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早晨柔和陽光的,是一雙迷濛猶帶睡意的鮮綠色眼睛。
綠眼的主人將她躺在枕頭上的頭微微向下移動,使她的鼻尖能輕輕地碰觸到枕在自己胸前,那柔軟微捲的海綠色長髮。
深深地吸進熟悉的香氣,那對翠綠瞳孔再一次緩慢而滿足地閉上。
過了五分鐘,綠眼突然快速地睜開。看著躺在自己懷裡依舊睡的香甜的伴侶,那張霸氣地同時掌握英俊線條與美麗五官的臉上,充滿著完全的驚訝與困惑。
「……我一定是在作夢……」她喃喃地說著,想要安慰自己。但是那道熟悉不過的低沉嗓音,對現在的她來說卻是這麼陌生。
伸出有些顫抖的大手,她想摸摸這個仍然安詳地睡在自己懷裡的女人,想要確定擁有那張精緻深刻的小臉的主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發抖的強壯指尖,因為訝異與害怕而夾帶著些微冰冷。這份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停留的冰冷,使那名在睡夢中的長髮女人皺緊了眉。她在安全感十足的懷抱裡摩蹭了幾下,模糊不清地抱怨著:「……冰手不要碰……」原本環著她的伴侶腰部的纖細手臂鬆開,小手將自己臉上那隻大手拿下,握在手中。「……等我溫暖它……」嬌小的女人並沒有睜開她藍海般的大眼,只是睡意朦朧地說:「……然後妳就可以……」喃喃的聲音。「……碰我了……滿……」
「……我的老天……」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使得平時就不聽話的金髮更加雜亂,狂野奔放如同主人的個性──至少,那頭金髮的主人的確是這樣的人。她清了清喉嚨,想要使這道原本就沙啞,在經過昨夜後又變得更加暗啞的低沉嗓音聽起來清晰一些。「醒醒──」等了幾秒,毫無動靜。她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晃著還是舒服地枕在自己胸前的女人。「睡蟲,醒醒──」
「……唔……累,滿……」咕噥的抱怨聲。
「我們有大麻煩了,快點醒醒──」
「……麻煩可以等下午在解決……」
「遙!」綠眼無奈地轉了一下。她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睜開一下眼睛好嗎?我想妳將看到的東西一定會讓妳一下子就清醒許多的……」頓了一下,她接下去說:「至少我就是。」
「唔……」眼皮動了幾下,藍鑽眼睛緩緩睜開。她先是不怎麼在意地瞄了一秒躺在她下方的人,等到放假的聰明才智又乖乖地回到工作崗位上後,藍眼有了焦距,小臉慢慢地堆滿疑惑。「妳什麼時候在我們床上放了面鏡子,滿?我知道妳這個人有時候蠻自戀的,可是不覺得這樣子也有點太超過了嗎?」她皺緊了眉頭,似乎真的對自己的朋友這麼超乎常人的舉動很擔心。
翠綠色的眼睛非常受不了地轉了一下。「妳還沒睡醒嗎?」太過低沉的聲音使她又忍不住地清一下喉嚨。
奇怪,怎麼平時聽遙說話時都沒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事實上,遙的聲音帶給她的所有感覺裡,“不舒服”從來就不是其中之一。
藍色眼睛突然睜大了起來。「喔喔──」無言地與那張用著無聊表情回看她的俊美臉龐相對──她不禁楞了一下。對覺得那張臉很完美無缺的自己有些厭惡。
難怪滿老說她很自戀。看來那些話裡搞不好有一絲絲對的成分在。
「喔喔──不不不──」她結結巴巴地說:「妳──我──我們──怎麼可能──」終於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變成像她一直以來就覺得實在是太過甜蜜迷人的女中音,那張典雅精緻的小臉佈滿驚慌失措的神情。「……怎麼可能……」藍眼非常不確定地與綠眼相望。「……滿……?」
伸手撥了撥自己的金黃色瀏海,那對綠眼裡有著視死如歸的情緒。「看起來雖然不像……不過,是的,我是海王滿。」強壯厚實的大手溫柔地包裹住眼前女人的臉頰,她說話的語氣裡有著難以掩蓋的驚奇。「而妳,我的朋友……是天•王•遙……」有點苦澀的微笑溢在薄唇邊。「……至少我希望妳是──不然我可不敢想像到底是哪個陌生人“擁有”我的身體。」
在平時,滿這句雙關語,通常會激起遙想和她一起逗逗彼此的輕鬆心情。但是在今天,在這種狀況下,遙只能很勉強地勾起一邊的嘴角。
好扭曲的臉。滿在心裡不怎麼認真地想著。
「嗯…...這真是……」遙將還窩在滿的懷抱裡──但是看起來卻是她自己──的身體拉離開。跪坐在床上,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藉此說服自己再眨幾次就不會看到眼前的人有著自己的臉了。「唔……是個非常……非常……嗯,特殊的……呃……」
「經歷?」一對暗金色的眉毛高高挑起,滿好心地提供她一個答案。
「對,經歷。」不知該說什麼,遙又繼續應著:「對……嗯……經歷。」停頓了幾秒,她疑惑地問:「就算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也可以叫做經歷嗎?」
「經歷的意思是妳所遇到的事件,跟知不知道沒關係。」滿一如往常地對她這位現代國文不好的朋友耐心解釋著。
「喔。」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遙深陷在自己的思緒裡。事實上,如果她的腦袋裡現在有一點線索的話,她一定會覺得開心許多的。
沒想到她竟然會和滿互換了身體。當然,也不是說她的人生裡從沒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怪事件或是屬於一般人口中的正常。例如當個背負使命拯救世界的戰士,運動天才和世界名人,或是在17歲時就被一個8歲的小女孩“遙爸爸”東“遙爸爸”西地叫著……綜合以上所有的證據,她的一生成就其實蠻可觀的。
但是互換身體……
遙緊緊地皺起眉。
這也未免太離譜了!
「唔……」她忍不住揉了揉因為感冒和困惑而漸漸發疼的太陽穴。然後遙注意到滿那對綠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她偏著頭問:「怎麼了?妳在看什──」沿著綠色視線往下移動,她終於察覺到自己赤裸的軀體。「喔──該死!」遙快速地抓緊床單包住自己。
滿有些哭笑不得。饒富興味地看著眼前那張原本屬於自己的臉,此時正十分不好意思地紅著。她不禁打趣地說:「我從來沒見妳這麼害羞過──“喔,大家看看我這副火辣身體”小姐。」
一定是因為這道低沉沙啞的嗓音太過性感的關係。滿在心裡猜想,不然只是一句簡單的話不可能聽起來會這麼邪氣萬分。
「情況不一樣──」遙包著白色床單,只露出一顆頭在床的四周找尋滿在前夜不知道被自己拋到哪裡去的衣服。「──這可是妳的身體耶……」
「這是抱怨嗎?」滿調侃的聲音慵懶地傳來。「昨天晚上不曉得是誰還說,“喔,滿,妳不知道在妳身體內的感覺有多麼棒”──」
「住口──妳不會想要我重複昨晚妳說的話,滿。」見鬼了,怎麼會跑到門邊的?!遙在心裡低低地抱怨著,想要下床去把衣服撿回來。「等等,妳昨晚有說什麼嗎?在我的記憶裡好像除了呻吟聲以外,就沒別的了──」
「妳大概又喪失記憶了吧……」枯燥平板的回話。
「嗯哼。」當遙一隻腳剛踏上地面時,馬上就被一雙強而有利的臂膀給抱回某個溫熱柔軟的懷裡。
因為發生的太過突然,所以遙忍不住小小地尖叫了一聲。「妳做什麼,滿?!」
「妳剛剛是不是尖叫了?」滿輕聲笑著,得意地將嬌小的身體箝制在自己的懷抱中。「世界又要毀滅了嗎?妳──“我從來就不會像小女生一樣尖叫”──的天王遙小姐……」她終於大聲地笑了出來。「……妳剛剛尖叫了,對不對?」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有些人會想要狠狠地揍自己一頓了……」遙真的覺得自己那張開懷大笑的驕傲表情很讓人想對那張臉做些什麼,只要能把那張表情給扯下來就好了。「不要笑!」
滿沒有理她,還是很沒同情心地笑著。那張甜美的臉搭上恐嚇的表情只是變得更加可愛而已,完全沒有達到威嚇的效果。
遙煩躁地為自己辯護著:「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誰知道妳的身體這麼敏感?只是被輕輕碰到就好像觸電一樣……」她的話語漸漸地轉為微弱,臉上又不可克制地泛起紅暈。這讓遙忍不住翻了下白眼,怎麼滿這麼容易臉紅?「難怪妳老是這麼容易就高──」
「我想妳還是快點把衣服穿上吧,畢竟我的身體現在還是感冒中。」滿的手有效率地遮住那張常會傾向口無遮攔的嘴。「大手,長臂膀,又有力氣……」她像是發現到什麼一樣。「妳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遙?」
藍眼十分懊惱地瞪著她。遙拿開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自顧自地下床拿衣服。「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滿,但是拜託,麻煩請不要告訴我。」
「我在想我可能會“很”習慣這個身體。」滿說。
「難道我的“拜託”沒有傳達給妳一種“我不想知道”的訊息嗎?」遙邊穿上寬大的襯衫,邊喃喃地跟自己說:「……她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不聽話的女人了?」
「我聽到了,遙。」低沉聲音自床的那頭傳來。
「很好,我就是要讓妳聽到。」扣上中間的三顆釦子,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麼曝露了,遙滿意地點點頭。
「妳聽得到我聽到的聲音嗎,遙?」滿說話的口吻變的比幾秒前嚴肅許多。
「既然我的耳朵現在在妳身上,我當然沒聽到。」不甚在意地走到衣櫥,遙隨手拿了件牛仔褲就要穿上。發現那件褲管長的太不像樣的褲子是自己的,她忍不住嘆了口氣,目標改為搜索滿的衣服。
「屋外人們交談的聲音,東西行動的聲音,小鳥展翅……甚至是早上的聲音──」滿閉起眼,想要讓自己平靜一點。「……這些……都是風帶來的消息嗎?」
聽到滿語氣中夾雜的緊張,遙也回復了認真的心情。她坐在床邊,溫柔地握著滿的手。「放輕鬆,滿,把那些聲音關掉。」
「關掉?」不確定的綠眼有些驚慌地望著她。
遙露出她安撫性的微笑。「就好像在一大群人的月台上……一開始妳會覺得很吵,可是當妳試著不去仔細聆聽那些聲音後,它們就會平靜下來了。」小手緊緊地握住大手,她的語氣裡充滿了解。「那些聲音雖然還是會存在著,不過它們卻已經不能再這麼使妳心煩了。不要對抗它,滿,接受它。讓它變成妳的一部份,變成妳可以控制的能力……讓它臣服於妳……」
清脆柔和的聲音緩慢地進到滿的腦中。一下子便如洪水般充斥她的全部感官,最後慢慢地以泉水般的溪流洗滌她,浸染她,阻隔外界一切吵人的聲響。
滿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感覺好像我的每一根神經都要穿破我的──呃,我是說,“妳的”皮膚一樣……」她很疑惑,也很敬佩地問:「妳是怎麼辦到的?」
依舊是那抹雲淡風輕的平穩微笑,遙無所謂地聳聳肩。「久了妳就會習慣的。」然後她暗示性地挑挑眉,開玩笑地說:「妳剛剛不是還說妳會“很”習慣我的身體嗎?」
「如果有什麼是我跟妳在一起之後學到的事情,遙──」滿朝她露出不好意思,略帶歉意的笑容。「那就是,永遠不要把話說的太早。」
遙只是寵溺地撥撥那頭雜亂的金髮。「不只妳有這種不適應的感覺,滿……我也是。」她悄悄地吸了口氣,緩慢地對滿告白:「妳……在妳的身體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揉著自己的脖子,遙正努力地想把心裡的感覺用言語表達出來。「這裡……好靜。」
翠綠色眼睛深深地注視著她。遙在那對眼睛裡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某個正擔憂地無聲問著她:“妳還好嗎?讓我幫助妳”──的藍眼女人。
某個她最好的朋友,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夥伴。
遙不禁露出放鬆的笑容。再次開口時,她的語氣裡已經有著明顯的平靜與心安。「在妳的身體裡感覺好靜,滿。就像……像妳的世界裡只有妳一個人,周圍……靜得讓人害怕。」
滿慚愧地垂下眼簾。她低著頭,不敢與那對如此敞開的藍眼相望。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地貼著她的臉頰。
抬起頭與遙相對,那雙望著她的眼睛裡充滿的不是鄙視與怨懟,而是全然無保留的信賴與關懷。
「妳不是一個人。」遙湊向前,使兩人額頭微微碰觸。她低聲說:「即使妳的世界裡沒有我,我的世界永遠都是屬於妳的,滿──就好像我一樣。」輕鬆地開著玩笑,遙這麼說:「所以,偶爾也來我的世界找我玩玩嘛!」
滿忍不住緊緊地抱著遙。她的臉上帶著笑,綠眼裡卻是充滿淚水。「謝謝妳,遙……」滿在她的耳邊喃喃地說:「謝謝妳……」
「這就是朋友為彼此做的事──當有麻煩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和對方在一起。」遙也在滿的耳邊悄聲地回答。
「妳說的沒錯……朋友。」
滿足地嘆了口氣,滿享受著將遙抱在懷裡的感覺。
奇怪而且有些不習慣,但卻愉快舒服到令人直到下一輩子來臨前,都不想放手。
不,即使是到永遠的盡頭,她也絕不放手。
在心裡這麼決定好,滿將自己無所畏懼地交給遙,讓這個掌握權力擁有她一切所有的伴侶,治癒這個早該是屬於她的靈魂。
因為,就只有她能。
因為,只要有遙在,一切事情都會變得更好的。
【阿滿,阿遙?妳們醒了嗎?】雪奈的聲音在房門外輕柔地響起。
一藍一綠的眼睛緊張地看著彼此。最後滿清了清喉嚨,有點遲疑地回答:「唔……有什麼事嗎,雪奈?」
【阿遙?阿滿還在睡嗎?】雪奈問話的語氣中有著明顯的關心。【她的燒還沒退嗎?】
遙摸摸自己的額頭,然後朝滿用嘴型說:妳的燒退了很多。
「唔,我的──呃,我是說,滿的燒已經退了,雪奈。」滿快速地拿起地板上遙的T-Shirt,有些匆忙緊張地穿好。
【那就好……我只是想跟妳們說一聲,小兔她們已經回家了。】雪奈的聲音隨著走下樓而逐漸轉小。【……留下一片戰後災難現場……我先補一下眠再來收拾吧──】
等到已經沒聽到雪奈的自言自語,遙偏著頭疑惑地問:「妳為什麼不告訴雪奈我們發生什麼事了?」
「我只是一時下意識地就……我不想讓她擔心……」滿露出歉然的苦笑。她伸出手習慣性地想在思考時撥撥肩上的長髮,猛然意識到自己正承襲著遙的身體,她尷尬地把手放下。「唔……或許……或許這只是暫時性的現象,或許……嗯……或許過一下子我們就會恢復原狀了…….?」滿最後一句話不自覺地用問號收尾。
「也或許,過一輩子我們還是會保持這個樣子。」遙很實際地說出另一個可能性。
兩人沉默地望著彼此幾秒,然後同時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
而今天,就是聖誕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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