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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d of Faith


發言人:護刃

(1)

 

「阿遙,阿遙!」

粗獷渾厚的聲音叫著,震動著略顯空蕩的大木屋。

男人焦躁地抓了抓他看起來才剛睡醒的頭髮─事實上,無論是清晨還是夜晚,男人的髮型都是這個樣子─他濃厚的眉緊糾著,穿著厚靴子的大腳不斷地敲打著地板。

【搞什麼鬼?】等了五分鐘,還是不見人影。男人邁開腳步開始往樓梯走去。「阿遙!你是死到哪去了?我發誓,你再不出來,我就──」

「你就──怎樣?」懶懶的聲音從男人的身後傳來。

「喔!Sh*t!」男人快速地轉過身,盯著突然出現的人,他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去!我說了幾百遍,阿遙,別老是突然從我後面蹦出來!你再這樣,總有一天我會被你嚇到直接去找我死去的老媽,到時候看你要怎麼對我那些心脆的女人們解釋!」

「你想太多了,克己。」綠色的眼睛無奈地轉了轉,略為沙啞的聲音還是不變的慵懶。「況且,我敢保證你那位死去的媽,也一定會在見到你的下一秒,就把你踢回人間的。」揚起一抹微笑,聳聳肩繼續說:「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有耐心的,就算是你的媽也一樣,女人最受不了話多的男人。」

「哈!」川太克己誇張的笑了一下。「聽聽你,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什麼女人專家咧!」他大力的拍拍他老朋友的肩膀。「說到女人,這提醒了我……喂,我說阿遙,你這樣一天到晚都待在這鳥不生蛋狗不拉屎五百公尺內連隻鬼也沒有的山上小屋,到底有什麼樂趣呀?你難道都不會──」他露出一副“你知道的,就是那個嘛”的表情。

知道克己的意思,阿遙紅著臉,低低的說:「謝謝你的關心啊……」

「阿遙,哪,別說我這個朋友沒照顧到你,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儘管開口,」拍拍胸膛,克己驕傲的說:「任你挑!」

阿遙在心裡暗地嘆了一口氣,他舉起手想揉揉有點酸的脖子,但看到因為砍樹而滿佈泥土灰塵和擦傷的手掌後,他又放了下來,這次,他真的嘆了很大的一口氣。

克己還在繼續說著他那些“女性朋友們”的特色,說她們有多溫柔,在床上有多放蕩。他說每個男人一生中至少也要有一次慾仙慾死的經驗,說阿遙這樣太不健康了。

「克己──」

「阿遙,你聽著,別再一個人搞自閉了。我介紹我那些朋友們給你認識,她們會好好照顧你的一切“需要”的──」

「克己──」

「再說,這又不像你長的醜或是怎樣,別擔心啦!我相信每個女人都會為了你那雙綠寶石眼睛拼死拼活的,更別提你那個堅實渾厚的屁股──」

「克己!」遙紅著臉,大聲說:「你瘋啦你!講那什麼──」

「總而言之──」克己舉起雙手,一副投降休兵的樣子。「你要多出去走走,做做做戶外運動,阿遙。」

「運動和上床是兩回事。」遙冷冷的說。

「不過都跟體力有關呀。」克己欠扁似地的笑著回答。

遙環起手臂,瞪了他一眼。【有得時候我真的在想,當初誰不救,卻剛好救到他。一輩子也沒這麼“幸運”過。】他淡淡的問著:「克己,你今天到底來我這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五百公尺內連隻鬼也沒有的山上小屋幹嘛?」

他抓了抓頭,笑的蠻心虛的說:「如果你沒問我還差點忘了……我開了車上來,準備把你的木材運到喜村先生的工廠。」

遙點點頭。「那些木材我都整理好了放在後院,你知道在哪裡。」

說完,他就留下克己一個人站在只有一組沙發,一張黑色大理石桌子和一台小電視的客廳,往他樓上的房間走去。才走了沒幾階樓梯,就聽到克己喊著:「嘿!喜村先生說要見你耶!」

「他要做什麼?」遙停在樓梯中央,沒有轉過身。他的聲音還是一慣的輕鬆,可是他寬厚的肩膀顯的僵硬,挺直著腰竿像是即將步入刑場的囚犯。

克己察覺到他朋友的不適。他放低聲音,柔和地說著:「喜村先生只是想跟你討論一下春天的運送量和時間而已,沒什麼的啦!」

遙沉默地點點頭。「我去沖一下澡,你先準備好等我吧。」


============================================


室外,克己抽著煙,無神地盯著積滿厚雪的地上。他想著他那位有著一雙美麗綠眼的朋友,他的救命恩人。

克己是個卡車司機,可是他老愛不務正業,三不五時就跑到山上逛逛,射射老鷹或是野鹿什麼的。打獵讓克己十分興奮,當他握著來福槍時,他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有力量的男人,擁有定人生死的權力。

但在三年前,他不小心踏進了其他獵人設計來捕捉黑熊的陷阱。當他拖著血流不止的右腿時,鮮血引來了狼群。

那一夜,他成了獵物。

當他用盡子彈也僅勉強射殺了兩隻公狼後,克己知道他的人生也只剩下幾秒而已。

當他祈禱著神──不管是怎樣的神,只要他們有空聽他的心願──讓他的死至少能夠快一點時,他完全沒發現,有一個人,拿著大火把冷靜地站在他身後。

「噓……」克己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低低的跟他說著:「冷靜點,別出聲。我會幫你的。」

轉過頭──克己不知道是因為他已經失血過多,整個人呈現恍惚失神的狀態還是怎樣──他記得,當時的阿遙,金黃色的頭髮在火焰的照射下閃著令人畏懼的光芒,深綠色的眼睛即使在夜晚也難掩它們奪人的存在。即使只是站在那裡,克己就有一股慾望想對眼前謎樣的人低頭,如同卑賤的奴隸般,對他的王臣服。

阿遙的右手拿著長獵槍,對著天空開了一槍,使得狼群們有些退縮。

「回去吧…」克己聽到他輕輕的念著,似禱告又似命令的說:「回去……別逼我這麼做……」

聲音裡帶著溫柔,和難以抗拒的權威。克己知道,如果阿遙用著這樣的聲音對他說話,他絕對會做所有阿遙要他做的事。

突然,阿遙又開了一槍,這次對準了往他們飛撲過來的一隻公狼。

狼群低低的嗚叫著,像是對死去的同伴表示哀悼,又像是對眼前的人展現服從,牠們一路叫著,慢慢地撤退回森林裡。

阿遙蹲在克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檢視他的傷口。克己瞇起已經十分沉重的雙眼,想在黑暗中透著火把看清楚救他的人。

克己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他沒想到,小時後過世的母親對他說的故事是真的。

人在死前都會有一位天使來接他。

「我……我已經死了嗎?」

挑起眉,森林綠湖般的眼睛好奇地盯著他。阿遙用著十分溫柔,幾乎像是在跟孩童們說話的聲音問:「我看起來像是接你去死後審判的惡魔嗎?」

「不……」克己痛苦地努力想把聲音發出喉嚨。「你……是來接我去我媽那裡的……她……」慢慢地閉起眼睛。「……她在天堂……你……你是天……」

「噓……不要再說話了……」柔柔的聲音說著:「你會沒事的……因為你的母親正在看護著你。」

溫熱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克己的額頭,他感覺安全,他知道他正被保護著,就像在他母親那永遠令人心安的懷抱一樣,克己緩緩地進入睡眠。

那一夜,他依稀聽到野獸們悲戚的低吼,和天使為逝去的生命而祈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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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Fu---!」克己拍著被煙頭燙傷的食指,他轉過頭看著木屋,搜尋著阿遙的身影。

【怎麼這麼久?他還好吧?】克己擔心地想著。他的思緒飄到剛剛在屋內阿遙不舒服的肢體動作上。

克己不知道阿遙為什麼要把自己封閉在這沒有人煙的山中小屋,可是有一點是確定的,阿遙不喜歡和人群接觸。

【嗯……不過既然他都決定要下山了……】克己想到了一個絕妙好主意。他拿起手機,按了一串電話號碼。

「喂,小莎?是我,阿克啦!」克己聽著電話中嬌滴滴的女聲,他豪放地笑著說:「去!妳不知道男人是很忙的嗎?」他頓了幾秒,正經地說:「小莎,我有一筆生意要給妳做。我和我朋友,等一下會去……嗯……“比爾的小屋”吃東西……」停下來聽著電話中的女人說著,克己又是一笑。「對……我要妳……啊……不不不……我要妳帶妳的“工作夥伴”來,我有個朋友會需要妳們的“專業服務”的。」

掛下電話,克己笑的十分得意。【阿遙,阿遙,阿遙,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男人的樂趣。】

「你幹嘛笑得那麼淫蕩?」阿遙整理一下襯衫袖子,走到他身邊狐疑地盯著他瞧。

「沒~~~~沒事沒事,只是和小莎聯絡一下感情而已。」

【小莎?】挑一下眉,綠色的眼睛了然的看了他一眼。【啊……那個妓……呃……“Lady of evening”】

阿遙無所謂地跟著克己走到他貨車旁。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將在今天起有著重大的改變;他真正的命運,將從遇到那位有著海洋瞳眸的“Lady of evening”開始運轉。

 

(2)

 

阿遙一個人坐在角落,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桌面。

 

他已經吃完餐點,付了帳,去了一趟洗手間。

 

他甚至花了一個鐘頭的時間看其他客人玩撞球。直到他真的很無聊了,才又坐回位子上。

而這也是一個半小時前的事了。

 

就在阿遙懷疑自己是不是就這麼被克己大忙人給忘了時,終於,他朋友帶著一個女人,像是王爺出巡似的進了門。

 

悠哉地走到阿遙的桌子旁,克己笑的像隻抓到金斯雀的貓。「嘿!阿遙!」

 

輕皺起眉,阿遙問著:「你可終於回來。」看著手錶,時針停在“五”的位置上。「送人要送三個半鐘頭……我還以為你是說你只是要送喜村先生到距離三百公尺的車站,而不是直接送他回鄰鎮。」

 

「啊……我被一些事情給絆住了嘛。」克己一屁股坐在阿遙的對面位子上,他把那個穿著低胸連身短裙,畫著濃妝的女人帶到自己的大腿上。「阿遙,這是小莎。」

 

「喔──阿克!他就是你朋友?」小莎塗著暗紫色口紅的嘴巴漾起一抹笑容。舒服地坐在克己的大腿上,她撥撥自己染成紅色的頭髮,黑色的雙眼打量著阿遙。「啊……這樣的一張臉,藏在山裡多可惜呀!」

 

【她看我的眼神像餓狗在看著一塊肉。】阿遙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妳……唔……妳好。」他看了克己一眼,很明顯的,他的朋友已經找到了晚上的“夥伴”了。

 

阿遙抬起右手,感覺有些為難地揉著脖子,想著他大概要自己坐車回去了。

 

「喂,東西怎樣?還好吃嗎?」

 

「嗯……」阿遙含糊地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空的──假裝喝了一口,其實只是要迴避小莎那令他覺得自己沒穿衣服的視線。「克己,如果你還有事──」

 

「準備好吃點心了嗎?」

 

疑惑地看著仍笑得十分得意的克己,他正經地回答說:「點心?不,不用了。我已經飽了,謝謝。」

 

聽到阿遙的話,克己只是哈哈大笑。小莎則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像是小豬被採到尾巴一樣的聲音。

然後她開始咯咯地笑著,對阿遙眨了眨了眼說:「帥哥,你也未免太會裝蒜了吧!」

 

看著兩人的反應,阿遙心裡的疑惑越顯加大。他剛要開口問小莎是什麼意思時,突然一個黏膩的聲音,伴隨著溫熱的氣息,在他耳邊問道:「你是第一次……」幾乎像是早已確定答案的問話。

 

阿遙的身體像是觸電般的抖了一下,然後快速地轉過頭看著他身後問話的人。

 

站在阿遙眼前的,是個穿著類似小莎的衣服的女人。她的黑色皮裙短到大腿,讓阿遙不禁好奇起她該怎麼坐下,才不會讓她的裙子直接撩到屁股上?

 

「……對吧?」女人聰明地以問話的方式接著她上一段的話,那把如同剛做完一場劇烈運動般溼熱的聲音刺激著阿遙的心跳。

 

阿遙看著女人抹著淡粉色口紅的嘴唇隨著她說話的方式開闔,豐潤的唇中略為顯露出她潔白的牙齒。

 

他不自覺地緊抓住椅背,彷彿像是在阻止自己的身體向前,熱切地,沒有餘地的親吻女人那誘人的唇絆。

 

「什……」阿遙開口,卻被自己異常沙啞的聲音給嚇了一跳。清清喉嚨,他臉紅的問:「第一次……做什麼?」

 

女人微微一笑,用一種迷人的方式側著頭。「我叫小藍。」看著阿遙,她深藍色的眼睛裡露出了平時不見的生氣。

 

【那雙眼睛!】阿遙楞楞地看著她。【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那種藍色……】

 

小藍見阿遙沒有答話,她斂起了嘴角。優雅地側坐在阿遙的椅背上,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阿遙的手臂。感受到從她手掌所傳來的,阿遙手臂結實的肌肉,因為她的撫觸而僵硬地鼓脹起來。她又露出了笑容,這一次帶著滿足與勝利。

 

阿遙緊張地看著小藍放在他臂膀上嬌小的手,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甩開,可是他的身體這次卻選擇不接受指揮。

 

他看了克己一眼──事實上,這是阿遙第一次想到他的朋友還坐在他面前──克己的臉上還是掛著得意的笑容。

 

【哈……阿遙,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男人的樂趣哪!不過……】克己看著小藍飽滿的胸部,他的眼神移到她白皙的大腿上。【我之前怎麼沒見過她?啊~~~真是可惜……嗯……阿遙,你這個幸運的傢伙。】

 

克己對阿遙眨眨眼。

 

現在,阿遙總算知道“點心”的意思了。

 

【該死!】狀況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阿遙穩住心神,抓住小藍放在他手臂上的手。

 

但當他看著在他手掌的那隻小手──與自己因為長年砍樹和做粗工而黝黑長繭的大手不同,小藍的手十分嬌小,白皙的幾乎看不到一絲皺紋──在他掌中的感覺,是那麼熟悉,那麼完美。

 

那是雙生來就理所當然應該被他天王遙握在手裡的手。

 

藍色的眼睛帶著驚奇和一絲莫名的喜悅,看著自己在他掌中的手,她似乎也在想著與阿遙同樣的事。

微微一笑,小藍捱進他的耳邊,低低地問著:「你喜歡我的手嗎?」

 

像是被火燙到一樣,阿遙趕緊甩開她的手。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我只是想要──」

 

「你,有名字嗎?」

 

「呃……」小藍突然的問話讓他鎮定了下來。「我叫……天王遙。」

 

「不如你和我……來玩個小小的遊戲,怎樣……遙?」

 

當阿遙聽到小藍用那副親密的聲音喚著他的名字時,他全身無力,幾乎快跌下椅子──如果不是他的一隻手還死抓著椅背的話。

 

「對啊,阿遙!你們……啊……樓上有小房間可以出租……不如我們……」克己親著小莎的脖子,他的手摸著她的大腿。「……來玩個小遊戲,紓解一下吧!」

 

「呃……我……」

 

「你……從來沒……有過女人嗎?」小藍柔聲問著,看著阿遙的眼睛。

 

阿遙死命地遙著頭,希望能藉此幫自己逃離這個危機。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你這裡有一小點沙拉醬……」小藍的手指輕輕地劃著阿遙的臉頰。「還有這裡……」食指沿著唇邊,劃過了他的下嘴唇。

 

阿遙的腹部升起一鼓燥熱,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麼了,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幹嘛,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坐在這椅子上,當他明明就可以起身離開時?

 

他唯一知道的,唯一想做的,是馬上抱起這女人往樓上房間去。

 

【去房間做什麼?】阿遙微皺起眉問著自已。

 

「啊……別皺著眉……」手指移到阿遙的眉間,小藍正經地說:「你沒有皺眉的時候帥多了。」

 

「我……我不行!」

 

「你不行?」這句不是小藍問的,而是克己。

 

小莎的手在克己的胸膛摩蹭著,她咯咯地笑著說:「別擔心,帥哥。小藍這裡……」戲劇性地頓了一下,她瞄了小藍的手一眼。「可是有獨門絕技的,就算是七十歲的老頭──」

 

「謝謝妳對我這麼有信心,小莎。」截斷她的話,小藍淡淡的說,嘴角的笑容掩蓋不住眼底的冷漠。

 

「喔……我只是試著幫他消除緊張嘛!」委屈地嘟起嘴,小莎整個人黏在克己的身上。「說真的,要不是我已經被阿克包了──」

 

「他有我會照顧,妳不用擔心。」還是冷淡的回答,這次包含著冰藍色的視線。

 

【她今天是怎麼回事啊?】被那個眼神給震懾住,小莎在心裡懷疑地想著。【老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要搶妳的老公,而不是“客人”呢!】

 

阿遙看了一眼克己關心的表情,暗地罵著自己。【一個男人說不行……他一定以為我是病了還是怎樣……】他看向小藍,她藍色的大眼裡不帶輕藐,只是好奇的看著他。【喔!該死!一個男人是不會拒絕這種好事的,對吧?我賭妳從來沒被男人這麼拒絕過,對吧?如果我是男人的話──】阿遙嘆了口氣。他低低的說:「我……唔……我沒有錢。」

 

克己馬上就回答:「你別擔心錢的事,阿遙,我已經打點好了。」

 

「“你已經打點好了”?」阿遙責備性地看著他。「你設計我?」

 

「喔!拜託!什麼設計?這叫驚喜!」

 

「我討厭你的驚喜。」

 

「這是不是表示──」小藍看著阿遙。「你,討厭我囉?」

 

「不──不是!我──我只是……」

 

「別擔心……即使你有錢……」小藍說:「我也不會收的。」微微一笑,她用有點像之前小莎的眼神一樣看著阿遙──好像阿遙是一件她正考慮要不要買的東西。「我不收……我的客人的第一次的。」

 

綠色的眼睛遲疑地看著她。事實上,阿遙不太肯定自己聽的有沒有錯。

 

「嗯……你有一雙……非常美麗的眼睛……頭一次見過男人的眼睛像你這麼漂亮……」小藍說,她的聲音比平時還低,幾乎像是喃喃自語,然後她突然噗嗤一笑。「別說是男人,就算是女人也不可能擁有這麼美麗的眼睛。」

 

「有可能……」阿遙看著她那閃著溪流般晶亮的藍色大眼。「妳。」

 

可以看的出,自從出現後就非常冷靜地控制全場的小藍,這次是真的完全無話可說。

 

不曉得為什麼,這讓阿遙覺得非常有成就感。

 

小藍閉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張開眼時,彷彿已經做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將金黃色的瀏海撥齊,她柔柔地說:「跟我來,遙。」

 

「可……可是……」

 

「我已經說不收你的錢了。」

 

「可是……我還得在天黑前趕回去……克己──」他轉過頭看向他朋友。

 

「哪,阿遙啊,我是不知道你到底想怎樣啦!」克己把小莎放下,他站起身說:「不過呢,我和小莎,」他攬上小莎的肩膀。「可是要去玩我們的遊戲了!」

 

說完,也不顧阿遙的回答,克己就跟小莎一起上樓了。

 

小藍像是勝利者一樣的看著阿遙,她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走吧……我保證我會非常溫柔的。」

 

阿遙緊張的看著四周。一些聽到他們對話的客人早已經開始對他們所見竊竊私語,阿遙敢發誓,他甚至聽到有人說“拖拖拉拉的,是不是男人啊!”

 

【唔……也許……我可以等到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再拒絕她。】阿遙點點頭,他有些堅硬的站起身來,這才發覺小藍的身高還不到他的肩膀。

 

【這麼年輕……這麼嬌小的身體……】阿遙直視著她。【卻必須做這種事……】他溫柔的問:「小藍,妳幾歲?」

 

撥了撥她波浪捲的頭髮,不曉得是因為阿遙眼底顯而易見的同情讓她覺得煩躁,還是當阿遙叫著她的名字時帶給她的不對勁,小藍只是朝著樓上走去,冷淡的說:「你放心,我的年紀大到不會讓你被抓的。你到底來不來?」

 

驚訝於她這樣不悅的態度,阿遙只是嘆了一口氣,跟著她走上樓梯。

 

 

=============

 

 

這是一間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小的房間,至少潔白的床單還讓人覺得頗乾淨的。

 

阿遙緊張的站在房門旁,他的雙手有點發抖。

 

【就是現在,天王遙。】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說話,就被眼前的景象嚇的把什麼要講的大事都給吞了回去。

 

小藍已經把她那件黑色的皮衣外套脫掉,露出她穿在裡面,灰亮色的削肩緊身衣。她的長髮狂野地四散在她的胸前,若隱若現地遮住那呼之欲出的飽滿胸部;纖細的腰身上掛著黑亮色的皮帶,黑色的短裙包裹不住她那看起來似乎無止盡長的雙腿。

 

腹部的燥熱開始讓阿遙的額頭冒出汗來,他沒辦法說服自己的眼睛不去仔細讚賞這名美麗的女人。

 

注意到熾熱的綠色火焰在他眼裡燃燒著,小藍露出一抹冷笑。

 

【他也跟所有男人一樣。】她在心裡跟自己說。【妳剛才鐵定是瘋了才會想他不同於其他的男人。】

 

忽視心裡的遺憾,小藍緩緩走到仍站在門邊的阿遙面前。她抬起雙手環繞到阿遙的脖子後,把他的頭拉低,然後小藍便吻上那從第一眼就像是在呼喚著她的嘴唇。

 

阿遙幾乎不敢相信由他唇絆上帶給全身的感覺。小藍的嘴唇是這麼柔軟,這麼濕潤。嘴唇像有著自己的意志般,阿遙開始回吻她。兩人的舌頭有默契地互相在彼此的口中探查,要求一些他們本身都不知道,也都在找尋的東西。

 

當他們分開──在他們真的很需要氧氣的時候──阿遙感受到的失落,不僅在唇上,還有心上。那就像是某個原本應該屬於他的東西,被硬生生撥離。

 

他的手不自覺的想上前抓住那原屬於他自己的一部份。

 

「嗯……你覺得輕鬆點了嗎?」當阿遙的手掌碰到她臉上的皮膚時,小藍自動地側著頭,讓自己的臉頰能被那雙大手給包裹住,被它所撫觸,感受那份熟悉的熱度。

 

阿遙唯一能做的,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小藍露出十足女人的笑容,她的頭枕在阿遙的胸前,右手延著他的大腿往上摸索。感受到阿遙褲子底下結實的肌肉,她不自覺地發出了嘆息。

 

阿遙馬上就抓住了她那游移的手。

 

「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別擔心,大小不是問題。」不在意被捉住的右手,小藍親著阿遙細長的脖子,在他頸項間喃喃地說:「讓我教你……怎樣讓你愛的女人快樂,遙……」

 

「唔……不……」阿遙咬住牙關,卻還是蓋不住那舒服的低嗚。【該死!甩開她啊!笨蛋!】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嘴巴移到了另一個溫熱嘴唇,小藍還是用著她那濕黏的聲音笑著說:「你有一個非常讓人想摸的屁股。」

 

「嗚……我……等等──」阿遙語調顫抖的說:「我不是妳想的──」

 

他的話被熱切的吻給擋住。

 

「……遙……」小藍的手快速地拉下他褲子的拉鍊,她的手在阿遙還來不及反應時,就摸進了他的褲子底。「我能感覺到──」

 

話就這麼卡在一半,小藍猛地推開阿遙,眼睛裡帶著不可置信,彷彿在看著外星人似地盯著他,然後又看著自己的手。

 

「你──」

 

「我……」阿遙趕緊拉上褲子的拉鍊。「我說過了!我不是妳想的──」

 

「女的……」她喃喃地念著。

 

「對──對不起──我──」阿遙結結巴巴的說:「我試著要告訴妳的──我──」

 

「女的……」她又說了一次,彷彿這個事實現在才開始慢慢地灌進她腦子裡。

 

「我──我很抱歉──我沒有意思要……要騙妳的……對不起!」阿遙焦急的說:「我不想在那裡被大家盯著看──所以我──對,對不起──我馬上就走──拜……拜託,請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克己──他一定會覺得很受傷的──對不起,我──」阿遙手握著門把。「請不要告訴他……求求妳……我,我會馬上離開的!」

 

「嘿!你──」小藍抓著阿遙的手肘,她很緊張,也有些結巴的說:「等等,等等!我──你──你先等等啦!」

 

綠色的眼睛像隻受了傷的小兔一樣,看著他的獵人。

 

【該死!我怎麼會被騙呢?他──】小藍緩緩的放開手,嘆了一口氣,她慢慢地說:「沒有必要這麼急忙的逃開,我們租了三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你都可以待下來的。」

 

「不行的,我──」

 

「你──你何不──嗯……洗個澡還是什麼的,你知道,」頓了頓,小藍有些尷尬的說:「唔……殺殺時間。」

 

「可是……」阿遙不確定這是個好主意。

 

「你……唔,你也不想被你朋友懷疑為什麼你會這麼快吧?」

 

阿遙想了一下。的確,克己絕對會問他原因的,搞不好還會想要帶他去看醫生呢!

 

低下頭,阿遙慚愧地說:「對不起……我真的沒有騙妳的意思。」

 

「啊……嗯……喔。」不曉得該回答什麼,小藍只是催促著他。「好了!別再提了!反正房間是你朋友租的,我也沒損失……況且……這又不像是你強迫我還是──嗯,好像還是我要求你的嘛──唔……總而言之,你……你快點去洗一下澡吧!至少這樣感覺……唔……比較……比較……噯!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啦!」

 

對於小藍緊張地說一長串的話,阿遙只覺得她這樣很可愛。他對小藍露出誠摯的笑容。「謝謝妳。」

 

藍色的眼睛盯著阿遙的臉幾秒,才終於轉移視線。小藍環著手臂,好像在克制著什麼一樣,她只是僵硬的點點頭。

 =====================

 

 

關上浴室的門,阿遙希望小藍能在他洗完澡後就離開了。

 

疑惑著她在他體內引起的反應,邊脫下襯衫,阿遙邊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事情。

 

【遇到她只有短短的三十分鐘而已嗎?】阿遙想著。【為什麼感覺卻像一輩子那麼久?】

 

【當她親著我時,為什麼我的嘴唇會這麼燙?不……為什麼,我會回應她?】阿遙閉起眼睛,蓮篷頭的水慢慢地熱了起來。【為什麼在摸著她的臉時,我的手會抖的這麼厲害?】

 

【為什麼我的腳會像生根一樣地就呆站在那裡?為什麼我會讓這一切事情發生?】阿遙握緊了拳頭。【為什麼當我的腳動也動不了時,我的嘴唇和手會這麼放肆自主地摸著她?】

 

「我不應該對她有這樣的反應的……」他低低的告訴自己。

 

深陷在思緒中,當阿遙發現浴室裡還有另一個人時,她已經站到他眼前。

 

「妳……」小藍輕輕地用食指劃著阿遙赤裸的手臂,她藍色的眼睛裡充載著水色的慾望。「當妳是男人時,妳非常的英俊……當妳是女人時……」水藍色的大眼對上驚訝的翠綠瞳孔。「……當妳是女人時……妳非常的美麗……我從沒有──」

 

不管她要說的是什麼,小藍並沒有把話說完。

 

阿遙吻著她紅潤的嘴唇,那麼熱切,那麼渴望。像是迷路的旅人好不容易發現了沙漠中的綠洲。

 

小藍用同等的熱情回應她。

 

大手摸著她的背,阿遙試著將小藍那件緊身衣脫下。

 

「唔──遙,遙──」任由阿遙的嘴唇在她頸間吸允著,小藍無力地將頭靠在阿遙強壯的肩膀上。「遙……別急……床……」

 

她被阿遙給抱了起來──她實在是不太確定,因為她沒辦法睜開自己的眼睛──小藍雙手環著阿遙的脖子,強壯的手臂輕而易舉的抱著她往房間走去。

 

「小藍…妳確定──」她聽到阿遙低沉的聲音遲疑卻柔和的問著。

 

「噓……」睜開水氣的藍眼,她輕輕地將自己的嘴唇帶上眼前這個擁有不可思議的溫柔卻又十分強壯的人的唇上。「叫我滿……遙……」

 

(3)

 

用左邊手肘支撐著身體,阿遙伸出右手輕輕地將汗水從那細嫩的額上抹去。

 

感受到輕柔的撫觸,床上的女人睜開迷濛的藍眼,略帶睡意地眨了眨。當她的視線對上那正往下看著她,帶著喜悅與溫柔的綠眼時,她展開一抹笑容。很自然地──彷彿在無數的早晨,她就已經做過了這同樣的舉動──微側過頭,她輕輕地吻了枕在她頭底的臂膀一下。感覺到手臂的肌肉突然緊繃結實起來,她不禁發出了滿足的嘆息。

 

燙人,略帶浮腫的嘴唇,盡職地提醒兩人不久前的貪歡。

 

阿遙將她的唇貼在她身下那個美麗嬌小的女人頭上,她喃喃地說著:「滿……我喜歡妳的名字……比小藍還適合妳……」

 

「妳喜歡?」藍色的眼睛佈滿嘲諷。「那還真是我的榮幸呢!」

 

被這樣的回答給震住,綠眼裡閃過一絲傷害。阿遙遲疑地移動著,想拉開兩人身體接觸的距離。

 

白皙的小手有力地抓住她正要抽離開的手臂,像是道歉般,滿湊向前親了她一下。

 

「嗯……」呼吸著阿遙那溫熱的氣息,滿喃喃地說:「我不是有意……」閉起眼睛,她繼續說著:「我猜……這只是我的壞習慣吧……」

 

點點頭,阿遙溫柔地問:「為什麼……妳要跟我說妳的名字叫小藍?」

 

「因為這就是我的名字呀……」微微一笑,她說:「至少……是在我“工作”時的名字沒錯。」

 

阿遙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看著滿,她的眉頭因為疑惑而習慣性地皺著。

 

「唉……我不是說過不要皺眉嗎?這樣會很容易長皺紋的喔!」滿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她緩緩地解釋著。「通常……在我工作時,我都告訴我的客人們我的名字叫小藍……」小手下意識地玩起阿遙的手指。「我從來沒告訴過他們我的真名……對我的客──對……他們來說,那個花錢買來的女人,是小藍……」緊緊地握住阿遙的大手,滿她那淡淡的聲音就像是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那個……跟他們在床上的女人……那個……任他們擺佈毫不抵抗的女人……是『小藍』……而不是『滿』,不是──」

 

滿並沒有把話說完,她只是慚愧般地轉移與綠眼相對的視線。

 

【“不是我”。】阿遙在心裡幫她接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必須花上她所有的力量,才能制止自己不緊緊地抱住滿。

 

抱住那,年輕卻早已佈滿著許多看不見的傷口,那副,美麗與哀愁的身軀。

 

阿遙想抱著滿,告訴她,告訴她一切都過去了。告訴她,她會保護她,從此以後,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碰她。阿遙想大聲地對眼前這美麗的女人許下那期限為永遠的承諾。

 

【這太不公平了!她值得擁有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握緊拳頭,阿遙想讓那些曾經用如此慘忍的方式對待滿的人,通通付出他們應得的代價。

 

盯著阿遙緊握著的拳頭,滿想伸手鬆開那雙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一直都讓她感覺溫暖的大手,那雙帶著無限溫柔撫摸著她的手。當它們碰觸她時,是這麼小心翼翼,像在撫拭一件獨一無二,易碎的寶物。

 

當它們碰觸她時,滿覺得她就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女人。

 

她想再次感覺那雙手帶給她的魔力──尤其在這種時候,這種,除了痛苦與羞恥外,滿什麼都無法感受到的時候。

 

「我知道……」揚起嘴角,沒有做出她心裡最想做的事,滿只是僵硬地躺在床上。「聽起來很愚蠢,對吧?」

 

「不!」阿遙低吼了一聲,她的下巴緊繃在一起,像是在隱忍著極大的怒氣。

 

【她在生氣。】滿下意識地畏縮起身體,水氣開始在她藍色的大眼裡流轉。【我惹她生氣了……】

 

看著身下嬌小的軀體像個害怕的孩子般顫抖著,阿遙在心裡咒罵著自己。「滿……我……我能了解為什麼妳不想說出妳的真名…」清清喉嚨,阿遙覺得自己的淚水似乎也快漸漸地氾濫起來。「我……妳……妳決定告訴我妳的真名,我真的……真的很……」大手輕柔地覆在滿那柔軟的臉頰,她小小聲的,像是怕音量太大會刺激藍色大眼裡的淚水,阿遙微微一笑說:「我真的很高興。」

 

她的努力顯然沒有成功。

 

淚水沿著滿的臉頰滑落銅色的手背,滴在那仍枕在她頭下的臂膀。晶瑩的淚珠使藍鑽般的眼睛閃爍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彩。

 

溫柔心疼的話語,一字一句鑲在她那渴望被救贖的靈魂裡。滿緊緊地閉起眼睛,讓強壯的懷抱帶給她心安,讓熟悉的氣息洗刷掉她似乎永遠也擺脫不了的污垢。

 

「噓……我在這裡……滿……盡量哭……把妳所有的痛苦都發洩出來……」

 

滿還是緊閉著眼睛,深怕一張開雙眼,這溫柔的聲音和充滿安全感的的懷抱就會消失。只留下一如往常的殘酷現實迎接她的每一天,每一夜。

 

「別擔心……噓……我在這裡……相信我……一切事情都會變得更好的……我會保護妳的,滿……」

 

【妳在這裡,等會兒妳又會在哪裡?】滿在心裡痛苦地祈求著。【別給我力量再去相信……遙……別給我希望再去夢。】

 

「滿,我──」

 

一陣大力的敲門聲,伴隨著克己那粗魯的叫喊。「阿遙!阿遙!你還在不在裡面啊?」

 

綠色和藍色的眼睛沉默地看著對方。沒有人想應門,沒有人想離開這短短三小時的天堂。

 

「阿遙!你倒底好了沒啊?」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一樣,克己提高了聲音。「我的老天爺,阿遙大人,你該不會想留下來過夜吧?大哥,我身上已經沒錢了!」

 

聽到克己的話,一瞬間,滿的眼睛裡閃過難以掩蓋的傷痛。她垂下眼簾,首先打破與綠眼的接觸。

 

「妳該走了。」冷淡的說著,滿推開還趴在她身上的阿遙。結實的身體使她的手掌發燙,就像她第一次碰著它時那樣

 

“克己,你先到樓下等我!”

 

克己聽到阿遙對他這麼說,聲音裡帶著沙啞和憤怒。

 

【怎麼搞的?】克己對著自己聳聳肩,聽話地往樓下走去。

 

==============

 

 

沉默地套上皮衣外套,滿背對著阿遙說:「如果妳準備好了,我們就下去吧。」

 

大步、沉重的腳步聲慢慢地接近她的身後。

 

【天……她連走路的方式都像個男人。】滿在心裡苦笑。輕撫著從背後環繞她腰際的雙手,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貼近那溫暖強壯的懷抱。深吸了一口氣,滿想將這份氣息記在她腦海裡。

 

「讓我留下來,滿。」阿遙將頭枕在圓潤嬌小的肩膀上,她的臉頰微微撫過滿柔順的頭髮。

 

「妳不知道妳在問什麼。」滿淡淡的回答。「妳不會想留下來……和我這種人在一起的。」

 

「讓我留下來,」知道此時的滿已經築起了她心中的牆,沒有什麼話能打動她,阿遙幾乎是懇求的說:「只要再一個小時……」

 

【不要這樣……我不值得妳求我……】閉起眼睛,滿又快要克制不住眼底的淚水。

 

「妳有錢嗎?」遙聽到滿冷冷地這麼說。

 

強壯的手臂突然放開滿,阿遙睜大了眼緊盯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微側過頭,滿嘴角帶笑。藍色的眼睛毫無感情的看著阿遙,彷彿她只是一個陌生人,而不是那個在床上抱著她,安慰她,發誓要保護她的英雄。

 

「怎樣?我一晚的費用也許妳付不起喔……畢竟妳自己說過,妳沒有錢──」

 

「為什麼妳要說這種話?」

 

柔媚地笑著,滿伸出手挑逗性地摸著阿遙的臉頰。

 

阿遙緊繃著一張臉,甩過頭拒絕她的碰觸。

 

看著阿遙的反應,滿咬緊牙,忍住胸口的刺痛。她還是滿臉帶笑著說:「妳不喜歡我說的話?那我建議妳付錢……付了錢,我可以說任何妳想聽的話,做任何妳要求我做的事……」暗藍色的眼睛冷漠地看著驚訝且慘白的臉。「妳是不是忘了什麼了?我是妓女。我讓男人們出價錢,我讓他們從我身上得到快樂,我讓他們對我做任何事──」刺人的目光與綠色的眼睛糾纏著。「──我讓“妳”對我做任何事──不要以為妳跟那些男人有什麼不同──我和“你們”做的事,只是我被付錢所做的“表演”。」

 

如果說心痛的感覺像是被捅了一刀,那阿遙現在的心,早已沒有空間可以承受再一次的傷害。

 

聽完滿的話,阿遙只是輕聲的說:「我很抱歉……我從來就不想讓妳有被污辱的感覺……」淚水將眼前美麗的臉蛋倒映在她綠湖般的眼睛底,阿遙緩緩的走到房門前。

 

「對不起。」背對著滿,她的語氣還是一貫的柔和。「小藍.....

 

聽到阿遙叫她那個名字的一瞬間,滿幾乎快克制不住那股噁心感。那個名字像是住在她身體內的野獸,瘋狂地從她靈魂中撕裂她。

 

【對不起。】滿只是無聲地讓淚水模糊她的雙眼,看著那也許在她生命裡只可能會出現一次的幸福,慢慢地走出門外,走出她的命運。

 

 

(4)

 

看著地上一堆的木材,阿遙面無表情的拿起掛在腰間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沒有休息地,她開始鏟起木屋門口的積雪。

手掌突然傳來一陣刺痛,讓她皺起眉停下動作。看了看滿佈傷痕的手掌,她粗魯地往衣服擦了一下,留下抹紅色的痕跡。

“叭!叭!”

深綠色的眼睛煩躁地看向停在身後空地的卡車。

「阿遙!」下了車,克己用他一向有精神的聲音喊著。

「克己。」淡淡地回應,阿遙朝他點點頭後,便又轉過身繼續鏟雪。

對這樣冷淡的態度,克己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都一個月了……他怎麼還是這副鬼德性呀?】克己清了清喉嚨說:「我是來拿木材的。」

「都在旁邊了。」背對著克己,阿遙繼續做她的事。

克己看向一旁。「阿遙!這──你──」他盯著那堆木材,結結巴巴的說:「怎──怎麼這麼多啊?!」

「這是兩個月的份,下個月你可以不用來了。」

「兩個月?!你用一個月的時間砍了兩個月份的木材?!」克己看著阿遙。「你是怎麼做到的?別跟我說你這一個月來早晚都在做這種事!」

停下手邊的工作,阿遙轉過身面對克己。聳聳肩,她說:「那好……我不會說的。」

「阿遙!你真的想逼我揍你是不是?!」

環起手臂,冰綠色的雙眼帶著前所未見的冷酷。「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什麼意思?我是什麼意思?!」克己憤怒地大喊著:「這一個月來你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事也不做!你一直待在這片鬼森林裡,帶在這──去他媽該死的山上!你甚至沒進過你那該死的混帳木屋內睡過覺!除了砍材,除了工作,除了該死的練那什麼──什麼鬼功夫的──」

「那叫太極。」阿遙懶懶的訂正他。

「我不管那叫什麼鬼!」克己黑色的眼睛裡因為擔心而帶著血絲。「聽我說,阿遙……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麼了,可是……」嘆了一口氣,他把手重重地放在阿遙的肩上。「你不可以再這麼下去了,阿遙……你在殺了你自己,你知道嗎?」

「你別擔心,人不會這麼容易就死的。」冷冷的回答,阿遙撥開放在她肩上的黝黑大手。她的心裡昇起一鼓噁心感。

阿遙一向就不喜歡與人們的肢體接觸,即使是再親密的人──像她的朋友──像克己──她還是不太能忍受。

【喔,對,那就是為什麼妳讓她碰妳。】阿遙在心底諷刺著自己。

「阿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你該不會還在生我的氣吧?」

「什麼?」阿遙疑惑地問。「為什麼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設計你跟那女人在一起──」克己緊張的解釋著。「我很抱歉,阿遙,真的!我應該知道像你這種人不可能會想跟那群妓女有什麼關係的,我──」

「“像我這種人”?」平時低沉的聲音在此時異常的高亢,冰冷的視線緊盯著克己,像是正要大肆捕殺獵物的獅子。「“像我這種人”?你的意思是,像我這種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車,沒有一份好工作的人?“像我這種人”──」阿遙冷冷一笑。「──是不應該跟她們扯上關係的。這就是──你的意思嗎?克己?」

「不是!」驚訝地睜大雙眼,克己用力的揮揮手。「我不是這個意思的!不是!」

「你最好說清楚你是什麼意思。」冷酷的語調讓克己從頭到腳升起一股寒意。

「我……我的意思是──」吸了幾口氣,他放柔聲音說:「你……你一直都是這麼溫柔……這麼善良的人……阿遙,我應該知道,你……你不會想花錢去讓別人做他們不想做的事……」黑色的眼睛對上深沉的綠眼,克己滿臉歉疚。「我……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我是個該死的笨蛋。」

聽到克己說的那句『做他們不想做的事』時,阿遙的腦海裡回盪著滿所說的──『我“讓”妳對我做任何事』。

咬緊下唇,她痛苦地閉起眼睛。【她讓我對她做那種事──她並不想──我……我強──】

「阿遙……?」看著悲傷的表情籠罩著阿遙那張異常美麗的臉,克己忍不住地抱著她。他低低的說:「阿遙……告訴我……告訴我,你……你和那女的……你們到底──」

「我強迫她。」綠瞳對上黑亮驚訝的雙眼。阿遙沙啞地,自我厭惡的說:「她並不想……不想要我──」顫抖著雙手,她羞恥的低下頭。「我強迫她……天……我竟然──」

「阿遙──」克己用力的拍了阿遙的肩膀一下。「你並沒有強迫她。她……她們……阿遙,她們所做的事,都只是她們工作中的一部份罷了!」

甩甩頭,阿遙掙脫開克己安慰的懷抱。她伸起仍舊顫抖著的手,習慣性地揉揉脖子。

「你不懂,克己……」

「我是不懂。」克己慢慢地說。【因為你從來不想讓我懂你。】

無奈地看著他受傷的表情,阿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維持穩定。「她……她跟她們……是……不一樣的。」

嘆了口氣,克己同情地看著他的好朋友,那個在他心裡永遠都是最純潔善良的人。「阿遙……你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有很多人──」露出苦笑,他的語氣裡帶著感慨和了解。「他們老以為……『她』是不同於其他人的,『她』是逼於無奈的,『她』……也許只有一點點,但『她』對自己也是不同於其他的客人……」話語中的苦澀漸漸增加。「可是……事實上,『我』和『他們』都是一樣的……而『她』和『她們』,也都是一樣的。」

聽完克己的話,阿遙並沒有回答什麼。她只是拍拍他一向挺直的背竿,用著平時冷靜的聲音說:「克己……進來屋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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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遙端了一碗熱湯給克己,問著:「話又說回來,你怎麼會來的?你前天不是才說今天要去找小莎嗎?」

「唔……」喝了一口湯,克己心不在焉的回答。「我昨晚接到小莎的電話……她說她突然有事……好像是她朋友發生什麼意外的樣子──」看著阿遙驀地刷白的臉,他小心翼翼的問:「嗯……阿遙?你還好吧?」

「她朋友……」

「啊……嗯。」克己點點頭。「就是那個跟你……」

「她發生什麼事了?」阿遙焦急地問。

「我不知道。小莎只說她出了意外,受了點傷──」

「受傷?!」

「阿遙──」克己放下碗,想好好教育他有時太過純真的朋友。「聽著,你真的不應該再想著那女人了。況且──」

「幫我聯絡小莎。」阿遙打斷他的話。

「阿遙──」

「克己──」綠湖般的眼睛閃著懇求。「拜託你……」

挫敗的點點頭,克己說:「我知道這個時候小莎都在“比爾的小屋”……也許現在去的話,我們還可以遇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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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著手中的鈔票,小莎滿足地笑著對站在她前面的中年男人說:「嗯,看來你這個月生意很好嘛!雄夫!」

叫雄夫的男人得意地摸摸臉上的落腮鬍。「噯,這都要感謝妳們這些女孩們。我敢跟妳說,這裡有一半的客人不是來吃東西,而是來找妳們的。」聳聳肩,他張大嘴笑著。「啊,也不能怪他們啦!誰叫妳們女孩們一個比一個漂亮呢!」

小莎只是禮貌性地扯著嘴角。

「說到漂亮女孩……」雄夫好奇地問:「上次那個跟妳在一起的女孩……怎麼都沒見過她啦?我這裡有幾個客人蠻中意她的,一直跟我問她…」

「小藍只做常客。」小莎有些遲疑地說。

「啊……嗯……那還真是可惜哪……」

「嗯,雄夫,我該走了。」小莎露出平時嫵媚的笑容。「下次有空再聯絡喔!」

當她打開門時,很用力地就撞進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喔──那個不長眼的──」揉著鼻子,小莎第一反應就是劈頭痛罵。「搞什麼鬼!趕著去投胎也不要找人墊背行不行!」

「小姐──對不起,妳沒事吧?」

小莎聽到柔和,低沉的聲音有禮貌地問著她。那讓她的脾氣一下降了許多。

「喔!我的老天!你──」看著眼前俊帥的臉龐,她有些被那雙翠綠的深色眼睛給迷惑住。頓了頓,克制一下臉頰的熱度,她說:「你是──嗯──」

「我叫天王遙。」阿遙很快的說:「小姐,也許妳不記得我了,可是──」

「啊,我知道你是誰啦!」揮揮手,小莎制止阿遙的話。「你是阿克的朋友。」

阿遙點點頭,然後焦急的問:「我聽說妳的朋友出了意外,我……她,她還好嗎?」

「誰告訴你的?」皺了皺眉。「喔──阿克那個大嘴巴!你們是沒什麼好聊的了嗎?真是──」

「小姐,她還好嗎?」阿遙急忙打斷她的話。

「你為什麼想知道?」懷疑地問著,小莎環著手臂不洩漏一點口風。

「我……我很……很擔心她。」

「擔心她?你在開什麼玩笑?」小莎的表情擺明了就是不買帳。

「小莎,」克己站在阿遙的身旁,他神情嚴肅地說:「阿遙真的很擔心妳的朋友。」

看了眼克己,又看向那雙神秘的綠眼,佈滿了真摯的關懷。過了幾秒,小莎淡淡的說:「她……小藍,她出了點意外。」

「發生什麼事了?她還好嗎?醫生怎麼說?她現在在哪?」

瞪了阿遙一眼,小莎還是滿臉懷疑。「出了意外。她還好。醫生要她多休息。她現在在家。」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阿遙再也克制不住,她抓著小莎的手腕,語氣強硬的問:「是不是有誰傷她?是誰?告訴我!」

「喂!放開我啦!很痛耶!」小莎試著扳開她手腕上那隻大手,只是阿遙的力量遠比她大的多了。當她看著冰綠色的眼睛時,她不禁冒出冷汗。

【永遠不要相信有著這種眼神的人。】小莎的經驗告訴她。

「阿遙──你冷靜點。」克己安撫性的叫著。

沒有理會他,深綠色的雙眼還是盯著小莎那已經略顯慘白的臉。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抵抗的威嚴,阿遙一字一句的說:「如果滿發生什麼事,我會讓妳第一個遭殃!」

「喂!你瘋啦你!又不是我傷──」小莎突然瞪大了眼。「你──她告訴你她的名字?」

緩緩地放開她,阿遙只是沉默地點頭。
「喔……滿……妳到底在想什麼啊……」小莎喃喃地問著。看著阿遙,她神情正經的說:「聽著,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她告訴你她的名字,那表示她對你──」停頓下來,小莎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裡。「你……跟我來,我正要去找她。」

 

(5)

 

「我一定是見鬼的瘋了才會帶你們來這裡……」

 

「妳不是瘋了,」克己露出了然的笑容。「妳是被阿遙給迷住了。」

 

小莎生氣地瞪了他一眼,克己無辜地聳聳肩。她認真的地盯著車子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煩躁地敲著邊緣。「別說的好像我沒見過男人似的。」

 

「妳或許見過各式各樣的男人,但妳絕對還沒見過好男人。」

 

「拜託!」將車停在路旁,小莎下車後鄙夷的說:「如果這世上有好男人的話,你以為我幹嘛還要跟“你”這種男人在一起。」

 

「因為妳被我迷住了?」無賴地笑了笑,克己回答。

 

聽著兩人的對話,阿遙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她的眼神裡仍舊帶著急迫,想到滿也許正一個人痛苦地躺在家裡,她的心情就輕鬆不起來。

 

「你們兩個聽著──」三人站在公寓的大門前,咳了一聲,小莎正經地說:「阿滿她──」頓了頓,她撥了撥今天是金色的頭髮。「告訴你們也無所謂,兩天前,阿滿被一個客人給弄傷了。」

 

阿遙握緊了拳頭。事實上,她也或多或少的猜到了。

 

看了一眼冷著臉的阿遙,小莎沉默地按了門鈴。【阿滿,妳應該不會殺了我吧?】

 

等了好一會兒,還是不見有人來應門。

 

「她……她不會有事吧?」阿遙焦慮地問。

 

「啊……這個嘛──」小莎想著她昨晚看到的滿。壓抑下不捨的淚水,她清清喉嚨說:「她……其實傷的……不算輕。」

 

「不算輕?」阿遙提高音量,綠眼緊鎖著她。「什麼叫做不算輕?」

 

見小莎只是低下頭沒有答話,克己忍不住說:「阿遙,不管她怎樣了,那都不是小莎的錯。你冷靜一點。」

 

深綠色的瞳孔帶著焦急和痛苦,阿遙只是垂下肩膀,等著屋內的人來應門。

 

終於,三人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阿遙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開門的人。

 

眼前的人不是那個一個月來無時無刻不出現在她腦海中的人,那個在她閉起眼,和張開眼時都難以擺脫的影子;更不是那個有著媚惑臉蛋的美麗女子,可以輕易地用她那迷人的笑容蠱惑每個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接近她的人。

 

眼前的人,瘀青和割傷佈滿阿遙記憶中完美的臉蛋。紅腫的眼睛使得原來閃耀的藍眼黯淡了許多,仍放著門邊的左手,纏繞著白色的紗布。

 

張開破裂的嘴唇,暗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雙晶亮的綠眼,她用著比平時沙啞如同久未喝過水的嗓音說:「妳……為……」話還沒說完,她馬上關起門。

 

「阿滿!妳在幹什麼?」小莎拍著門。「開門呀!阿滿!」

 

阿遙仍舊呆站在一旁。她的表情不禁讓克己懷疑,或許當他碰她時,她會整個人碎掉。

 

抬起顫抖的手,阿遙捂住嘴巴。深怕她會克制不了那從靈魂裡發出的哀嚎,深綠色的眼睛彷彿死去的人般,無焦距地緊盯著門。

 

「阿滿!妳到底怎麼了?開門呀!」小莎擔心又生氣地說:「快點打開這該死的門!」

 

「走……走開……」

 

「阿滿?」小莎放柔了聲音。

 

「走開!」這次的聲音十分清楚,透過門,就連克己都聽的出她正處在一種極度痛苦的狀態。

 

聽到這個聲音,阿遙連骨頭都不禁寒冷了起來。

 

她將手輕輕地放在門上,彷彿想藉此傳達她的溫度給門內的人。「請……請妳開門……」淚水滴落阿遙的臉,她哽咽的說:「求……求求妳……」

 

克己傷心地伸出手搭著阿遙的肩膀,他看向被這一幕給驚嚇到的小莎。

 

小莎看著低頭流淚的阿遙,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完全不見之前那強勢地問著她滿的狀況的男人。

 

她忍不住將手輕輕地放在阿遙的背上,她帶著水氣的黑色眼睛與克己無言地相望。

 

「不……不─要─求我!」滿的聲音,殘破又不堪。

 

阿遙還是溫柔地輕聲說著:「請妳開門……」

 

「我說──離我遠遠的!妳別像該死的流浪狗一樣纏著我不放!」

 

聽到滿的話,阿遙整個人震了一下。

 

克己將她抱的更緊,他的臉上帶著巨大的憤怒。

 

「阿滿!妳鬧夠了沒!」小莎洩恨般地用力的踢了一下門。「喂……」她輕輕的拉拉阿遙的袖子,當被折磨的深綠色眼睛與她相對時,她深吸了一口氣,下了個危險的決定。「你拿著這個。」

 

看著手中的鑰匙,阿遙沒說什麼,只是感激地點點頭。

 

「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可是……」小莎微微一笑,帶著自我憐憫。「可是……你是我第一個遇到,會為我們這種人哭的男人。」

 

「我不會傷她的。」阿遙的聲音仍舊帶著哽咽,但她堅定的語氣十分清楚的讓小莎知道她的真心。

 

【……如果那天是我跟你……你也會這樣對我嗎?】小莎扯了嘴角,苦澀的想著。【啊,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不是嗎?】

 

她看向克己,示意他們該離開了。

 

克己臨走前用力地拍拍阿遙的肩膀。「等一切穩定後,打電話給我。」

 

緊握著手中的鑰匙,阿遙沉默地看著門。

 

=======================

 

 

滿托起腳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小腿,她的臉深深地埋在膝蓋裡。

 

【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她下意識地咬緊嘴唇,使得原本裂開的唇絆慢慢地滲出血絲。【為什麼你要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無聲地問著神,滿的眼淚肆無忌憚的滾落她瘀青的臉。

 

聽到門外已經沒有任何聲音,滿悲哀的想著。【她終於走了……不能怪她,在看到妳這個樣子後,誰都會被妳嚇跑的。】她漸漸地抽噎起來。【不能怪她……不能怪她……不能怪她……】

 

突然滿感到一雙手輕輕地放在她背後。

 

【不……不可能的……】溫柔的大手撫摸著她的背,滿的頭還是埋在膝蓋間。【這只是夢……只是夢……】

 

「讓我看看妳……」

 

低沉的聲音一如滿記憶裡般,充滿關懷和疼惜。【這是個夢……別讓我醒來……求求你……不要再讓我醒來了……】

 

「滿……」

 

再也沒有人,沒有任何人能用這樣的聲音叫著她的名字。用這樣熱切和渴求,帶著無限包容的聲音,喊著她,彷彿滿的名字是她唯一知道的語言,是這世上唯一重要的事物。沒有任何人……

 

除了她。

 

抬起淚流滿面的臉,藍色和綠色的眼睛終於再次相遇。

 

而這一次,沒有人想再次逃開。

 

「噓……別哭……別哭……」阿遙蹲在滿的面前,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我會照顧妳的……」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睜著腫脹的雙眼,滿暗藍色的眼睛裡閃著無邪的困惑。

 

「因為妳在哭……」綠眼裡帶著無盡的柔情。「還有,因為妳需要我。」

 

「我──」不論滿想說什麼,她都沒辦法繼續下去。她開始嚎啕大哭,嬌小的身體劇烈地抖顫的。

 

「噓……妳什麼都不用說,我──」阿遙伸出雙手抱著她。「我……我都知道。」

 

將頭埋在阿遙的頸項間,滿一邊哭著,一邊將自己放逐在那甜美的氣息中。她的身體要求著更進一步的熱度,更多,更多眼前的人所能給予的安全感。

 

她緊緊地閉起眼睛,讓強壯的懷抱治瘉她靈魂與身體的傷口;讓溫柔的低語帶給她能逃離現實的希望。

 

不,讓她能『面對』現實的力量。

 

「對……」她喃喃的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大手仍舊安撫性地摸著滿的背後。

 

「對不起……」滿像是沒聽到似地,她只是不斷地道著歉。「對……對不起……不要……不要討厭我……不要……不要恨我……」

 

「我不會討厭妳的──」輕輕地吻著貼在她胸前的頭,阿遙小小聲的回答:「我也從來沒恨過妳……我……我不能。」

 

「妳……妳叫我小藍……」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帶著痛苦。滿用著小女孩般的聲音低低的說著:「妳叫我小藍……我知道……我知道妳很恨我……對不起……」淚水一直沒有停過,滿只是無助地看著那雙綠色的眼睛。「對不起……請……請不要恨我……我不能忍受……知道妳恨我……我……求求妳……我會做任何事……請妳……請妳不要恨我……」

 

「喔──滿──」阿遙緊緊的抱住她,讓自己的淚水再次決堤。「我沒有恨妳──我沒有……滿……對不起……妳傷了我,所以我……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的痛……」沙啞地說著,阿遙的語氣裡帶著後悔與自我厭惡。「我從來不想──滿……對不起……原諒我……我是個笨蛋……我是個該死的大笨蛋!」

 

「妳不恨我?」小女孩般的聲音帶著希望。

 

「不。」

 

兩雙淚眼相對,阿遙遲疑地伸出手,輕輕地覆蓋著滿都是割傷的右臉頰。

 

「我不恨妳,永遠都不會。」

 

光輝再次回到藍色的大眼裡,雖然全身都在發疼,但是心裡的喜悅還是讓滿露出一抹笑容,那是抹,能夠融化任何寒冰的微笑。

 

充滿著希望與勇氣。

 

(6)

 

「妳還有哪裡受傷?」在滿勉強能停止淚水後,阿遙問了她十分在意的問題。她的視線檢查著滿明顯瘀青的臉,到她殘留著幾個咬痕的脖子,最後才將眼神回到那雙深藍色的大眼上。

 

「唔……」意識到她外表的狀況,還有剛剛情緒的出軌,滿十分尷尬的抬起包著紗布的左手攏了攏頭髮。她的聲音因為哭過而比剛才顯得更加嘶啞。「我──我的腳……」藍色的眼睛小心地盯著遙那張看不太出情緒的臉。

 

阿遙看了眼她纏著紗布的右腳踝,柔和地問:「妳扭到腳嗎?」滿點點頭。「這就是為什麼剛剛妳會這麼晚來開門?」滿還是乖乖的點點頭,這次下意識地咬著下嘴唇。

 

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放在滿的唇上。「別再咬妳的嘴唇了……它們可不能再忍受妳這樣的折磨。」微微一笑,阿遙滿意地看著滿也露出一抹略帶緊張的笑容。她的神情慢慢認真起來,低沉的嗓音裡帶著讓滿分辨不出的奇怪情緒。「還有……哪裡?」

 

知道阿遙真正要問的問題,滿的羞恥感又浮了上來。她小聲地回答:「醫……醫生說……我……」吞了口口水,滿壓抑下今天特別源源不絕的淚水。「我必須上藥……和……保持乾淨。」

 

大手蓋上發著抖握緊拳頭的小手。「滿……」遙嘆了口氣。「看著我,滿。」溫柔的語氣裡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使得如受傷小狗般的藍眼和她光芒的綠瞳緊緊相對。「我知道妳……很……痛苦。」將滿的手帶到自己的唇上,親吻著白皙的手指,阿遙的眼神從沒有離開過她。「我也知道,這,不是妳的錯。」

 

「不是我的錯?」滿自慚一笑。「妳不知道……這,這些事──」她說:「都是我的錯。」

 

皺起眉,遙問:「妳想被傷成這樣嗎?」

 

「當然不──」

 

「那麼,這就不是妳的錯。」

 

「妳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滿的固執在這個時候發揮的有點太過淋漓盡致。

 

「妳想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綠眼帶著希望,遙還是平靜的問。

 

「發生什麼事──」滿突然笑了起來。「我也一直在問自己,到底我的人生發生什麼事了?」

 

對於滿的問話,遙並沒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必須過這種生活?」滿的眼神無焦距地看著遙,看透她,看像一個沒有存在的東西。「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要這麼對我?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在想所有的辦法去討好他……可是,可是──」

 

遙緊緊地抱著滿,她能感受到滿的痛苦中帶著深深的不解,帶著她所不知道的,陳年的傷口。遙不太確定滿口中的『他』到底是指誰,是那個弄傷她的客人?還是另一個傷她極深的男人?

 

「我一定是哪裡做錯了……」滿在遙的胸前喃喃地說著。「要不然他不會這樣對我……他不會這麼恨我……」

 

「妳沒有錯。」遙也低低的說著,手溫柔地撫著滿的頭髮。輕輕地吻了她的額頭一下,遙抬起滿的下巴,看進她哭泣的雙眼。「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以傷人為樂的人,滿。他們……他們沒有辦法感覺自己,沒有辦法感覺自己的生命。所以他們去傷害別人,他們選擇讓別人感覺他們無法感覺到的東西──痛苦,恨,恐懼……」遙的聲音沉穩地,帶著理解的說:「在他們帶給別人的傷痛裡,從他們帶給別人害怕的眼神中,他們……才能真正地確定,自己是存在著的。」

 

藍色的大眼看著那張英俊的臉龐,隨著話語漸漸地帶著脆弱,這是滿第一次真正地覺得遙是個女孩子的一刻。

 

喔,當然,她們曾經親密地在床上廝磨了三個小時。但即使在那種時候,遙仍舊帶著滿只在男人身上見過的強勢,深綠色的眼睛裡充滿著就連遙自己也無法隱蓋的霸氣。滿知道在那個時候,遙要花費她多少的自制力才能命令自己溫柔地碰觸在她身下的胴體。

 

「不是妳的錯,滿。」

 

小手輕柔地撥著金黃色的髮絲,滿看著堅定的綠眼說:「也許……也許當我聽到這樣的話很多次後……我也能,能開始相信。」

 

「那麼──」遙綻開一抹輕鬆的笑容。「我只好跟妳說很多次了。」用手背擦拭掉滿臉蛋上的淚水,她說:「我保證,滿,我會用我一輩子的時間告訴妳。」

 

「妳保證?」將頭深深地埋在結實的肩膀上,小女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絲的恐懼。

 

「我保證。」強壯的手臂抱著她,滿安心地閉起眼睛,知道當她在這樣的懷抱裡時,沒有任何人能傷她。「而且總有一天,妳也會這麼相信。」

 

=======================

 

 

將棉被蓋在滿的身上,遙微笑著說:「妳吃了藥後應該會覺得很想睡,我就不打擾妳了。」

 

「留下來──」小小顆的頭在棉被底下不好意思地咕噥著。「嗯……我是說……如果,如果妳想留下來的話。」

 

「滿,」苦笑著,遙說:「問題不在於我想不想留下來,而是“妳”想不想我留下來。」

 

將棉被拉低到下巴,藍色的大眼裡帶著信任地看著站在她床邊的遙。「我……我怕……我怕睡著。可是……如果妳在的話…….也許,他就不會出現在我夢裡,也許──」【也許妳會出現在我夢裡,幫我趕走所有壞人。】滿小小聲的說:「如果妳還有事的話……我……我會理解的。妳已經──」

 

「我會留下來的。」

 

「──為我做了許多事。而且這又不像我對妳很好還是──」

 

「滿?」

 

「──事實上我知道我實在是個嘴巴糟糕的人,我老是說一些很笨的話──」

 

「滿──」

 

「──可是我從來就沒有意思要──啊?什,什麼?」疑惑地睜著大眼,滿看著苦笑的遙。

 

「我說,我會留下來的。」

 

藍色眼睛眨了眨。「妳會留下來?」

 

遙點點頭,拿了張椅子坐在滿的床旁邊。

 

「而且,妳不用擔心做惡夢。」她將滿的棉被再次蓋好。「我在這裡,滿,當妳做惡夢時,我就會把妳叫醒的……妳放心。」

 

「我──」滿哽咽的聲音讓她想說的話就這麼停在一半。伸出右手將遙的大手放在臉頰和枕頭間,閉起眼,她低低的說:「謝謝。」

 

即使滿並沒有睜開眼睛,她也能感受到遙正用著那雙美麗的綠眼注視著她,她的嘴角一定帶著抹溫柔的笑。

 

「不要害怕,滿,我在這裡。」

 

【我知道。】半睡半醒間,滿在心裡回應。「我的英雄……」

 

喔,也許不是在心裡。

 

(7)

 

尖叫聲。

 

鮮紅色的地板。

 

痛。

 

“為什麼妳要做這種事?”

 

淚水。

 

“不要!我求妳!不要傷我的孩子!”

 

笑聲,溼熱。

 

“妳做的很好,Haru.”男人,強壯,高大的男人。“不愧是我的好夥伴,等把那傢伙處理完後,我們就會成為最有勢力的幫派了!”

 

綠色的眼睛猛然睜開。

 

顫抖的左手緊抓住胸口,汗水滴落她蒼白美麗的臉龐。

 

眼神如野獸般地搜尋著四周,戒慎,恐懼──最後停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平靜開始回到綠眼裡。

 

遙轉了轉因為睡在椅子上而有點酸疼的脖子。【我怎麼會睡著的?】她習慣性地抬起右手想揉她的脖子,卻發現她的手正被床上的女人緊緊地抓著,如同她人生大海裡的浮木。

 

遙不禁微微一笑。她伸出左手輕輕地撥開散落在女人臉蛋上的波浪捲髮,在看到女人臉上的大片瘀青後,她的綠眼慢慢轉為深沉,冰冷。

 

【無論誰做這種事──】她在心裡對自己保證。【都必須付出代價。】

 

彷彿像是感受到手掌中原本溫暖的大手開始僵硬起來,半開的藍眼疑惑地看著坐在床邊的人。

 

「嗨……」遙輕聲說著:「我吵到妳了嗎?對不起……」

 

「嗯……妳沒有……」滿翻了身,藍色大眼又閉了起來。她的手仍然沒有放開那雙在她夢裡保護著她的大手。

 

遙低低的笑了笑。很明顯的,她的確沒有吵醒滿。

 

突然一陣電話聲響起,遙看了看四周,發覺聲音是從客廳傳來的。她輕輕地鬆開自己的手,聽到滿像是抱怨般地咕噥幾句,遙忍不住在她額上留下一吻。

 

「我等會兒就回來……」

 

她走向一片黑暗的客廳,這才發現原來已經晚上了。開了燈,她接起電話。

 

「哪位?」清了清剛睡醒的喉嚨,遙略帶沙啞的問。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被這樣帶著異常親密感的嗓音給嚇了一跳,隔了幾秒才說:“你還在那裡?”

 

遙皺了皺眉,才剛想問是誰時,電話中的人就先回答:“我是小莎啦!阿滿還好吧?”

 

想起滿的狀況,遙只是沉默地點點頭。後來想到小莎沒辦法看見自己的舉動,她才簡單地應聲。「嗯。」

 

“那你呢?我是說……你沒事吧?”

 

對小莎語氣中的尷尬感到有些好笑,遙慢慢地回答。「我沒事。她下午吃了藥,現在正在睡。」

 

“喔……那你別忘了等過了六小時就要叫她再吃一次藥喔!還有……唔……你告訴阿滿,等一下我會過去幫她上藥。”

 

聽到這句話,遙緊張的問:「上藥?」

 

“她的背啊!”不耐煩的回答,彷彿遙就是應該知道似的。

 

【她的背也受傷了。】遙無奈地抓了抓頭髮。【而她竟然沒告訴我。】想到滿睡覺時是側著身的,她不禁罵起自己的大意。「不用麻煩了,我會幫她上藥的。」

 

電話那頭的小莎停頓了好幾秒一直沒回話。就在遙以為她已經斷線時,她才說:“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

 

「什麼意思?」

 

“啊……你知道嘛……阿滿她──”小莎頓了頓。“她的客人對她做這種事……我不認為她現在能忍受男人碰她。”

 

我不是男人。遙制止了正要吐出口的話,她想著應不應該告訴小莎實情。嘆了口氣,遙決定還是先不要再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這樣好了,我會先問過她的意見。如果她還是希望由妳來幫她上藥的話,我再通知妳。」

 

“喔……那樣也好。”

 

「小莎──」遙在她還沒掛電話前趕緊問說:「妳知道是誰……我是說,誰是她的……唔,客人?」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男的是誰。我從來沒見過他──”小莎說:“他是個個子很高,很壯,留著長髮的男人。”

 

【留長髮的男人?】遙緊緊皺著眉頭。

 

“說老實話,我們為了安全起見,都只跟認識的人……或是經過認識的人的介紹,像你跟阿克這樣──”遙無奈地轉了轉眼睛,想到克己設計她的這件事,實在不知道該不該生氣。“而阿滿,更是我們之中最遵守這條規則的人。”

 

「那她怎麼會跟不認識的人──」

 

“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小莎壓低了聲音,像是深怕別人聽到似的。“我看到阿滿的皮包──”她跟遙說了個很大筆數目的錢。“所以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阿滿會決定冒險的原因。”

 

「她那麼需要錢嗎?」

 

“呵──”小莎刺耳地笑著說:“你怎麼想,帥哥?我們都需要錢。”

 

遙重重地嘆了口氣。

 

也許是對自己諷刺的話感到歉疚,也或許是知道遙真的想幫忙,小莎繼續說著,這次的語氣溫柔了點。“他……那個男人,我只見過一次面。可是現在想起來,還是讓我寒毛直豎。”

 

「怎麼說?」

 

“啊……也不是說他是個醜男還是──事實上,他是個蠻英俊的男人。但就是那雙眼睛──你知道,做我們這一行久了,看人的技巧也學得蠻精的。通常我們都知道哪些男人出手大方,哪些男人會在事後跟你討價還價──”小莎的聲音因為回想而漸漸轉低,開始帶著一抹奇異的恐懼。“那個男人的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就是──像是沒有人住在裡面一樣。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遙回答,她的聲音也帶著一絲奇怪的情緒。

 

“對於看人,阿滿一向比我們精明多了。”小莎苦澀地笑著說:“事實上,她永遠都比我們精明多了。誰也沒料到她會接受像這種男人的──”她語氣認真地下了個結論。“那個傢伙鐵定出手比我所知道的還大方。”

 

「滿她……她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錢?」遙在小莎還沒開口前就制止了她。「還有別再跟我說什麼“我們都需要錢”的話,我要知道的是確切的原因。」

 

小莎嘆了口氣。“這不是我能告訴你的。”

 

遙還想憑著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從小莎口中套出更多消息,但她卻突然聽到滿的房間裡傳來低低啜泣的聲音。

 

「小莎,聽著,我很感謝妳為滿所做的事──」她匆忙地說:「改天再聊,再見!」

 

“喂!阿克要你打電話給他啦!”遙掛起話筒前還勉強地聽到這句話。

 

 =====================

 

 

「滿……?」

 

遙走進房間,想打開燈。卻被一個很小聲,像是貓咪一樣的聲音給制止。

 

「不要開燈。」滿說。

 

遙皺著眉,想藉著窗外的燈光看清楚周圍。她看了空無一人的床,開始有點緊張的問:「滿,妳在哪裡?」

 

「妳又在哪裡?」悶悶的聲音從黑暗的牆角傳來。「妳說妳會把我從惡夢裡叫醒的,可是妳沒有。」

 

遙慢慢地走向包著被單緊縮在角落的滿。「對不起,我剛剛在客廳。小莎打電話來。」她蹲下身,盯著藍色大眼。「妳沒聽到我的聲音嗎?」

 

「沒……沒聽到妳的聲音……沒看到妳的人……」滿的臉上殘留著淚水,可是她並沒有在哭泣。「……不知道妳在哪裡……感覺不到妳。然後……然後他就出現了──」

 

遙想安撫她,可是當她一伸出手時,滿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並且慢慢地向後縮往牆壁。

 

「我感覺到他──在我眼前,在我的身上,在我的身體裡──」滿的語氣幽幽地說著,如同鬼魅般。「我沒辦法逃開他──我大喊,求他停止……可是他──他只是笑著……不斷笑著……說我是──」

 

收回停在空中的手,遙嘶啞著聲音說:「滿,不要再說了。」

 

藍色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奇怪的光芒。「妳說妳想知道發生什麼事的……」

 

緊握住拳頭,遙的眼裡開始佈滿水氣。「妳說的沒錯……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可是我──」哽咽地說著,遙只想抱緊滿,告訴她一切事情都會過去的,可是她卻該死的做不到。「我……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反應,我不知道我要怎麼安慰妳……聽妳這麼說著……我──」

 

「妳不敢知道事實。」滿平靜地幫遙接了下去。

 

綠眼裡帶著羞恥,遙只是沉默地讓淚水滴落她的臉。

 

「噓……」滿伸出手摸著遙的臉頰,淚水浸濕了纏著手腕的紗布。她抱著遙,像媽媽抱著小孩似地輕輕搖著她,拍著她的背。「不要哭……不要哭……」

 

「對不起……滿……我──」

 

「對不起……」滿柔聲說著:「我老是惹妳傷心……對不起……」

 

大手摸著滿的背,遙在她耳邊低低的說:「我會保護妳的……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妳……」【包括我自己。】

 

小手緊緊地抱著那結實的身軀,滿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她的眼睛裡開始充滿著勇氣,下巴堅定地繃緊著。

 

「我也會保護妳的。」她說。

 

(8)

 

「滿,小莎說妳背後也受傷了?」遙打開房間的電燈,語氣柔和地問。

 

坐在床的邊緣,身上仍舊包著被單,滿看著站在門邊的遙,她的眼神有如迷途的孩子,帶著對未來的期待和對未知的迷惘,對現實的恐懼以及,對人生的希望。

 

滿輕輕地點頭。

 

「嗯……妳……呃──」緊張地撥了撥頭髮,遙有些結巴地問:「妳想要──我是說,妳需要……上藥嗎?我可以幫妳──呃,還……還是妳要我找小莎──」

 

猶如夏日海洋的紫藍色眼睛望著她,那麼澄澈,深邃。那能吸引每個冒險家的神秘感讓遙忘了自己到底問了什麼問題,她只想永遠看著它們,看著它們像此時一樣充滿堅定和勇氣。

 

【如果我能一輩子看著這樣一雙眼睛──】遙在心裡想著:【也許到哪一天,我也變成跟她一樣堅強的人。】

 

「妳能……我……能夠麻煩妳幫我上藥嗎?」滿的聲音還是有著白天的沙啞,像個怕被拒絕的小女孩似地,她害羞地輕聲問著。

 

知道這一步需要花費滿多大的勇氣,遙只是高興滿願意讓自己照顧她,願意開始相信她。「當然,妳藥放在哪裡?」

 

滿從床頭的櫃子裡拿出一罐藥膏,微微綻開一抹放心和感激的笑容,她輕聲說:「謝謝。」

 

遙也回她一笑。

 

打開罐子,一股清香涼爽的味道襲來,遙好奇地直盯著上面乳白色的稠體。

 

「嗯……」她低低地從喉嚨發出滿意的聲音。

 

「我知道,味道很好吧?」滿笑著說,坐直了身,她開始打開襯衫的釦子。「國井醫生說這個藥對傷口很有效,而且也不會留下很明顯的疤痕。」【對,說的好像妳背上沒有早就已經在的疤一樣。】她苦澀地想。

 

看著正開始脫衣服的滿,遙不禁回想起在那衣服底下藏著的是一具怎樣美麗的身體,那柔軟的肌膚和甜美的氣息……當自己碰著它時不斷聽到的美妙嗓音……

 

綠眼慢慢地帶著連主人都不知道的慾望。

 

滿也注意到遙的變化,看著那雙突然暗沉的眼睛,她停下解扣的動作。

 

皺起眉,遙對滿停下動作感到有些煩躁,好像一部好電影被硬生生地從中截斷一樣。然後她突然睜大了眼睛,察覺到自己視線和想法,遙自我厭惡的說:「我──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緊緊閉上眼,她羞恥地不敢看滿的臉。「也許……也許我應該叫小莎來幫妳──」

 

「遙……」滿輕輕地叫著遙的名字,藍色眼睛裡閃過一抹痛,她在心裡為眼前的人感到抱歉。「我不──」深吸一口氣,她說:「我不會對妳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感到生氣。遙,這是我……我已經很習慣別人用這種眼神看我了。」

 

「不。」悲傷的碧綠色眼睛看著那張佈滿傷口的臉蛋,遙握緊拳頭,聲音像正站在懸崖邊的人一樣,帶著異常的緊繃。「妳不……不值得讓別人用這樣的眼神看妳……用這樣的想法對待妳……把妳當成一個……一個物品,一件東西。」她垂下頭,語氣充滿後悔和真摯。「妳值得被尊重,像妳這樣的人,值得被愛。」

 

「像我這樣的人──」滿伸出手,溫柔地將遙的大手鬆開。她微微一笑,似乎對這一次自己有勇氣這麼做而感到高興。「在這一生,能遇到像妳一樣有著這種想法的人,像妳一樣……這麼善良的人──」她看著那雙綠眼,柔和地說:「我已經很幸運了。謝謝妳,遙。」

 

遙的表情還是十分僵硬,她用著低沉的聲音嘶啞的說:「我……我並不像妳所想的那麼善良,滿……但是我保證,我不會對妳再有這種想法了。我只想……只想幫助妳……」勉強扯出笑容,遙緊握著滿的手。「我想當妳的朋友。」

 

藍寶石眼睛裡閃著璀璨光芒,滿愉快地重複遙的話。「朋友。」然後她笑了開來,露出潔白的牙齒。「現在──朋友,妳要不要幫我上藥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滿說:「我又開始有點想睡了。」

 

遙有些不確定地看著滿。「嗯……我不知道……我不想讓妳覺得不舒服──」

 

「遙──妳知道什麼讓我不舒服嗎?」環起手臂,滿裝出一臉威脅地說:「我想睡又不能睡時最讓我不舒服。」看著遙還是十分擔心的臉,她嘆了口氣。「我們是朋友,對吧?我一向都很相信我的朋友──」滿堅定地說:「我相信妳。」

 

盯著滿固執的表情,遙不禁慢慢地露出笑容。

 

終於成功讓遙放鬆心情,滿開始又慢慢地解開釦子。最後她俯躺在床上,露出明顯有著抓痕的背,有些長極腰部,有些甚至還仍然滲著血絲。

 

緊咬著牙,遙阻止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深吸一口氣,她開始用她最輕的力道幫滿上藥。

 

「其實……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嚴重的……」知道她的沉默代表著什麼,滿淡淡的說:「這並是不是最糟的。」

 

「妳這句話是要讓我覺得好過一點嗎?」

 

嘶啞的嗓音苦澀地這麼說,溫熱的氣息和帶著繭的手覆蓋在滿的背上,熟悉的碰觸讓她的肌膚開始燥熱起來。

 

她的身體彷彿對那雙手有著最自然的反應,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克制的本能。

 

【夠了,海王滿。】枕著自己的手臂,滿不禁慵懶地閉起眼,讓溫柔的大手在她背上施展魔法,帶領她離開痛苦的現實。【不要搞砸了這一次的機會,妳知道這是一段妳能永遠珍惜的感情,一個好朋友──】她滿足地嘆了口氣。【不要搞砸,海王滿,我不知道妳付不付的起這個代價。】

 

「妳這裡……」修長的手指輕輕地碰著滿背上一處褪去的疤痕,她語氣遙遠的說:「我一直想問妳……這個傷痕的事。」

 

遙還記得,她當時也是像這樣,碰觸它,親吻它,彷彿這麼做就可以抹去那傷痕。

 

替滿消除那醜陋的傷疤。

 

慢慢睜開那雙紫藍色眼睛,滿側過頭看著遙。「妳真的想知道嗎?這可不是個美麗的故事。」

 

「如果妳想告訴我的話──」帶著鼓勵性的笑容,遙說:「我會抓緊每一個了解妳的機會。」

 

「當妳了解我後,妳一定會失望的。」滿轉移視線,看向床頭。「……每一個人都是。」

 

「妳可以試試看。」遙輕柔地將襯衫舖在滿的背上。「如果一開始我們就不去嘗試,那我們永遠也都無法確定任何事。」

 

滿沒有回話,她只是閉起眼。過了大概十分鐘,遙以為滿已經睡著時,她才聽到滿用她那獨特的聲音開始小小聲的說著:「這個傷……是很久以前……當我逃離家時發生的。」

 

遙盤起腿坐在床上,大手放在滿的肩膀,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那個時候──我不記得我到底幾歲了……但是我還記得,他的臉,他的眼神,他對我說的話,他身上那老是充滿啤酒的味道……還有他拳頭的力道──」滿乾乾地笑,似乎在自己的話中找到些許幽默。「當他高興時,他會坐在客廳一整天,看著電視喝著酒,離我遠遠的──然後當他喝完酒,就是他不高興的時候……」滿吞了口口水,聲音裡帶著那從小女孩時期時一想到『他』就難以克制的恐懼。「當他不高興時──事實上,這種時候佔了大部分的時間──他……他會為了點小事罵我,打我──」看著遙,滿像小孩般天真地問:「妳知道他曾經因為酒瓶放在桌上把我打的三天不敢去學校嗎?他覺得我應該把酒直接拿到他眼前,而不是『沒禮貌』的放在桌上──」滿笑著,挖苦地說:「對,他還真以為我會在他喝酒時接近他呢!」

 

大手握著滿的手,綠眼裡帶著痛苦,遙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不管我藏在哪裡……他都能找到我……而當他找到我時……我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滿淡淡地說:「所以我開始學會忍耐,反正只要他打我時我不哭,他很快的就會失去興趣──」她露出一抹略帶淘氣的笑容。「而且我必須說,當一個人長期喝了那麼多酒,他的體力也會變弱的。再說……只要他不打我的臉,其實日子還是撐得下去的……但是如果他在我臉上留下傷,我就不能到學校去了……我……我很喜歡上學的感覺……我喜歡讀書……」無奈地搖搖頭,滿說:「我真的很恨當他在我臉上留下傷痕時。」頓了頓,滿看著遙那握著自己的大手。「妳知道嗎?我一直覺得,當妳握著我的手時,我能感覺到很多東西……快樂……勇氣……溫柔……」水藍色眼睛看著墨綠色的雙眼,她柔柔地說:「而現在……我感覺到悲傷……痛苦……怒氣……」

 

「對不起……」遙低低地說。

 

「為什麼要對我道歉?」

 

「我希望我能在那裡保護妳。」溫柔地說,遙將滿臉頰旁的髮絲撥回耳後。

 

她彷彿能看到那個小女孩,那個愛上學,活潑的小女孩,一個人縮著小小的身體躲在某個黑暗不知名的地方。藍色的大眼緊緊閉著,深怕一張開眼便會看到那個捕獵她的人。

 

靜靜地看著遙,藍眼裡閃著感激,滿輕聲說:「我也這麼希望,遙……我……我也是。」

 

「妳已經不用再這麼希望了,滿……」遙親了她額頭一下,喃喃的說:「因為從此以後,妳永遠都會有我在妳身邊。無論是怎樣的人,都無法再傷害妳。」

 

閉起眼,滿的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過了一會兒,她清了清喉嚨,繼續她的故事。「我記得……是在我中學畢業沒多久……有一晚,他變得特別奇怪……」滿忍住心中的噁心感。「他叫我跟他坐在客廳看電視,他甚至沒有喝酒……那一晚,他問我還要不要繼續讀高中……說以前那些老師都跟他誇讚我在學校的成績──」她語氣平淡的說:「我還記得當時的感覺……我好害怕,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很明顯的我要不要升學根本不是他在意的事。向來,就只有在他找不到出氣筒時,才會記得,“啊,我不是還有個女兒嗎?”」

 

「然後呢?」遙平和地問。

 

「他開始碰我。」滿淡淡的回答:「沒必要說細節,反正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決定離開那個叫做『家』的房子,離開那個叫做『爸爸』的男人。」

 

「妳的母親過世了嗎?」溫柔地問,遙這麼猜想著。如果不是滿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她應該會有人保護她的。

 

「我希望她死了。」用著甚至讓遙都感到緊張的冰冷語氣,滿冷笑著說:「啊,不過我猜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人所願的。」

 

滿看著遙睜大一雙驚訝的綠眼,她深吸好幾口氣,想平穩自己激動的情緒。「一直以來,她都知道她的丈夫,我的爸爸,對我所做的事。但這麼多年來,她從沒有一次站出來保護我過。一直以來,當他在打我時,她都躲在房間裡──」她握緊遙的手。「她也是個跟他一樣的酒鬼,更嚴重的是,我從來沒見她清醒過。」諷刺地笑了笑,滿說:「難怪人家說物以類聚。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當初怎麼會知道她已經懷孕的,更別說是能平安生下我。」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高興妳被平安的生下來。」微微一笑,遙溫柔的回答。

 

藍色眼睛突然呆楞了起來,看著遙,滿小小聲的回答:「我不能說我跟妳有一樣的感覺……」

 

「滿……」遙輕輕地撫著滿的臉頰,她低沉的聲音裡帶著讓人平靜的魔力。「我知道恨和暴力會怎樣的影響一個人……我沒有資格跟妳說“忘記過去,繼續過妳的生活”這種話……可是,無論在怎樣的情況下,都不要恨妳自己。這份感情太過強大,太過悲哀……」綠湖中倒映出滿的表情,同時帶著疑惑和一絲了解。「當妳恨妳自己時,妳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不好的,在妳身旁的每一個人都是邪惡的,妳唯一能完成的事就是毀滅和傷害。」

 

【是這樣嗎?】聽完遙的話,滿不禁想著。【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搞砸我自己的人生?】

 

「相信我,滿……」放開那隻小手,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似地,遙喃喃的說:「我知道……」

 

看著眼前感覺突然十分遙遠的人,這一次,滿不敢再伸出手碰她。

 

(9)

 

「阿克!快點啦!」小莎站在樓梯間,往下看著正奮力爬上來的克己。「你這頭懶豬!」

 

「大小姐啊──」好不容易爬完樓梯,克己用袖子擦掉額頭的汗,他吞了幾口口水後才說:「妳也不想想我整晚沒睡耶!還要我爬這好幾層的樓梯,妳不是要我的命嗎?」

 

「你幹嘛整晚不睡?」狐疑地看著還在喘氣的克己,小莎語帶不屑的說:「又去找哪個女人了?我拜託你行不行,再這樣下去你早晚有一天會中獎的!」

 

「呸!別咒我!我一向都是很小心謹慎的!」

 

「跟你說個秘密,阿克……」小莎揚起邪惡的笑容,湊在克己耳邊說:「你那些防護措施……一•點•用•也──沒有。」

 

克己瞪大一雙眼。「妳……妳是開玩笑的吧?我是說……妳……妳幹嘛不早點跟我說?」

 

按著滿的門鈴,小莎只是無所謂的回答:「別擔心啦,我那方面我自己做的很安全──」瞄了克己有些發白的臉一眼。「不過呢……你跟別人的那方面嘛……嗯哼……」

 

「什……什麼?」克己開始有點緊張的問:「妳那個“嗯哼”是什麼意思?」

 

小莎聳聳肩。「快樂之後都要付出代價的。」

 

克己皺起眉,開始想著他的防護措施有哪些『遺漏』的部份。

 

「為什麼你不能多學學你那個朋友?」

 

對小莎突然問的問題,克己覺得有些疑惑。他問:「為什麼我要多學阿遙?」

 

聳聳肩,小莎說:「我只是覺得你那個朋友是個很正經的人。他才不會像你這樣滿腦子都是有的沒的──」

 

「妳才不過認識阿遙幾天?」打斷小莎的話,克己的語氣顯得與平時不同。「就這麼喜歡他啦?」

 

「有些時候,了解一個人不需要花一輩子的時間。」小莎也跟平時不一樣的正經起來。「而有些時候,就算是花一輩子的時間你也無法了解一個人。」

 

短暫的沉默。

 

「嗯……」克己不自在的搔搔下巴。「妳真的覺得我的安全措施不安全嗎?」

 

小莎瞪了他一眼,轉過頭等著屋內的人來開門。

 

遙打開門看到的便是這種情景──小莎笑的一臉甜蜜,克己則低著頭喃喃自語,不時還可以聽到他說“嗯……我應該沒忘記──”

 

看著兩人,遙的嘴角帶著一抹好奇的笑容。「早安。」

 

「早啊!」小莎意思性的應了一聲,隨即自己進了屋內。

 

「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倒楣嗎?」克己跟著進門,問著遙。

 

挑起眉,遙淡淡的說:「不壞。」

 

「不壞?那也就是不好囉?」

 

遙看了克己一眼,安靜地關上門。

 

「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克己問。

 

「什麼眼神?」遙偏著頭,環著手臂。

 

「就是“你”那種眼神啦!」克己大力的揮揮手。「我可沒瘋喔!」

 

「嗯哼……」不理他,遙走向廚房,那裡她看到小莎和滿正在談話。「你先坐在這裡等一下。」

 

看著遙的背影,克己裝出一張苦臉,可憐兮兮地說:「又是“嗯哼”……怎麼每個人今天都要對我叱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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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滿……」仔細地看著滿今天稍微消腫的臉,小莎輕聲問著:「妳現在覺得還好嗎?」

 

滿勉強扯出一個微笑。「跟昨天比起來,好太多了。」她指指放在小桌子上的杯子。「咖啡?」

 

「喔──我正需要呢!」小莎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嗯……哇喔──這──」喝了一口後,她露出一張怪臉。「妳是不是把咖啡不小心滴在糖罐裡了?」

 

不由得露出笑容,滿想起今早她剛喝到咖啡時的表情。「這是遙泡的──」她笑著,無奈地搖搖頭。「除非他真的是個愛吃糖的人,要不然我真的會懷疑他的廚藝糟到連咖啡都泡不好。」

 

「是啊,真是讓人懷疑啊──」小莎挖苦地說。放下杯子,她觀察著滿。「我覺得妳今天看起來好太多了。」

 

「謝謝。」滿無所謂的回應,語氣中有些諷刺。

 

「我是認真的啦──」小莎睜著一雙閃亮的黑色眼睛,她的語氣裡有著明顯的喜悅與放心。「妳看起來──嗯……還是蠻糟的,像被大卡車輾過一樣──」她和滿兩人相識一笑。「但是,妳給人的感覺……妳說話的態度……還有……」摸著杯子,小莎柔和的說:「妳的眼神……妳……完全都不一樣了。」

 

聽完小莎的話,滿下意識的將頭髮撥往耳後。她看起來十分不自在,像是一個不知所措的學生正面對著學校的校長一樣。

 

「謝謝。」滿重複她上一句話,這次是小小聲地,有些害羞的說。

 

「嗯……」遙這時已經走到廚房,她看著兩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說:「呃,很抱歉打攪妳們的談話──」微微一笑,她看向滿。「我應該走了……只是想跟妳說一聲。」

 

「你要走了?」滿楞楞地重複,彷彿這是遙會離開的事實第一次真正進到她腦子似地。

 

點點頭,遙看了坐在客廳的克己一眼。「我跟克己還有點事──況且,我也需要搭他的車回去。」看著臉色仍有些慘白的滿,她溫柔地問:「滿,妳還好嗎?還是……妳需要我再陪妳一會兒?」

 

滿的第一動作是張口說“對”,但當她看著那雙充滿關懷的碧綠色眼睛時,她不由得在心裡罵著自己的自私。

 

【妳已經佔用她太多時間了。】滿揚起笑容,輕聲說:「我已經沒事了,我可以照顧我自己的。」

 

其實遙也不想離開滿,她總覺得她應該留在這裡照顧她。

 

【不過……】皺起眉,遙嘆了口氣。【如果我想找出那個男的,還是越快越好。】

 

滿看著遙一張為難的表情,她以為遙只是因為自己的狀況,想走又不好意思走,所以她便提高聲音,假裝輕快的說:「遙……真的,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但是──」

 

「別但啦!」小莎又喝了咖啡一口,然後又露出一張怪臉。「我會留在這裡陪她的。」

 

「遙……」站起身,滿輕輕地握住遙垂在兩側的雙手,卻有些因為那雙手帶給她的強烈感覺而迷失了思緒。她吸了口氣後,真摯地說:「昨天你為了照顧我,一定累壞了──」滿將食指放在遙的唇上,溫柔地制止她要說出口話。「你應該回家去,遙,好好休息。」

 

滿說的沒錯。遙的眼睛的確因為整夜沒睡而略帶浮腫,更別提昨夜那些淚水了。

 

想到昨晚自己的情緒失控,遙有些尷尬的揉揉眼睛。但昨夜滿打開心房和她說的那些話,卻也讓她感覺溫暖不少。

 

「那……妳不要太勉強妳自己,有什麼事情,打電話給我。」遙從口袋拿出一張小紙片,放在滿的手上。「記得,不管是什麼時候。」

 

像個小孩一樣,她乖乖地點點頭。

 

翠綠色的雙眼看著突然變得十分乖巧,像個害羞少女一樣的滿,遙不由得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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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滿目送遙和克己下樓時,她緊握住手中的紙片,像是一件珍貴的寶物一樣。輕輕的嘆了口氣,她無言地坐在沙發上。

 

小莎關上門,一臉好奇地直盯著滿瞧。

 

又嘆了氣,滿問:「妳有什麼問題嗎?」

 

坐在滿的隔壁,小莎笑著說:「我覺得那傢伙對妳真的很不錯耶!」

 

「“那傢伙”有名有姓的。」滿說:「他叫天王遙。」

 

「管他叫什麼,反正我又不是要嫁給他!」小莎側著頭,看著滿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想了想,她終於忍不住說:「雖然……我覺得嫁給他或許也不錯……」

 

微皺著眉,滿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妳都對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有這種幻想嗎?」

 

「這可不一定啦!」呵呵一笑,小莎嫵媚的表情裡滿是暗示。「如果對方是像那傢伙一樣那麼英俊的話──」

 

「如果對方是像他一樣的話,他也不會對我們這種人有興趣的。」滿淡淡地接下去。

 

皺著一張臉,小莎頗不茍同。「妳又來了,以前那個阿滿又回來了。」

 

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滿低聲說:「以前的阿滿永遠都不會離開的……」搖搖頭。「不管我再怎麼想改變,以前的阿滿永遠都會像鬼魂一樣纏著我不放的。」

 

「如果──」小莎頓了頓,清清喉嚨。「如果在我們之中,有誰能夠真的改變的話……如果有人,能夠過個好日子的話……阿滿,那絕對是妳。」

 

藍眼看著小莎,有些震驚。

 

「我……我是說真的。」小莎輕輕的拍了滿的肩膀一下。「從我第一次見到妳,我就知道,妳跟我們是不同的。妳很聰明,阿滿……如果再幸運一些,我敢保證妳一定會是像那些出現在新聞雜誌上的名人一樣……」她笑著說:「就是那些……妳知道的──昨天買了在國外幾億的房子,今天跟哪個企業家分手,等等的……」

 

沙發上兩個各有過去的女人肩並肩坐著,兩雙嬌小的手緊緊相繫。

 

滿想起當年她初遇見小莎時的情景。濃厚的感情慢慢地出現在那雙一向冷然無謂的冰藍色大眼裡。【曾幾何時,我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忘了這份感激的心。】淡淡的笑容裡帶著溫柔,她輕聲說:「如果再幸運一些……我們都不用過現在這樣的生活。」

 

「嗯……」小莎聳聳肩,扯著一抹笑容。「有幸運的人就有不幸的人……我們都是被神遺忘的那一群。」

 

盯著前頭,燦藍色的大眼在此時看起來幾乎像是放在玻璃中被展示的紫水晶一樣,映照著它們平靜的神彩,和無奈的命運。

 

「也許……也許哪一天祂還會記得我們。」滿小小聲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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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來──」將車子停在木屋外,克己綜合了一路上遙跟他說的事。「你的藍眼公主應該沒事了吧?」

 

遙對克己佔有性的用語沒有多做評論,她只是邊打開門邊這麼說:「她會沒事的。我昨晚要你查的事──」

 

遙還沒說完,克己就很興奮的回答:「我昨晚問了雄夫和一些客人,他們都跟我說那個男的是這幾個禮拜才出現的──」跟遙進了門,他一屁股舒適地坐在沙發上,繼續說:「不過他們最多也只見過他兩次面。一次是兩個禮拜前,他在那裡買了包煙;最近一次就是三天前──」看了遙一眼,他聳聳肩。「你知道的。」

 

遙環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站著門邊。

 

「他們說……那個男的在跟藍眼公主說話時,是在外頭的……所以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只知道,當藍眼公主再進了店裡後,就拿了外套跟他走了。」

 

「如果我們要知道那晚他到底跟滿說了什麼,我們只能問滿了。」遙下了個結論。

 

「嗯……你……你會──」克己抓抓頭髮,他問:「你會問她嗎?」

 

思考了幾秒,遙嘆了口氣。「不。她現在的狀況……我不想再讓她想起發生的事。況且……」

 

「況且?」克己倒了壺桌上的熱茶。

 

「況且……一但讓我抓到那傢伙,我自然會從他口中問出來。」

 

遙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冰冷。這使克己忍不住放下杯子,正經地看著她。

 

「你要通知警察嗎?他們不會理這種事的。」

 

「誰說到警察的?」遙還是冷冷的說著,想到當她抓到那男人時她會對他做的事,她不禁揚起一抹笑容。

 

「你要自己抓他?」看著遙嘴角的笑,克己突然覺得屋內冷了許多。他小心翼翼的說:「這樣太危險了,也許那男的是什麼變態殺人魔也不一定。」

 

「相信我,克己──對方越壞,我越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怎麼?你以前幹警察的啊?」克己開玩笑的說,但他暗地裡卻為眼前這個跟平時他所認識,那個溫和的朋友都截然不同的人打了個哆索。

 

【有些時候,即使花一輩子的時間你都無法了解一個人。】小莎的話,突然煩人地出現在克己的腦海中。

 

注意到克己的不適,遙深吸了一口氣,想將身體內那隱藏許久的野獸再次關回牢籠裡。可是因為激動和莫名的興奮而顫抖著的手,卻明白指出她的努力是無效的。

 

「我還沒那麼幸運。」閉起眼,遙壓抑住聲音,試圖克制住她的情緒。

 

「那你怎麼知道如何對付──」

 

「克己──」她撫著自己有些發疼的額頭。「我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事,接下來交給我就好了。」

 

「阿遙,如果你想要做的事有任何危險的話,那我就不能放你一個人。」

 

「如果我想做的事有任何危險的話,克己,」遙淡淡一笑,綠眼裡的堅持表明這是最後的決定。「那我就不能讓你也跟我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