了這次機會,滿知道她一輩子都是難以遇上了。

「滿……」遙緩緩的抬起她的下巴,兩張臉漸漸貼近。

……漸漸貼近……,最後遙的吻落在滿的額上。

「妳……」幾乎是錯愕的,滿睜大的瞳孔訴說著她的驚訝和難堪,她甚至有些不甘心。

遙低低的笑出聲來,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悲。

滿看到她眼底的悽楚,那是拒絕再被傷害的眼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那個吻來的這樣的驚天動地。

滿的唇和遙的舌頭,遙的唇和滿的舌頭,就這麼彼此交纏,共同舔舐著不為人知的傷口。

她們的互動是這麼激烈,像是要將彼此折磨到燈枯油盡無以為繼。直到一股鏽鐵的味道驚醒了她們,才讓兩人發現她們竟然差點在這裡要了彼此。

在這個辦公室,在這張桌子上。

「天啊……我們真是瘋了……」遙苦笑地看著滿雪白的頸項以及滑嫩飽滿的胸哺上,盡是自己太過飢渴的烙印。「我不曉得該跟妳說什麼……」

滿則盯著遙鮮紅如花的唇畔,被她咬了一口的地方正微微的滲出血來。紅唇和鮮血,如同她想像的,使那揚起的嘴角充滿著誘人的弧度。

唇與唇的接觸挨不下積壓過久所爆發的高潮,逾齡的渴望讓理性負荷不了。

滿的心裡霎時悔恨交加。

「妳──」脫口而出的聲音仍帶著激情過後的沙啞,她冷著臉說:「快點離開這裡,不然我會叫警衛把妳請走。」

一邊眉毛無所謂地揚起,遙笑了。她的笑容既狂放又冷酷。「如果……」修長的手指輕劃著因為她的吻而紅腫誘人的唇瓣。「如果妳捨棄了我,卻還是沒有得到妳要的幸福………」大手包裹著那張小臉,強勁的控制力鋒利無情地刺破纖細的肌膚。「那我會恨妳一輩子。」


(4)

台東區某處近山偏遠的地方,有一處被政府遺忘和化腐朽為神奇的商人也廢棄的老舊村落。

你一定不會相信這樣的村子竟然會存在於東京都內。東京給人的感覺是以前機器人動畫中必有的角色,像是惡魔黨還是什麼的,反正就是那種外表光鮮亮麗骨子裡卻很惡質的傢伙。

正義的一方對其恨之入骨,所有的黑市交易假造身分槍枝流通都在這裡進行。東京人對晚上偶爾某甲被沿街砍殺的戲碼習以為常,跳樓自殺和強盜搶劫從泡沫經濟瓦解後就層出不窮。

滿站在村子前,看到孩童們在路上奔跑嘻鬧,一些婦人站在旁邊微笑看顧順便道人長短。

這樣不是很平和嗎?多麼好的生活環境!

抱起不小心跌倒的小孩,滿輕輕拍拍她的頭。「其實不會很痛的,不是嗎?」

小女孩靦腆一笑。「滿小姐很久沒來了……弟弟妹妹都很想念您喔!」

「加奈,別用敬語跟我說話……」滿拿出手帕擦著女孩臉上的黑污。「我不是說過了嗎?」

「嗯……可是媽媽說……對滿小姐要尊敬一點……因為您是我們的大恩人……」

六歲的小女孩或許還不曉得恩人的意思,但是她卻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好人。

像滿小姐就是最好的人!

加奈如獲至寶般拿著滿的手帕,呼朋引伴的叫大家心羨不已。

「海王小姐,這是這個月的總產量。」

滿原本溫柔的神情慢慢地恢復她一貫的冷漠,面無表情地接過一名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遞給她的資料。

「……比前幾個月高出很多比例……」

「是的。那些關西人……他們都蠻年輕的,而且很強壯。為了有一份能養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都十分努力。」中年人恭恭敬敬的解釋著,滿臉皺紋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多了十歲。說話時不自覺流露出的沉穩氣息,也顯示出他年輕時的飽受歷練。

「……那不是很好嗎?」滿只是皮笑肉不笑的虛應。

「嗯……是的。」

「還有事嗎?」

「不……」

「那你可以走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是的。」中年男子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滿如雕像般深刻冷硬的側臉,便往那幾個大叫著“村長”的年輕男人們走去。

這村子後面的山上,有一處除了特定人士外,任何人包括村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

黃金出源地。

日本被稱做〝地下博物館〞有它實際的意義,難能可見的礦物在這個小島上幾乎都有──只可惜產量少得可憐。

那個地方不是所有知道的人都能挖掘出金礦的,必須是像村長這樣熟悉地形和機關,懂得一些奇特的挖掘技術來配合土質以免破林地和預防崩落的危險。

「滿小姐,這些是今早剛做的餅乾,請妳吃吃看。」

婦人拿了一盤糕點,滿笑著吃了一口。

「很好吃。瀧川太太的手藝真棒!」

「對呀對呀!媽媽煮的東西最好吃了!」小男孩從婦人身後探出頭。

「小志,你以為拍媽媽馬屁就可以不用懲罰了嗎?」

「我是在說實話啊!媽媽也沒有馬屁呀~~~」小男孩跑到滿的前面,羨寶似地拿出一朵花。「滿姊姊!滿姊姊!妳看!是玫瑰花喔!」

玫瑰花?

滿突然想起只見過兩次,並且至今已經一個月沒見過面的人。

那個年輕的女孩身上有著飄忽不定的特質,每每想到她總會開始自慚形穢。

這種感覺描述起來妙不可言,不想還好,一想起來卻滿腦子都是她。她說話的方式她的聲音,她走路的姿勢和她整個人的樣子。

她的臉會讓她心痛。

「好漂亮,是小志你摘的嗎?」

「不是,是種的!是加奈姊姊和我種的喔!很漂亮,很漂亮,對吧,?」小志一看到他最喜歡的滿姊姊來了,便迫不及待的摘下那含苞待放的玫瑰。忘了姊姊曾跟他說過,等花開了,要兩個人一起送的約定。

「嗯……」

「這孩子老是喜歡跟他姊姊弄這些花花草草的……」婦人寵溺地揉揉小男孩的頭。

「男孩子喜歡種花不會變壞嘛!」滿笑著說。

小男孩將花交給滿後,便嚷著要跟朋友去玩耍。婦人警告他要像姊姊一樣跌倒了也不哭,不然沒晚飯吃。

小男孩聽了有點害怕,但還是答應媽媽的要求。反正他答應的事從沒遵守過。

滿警戒似地表情在男孩走後浮上她的臉,婦人若有所思的問:「滿小姐要走了?」

「……是的。」

「如果每次回東京都會讓妳這麼厭惡的話,何不乾脆就留在這兒呢?妳應該知道這裡所有的人都很喜歡妳。」

「是啊,把我當好人。」滿嘲諷一笑。「沒想到其實是我霸佔了他們應得的東西。」

「妳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守護這個村子而已。」

朧川夫婦是外地人,十年前還住在東京,卻因為丈夫被黑道追殺,而誤打誤撞的進入這座桃花園。

這村子有最好的資源和最好的人。

每個村民都不富裕,但他們卻擁有比任何人都要多的溫情。這是個未被開發的寶地,朧川太太實在無法想像當東京資本主義的塵囂進入這裡時的情景。

但是這種和平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阪神大震後,一些在關西喪失家園的游民紛紛逃入這裡。他們有的獨身一人,有的攜家帶眷;有的是逃到東京卻無法生存,有的是想要自殺卻跑錯了地方。

總而言之,人口的激增一度使這個小村子陷入物資貧乏的滅亡狀態。

直到海王滿的出現。

原本是為了自家企業的發展,滿到處尋找適合興建遊樂園的地方。台東區除了交通不發達以外,其他條件都很適合當作遊樂園預定地。

佔地廣大,人煙稀少,就算有什麼環保上的疏失,也不會太過麻煩。

但是滿一到這座村子就決定不在這裡蓋遊樂場。

她提交的報告書上寫著【………各項皆不及格,謹慎評估後暫定不於台東區執行此計畫】。

至於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滿自己很清楚,卻沒辦法說的很詳盡。

而且三不五十來這裡逛逛,還發現到山上的寶藏。用那些金礦不僅可以使村民們生活無虞,保守住這個必定會引起全日本軒然大波的秘密,也使桃花園依舊與世隔離。

「反正大家都有這個需要。我不說,得利的只有我們公司;我一但說了,發達的是全日本的經濟。別說我是在保護你們,我可承受不起。」滿淡淡的說:「各取所需罷了……就是這樣。」



(5)

今晚星星特別璀璨。

熱鬧的新宿街道于人一種恣意生命的豪情,不管是黑道交易還是援助交際在這裡都合理如常。

今早下了入冬後第一場雪。

初雪,滿很喜歡這個名詞。

最初,也是最美。

所以她可以詩情畫意的站在十六樓的辦公室欣賞這場雪。這個時候去想被埋在雪裡的車子和雪溶後必須清理骯髒的街道這種事情是不道德的。

其實所有事情還是一樣這麼進行,沒有見到她整整三個月。

她想她可以原諒遙,如果她在這時出現的話。滿有些懊惱地看著拋錨的車子,三十分鐘內來了七八個想跟她援助交際的老頭已經讓她越來越沒耐性。

難道他們不知道她已經老了嗎?

滿嘆了口氣,無語的望著星空。

「真是巧遇啊!凱子!」

這時候滿的表情或許該是驚訝和錯愕的,但是遙的出現對她而言就像是意想不到的預料之中。

「…………我剛剛還在想妳會不會出現呢。」

她無法去解釋這種矛盾的語句,就好像她自己的心情也在想見與不見之間捉摸不定。

遙看起來過的很糟…………天知道,她也沒好過到哪去!

「妳知道妳多久沒來找我了嗎?」滿撫著蒼白俊秀的臉,從眉毛、鼻子到嘴唇,她的手成為畫筆將遙的輪廓仔仔細細地描繪在心底。「我以為我包養了妳。」

不可思議,再見到她竟彷如隔世。

有一種東西如暖流般充斥著滿的全身………那是種被刻意遺忘好久的………關於生命中最柔膩的感情。

「我得等傷好……」遙抓住滿的手,把它貼在自己的唇上。「不然吻妳時會很痛。」

「我應該說什麼?」她微笑。「妳可以不吻我的。」

「但是我做不到。」

猛地將滿帶往自己的懷裡,遙的唇很快的便擄獲了目標物。

兩人的舌尖像蛇般,交纏、攻擊。

滿的手緊抓住遙的手臂,她想推開她。

察覺到懷中人兒的抵抗,遙停止她如獵人般的攫取,只是用著一雙深切的眼睛望著滿。

「妳不要我?」站在百貨公司大型看板底下的遙,單薄的襯衫外只套了件灰色大衣。

連主詞受詞動詞也分不清。

「妳不要我?」她的聲音像憤怒被噎的低吼。

「妳怎麼了?」滿焦急地拉著遙的手臂,她快被遙那雙無神的眼睛嚇壞了!「發生什麼事了?遙?」

近乎粗暴地甩開滿的手,但是在瞬間崩潰的電光火石間,遙的表情卻已經變得像往常一樣。

像往常一樣充滿著笑意和殺機的臉。

「嚇一跳了?」遙伸出手想拍滿的肩膀安撫她,但是滿的身體卻顫抖了一下。「……抱歉,我不知道妳無法接受我的幽默。」

「……妳是不是喝酒了?」按耐住忐忑的心,滿主動拉起遙停在半空中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輕柔慰藉。

遙沒有馬上回答滿的問題,她只是撇過頭,不讓自己的眼神洩漏太多秘密。

「遙?」

「……我不喜歡喝酒。」

深吸了一口氣,這時遙才又轉回頭正眼看著她。

滿有一對能穿越無限透明的深海之瞳,長如扇的眼簾遮蓋了她眼底日復一日快要決堤的狂潮。感受著她傳送來的悲哀情緒,自己多年來的渴慕與遺憾似乎也能義無反顧地漸漸消散。

似乎。

「我好想妳。」遙抱著她,為了掩飾太過燙人的眼眸和冷淡的表情。「妳一定不像我這樣的想著妳……」

滿幾乎要為了這樣波濤洶湧的想望而落下淚來。

「我累了。」她喃喃說著。伸出忘記帶手套的手,她輕輕摸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我不想再玩這場遊戲……我已經太老了,太累了……」藍眼與那雙冰綠色的眼睛相對,霎時滿記起了某個女孩。

某個用著孤傲的眼神哭泣的女孩。

「妳要我離開嗎?」低沉的嗓音問著。「就像在妳辦公室時一樣?」遙冷冷地笑了。「不過這次,妳要去哪裡找妳的警衛?」

「不……」水色雙眼開始佈滿淚珠,她開口,話卻哽咽在喉中。

滿緊緊抓著遙的衣衿,頭一次,她知道她要的什麼。

「我要妳帶我走。」

輕吻著她白皙冰冷的掌心,遙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但那雙深沉的翠綠色瞳孔卻已經訴說出太多的事實。

「我一直在等妳說這句話。」

妳會幸福的。忘了是誰曾對她說過。

幸福。她知道這只是謊報的福音。

「我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