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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留給我最後一支舞


發言人:護刃 2004-05-27 

(1)

 

荷蘭─阿姆斯特丹(Amsterdam)

 


運河畔的綠色草地上,一台銀灰色的自行車依靠在大樹旁,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悠閒又愜意地休息著。

這是一個溫暖的陽光盡情揮灑大地的夏日午後,而此時你在人生中最大的願望就是穿著無袖的T-Shirt,洗白褪色的短褲,一手握著冰涼的啤酒沐浴在不需要擔心是否擦了防曬油沒有的金黃色光芒中。

有一個靠著大樹打盹的女孩。

她不住地點著頭,健康的紅潤臉蛋上有一滴汗水緩慢地沿著額頭滑下,幸運地在長而捲翹的黑色睫毛上被攔截起來。那兩片在睡夢中自然而然揚起的唇瓣,告訴了眾人她並沒有將一點心神施捨給這顆運轉千古的地球,或是,為了某些不知名原因而忙碌地移動的行人。

這個女孩的名字叫做『歐蒂那』。

奇怪的名字。是的,這通常是當女孩自我介紹完後人們的第一個反應。如果你詢問她──好奇地,有禮貌地──她會先給你一張耀眼朝氣的迷人笑容,讓你覺得自己是她多年的老朋友,讓你整個人充滿溫暖,讓你開始為了自己無法從那笑容上移開眼神的舉動感到不好意思。然後,女孩會有些厭煩地轉了一下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在你的腦袋還雲游在兩片無邊寬廣的蒼空中時,她會這麼回答你──

──『我是保護花朵的萼』。

就是這一刻,你會完全的迷失。

至少,在以前是這樣沒錯。

樹下打瞌睡的女孩突然小小地震了一下,她的呼吸不再像睡覺時那樣和緩,一對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她的嘴唇抿緊了,下巴因此而緊繃著。

淺藍色眼睛睜開,恐懼的情緒一閃而過。

「……天殺的夢……」她吐出一口氣,喃喃地咒罵著一些不怎麼淑女的話。知道這些話如果被百合子阿姨聽到鐵定又少不了一噸好罵兼一個禮拜的家庭勞役,固執的歐蒂那還是繼續低聲罵著:「爛透了……什麼鬼夢……一次也好,就不能離我遠遠的嗎?這個該死、煩人、蠢到極點的──」

沒有把話說完,她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身體往後再次躺向樹幹,雙眼無奈地閉上。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能力制止那將會出現的影像,所以歐蒂那只好咬緊牙準備讓那雙冰冷、深邃,不帶一絲感情的紫曜色瞳眸,肆無忌憚地浮現在自己的腦中,張牙舞爪地挖掘她的靈魂,然後毫無羞恥地在她體內根深蒂固。

那雙背叛者的眼睛。

「姬……」她在最後一秒抿緊了嘴唇,命令自己不准將某人的名字說出口。無法把那個糾纏著她日日夜夜的身影從記憶中抹去已經夠糟的了,現在的歐蒂那最不需要的就是允許自己呼喊出那個可恨的名字。

她忍不住自嘲般地低低笑著。「肚子被捅了個大窟窿……活該,提醒妳以後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尤其當那個別人脖子上掛著『朋友』的牌子時──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摸著腹部的傷痕。

甩甩頭,歐蒂那很快地起身。她心不在焉地拍掉沾黏在衣服上的雜草,注意到對面運河的空地已經開始聚集了許多人。

八月下旬,是阿姆斯特丹夏季『水上運河音樂節』(Grachtenfestival)的開始。聽百合子阿姨說,在好幾年前,有一位叫尼斯曼的鋼琴家受邀到王子運河(Prinsengracht)上舉行音樂會,免費開放讓民眾欣賞。因為受到廣大的迴響,從此以後也成為阿姆斯特丹的盛事。

這項活動在最近幾年越辦越大,從各國受邀而來的音樂家們也替這座城市帶來了不少樂迷與觀光客。

即使在夏天這座城市的鬱金香並不茂盛,但是這裡的人們顯然彌補了這個小小的缺憾。生氣勃勃儼然成為了此時阿姆斯特丹的代名詞。

歐蒂那覺得心情似乎好了許多。她牽起自行車,輕鬆地走到對面空地。當她到達時,台上的主持人正用著濃厚的荷蘭語和一名似乎是接下來要表演的女性音樂家寒喧著。

歐蒂那注意到那名女性音樂家是個嬌小的東方人,這讓她心裡不禁升起了一股好奇感。

“……告訴我們,海王小姐──”主持人的臉上掛著一種所有女人都應該會覺得很帥的笑容,可是因為他念著『Kaioh』時的奇怪發音,反而讓歐蒂那忍不住笑了出來。“──在今天的表演結束後,妳有什麼已經計劃好的活動嗎?”

“我也算是觀光客,布魯先生──”歐蒂那看到那名女性音樂家揚起一抹有禮的淡淡微笑。她字正腔圓的標準Dutch語,如果不是音樂家那張東方人的臉蛋,歐蒂那也許會以為那個叫『海王』的女性其實是本地人。“我相信來到阿姆斯特丹不好好好參觀,是一種羞辱這座城市的舉動。”

“請叫我威廉,海王小姐,已經很久沒有漂亮女性叫我的名字了。”主持人開了個玩笑,接著說:“而這也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像妳這樣的女性,難道打算一個人參觀本城嗎?”

歐蒂那注意到音樂家那張年輕美麗的臉龐上,慢慢地浮出比先前應付主持人所使用的微笑都還要真摯的笑容。“我會跟一位朋友在一起。”她簡單地說。溫宛的聲音裡帶有某種甜美深刻的感情,令歐蒂那不禁猜想著那位朋友的身分。

很顯然地,主持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項細微的轉變。他十分不好意思地清了一下喉嚨。這名有著一對璀璨藍眼的美麗女性,她的回答方式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令自己覺得碰觸到了某種最私密的東西。“嗯,想必是很好的朋友……是那位同樣來自日本的賽車手?”他很好奇地問:“叫做『Haruka』是吧?妳的丈夫?”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威廉,”音樂家輕聲笑著。和所有人一樣,歐蒂那正耐心地等待著她的答案。“絕對不要相信媒體報導的東西。”

“這表示你們並沒有結婚了?”

“我可沒這麼說。”輕鬆緩慢地回答,音樂家年輕的臉蛋上還是掛著那張神秘的笑容。

【那這到底是有或沒有?】歐蒂那疑惑地皺起了眉。

「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贏過她。」一把帶笑的低沉嗓音自右上方傳來,使歐蒂那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嚇到妳了嗎?抱歉,她已經跟我說過很多次,叫我不要老是突然出現在別人的後面……」歐蒂那沉默地盯著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他的臉上帶著自嘲的歉意。

「……沒關係……」喃喃地說,歐蒂那很不自在地往旁邊站了幾步,想要跟金髮的男人拉開些距離。

男人飛揚的暗金色眉毛戲劇性地微微挑起。「妳好……好久不見了。」低沉略帶沙啞的平穩聲音緩緩地這麼說,他看起來似乎挺小心翼翼的。

歐蒂那打量著男人──他很高,至少比自己還要高過兩個頭,歐蒂那就算踮起腳尖也只能勉強到他的臂膀而已;他有一張大家都會認為是英俊的臉,高挺的鼻樑,高突的臉骨……這個男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什麼都高。

【他甚至連眉毛都可以挑的很高!】歐蒂那在心裡有趣地這麼想。

但是在另一方面,這張臉也可以被認為是美麗──古銅色的健康肌膚在太陽照射下看起來是這麼光滑,深刻的五官於主人微微笑著時呈現出一份獨特的襲人美感……是的,這個男人的存在感是襲人的,如同狂風。

「我……唔──我想你認錯人了。」歐蒂那眨了幾次眼睛後,才能讓自己的視線回到台上的訪問。

「妳是……歐蒂那,對吧?」男人說:「天上,歐蒂那……?」

歐蒂那驚訝地轉過頭。「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妳告訴過我。」

「我沒見過你。」她開始警戒了起來。

男人舉起手在歐蒂那的面前攤開雙掌,這是一種表明自己沒有惡意,希望她能放輕鬆的肢體動作。「也許妳是忘了……」

看著那張俊美的臉上揚起一抹和善無辜的笑容,歐蒂那此時才注意到從剛才到現在,她和這名男人的對話都是用著日本語在交談。

還有,那個人,其實是個女人。

歐蒂那快速地紅起了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這麼遲鈍,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

【這明明就那麼明顯!】她在心裡罵著自己。【沒有男人能有那種笑容的!醒醒吧妳!】

「我很抱歉……」歐蒂那輕聲說,順便為自己荒誕的錯誤道歉。「但是我真的不認識妳。」

身旁這位神秘的金髮女人只是了解地點點頭。「不要緊。那我就再自我介紹一遍,我叫天王遙。」她有禮地伸出右手。

歐蒂那也伸出手和她交握。「妳好。」天王遙的手很大,不過這並沒有讓歐蒂那很訝異,畢竟她比起自己是高了這麼多。

她握手的力道很結實──歐蒂那向來認為一個人的個性可以從握手這個動作察覺出來。她喜歡握手有力的人,因為這種人通常都很有責任感,頭腦冷靜而且帶有一定的自信。

「雖然妳已經不記得我了,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說──這個世界真是小啊……」天王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感嘆。她看了看四周,然後將視線回到歐蒂那身上。「妳的朋友沒有跟妳一起來嗎?」

「朋友?」歐蒂那下意識地反問。

「那位皮膚很黑,大概這麼高──」天王遙的手在歐蒂那的耳朵旁比了一下。「──很沉默的女生。她沒跟妳來嗎?」

【她在說姬──】咬緊了牙,歐蒂那覺得下巴十分疼痛。下巴,還有其他的地方。「沒有。」好不容易地,她冷冷地吐出這句話。

她能感覺到天王遙那雙刺人的碧綠色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打量她,審視她,想要從她身上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也許她開始以為自己認錯人了──】歐蒂那心想。【在我終於確定她沒有認錯人的時候。】

不管天王遙還想說什麼,很明顯地,在下一秒台上悠揚的音樂響起時她就已經徹底遺忘掉了。

歐蒂那專注地聆聽著那名年輕音樂家的演奏。看到音樂家的小提琴,她這時才知道原來所謂的『海王小姐』就是那個聞名日本的海王滿。

【看這情況,應該說是聞名國際了。】聽眾臉上陶醉的神情,使她淡淡地這麼想。

歐蒂那並沒有聽過這首曲子。海王滿演奏的這首樂曲,沒有她印象中音樂家愛賣弄的高超指法,也沒有乎高乎低的華麗音色。

這是一種旋律,一種讓人們在某個時候,會突然在自己腦海中翩然響起的旋律。你可能正在散步,然後你會抬高步伐,嘴上不自覺地哼著;你可能正在上班,然後你會停下筆,望向窗戶外面的藍天,腳在辦公桌底下輕輕拍著。

你可能正在看新聞,然後你會關起電視,閉起眼窩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這麼大聲唱著。

你可能在做任何事,然後這首旋律就會陪伴著你完成它們。

「……妳喜歡這首曲子嗎?」天王遙沉穩的嗓音在她耳邊悄聲問著。

歐蒂那沒有移開視線,她還是一直看著台上演奏的人。「這首曲子……」她開口,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很……溫暖。」

「這是她寫給最好的朋友的曲子。」難以掩蓋的驕傲混和著天王遙的話語。「那張樂譜上寫著“致:給予我一切的朋友”。」

「……“給予我一切的朋友”……」歐蒂那喃喃地重複著。「正好跟我相反……」壓低的自嘲笑聲裡有著沉重的哀悽。「我的朋友奪走了我的一切。」

天王遙驚訝地睜大了眼。她沉默地看著歐蒂那,想要知道那句話背後的故事。她已經不止一次地發覺到這個女孩與當初在日本相遇時有多麼不同──這個歐蒂那看起來成熟許多,冷淡,洗鍊,也對人們帶有一份之前沒有過的警戒。

像一隻原本忠心耿耿地愛慕著主人,卻被人類殘忍地拋棄的小狗。

天王遙將視線轉移到台上的人。滿──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每一次念著這個名字所帶給自己的深切渴望總是令她感到不可思議。或許這就是當你遇到握有自己另一半靈魂的人所會發生的事──就連命中注定,感覺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這首曲子……妳知道叫什麼名字嗎?」

偏過頭看了一眼歐蒂那無表情的側臉,天王遙高高地挑起了兩道眉毛。【看看我能不能套出什麼……】她在隔了幾秒後才回答:「『命運真美』──」注意到歐蒂那懷疑的視線,天王遙只是低聲一笑。「我知道,我知道──太浪漫,太少女氣,太“我愛你”了一點──」她聳聳肩。「我跟她建議過……但是滿只要一固執起來就沒有人改變她的決定了──那些說雙魚座的女生很妥協的專家,都是騙人的。」最後一句話說的非常無奈。

「……妳認識她?」歐蒂那偏著頭,好奇地望著她。

天王遙微微一笑。「老朋友了。」

「喔。」歐蒂那摸著自己的鼻子,看起來有些尷尬。她猜想天王遙應該就是那個海王滿接受訪問時說的,會跟她一起參觀阿姆斯特丹的“朋友”。「那麼……這首曲子就是寫給妳的囉?」

「可以這麼說。」天王遙的笑容裡加了一些得意。

「她一定很重視妳。」歐蒂那看著演奏完的海王滿,在眾人的鼓掌聲中優雅地離開台前。她低聲說:「不然她不會寫出這種曲子……這種露骨赤裸的心情。」

「這樣很好啊,反正我也很重視她。」天王遙輕鬆地回答。

一對天藍色的眼睛突然充滿憤怒地瞪著她。「不要……請不要將這種事情說的這麼理所當然。」歐蒂那咬著牙十分困難地說著,她的雙手激動地握成拳頭,整個身體都因為某種悲傷與怒氣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妳……像妳們一樣──當妳重視一個人時,對方不一定就會同等的重視妳──」

「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的事嗎?」【喔喔,走錯棋。】看著歐蒂那因為自己的回話而整個刷白的臉蛋,天王遙在心裡忍不注重重地嘆了口氣。【死棋。】「聽著,我想我們應該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談談……一切妳想談的事。」她朝旁邊點了一下頭。「這裡不是可以好好說話的地方。」

「我沒有什麼事情想跟妳談。」歐蒂那深吸了一口氣,牽起自行車很快地就離開了運河空地。

被留在原地的天王遙只能無奈地看著那個一下子就消失在街角的身影,然後有些煩躁地撥了一下前額的金色瀏海。

她考慮著要不要跟著歐蒂那追過去,可是想想還是算了。並不是因為她追不上,而是她沒有這個權力去探索別人不想洩漏的隱私。

「我只是放妳一個人十五分鐘,妳馬上就惹出麻煩了?」海王滿淡淡的調侃嗓音自天王遙的背後響起。

轉過身面對她的夥伴,遙一張俊臉極度無辜。「我又不是故意的。」頓了一下。「還有是二十分鐘。」

「多維持了五分鐘妳很驕傲嘛。」滿已經將演奏時的禮服換掉,此時她身上只穿著樣式簡單的鵝黃色襯衫,一件白色合身的牛仔褲,以及一雙黑白相間的運動鞋。她看起來就跟一般的觀光客沒兩樣,台下的觀眾沒有一個人能夠發現這個美麗的東方女性就是幾分鐘前還站在台上演奏的外國音樂家。

「還好啦。」遙笑咪咪地回答。事實是,她的確是挺驕傲的。

「小鬼。」藍色眼珠受不了地轉了一下。滿走近她,右手下意識地便搭上遙結實的溫熱臂膀。「妳想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她關心地問。

「啊……其實也沒什麼。」遙將滿的手拿下,安全地握在自己的掌心中。「我說了一些她不喜歡聽的話。」

「所以呢?這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滿輕聲地笑著。

「妳不能怪我太誠實吧?」遙委屈地為自己辯護。

「這就是問題所在,遙。」另一隻沒被大手囚禁的小手溫柔地貼上遙的臉頰,滿的聲音既嚴肅又無奈。「妳太誠實了──這就是問題所在。」

兩道暗金色眉毛挑起。

「妳對自己的感情,對人生的態度,對一切妳喜歡不喜歡的事物都非常誠實。」滿的手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大手,藍眼充滿興趣地注視著自己與遙不一樣膚色與大小的手。「有的時候,這會讓對方──尤其是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的人──感到壓力,就好像在妳眼前,他們都少了一截……這種不知不覺對自己感到羞愧的心情,很容易就會演變成怒氣的,遙。」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遙嘆了口氣,挫敗地鬆開掌中柔美的小手。

「我知道……」滿的語氣從頭到尾都非常溫柔,她的雙手從遙的腰際兩旁繞到她身後,然後滿足地緊緊抱著她的金髮伴侶。「我知道……」吸了一口那道清新的熟悉氣息,滿喃喃地說:「無法誠實面對自己並沒有錯……他們只是需要臨門一腳而已。」

「喔──」兩隻強壯手臂將懷中的女人抱的更緊,遙低低地笑著。「踢人是我最會的了。」

 

(2)

 

安全地逃離那個叫天王遙的人和她那對咄咄逼人的綠眼後,歐蒂那騎著陪伴她一年多的自行車,漫無目的地來到中央火車站(Amsterdam Centraal Station)前面的廣場。

 

【她以為她是誰?】坐在自行車上,一隻腳支撐著地板的歐蒂那憤怒地在心裡大叫:【她有什麼權力審判我?】

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歐蒂那試著讓自己在劇烈運動後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平緩下來。她的兩隻手放在自行車的鐵桿上,下巴趴著交疊的手臂,雙眼則不感興趣地看著火車站和運河旁兩側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們。

【這些人都要去哪裡?】歐蒂那這麼想著,一年前,自己也是這些忙碌的旅人其中之一。

在『那場意外』過後,歐蒂那服從百合子阿姨的命令,在醫生的許可下從日本來到荷蘭投奔她的親人。當時阿姨雖然想要親自回日本帶她,但是歐蒂那還是堅定地婉拒了。她知道百合子阿姨的工作有多麼繁重,別說是在荷蘭,從她還在日本兩人住在一起時就一直是如此了。

而且,她也不願讓百合子阿姨看到自己當時的樣子。因為受傷和嚴重失血而蒼白的臉,一雙毫無生氣的暗藍色眼睛,一條長及七公分的傷痕。就連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百合子阿姨若是見著了,一定會哭吧?歐蒂那最討厭面對的,就是看著她愛的人們哭泣。

當百合子阿姨終於在一個禮拜前答應和葵先生去過過他們一拖再拖的蜜月旅行時,歐蒂那只有由衷的高興與祝福。

想到那位斯文有禮的姨丈,歐蒂那不禁有些自嘲地搖搖頭。有得時候,當歐蒂那回顧過去的自己時,她真的會很懷疑那個愚蠢的小女孩究竟是誰。

竟然會以為葵先生是小時候幫助過她的『王子』,這樣還不夠蠢嗎?

真正的王子……歐蒂那痛苦地閉起眼。真正的王子,其實是一個販賣夢想的黑心商人,而他的代價不是每個人都承擔得起。

願意犧牲一切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但是卻又絕對不會犧牲自己──把這種人跟葵先生相提並論,真是對不起他了。

歐蒂那在心裡做了個決定,打算在百合子阿姨和葵先生蜜月回來時,弄一頓他最喜歡的日本料理當作補償。

拍拍自己被太陽曬的發燙的臉頰,歐蒂那才發現不知何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了。想到百合子阿姨每天例行的一通查勤電話,歐蒂那開始騎著自行車準備飛奔回家。

自行車沿著火車站前的運河河道快速地移動著,歐蒂那決定在中間的小巷子裡打個彎抄近路,一下子就來到了紅燈區(Red Light District)。

紅燈區是阿姆斯特丹法定的風化區。在這裡,每當接近黃昏時候就會開始打上各種鮮豔的燈光,街道旁光滑清晰的大櫥窗外面會一一擺上各種新奇的性商品──而引起人們佇足觀看的,就非一片片大型落地櫥窗內穿著野豔的年輕女郎莫屬了。

她們時而嫵媚靠窗站立,時而坐在鐵椅上搔首弄姿。每位櫥窗女郎皆會對路過的行人擺出她們最撩人的性感風貌──不管那些路人是男是女。

就和某些只是求一開眼界的觀光客一樣,歐蒂那盡量地和櫥窗保持距離,免得被那些像是看管或巡視業務的紋身彪形大漢給引了進去。

她瞄到一名黑髮的櫥窗女郎對她眨了眨眼,紅艷的唇漾著一抹暗示性的勾人微笑。這讓歐蒂那很快地紅起了臉,趕忙移開視線。

比起打著自由名主旗幟的美國,荷蘭這個國家顯得更加了解自由的真諦。他們不會開口閉口繞著自由打轉,因為每個人民本來就都是身體力行地和自由生活在一起。不僅色情行業是一種正常工作,就連軟性毒品也是在許可範圍內。那些招牌頂著『Coffee Shop』的商店,不是販賣咖啡冷飲,而是大麻。

在荷蘭,同性結婚也是合法的。每一對同性夫妻皆能依照法律,與一般異性夫妻一樣同享政府對婚姻的福利和保護,同享民主國家賦予人們的基本權力──與所愛的人共組家庭。

對性與軟性毒品的開放,是荷蘭寬容主義的一部份。他們的自由不僅在於人權,還包含了人性。在法律有效率的規範與保障下,荷蘭人向全世界光榮地坦承他們人性中最自然的慾望與渴求。

想到這裡,歐蒂那不禁感慨地嘆了口氣。對她這個日本人來說,這些觀念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思想狹隘的人,但是唯有來到荷蘭後,歐蒂那才真是清清楚楚地了解到自己在日本教育下所養成的思維有多麼──

「──可悲。」她喃喃地說,踩著自行車車板的雙腳放慢了下來。「不能適應真正的自由……妳是無藥可救、可悲的日本人……」

自嘲地搖頭低聲一笑,歐蒂那繼續騎著自行車沿著回家的路前進。就是這一刻,有什麼東西命令她停下了動作。

就好像有人從自己頭上倒了一大桶冰水,歐蒂那全身突然寒毛直豎。停下自行車,她的頭有自己意志般地轉向右邊的方向。

幾乎是立刻的,天藍色眼睛對上了那雙黑紫色的瞳孔。

不只是歐蒂那,在這個特定櫥窗外面圍觀佇足的還有許多男男女女的行人。他們和歐蒂那看到的景象都是一樣的──一名纖細嬌小的女性,穿著類似阿拉伯女郎跳舞時所穿的衣服,黝黑發亮的鎖骨皮膚上畫著某種奇異華麗的花紋,在商店的暗沉燈光照射下依舊閃閃發光,耀眼奪目。

這名櫥窗女郎的臉上蒙著一層亮金色的薄紗,只露出精緻的額頭和鼻樑,以及一對如同野生黑豹般閃爍著光芒、不可思議的深紫色眼睛。

一對即使是在地獄裡,歐蒂那也絕對認得出來的紫色眼睛。

事實上,注視著那對眼睛就等於看到了地獄。

女郎的衣服比起其他『同行』意外地保守了許多,但她的身上就是有一份獨特誘人的氣質,神秘、邪氣而且黑暗。當她舉手撩撥及腰的長髮時,那種成熟嫵媚的萬種風情,開始引得好幾個行人往那家商店的門口走去。

在這段感覺似乎有幾世紀漫長般的過程裡,深紫色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那雙驚愕的蒼藍色瞳孔。她找了許久的人啊,女郎在心裡這麼呼喚。緩慢地拿下臉上的薄紗,她允許自己的笑容可以被那雙如同無邊天際的藍眼捕獲──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允許自己的心一樣。

「姬──」不管歐蒂那想說什麼,她的話都被商店門口因為客人擁擠而產生的騷動給掩蓋了過去。藍眼詫異驚慌地看著小小的門口卻擠了好幾個男人──

【那兩個不是女人嗎?】歐蒂那用力地晃了幾下腦袋,不讓自己再次被其他無關緊要的東西給分了心。她看了眼櫥窗裡的女人,她還是一直不動地站在那裡,臉上還是掛著那抹若有似無的淺笑,就好像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周圍環境的變動。

就好像她唯一在意的只是她眼前的歐蒂那。

這讓歐蒂那的火氣在一瞬之間全部冒了上來。

 

§§§§§§§§§§§§§§§§

 

「妳不要再猛盯著人家的大腿看了行不行?!」這把拉高的聲音裡有著輕微的煩躁和不可置信。「一個女人死盯著風化區的櫥窗女郎看,被傳出去了還得了!」

「我只是在欣賞美麗的東西。」回話的語氣十分平靜,說話的人無辜地嘟起嘴。

「喔?是嗎?是這樣嗎?哈囉,我還以為人家的臉是在大腿『以上』呢!」說話的人嘲諷地激了一句,似乎不喜歡自己的秘密武器被學走,還被學得這麼淋漓盡致,完美無缺,沒有一絲弱點可以攻破──這叫她這個『元祖』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慢慢來嘛……總是會看到那裡去的。」沒有被激到,話語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滿!」遙終於忍不住低低地吼了一聲。她發誓,如果滿的眼睛再繼續黏在那個紅髮女人的大腿上0.001秒──

「吃醋了?」滿一臉認真地望著遙,左手安撫性地拍拍那張漲紅的臉。「喔~~我可憐,可憐的大野狼。」

「妳──」老是拿滿沒輒,遙只能又低吼了一聲,對屈服在淫威之下的自己發脾氣。

滿只是很沒同情心地輕聲笑著。過了幾秒,眼見遙的臉色由紅轉綠,滿便馬上收斂下了笑聲,就連揚起的嘴角也很體貼地拉平……了一些。「遙,深呼吸,妳的臉很難看。」

「我的臉很難看?!我的臉很難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遙的表情就是一副傷心欲絕、將要下堂的『糟糠之妻』模樣。「喔,這下可好,有了新人忘舊人了是吧?妳等著,滿,等我收拾行李之後我就會回娘家!我要告訴雪奈和小螢妳對我的虐待,讓她們為我討回公道!」遙的兩隻大手蓋住自己的臉。「我真是遇人不淑啊──想我當初為了妳還必須過著水深火熱又如履薄冰的生活,而這就是妳報答我的方式?我的臉很難看?把我青春還給我!」

「遙,遙──」滿忍著笑,湊向前伸手拍拍遙的背部。「乖,噓……乖──」讓自己的臉貼著那溫熱的胸膛,她喃喃地說:「……妳的成語進步不少……小螢真是個好老師……」

「……妳太過分了……」嘴唇埋在柔軟髮絲中,兩隻手臂無保留地抱著滿,遙悶悶的聲音這麼抱怨著:「……不要在我面前看其他人……」

【她不是在開玩笑?】滿這時才警覺了起來。「遙……?」雙手輕柔地托著那張俊秀非凡的臉,她看到兩道暗金色的眉毛微微皺著。【不,她不是在開玩笑。】滿的藍眼堅定地直視著遙的眼睛。「我愛妳。」

綠眼閉了起來,遙深吸了一口氣。「我也是。」她再次將滿抱入懷裡,讓自己急促的心跳可以慢慢地隨著滿穩定的心韻平靜下來。「……我也愛妳。」

「……和好了?」滿的聲音在遙的懷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原諒我了嗎?」小手把玩著遙的襯衫釦子,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似乎在解開這顆釦子時遇到了些許阻礙,頑強抵抗的釦子好像差點就讓她想要乾脆使用蠻力扯開──嗯……滿的臉頰上下輕撫著充滿遙的味道的柔軟衣料。

無妨,今晚若那顆釦子還是選擇無謂抵抗的話,再來試試這招也不遲──畢竟,非常時候就得用非常手段──滿一向就是個知道變通的人。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的……」遙一手抱著滿,一手尷尬地揉著自己的臉,覺得為了這種事情吃醋……『在意』的自己,實在有點蠢。「我只是不明白這些……女人,有什麼值得妳這麼注意的?」她總算是替自己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辯解。「這跟我們的新宿街頭歌舞妓町有什麼不一樣?」

「在新宿表演的是男人,她們是女人。」滿說。

「喔,當然,我老早就注意到了。不過還是很謝謝妳的點醒,海王小姐。」

「說實話,遙,別告訴我妳對她們一點也不好奇。」藍眼直勾勾地盯著遙,等待著回答。

「她們的確是很吸引人。」遙直接說,刻意忽略滿危險地瞇起的眼睛。「這是她們的工作,不是嗎?『吸引人們』,就是她們所做的事。」

轉頭看向一排排火辣迷人的櫥窗女郎,滿認同地點點頭。「這是她們所做的事。」

「可是,她們並沒有吸引我。」遙淡淡地接了下去,開始邁步往前走。

滿先是無言地看著前方那個寬闊的背影,在眨了幾次眼後才小跑步地追上遙的腳步。「她們沒有吸引妳?」

「沒有。」長腿放慢了步伐,好讓身旁嬌小的女人能不費力地跟上。

「真的?」非常期待的語氣。

「真的。」

滿的臉上不知不覺漾開高興的笑容。「為什麼?」好奇地詢問,她的手下意識地抓著遙的外套衣袖,只是想要跟她金髮綠眼的伴侶有一些接觸。

修長手臂微微抬起,大手輕易地將小手拿下,握在掌中。「因為她們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遙還是酷酷地看著前方,一臉認真的樣子。

「喔?」深藍色眼睛帶著疑惑地盯著那張看不出心思的側臉,滿沉默地跟著遙刻意拉短的步伐,悠閒地走在街道上。「不是妳喜歡的類型,嗯?」過了好幾秒她才這麼問,聲音輕輕柔柔地。

「不是。」遙簡潔地回答,嘴角難以克制地慢慢勾起弧度。

「那麼,天王小姐,我有這個榮幸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是妳喜歡的類型嗎?」

「妳有這個榮幸,海王小姐。」遙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我喜歡的類型……像妳一樣這麼高──」像是對待小動物似地,她的手輕輕地拍著滿的頭頂。「或者該說是一樣“矮”──」被那位藍眼朋友不滿地拍了一下腹部,遙只是無賴地笑著,繼續說:「像妳一樣的頭髮和鼻子──」她的食指點了滿的鼻子一下。然後滿緩緩地揚起了微笑,這個舉動使她的鼻樑側邊勾勒出可愛的小皺摺,一雙深邃藍眼愉悅地彎著。「……像妳一樣的嘴唇……」

遙低下頭,讓自己的唇可以和那兩片紅嫩迷人的唇瓣相遇。當再次分開時,她的額頭還是密切地與滿相貼著。「……像妳一樣的味道……」

滿微微抬起頭,親吻著眼前的人那弧形堅毅的下巴。「……妳會找到“像我一樣”的人嗎?」暖和的氣息吐露在遙的唇邊。

「不在乎……我有妳,所以不需要尋找像妳一樣的人。」熟悉溫熱的大手輕撫著自己的臉頰,使得滿心安地閉起眼。遙的撫觸總是這麼溫柔……溫柔,卻又充滿著深深的渴求。「我有妳。」

我有妳,她說。在心裡由衷感謝那位曾經願意聆聽她的祈禱的神,那些幫助她一路走來沒有放棄的朋友,那份帶領她與這個叫做“天王遙”的人相遇的命運──我有妳,滿感激地想。

「……妳的,遙……」雙手自然地抱著遙的頸子,滿將她的頭拉近自己,好一圓那亙古千年,難以壓抑的渴望。「……永遠,我是妳的……」

這是一份世上最珍貴的禮物。這個吻,這個人,這份情。

她海王滿驕傲地收下了。

突然,不遠處吵雜的騷動打破了兩人的世界。遙的手臂很快地便保護性地攬著滿的肩膀,一對犀利的綠眼警戒地盯著前方聚集的人群。

「對不起,女士──」輕輕撫著在自己肩上遙緊繃的大手,滿客氣地詢問著一名剛從前方走來的中年婦人。「請問,前面那裡發生什麼事了?」

婦人一邊看著那群人的方向,一邊心不在焉地用英語回答:「喔……沒什麼,有人為了櫥窗女郎在打架而已……不是常常發生的事,不過也不是沒發生過……」

「櫥窗女郎?」遙感興趣地挑起了眉。

「好像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跟那些男人起了衝突……」

「年輕女孩?」滿關心地皺起了眉。

「是啊,留著粉紅色長髮的奇怪女孩……」婦人說:「很厲害。已經打倒了兩個男人了。」

「喔喔。」遙低低地自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

「“喔喔”?為什麼我好像不太喜歡妳這句話的意思?」滿喃喃地說,像是在問著自己。

遙朝她扯了個苦笑。「我們去看看吧,也許不是可愛的歐蒂那也不一定。」

「也許。」滿隨著遙跑步的步伐快速地跟了上去。「賭煮五天的晚餐──一定是她。」

「妳覺得要我煮晚餐是“贏”嗎?」遙語氣枯燥地反問,兩人的跑步速度越來越快。

「說的沒錯──那麼賭五天的倒垃圾好了。」滿很不死心地繼續建議。

兩個人在到達目的地後停下了腳步。觀看著歐蒂那在幾個高壯男人間快速閃避與攻擊的敏捷身形,遙只是淡淡地說:「我不想跟妳賭。妳還欠我三次按摩,不要賴皮。」

「……小心眼……」滿咕噥地低聲抱怨。感覺到遙高挑的身影一下子便如風般地從自己身旁消失到人群裡,藍眼受不了地轉了一圈。「唉……我明明是來這裡進行優雅的音樂之旅的……」她的話掩蓋在自己加入戰局所製造的騷動中。

歐蒂那的手肘用力撞擊旁邊六呎壯漢的下巴,兩人都聽到“喀滋”的一聲。男人痛苦地撫著下巴蹲下身,歐蒂那則是充滿愧疚地看著他,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實在恨極了打鬥,恨極了傷人。

就在歐蒂那停下動作的這個時候,一個先前被她用柔道摔倒在地的肥壯男人趁機從她背後舉起拳頭,想要一次將這個嬌小的女孩子給擊暈。

但是他的計劃失敗了。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他看著突然出現在手腕上制止他的動作的強壯大手。「偷襲是很要不得的行為,先生。」一把冷漠低沉的聲音自右方傳來,他轉過頭想看是誰,但是唯一看到的只是快速的拳頭往自己的臉頰揮來。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有一團黑暗包圍他,然後他的世界便趨於平靜。

歐蒂那倒是看到她的救援者是誰。而這使她張大了眼睛,驚訝地大聲說:「是妳?!」

「哈囉,我們又見面了。」遙一臉輕鬆地衝著她直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需要幫忙嗎?」

「妳在這裡做什麼?」歐蒂那快速地閃過一個朝她衝過來的男人,有些分心地質問著:「難道妳不知道這裡很危險嗎?」她瞄到斜後方一抹不熟悉的纖細身影──【喔,天啊!是那個音樂家!】「妳竟然把妳的朋友帶來這裡?難道妳不擔心她──」

歐蒂那的話還沒說完,只見滿一個轉身側踢,結結實實地將某個可憐的男人給踢飛。男人在地上滾了幾圈,終於滾到了路邊的電線桿旁。

「──會把別人給揍扁?」遙很好心地幫歐蒂那接了下去,一邊快快樂樂地教訓著那個讓她看的挺不順眼的光頭男人。「不,我一點也不擔心。」她說,拳頭輕鬆地擊上光頭男的臉。

「妳──妳們──」歐蒂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把心神再一次全部放在周圍對她虎視眈眈的敵人上。她的拳頭揮向一個不比她高多少的男人,雖然成功地將他給制服,可是歐蒂那的手指卻也沒比對方被她揍到的肚子舒服。

【電影上都是騙人的。】歐蒂那甩著疼痛不堪的右手,一邊搜索著那個讓她引起這場騷動的原因──姬宮安希。

歐蒂那的目標物只是靜靜地站在角落,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會被打鬥的人群所波及。安希的表情十分冷淡,一雙深紫色眸子雖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這裡,但是歐蒂那卻很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或是她到底在不在乎。

【她就是這樣。】歐蒂那用力地搖著頭,想要將從前為了安希而接二連三地上場決鬥的景象從腦袋中甩開。【她一直都是這樣。】將一個男人摔在地上,她的手還是抓著男人的衣領沒有放開。【我一直都是這樣。】歐蒂那不住地喘息著,有一種深切的悲哀從靈魂裡湧了上來,讓她支撐不住疲累的身體而跪在地上。

「喂!」她聽到天王遙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然後下一秒一隻大手就從自己的手臂上硬是將她給拉了起來。「如果妳想休息的話,找個安全的地方!」歐蒂那楞楞地看著那對充滿火焰的青綠色眼睛,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在這裡,要打攪她的寧靜。她覺得好累好累,只想要就這麼停下來,停下所有的思慮,所有的感情。

歐蒂那真的好累,這種在意的心情榨乾了她。

【該死!這女孩是怎麼回事?】遙擔心地審視著歐蒂那,卻沒有發現什麼嚴重的傷口。她瞄了眼後方依舊遊刃有餘的滿,稍微放鬆了心,但還是只想趕快回戰場和同伴一起退敵。現在的遙一點也沒精神照顧突然像皮球一樣洩了氣的歐蒂那。

「讓我來吧。」沉穩平淡的聲音緩緩地這麼說。遙低下頭,正好對上那雙閃著奇異光芒的紫耀色眼睛。「我會照顧她的。」

看著安希溫柔地輕撫歐蒂那的臉頰,遙只是沉默地離開往滿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自己並無允許或是反對那名女孩做任何事情的權力,那裡不是她的世界。

歐蒂那和安希的世界並不屬於她。

「滿!」遙朝那名嬌小迅速的身影大叫──“那”才是她天王遙的世界。注意到總是比警察先到的媒體已經開始往這邊跑來,她丟了自己的棒球帽給滿。

連轉頭看也沒有,滿的左手只是下意識地從空中接過帽子。「謝了,遙……」喃喃地邊說邊戴上帽子,滿壓低了帽延,這讓她的打鬥動作顯得有些慢了下來。

遙也注意到了。【開心歸開心,但也該是時候結束了。】綠眼瞄了幾個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後仔細審視著兩三個勉強站立著卻又東倒西歪的對手。

她注意到一個脖子上紋著蜥蜴刺青的棕髮男子,硬是把自己身旁那個看起來快要暈倒的男人給推上前和滿面對面。男人操著一口因為牙齒被打斷而模糊不清的荷蘭語,示意那被他推上前的人快點攻擊。

【啊哈,就是你了。】快速地站到刺青男子的眼前,遙還是一臉笑咪咪的。「哈囉。」

男人先是被突然從不知何處出現的遙給嚇了好大一跳,等到回覆心神時他便馬上揮了拳頭過去。

然後被一隻有力的手給抓個正著。「你是他們的老大?」遙問。

男人的反應是一連串口沫橫飛的荷蘭語。

「很抱歉,跟滿不一樣,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遙加重了手頭的力道,使得男人整個臉色發青,痛苦萬分地彎下腰。「你會說英語吧?你會說英語嗎?」低沉嗓音緩慢地問,遙依然維持著一張悠閒的笑臉。

男人快速地點著頭,只希望這個金髮的傢伙能快點把話給說完,然後放開他的手。

「叫你的兄弟住手。」遙的聲音比先前更低了些,語氣突然變得寒冷銳利。

有著蜥蜴刺青的痛苦男子趕緊照做。餘下的兩名男人一聽到頂頭上司這麼說,馬上吐出一口大氣與那個可怕的嬌小女人拉開距離。

「……有男人想離我遠遠的,這還是第一次呢……」滿順勢調整了呼吸,拉拉帽延調侃地說:「多謝了,遙。」

原本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下來,遙的嘴角揚著一抹有趣的淡笑。「隨時隨地為妳服務,女士。」看到遠方已經有警察趕來這裡,她的眼神又轉為深沉。「聽著,既然我們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文明人,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諒解彼此的處境──」

「那個女人──」男人困難地自牙縫中吐出這些話。「那個女人是我們店裡的商品!」

「那個女孩是未成年少女!」遙的臉上有著清晰的怒氣,她伸出空著的左手拉住男人的衣領,把他的頭扯向自己。「現在,如果你不想那些善良的警察先生知道你們在做這種未成年少女的勾當──」如刀刃般的翠綠色眼睛刺進男人驚慌的瞳孔裡。「讓我們把今天的事情都給忘了,如何?」

遙抓緊了衣領,陰沉冷酷地和男人相望。男人眼神中閃過一份真正的恐懼,他沉默地點點頭。

俊美的臉上揚起一抹微笑。「我就知道我們是可以彼此溝通的文明人。」說完,遙的手肘迅速地擊向男人的下巴,男人應聲倒地。

「走吧。」遙轉頭看向滿。「警察快到了。」

「那兩個女孩呢?」滿輕柔地問,手又壓低了帽延。

「先走再說,我能找到她們。」

(3)

 

歐蒂那一直覺得安希的頭髮很漂亮。

 

通常,她的頭髮是深紫色的。有時在烈日照射下卻又更接近深藍,與陽光共同閃爍著一種奇異獨特的色彩。

而在深夜,在一片漆黑中,那頭長髮會悄悄地與黑暗融合在一起。它們會飢渴地吸取著夜色,使每一根髮絲看起來就像某種柔軟精緻的黑絲絨。

就像現在這樣。

歐蒂那的左手被安希牢牢地握著,她的身體有自己意識般地跟緊著安希那令人意外地迅速的奔跑步伐。看著前方女人那頭隨風飄揚的緞黑秀髮,歐蒂那的思緒一片混亂──為什麼她會在這裡?她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我會跟她一起跑?我不是恨著她的嗎?

是啊,歐蒂奈在心裡這麼想──她應該是恨著姬宮安希的。

安希的跑步動作停了下來,她感覺得到歐蒂那肢體上突然出現的遲疑。轉過頭望著那雙在深夜裡依舊燦爛如空的藍眼,她輕聲地說:「我們必須再拉遠一點距離……這樣子比較安全。」

「安全?對誰?」歐蒂那粗魯地甩開安希的手。「只要在妳身邊一天,就沒有什麼安全可言。」她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著這些話,彷彿覺得必須這樣,安希才會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想看妳為了我而受傷。」安希的語氣還是非常平靜,歐蒂那冷漠的話語攻擊似乎一點也沒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似乎。

「妳不想看我為妳受傷?」歐蒂那重複著這句話,她的音調提高了許多,充滿著尖銳與防備。「──那妳自己傷害我就無所謂?」笑聲裡沒有絲毫幽默,她低下頭,右手習慣性地蓋住自己半邊的腹部。「妳真是個公平的人啊,公主陛下。」

「不要這麼叫我。」一份痛苦與怒氣閃過那對暗紫色的眼睛,安希說話的語調依舊十分平穩。

「不要命令我!」歐蒂那朝她大吼。「不要告訴我應該怎麼做!不要再繼續搞砸我的生活!妳已經成功過一次了,那樣還不夠嗎?!」已經有一年多沒有這麼大聲說過話,沒有承受過這種快速的心跳,歐蒂那的嗓音變得沙啞了起來。「妳毀了我的一切,那樣子對妳來說還不夠嗎?還不夠討“你們”的歡心嗎?」她憤怒地走到安希的面前,清楚地看到那對紫色眼睛隨著她的話語而漸漸地黯淡下來。「告訴我──那樣子還不夠嗎?」

「妳真的需要我的答案嗎?」安希的臉上有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如果那種表情出現在別人臉上,歐蒂那也許會說那是悲傷,也許會認為那是痛苦,也許會覺得那是愛。

但絕對不是姬宮安希,絕對不是這個踐踏她一切的女人。

「滾。」冰冷壓抑的聲音從歐蒂那口中艱難地擠出。

「歐蒂那──」

安希伸出手想安撫眼前激動的人,當她碰到歐蒂那的臂膀時,那堅硬緊繃的肌肉刺痛著她的手掌。

「不要碰我!」歐蒂那快速地抓住了手臂上的那隻手,感覺到熟悉的觸感與一種怪異的熾熱。她並沒有放開安希的手,只是緊緊地握在掌中。那雙曾經充滿寬容與體貼的天藍色眼睛裡,此時只存在著強大的恨意和一種終年累月、劃不散的痛。「不准妳用這雙背叛我的手碰我!」

「歐蒂那,妳弄痛我了!放開──」安希的話並沒有說完,一團奇怪的藍色毛球突然從纏繞著她胸前的布料裡飛了出來,準確無誤地抵達歐蒂那的臉。

歐蒂那很快地放開安希的手。她大聲地咒罵著,但是因為她的嘴巴有一部份深埋在毛球裡,所以使得她的話只成了咕噥不清的雜音。好不容易把那團藍色毛球從自己臉上扳開,歐蒂那原本因為這一鬧而火上加油的情緒,在看清楚毛球的樣子後頓時熄滅了。

「Chu-Chu!」看著藍色動物那張無邪單純的臉,歐蒂那終於綻開久違的開朗微笑。「我好想你!」她又將藍色小毛球給貼近自己的臉。

安希的寵物朋友也很快樂地抱著歐蒂那,牠“Chu~Chu~”地叫著,一對大耳朵輕輕地靠著牠第二喜歡──牠的主人第一喜歡──的人類朋友的臉頰。


靜靜地看著這一人一鼠久別喜相逢的畫面,安希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微笑。她的朋友──或者該說是,她“曾經”的朋友──見到她的寵物比見到自己還要開心,這不啻是世界最大的諷刺了。

【她果然沒辦法原諒我。】安靜地將兩隻手交握垂放在大腿前面,安希的心裡悔恨交加。【如果當時我能抓緊她的手……】她沉痛地閉起雙眼。

天知道當時的她有多麼想抓緊那隻手,抓緊那份希望。

對一個不顧自身危險,眼中只有你和你的幸福的人,究竟有什麼話是你能對她說的?

「對不起。」如同喃喃自語般,安希輕聲地說。

燦藍色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

「那是我最討厭從妳口中聽到的話。」歐蒂那冷漠地回答。她溫柔地親了Chu-Chu一下,然後把它放到地上。

注意到安希帶著她們兩人跑到這個在晚上特別熱鬧的商業區,歐蒂那只是這麼說:「我不知道妳在那家店裡做什麼,不過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妳。」

「我不會離開妳。」【在我好不容易見到妳後──不,絕對不會。】安希的語氣十分堅定。

這讓歐蒂那的怒氣一下子又冒了上來。「妳也會像這樣違背現任婚約者的話嗎?」她嘲諷地問:「妳到底在這裡做什麼?難道妳不怕親愛的哥哥沒有美麗的新娘當餌,就找不到決鬥者去革命他那個愚蠢透頂的可笑世界了嗎?」

「我不在乎。」

歐蒂那眨了幾次眼。「妳剛才說什麼?」

「我不在乎。」緩慢地重複,安希繼續說:「我不在乎他的世界如何。我的世界已經被顛覆了……而這就足夠讓我離開他。」紫色眼睛閃著期待與誠實的光芒。「足夠讓我踏上旅程尋找妳。」

「妳離開鳳學園了?」歐蒂那的臉色凝重,表情看起來如同石膏像般堅硬冷然。

安希沉默地點點頭。

她們兩人就這麼站在熱鬧的街道旁,時間和空氣的流動都像是靜止了般。只有快速往來的人們和喧囂不已的吵雜聲裝飾著她們的周圍。

Chu-Chu抬高著頭一下子看著牠的主人,一下子瞄瞄歐蒂那。

牠很不開心地皺緊了眉頭,“Chu~chu”地學著兩名人類沉重的表情。

歐蒂那突然二話不說地轉身離開。

「歐蒂那──」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安希。「妳以為妳離開鳳學園對我來說代表了什麼重大的意義嗎?我已經不想跟妳,你們那群人,或是你們的世界有什麼關係──」歐蒂那的聲音好低好低,在那些共處一室的日子裡,安希從來沒有聽過她的聲音這麼低沉,這麼脆弱。「我只要妳離開我的世界。」

「難道妳還不知道嗎?」沉痛地看著歐蒂那的背影,安希的腦中盡是當初自己站在這個人的身後,看著她為了自己而必須跟其他人戰鬥的畫面;看著這個背影堅強地站立著,勇敢無懼地在自己眼前面對所有的挑戰;看著這個背影在夜晚無聲地顫抖,低噎哭泣。

看著這個背影沾滿了鮮血,從自己的懷中緩慢倒下。如此溫熱,如此熟悉。豔紅血液在掌心中滾燙,沿著劍柄,一點一滴地與自己的身體相融,與靈魂相繫。

「妳的世界是唯一創作出我的根源。」安希緩慢地走進歐蒂那,她說話的口吻既溫柔又無奈,彷彿她從來就別無選擇。「如果妳想要我離開妳──」她把手貼在歐蒂那的背部。「那麼,請妳殺了我。」

「妳以為我沒想過要殺妳嗎?」歐蒂那的回答比任何暴力都有效率地令安希拿開在她背部的手。

了解地閉起眼,安希只是悲傷地這麼回答:「也許死在妳手中就是世界革命的代價。」

歐蒂那的肩膀震了一下,她的雙手因為緊握而發白。

「沒有誰要殺誰,沒有誰要死掉──」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兩人的寂靜。安希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到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高挑的金髮身影以及一名與自己差不多身高、戴著一頂紅白色棒球帽的女人。「──除非是由我來動手。」

「遙。」滿嘆了口氣,拉了一下帽子。

安希可以看得出那名金髮女性正處於非常憤怒的狀態中。晚風穿散她額前的瀏海,露出明顯的狂暴青筋。她原本就堅毅的下巴,因為緊繃的肌肉而使得一張俊美深刻的五官更加冷硬。

當安希的視線移轉到滿的臉上時,她找到了答案──小提琴家那張柔美細嫩的臉龐,雖然被棒球帽的帽延給遮蓋了一大半部,但她形狀優美的紅唇上,依稀可以看得出一處細條傷口,正泛著血絲。

一雙深沉如洋的藍色瞳眸與她相對。

安希看到那名嬌小的女人有些尷尬地拉了一下帽延,朝她露出一抹“這個人平時不是這樣”的苦笑。

所以她的回答只是理解地點點頭。

歐蒂那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面對大家。「天王小姐,我很感謝妳們的幫助──」

「妳的確是應該。」冷冷地截斷她的話,遙的心情很不好。滿受傷、她的外套髒了、滿受傷、她們的餐廳定位必須取消、滿受傷、那些媒體也許有照到她們的照片──

──還忘了什麼沒有?喔,對,滿受傷了。【該死的混帳。】所以,遙現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遙──」這次滿的手總算是安撫性地放在遙的手臂上。感覺到那緊繃的肌肉微微鬆懈下來,滿才轉過頭看著歐蒂那說:「事情已經結束了,沒有必要再繼續討論它。」

「妳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安希問。

「遙可是有很多技巧的。」滿微微一笑。

聽到這句雙關語,遙只是自鼻子裡哼了一聲。她還是有些不悅。「妳們接下來要怎麼做?」

安希看向歐蒂那,但是後者卻只是沉默地低著頭。「我要回家了。」過了幾秒鐘,歐蒂那淡淡地回答,清晰的疲累浮現在平靜的語氣裡。

綠眼注視著安希,發現那個女孩還是像初次見面一樣察覺不出心思,遙只好又將視線轉回到歐蒂那身上。「妳的鑰匙呢?」

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歐蒂那下意識地回答:「就在我的口袋──」她的手邊說邊掏著褲子口袋。

然後一雙眼睛不妙地睜大。

「不見了,是吧?我記得剛才在紅燈區的地上有看到一串鑰匙──」在歐蒂那還未開口前,遙便懶懶地接著說:「不過妳必須原諒我沒有把鑰匙撿起來,因為那個時候我跟滿都“有點忙”。」

「我現在回去拿。」

「警察在那裡喔。」滿輕柔地警告著就要跑回去紅燈區的歐蒂那。「即使妳去了也不一定找得到,那裡的人太多了。」

聽完滿的話,歐蒂那的手心灰意冷地揉著自己的臉。實話是,她覺得十分茫然不知所措,短短的一天就發生這麼多的事情,她的腦袋正以劇烈的疼痛跟她抱怨著這種非人的虐待。

她現在只想趕快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後躺在床上好好睡一個無眠的好覺。祈禱著明天早上醒來,腦袋中的疼痛和盈滿它的身影可以完全消失。

「如果妳們不介意的話……」歐蒂那聽到一道柔和溫宛的聲音這麼說:「我們的飯店就在附近而已。等妳們在飯店待一晚休息過後,再好好安排日後的事情也不遲。」

遙接著滿的話說:「快點決定吧,快要下雨了。」她的口吻很不耐煩。

「妳怎麼知道?這也是妳的“很多技巧”其中之一?」安希不甚在意地淡淡發問,一邊蹲下身將Chu-Chu抱在懷中。

「可以這麼說。」遙的回話也很冷淡。

滿忍不住轉了一下眼睛。「只要一個晚上就可以了。現在警察正在附近到處巡邏盤問,妳們兩人如果繼續待在外面可能不太安全。」

「歐蒂那──」安希的聲音使得歐蒂那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她。「妳跟她們回去吧……不用在意我。」

【說的倒是簡單。】歐蒂那心裡這麼想,但是她沒有開口回答。

「妳想穿著這樣逛大街嗎?」意有所指地看著安希櫥窗女郎的裝扮,遙的嘴角揚起一抹貫有的邪氣微笑。

安希看了自己一眼,然後挫敗地嘆了口氣。

「所以,滿的提議是最好的辦法。」遙下了結論,也不等歐蒂那和安希的答覆,她溫柔地攬著滿的肩膀開始往飯店的方向走去。

確定身後那兩個女孩有跟著她們後,滿將心神放在遙身上。她看著隔壁同伴仍顯不悅的側臉,輕聲地說:「這不是她們的錯,遙。」

「我知道。」沉重地嘆了口氣,遙也低聲地回答。

「我太大意了,所以才會受傷。」滿撫摸著肩膀上的大手。「再說這只是小小的擦傷而已,就算不理它也會自己好的。」

「我知道。」

「我有過比這個還要糟糕的傷口。」

「我知道。」這次的回答像是從牙縫中硬擠出來一樣。

「妳還是在生氣。」

翠綠色眼睛無奈地看著她。「難道妳覺得我不應該生氣嗎?」強壯的大拇指輕柔地劃著在滿唇上的傷口附近,遙低沉略啞的嗓音中充滿著清晰難抑的情緒。「我在妳身邊,可妳還是受傷了。妳受傷了,壓低帽子,不告訴我。妳不告訴我,不讓我知道妳身體的狀況……滿,難道我不應該生氣嗎?」

聽到遙話中的自責與受傷,滿慚愧地低下頭。「對不起……」她握緊了遙的手。「我只是……只是不想讓妳擔心而已。」

「有的時候,我真的很希望妳能更相信我一點。」

「我相信妳。」滿很快地回答。她睜著一雙同樣自責的藍眼看著身旁的夥伴。「遙,我相信妳。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妳更值得我的信賴。」

「那麼,答應我一件事。」綠眼捕獲藍眼,遙等著滿點頭後,她才繼續說:「不管是多麼小的傷勢,不管是怎樣輕微的病痛,妳都必須告訴我。」

滿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麼,但是馬上便閉了起來。她點點頭。「我答應。」

「妳必須告訴我,讓我知道妳哪裡受傷哪裡痛,滿。」遙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的眼神鎖定在不遠的前方,記憶則停留在遙遠的過去。「如果我不知道,那我就無法幫助妳。」

滿唯一的回答只是讓自己的右手從背後繞著遙的腰際,緊緊地抱著她。

後面沉默地跟著的歐蒂那和安希,在聽完兩人對話後的同時,都轉過頭看著彼此。

然後,各自無言地又轉移了視線。

(4)

 

小巧圓潤的舌尖輕舐著唇邊的傷口,嚐到一絲淡淺的血腥味,滿無語地抿緊了嘴唇。

 

血的味道讓她有些暈眩。彷彿自己又再一次置身於那永無輪迴的地獄,痛與血,悲傷和失望,伴隨著一場場的生死戰鬥在那份熟悉的鏽鐵味中滾燙,攪拌激盪。

那個時候的她習慣身體上的疼痛,習慣攬鏡自照時,經常會發現的傷痕。沒什麼大不了的,她總是這麼告訴自己──痛苦讓妳知道自己還活著,流血提醒妳還是個人類。

而或許,在某一方面,她並不高興有機會跟自己這麼說。

「不要再舔妳的嘴唇了……妳會把傷口又弄流血的。」沉穩柔和的嗓音將滿從思緒中拉回了現實。她抬頭看著那名走在自己身邊的人,有一瞬間,滿突然疑惑起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

她曾經見過這個人臉上出現極大的憤怒,聽過這道聲音惡狠狠地叫自己離她遠遠的。滿永遠可以清楚記得那雙美麗綠眸裡射向她的怨懟。

還有那種撕裂靈魂的感覺。

「……滿?」厚實、略微粗燥的大手輕撫著她的臉頰──運動家的手,滿總是認為,運動家們都有著一雙強壯且極其性感的手掌。其中,又以某個叫做“天王遙”的人為最。她忍不住閉起眼,臉上的皮膚因為這份溫柔熟悉的撫觸而開始充滿生命,就像自己一樣。「怎麼了?妳還好嗎?」

「嗯……我很好。」滿看到綠眼裡的關心,以及漸漸盈滿的關愛。「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好過,遙。」她輕柔地補上最後一句。

從什麼時候開始……?滿在心裡詢問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她叫著這個人的名字時,那對翠綠色的眼睛會因此而變得如此開心,如此動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叫著這個人的名字就會讓自己這麼心安,這麼滿足?

【大概是從我愛上她的那一刻開始吧?】她想,但不太滿意。這份感覺太過久遠,所以正確的時間應該比那還要長才對。不過在找到真正的答案以前,滿會先暫且援用這個理由。

肩膀上的大手將自己更帶往隔壁同伴那安穩的懷中,滿的頭枕著遙的胸前,讓這份寧靜洗滌著她的全部感官。

在這之前……滿在心裡思索著。在這之前,她竟然還曾經要求過這個人,要她發誓在彼此有危險時,一定要背棄對方,完成任務。

【多麼自私,海王滿。】她暗罵著自己,充滿歉疚。【妳強迫她達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妳要求她約定一個妳自己無法遵守的誓言。】

「……遙……」柔柔的聲音。

「嗯?」

「我有跟妳說過我愛妳嗎?」

兩道暗金色眉毛微微挑起。「事實上,一個多鐘頭前妳才剛說過。」不曉得是否因為街燈的緣故,遙的眼睛閃爍著清晰迷人的點點星光。她完美的唇揚起,笑意盈然。「不過我永遠都不介意再聽一次……」遙低下頭,讓溫熱的氣息愛撫著滿的耳朵。「永遠。」

「我愛妳。」輕嘆了一口氣,滿的身體又更加地往遙的懷裡鑽。

生命是美好的。她感激地想,滿足地聽著她的金髮朋友強壯的心跳聲──而有天王遙存在著的生命,是完美的。

過了一陣子舒適的沉默,滿終於感覺到背後那道審核的視線。她微微側過頭,與那雙奇異獨特的深紫色瞳孔相對。

紫色眼睛堅定無懼地與海藍瞳眸糾纏。

滿也審視著安希,想要從那張無表情的臉蛋上找出什麼底細。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滿這麼想。安希有著跟雪奈一樣黝黑的膚色,但是當雪奈的古銅色皮膚展現出健康的光澤時,這個女孩給人的印象卻是個羸弱纖細的少女,總是微微地低著頭,安靜地注視著週遭來來往往的人們,不發一語,不感興趣。

這樣的人竟然會千里迢迢地繞過半個地球,到這個遙遠的國度尋找一個──滿的視線移到歐蒂那身上,然後又回到了安希──一個,看起來似乎很討厭她的人。

這讓她不禁對自己低聲一笑。在不久之前,她海王滿也是這樣,追尋著某個不歡迎自己的人的身影,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要讓那個人知道她,看看她。

因為在那個人的眼睛裡,自己是千真萬確地存在著,而不再只是某個虛幻不真的影子,隱藏在眾人不甚在乎的心裡。

因為,『她』能看到真正的自己。

雖然滿不知道歐蒂那和安希的過去──而如果她一向準確的第六感所通知她的沒有錯誤的話,那麼,她應該也不會想要知道──但是,她能體會安希現在的心情。

被在這世界上自己唯一在乎的人所拒於門外的感覺,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道得盡,也不可能找得到什麼形容詞。

當然,從那女孩的表情上更是絕對看不出來。【我以前也是這樣嗎?】好奇地想著,滿注意到安希先轉移了與她的視線接觸──【也許覺得太無聊了。】不自覺學著某人感興趣地挑起眉,她還以為直到她們走到飯店前,都得跟那對紫色眼睛互相抗衡呢。

等到安希的眼神停留在歐蒂那身上時,滿才咯咯地笑著。【喔,當然。看著歐蒂那比看著我好多了。】

「妳知道嗎,滿?我開始在擔心妳了。」遙的話從上方緩緩地傳來。「我還以為妳沒有傷到頭呢?」一雙綠眼調侃地望著她。

「如果我說“有”……」滿壓低了聲音,湊近她的耳朵旁說:「妳會好好地親它,讓痛痛飛走嗎?」

遙的臉很快地紅了起來。「海王滿小姐,妳的淑女教養跑到哪裡去了!」

「當某人第一次親我時,它們就決定另謀他路了。」滿伸起一根食指,晃呀晃的。「我想它們被打敗了──妳懂我的意思吧?」她很認真地問。

「滿!」一隻手無奈地蓋著自己的臉頰,感覺到燙人的熱度,遙低吼了一聲。

非常無辜的藍色大眼望著她。「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歐蒂那好奇地注視著前方的遙和滿,她們兩人相處自然的態度,讓自己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地提高了些。

看著她們互相戲弄對方的樣子,讓歐蒂那聯想起自己和若葉的友誼。若說在鳳學園裡,有什麼人最讓歐蒂那懷念的,那無庸置疑地就是那位活潑爽朗的朋友。

而那個最讓她掛心的人,現在則站在自己身旁。

歐蒂那的眼睛下意識地與安希相望。她早就感覺到那對紫色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不過她所剩無幾的驕傲和自尊,命令著自己不要再深陷於那雙耀眼神秘的紫眸中。

【但是沒有用。】她的手習慣性地輕撫著腹部。【一直以來,這都沒有成功過。】

在安希悲傷沉靜的眼神注視下,天上歐蒂那從來都是毫無招架之力的。即使在最後的最後,當安希使用那把由她們兩人創造出來的迪奧斯之劍刺進自己的身體裡時,讓歐蒂那想要哭泣的,還是那雙似乎載滿了千年哀愁的眼睛。

為了讓安希自由,歐蒂那選擇打敗那個囚禁她的男人。而為了那個男人,安希選擇利用歐蒂那所願意提供的一切──這包含了她的友情,以及誓死完成約定的決心。

也許,她和安希兩人,並沒有這麼大的不同。

這場比賽由姬宮安希勝出。

“決鬥可不是遊戲。”一道厚沉的聲音響起。

「……這還用你說嗎?」歐蒂那喃喃地反駁,她當然知道戰敗者的下場。西園寺那傢伙已經讓她看夠了失去薔薇新娘所會引發的恥辱,更別提冬芽還曾經名正言順地從自己手裡摘下這朵“盛開的花”。

對歐蒂那來說,決鬥從來就不是一場遊戲。因為姬宮安希,從來就不是個可以讓自己輕易對待、毫不戀棧的人。

「歐蒂那……妳的頭又再發疼了嗎?」安希輕柔地問著,注意到歐蒂那每幾秒鐘就會揉著太陽穴的舉動。

過了一會兒,一直都沒有聽到答案。就在安希以為隔壁的人不會回答時,她才聽到歐蒂那緩緩地說:「妳應該最清楚我為什麼會頭痛。」

【因為妳擔心我。】有那麼一瞬間,安希幾乎要將這句話說出口。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撫著已經在自己肩膀上睡著了的奇怪寵物。

安希還清楚地記得,那是發生在鳳香苗事件結束後的夜裡。

 

歐蒂那坐在自己的床邊,安靜地看著她。當安希睜開眼,並且詢問她為什麼還不睡時,歐蒂那先是朝她露出一抹微笑,然後輕輕地搖著頭。

“睡不著。”當時歐蒂那這麼說,出乎安希意料之外地,她伸出手輕柔地撫著自己前額的瀏海。“姬宮,妳是個堅強的人。”

在那段和歐蒂那維持著婚約的日子裡,安希從來沒有感受過那個藍眼少女如此親暱的動作。她知道歐蒂那是個豪爽外向的女孩,樂意與人群接觸,歡迎大家的親近──例如,當歐蒂那開心的時候,她會大大地張開兩隻細長柔軟的手臂抱著安希;或者,當她覺得安希似乎比日常時候更加沉鬱時,她會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安希一直沒有告訴歐蒂那,她討厭別人沒有經過允許地就碰觸自己。但她是薔薇新娘,而且,她是天上歐蒂那的新娘。

可是,從來沒有這樣。在那天夜裡以前,歐蒂那從來沒有用過這種方式碰觸著自己……用這種,在安希的想法裡,歐蒂那應該只會保留給她的“王子”的方式。

在不久的以後,安希才了解,當初她之所以沒有告訴歐蒂那這件事,是因為她根本就不討厭她的碰觸。但是當她領悟這個發現的時候,歐蒂那已經不再願意接觸她了。

“……堅強?為什麼您會突然這麼說,歐蒂那大人?”當時安希並沒有從床上爬起身,她只是躺在枕頭上,深深地注視著那雙明亮清澈的藍眼。

安希也一直沒有告訴過歐蒂那,沒有告訴過她自己覺得她擁有一雙非常美麗的藍色眼睛。

“妳知道香苗小姐很……”歐蒂那頓了一下,似乎想尋找什麼委婉的形容詞。然後她扁了扁嘴巴。“很……唔……不怎麼喜歡妳?”看來她並沒有找到什麼婉轉的話。

安靜地望著歐蒂那,就在那個時候安希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告訴她所有的事情。【這個人總是會引起這份衝動。】她眨了幾下眼睛,輕聲地回答:“香苗小姐覺得我會搶走哥哥對她的關愛。”

“但這是不對的。這麼想……”歐蒂那撥開安希臉頰旁的髮絲。“……是不對的。”她低頭注視著那對紫色眼睛。“姬宮是曉生先生的妹妹,當然一輩子都會受到他的喜愛。”

當時的歐蒂那還不知道這句話有多麼諷刺。太過正確,所以才諷刺。

“香苗小姐對我的感覺很困擾您嗎,歐蒂那大人?”安希的聲音變得十分微弱。

“不是困擾。”揉著自己的頭,歐蒂那皺起了眉──安希注意到她最近常常有這種表情出現。“是擔心。”她溫柔地將安希的被子蓋好。“妳。姬宮,我擔心妳。”

“香苗小姐並不是第一個討厭我的人。”嘴巴悶在被子裡,安希喃喃地說。

“這麼說倒是沒錯。”清脆迷人的嗓音低聲一笑,歐蒂那微微偏著頭看她。“也許妳真的有一種『特別』的魅力。”她的臉上掛著調侃的微笑。

“謝謝。”

宿舍裡突然有幾秒鐘的沉默。“我說姬宮……妳知道我是在開妳玩笑吧?”歐蒂那語氣平板地問。

安希睜著一雙毫無睡意的眼睛看著她。“我知道,歐蒂那大人。”

“如果我不了解妳,我大概會說妳很幽默。”歐蒂那爽朗地笑了笑,沒有放在心上。然後她轉頭看向房間裡的電視,思索性地盯著黑色的螢幕。“香苗小姐是妳的大嫂,妳的家人……可是她卻無法喜歡妳。”

“她不是我的家人。”安希的回話裡有著某種異常強硬的態度,促使歐蒂那轉過頭看她。“我的家人是哥哥。只有哥哥才是我的家人。”

當安希看到那對原本萬里無雲的穹蒼藍眼,因為自己的話而在瞬間滿蓋雲霧時,她的心臟躍起一份奇怪的騷動。

在不久的將來,安希才知道原來那就叫做心痛。

歐蒂那眨了幾次眼睛,就像當人們眼裡有異物刺痛時的動作。“……是啊,曉生先生才是妳的家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緊握的雙手。“姬宮……我希望妳能明白一件事。”

安希沉默地望著她,等待歐蒂那想說的話。

“我們……我們彼此都在出生時就各自有著家人……但是,隨著時間改變,家人也會跟著改變。”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藉此鼓足勇氣。“對我來說,姬宮……”歐蒂那偏過頭,和安希那雙暗沉的紫眼相對。“我們的友情將彼此聯繫的比任何血緣都更加深厚。”

說完,她並沒有等待安希的反應。歐蒂那只是朝她露出溫柔的笑容──溫柔,卻比平時更加憂鬱的微笑──最後一次輕撫著安希的臉,她低聲說:“晚安,姬宮。”

無言地望著那抹微笑,安希想著這個女孩真是愚蠢天真的人。“晚安,歐蒂那大人。”她輕柔地回答,看著歐蒂那起身離開自己的床鋪走到書桌旁,從櫃子裡拿了一顆止痛劑混著水吞下去。

【她的頭在痛嗎?】安希看到歐蒂那有些煩躁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歐蒂那大人……?”

“嗯?”歐蒂那口中的水使得聲音咕噥不清。

“謝謝妳願意當我的家人。”

回答她的是歐蒂那風靡全校男男女女的開朗笑容。

【只要說說讓她開心就行了。】安希閉起眼。【只有哥哥才是我的家人。】

“……也謝謝妳願意當我的家人,姬宮。”與自己不一樣,歐蒂那的話裡充滿著清晰明確的誠實與感激。

這使她又睜開了眼睛,但是期待的背影已經沒有站在眼前了。彷彿房間裡的那片黑暗吞噬了歐蒂那,將她的善良綁架到世人永遠也接觸不了的城堡。

那一夜,安希並沒有去理事長室。

 


「等到了飯店,我會叫經理請醫師過來看看妳的身體狀況。」走在前面的遙聽到她們短暫的對話,所以用她一向低沉穩重的聲音這麼建議。

「請不用麻煩,這只是老毛病而已。」歐蒂那很有禮貌地回拒了。

就連遙的背影都可以看得出她的無奈。遙真的不喜歡應付執著頑固的傢伙,光是滿一個人就讓她夠頭大的了,她可不需要再加上歐蒂那來讓她更加操勞。「至少讓醫師開給妳一些止痛劑。」她側過頭,表情就是一副不能商量,“我說了算數“的樣子。

歐蒂那當然不是這麼容易就被嚇跑的人。只見她還是板著一張心情沉重的臉,淡淡地說:「謝謝妳,天王小姐,但是我真的不需要醫師。」

「……我放棄了。」遙不可置信地晃著腦袋,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想要跟滿爭奪頑固的冠軍寶座。「換妳上吧,妳的同類。」她的手肘輕輕點著滿。

一陣清脆低柔的笑聲回答了她的抱怨。「即使妳不喜歡看醫生也沒辦法,第一次住在那家飯店的人都必須接受身體檢查,這是飯店的基本方針。」滿轉過頭說:「所以,妳還是乖乖地讓好心的醫生伯伯檢查檢查比較好。」

滿孩子氣的用語讓遙自鼻子裡低哼了一聲,想要表現出自己對那個女人裝可愛的評價。

然後腹部被拍了一下。綠眼瞪上帶笑的藍眼,過了幾秒,遙還是忍不住朝那張年輕甜美的臉蛋微微一笑。

【妳已經被馴服了,天王遙。】她在心裡對自己挖苦著。感覺到滿甜蜜好聞的氣息又回到她的懷裡,遙一手抱緊她,滿足地無聲笑著。【……而且是無藥可救、無人能比地被馴服了。】

歐蒂那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她的注意力馬上被隔壁的安希給吸引過去。她疑惑地看著安希光滑黑亮的臉上那奇怪的紅暈,然後歐蒂那發現只是短短的十分鐘路程,安希的額頭和頸子間就已經冒出了不少的汗水。

【是剛才跑步時……?】她疑惑地在心裡思索著。「姬──」歐蒂那的話梗在喉嚨中。【不要問,天上歐蒂那。不要問,不要想,不要在意。】她告訴著自己。【不要在意。】

安希的寵物朋友突然醒了過來,在她的肩膀上”Chu~chu~”地低聲叫著。一張總是有著奇怪表情的臉上,露出勉強可以看得出是關心的皺眉。

「我沒事,Chu-Chu……」安希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了些。「只是有點累了。」她喃喃地回答藍色動物的疑問。

Chu-Chu盼望地看向歐蒂那,想要這個體貼的人類像往常一樣馬上衝過來照顧牠的主人。

歐蒂那吞了口口水,沉默地低下頭。【不要在意。】Chu-Chu悲傷失望的叫聲在她耳朵裡回盪著。

她能感覺到安希縻亂不順的呼吸韻律,隨著她每一個步伐愈發沉重,愈是困難。那道安希吐露在嘴巴附近的氣息,就像她的身體一樣散發出熾熱燙人的溫度,籠罩著歐蒂那的感官,命令她伸出手搭在那孱弱纖細的肩膀,激勵她關心地問:「妳還好嗎?」

一雙耀眼的深紫瞳眸閃爍著驚訝地望著那對燦爛的藍眼。「……我沒事。」安希沒有想過現在的歐蒂那竟然還會詢問她的身體狀況,這使她不禁又再一次質問起自己是否真的值得這個人的友情與原諒。「我現在好很多了,謝謝妳。」

是啊,安希微微一笑。無論身體多麼疲累,這一年多來──不,這一輩子來,她從來沒有感覺如此輕鬆過。

肩膀上熟悉的撫觸消失了。安希失望地閉起眼,心頭五味雜陳。也許歐蒂那只是單純地關心一名看起來不太舒服的人,而剛好這個人是自己而已。善良與體貼,向來是歐蒂那人格中自古不變的天性。

如果真是如此──安希心裡這麼想──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她一定會原諒妳的。

【但是,我真的值得她的原諒嗎?】這個問題,安希知道沒有任何人能給她答案。

 

(5)

 

從四百多年前開始,至今依舊是阿姆斯特丹最熱鬧的商業區──水壩廣場(Dam)──一路經兩條著名的購物街『尼耶文基』(Nieuwendijk)與柯馬斯崔(Kalverstraat)走著,就可以到達這個購物天堂的盡頭,鑄鐵塔(Munttoren)。

 

這裡有無數的百貨公司、荷蘭紀念品店、餐館和街頭藝人。曾經也是反越戰或各種民眾運動示威聚集的地方,只是現在已經全然被來自各國的瘋狂購物觀光人潮給佔據了。

遙和滿下褟的飯店,就在這條繁華熱鬧的街上。

其實選在這麼吵雜的地方住宿,可非她們所願。原本滿是提議在『皇家之都』海牙(Dan Haag)或是烏特勒支(Utrecht)這幾處綠意盎然、清幽古典的城市休憩。不僅滿能好好地一睹在夏季時分由海牙雕塑學會陳列在『蘭基麻奧』(Lange Voorthout)街道,各種新奇特殊的藝術雕像與畫作,遙也可以在烏特勒支市運河旁的小酒館,嚐嚐荷蘭引以為傲的甜食和美酒。

但是在出發至荷蘭的前幾天,小螢竟然生了病──更正確點來說,她長水痘了。遙和滿──這兩個在戰鬥中勇敢抗敵的女人,只能一邊焦慮地翻著書,一邊無助地詢問隔壁那個育有四名小孩的鄰居太太如何抗『痘』。

就這樣地,她們抱持著如同世界又要末日、非常戰戰兢兢的心情,在雪奈因為某些說不上名字的學術研討會到大阪參加而缺席的情況下,迎接了小螢10歲的『第一次』。

等到兩人確定小螢已經完全康復,且通緝中的雪奈又已回家的時候,她們才匆匆忙忙地抓了護照,趕上那個禮拜的最後一班飛機。

既然是好不容易在音樂會前趕上,遙和滿兩人當然不能隨便亂跑只得乖乖待在阿姆斯特丹。

所以才會遇上歐蒂那,以及隨後而來的安希。

【這就是命運吧?】滿這麼想著,一邊朝櫃檯的年輕經理有禮貌地問:「我們有一位朋友因為身體不舒服的關係……所以我希望能將房間安排在最接近我們的地方,可以麻煩你嗎?」

在飯店外聘醫師檢查完畢後,他為歐蒂那的頭痛開了一劑止痛錠。而安希則因為感冒發燒以及身體疲累的緣故,她的活動範圍被限定在床舖上。

「只要是海王小姐的願望,我們一定會排除萬難幫妳實現的。」經理目不轉睛地盯著滿,他的臉上揚起一抹暗示性的迷人笑容。「任何時候,任何情況,只要妳有需要……我隨時隨地會親自為妳服務。」

「謝謝。」輕聲一笑,滿優雅大方地回答:「我會把你的話牢記在心的,克爾特先生。」

「喔,請千萬記得。」經理刻意地眨了眨眼。「請千萬記得,海王小姐。」

滿的回應,令他覺得自己很有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跟這位美麗高貴的女性有更深一層的認識。想著也許再過不久,他就有可能成為那個能將美女挽在手中的幸運男人,經理年輕英俊的臉上不禁加大了得意的笑容。

直到他望上了那雙冰冷銳利的碧綠色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按下警備鈴,通知安全人員上來制止那個看起來蓄勢待發的沉默男子。經理惶恐地看著站在藍眼美人身後,那名高挑挺拔的金髮男人正不善凶狠地瞇起一雙異常璀璨的深綠色眼睛,俊美絕侖的臉龐冷酷地盯著他。

經理吞了口口水,困難地維持著臉上的專業微笑。「那……那麼……我為妳的朋友們安排503號房…….」指著櫃檯上的地圖,他不敢抬起頭。「就、就在同一層樓的盡頭。請等一下,我馬上為你們帶路──」

突然,一隻古銅色的大手,加上五根修長強健的手指遮住了櫃檯上的地圖。經理疑惑地抬起頭,正好和那雙冷硬嚇人的綠眼相對。【喔,老天,請不要殺我!】「有、有什麼問題嗎?」他結結巴巴地問。

「把鑰匙給我們就好了,不用麻煩你帶路。」低沉沙啞的嗓音有禮、卻冷冷地這麼說。金髮的男人依舊是一張如霜的表情,兩道飛揚的暗金色眉毛微微皺著,充滿著威脅與危險性。

【任何事!只要不殺我!】經理揚起略帶扭曲的嘴角。「好的。請等一下,我馬上拿鑰匙和卡片給你們。」說完,他迅速地消失在櫃檯後的小房間裡。

「你嚇到人家了。」滿淡淡地說。

「不做虧心事,何必那麼心虛?」遙得意地在胸前環起手臂。「……喂,妳還好嗎?」她轉頭問著一臉虛弱的安希。

後者只是沉默地點點頭,肩膀上的Chu-Chu關心地抬頭看著主人的側臉。

歐蒂那則握緊了拳頭,望著安希的藍眼裡充滿誰也沒注意到擔憂。

包含歐蒂那自己。

遙只是皺了下眉,誰都看得出來安希額上的汗水和沉重的呼吸代表著什麼。她下意識地看向滿,與那雙深遂理解的眼睛相望。

「唔……我需要海王小姐兩位朋友的簽名……」經理拿著兩把鑰匙和磁卡,折回來櫃檯邊。他攤開一本黑色厚重的記事本。「只是紀念用的,我們飯店不會去追蹤兩位的背景。」

歐蒂那按照要求地簽完了名,然後輪到了安希。當她從三名比她高的人群中走進櫃檯時,經理此時才注意到這個安靜卻帶有某種邪魅氣息的女孩。他好奇地打量著安希身上特殊的穿著──身為本地人,他對櫥窗女郎以及她們所做的工作並不陌生。但是這名有著黝黑膚色的年輕女孩,就是特別吸引他的目光。

當安希簽完名轉身往回走時,經理忍不住讚嘆地欣賞著那裸露在外、光滑精緻的背部。一頭及腰的深紫色長捲髮,如瀑布般地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在空中流洩、自然飄揚。

然後一名粉紅色長髮的少女突然站在前面完全擋住他的視線。

經理偏著頭,打量著少女一雙充滿反對與憤怒的靛藍色眼睛。少女漂亮的臉蛋上有著清晰的保護欲,以及一絲難以被察覺、不可思議的獨占欲。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雖然不同於之前那名金髮男子強勁深厚的威嚴,但是這名年輕亮眼的女孩所表現出來的氣勢,卻也成功地對他造成一股莫名的壓力。

【我的幸運。】經理在心裡無奈地想:【兩名特別美麗的女性都已名花有主。】尷尬地清了一下喉嚨,他說話的口吻一改之前與滿應對的歡愉,感覺似乎非常無力。「謝謝兩位。那麼,請好好休息──希望各位都有個美好的一晚。」

經理朝她們極為紳士地點一下頭。

今晚歐蒂那的反應,讓站在旁邊看戲的遙饒復興味地揚起一邊的眉毛。滿則是無聲地柔柔一笑,覺得歐蒂那真是可愛的女孩。

眼角瞄到兩人有趣知悉的微笑,歐蒂那非常不好意思地紅起臉。【妳該停止了,天上歐蒂那。】她在心裡告誡著自己。【妳已經不是她的王子了,停止保護她!】

再度握緊拳頭,跟在遙和滿後面上樓去的歐蒂那開始對自己生起氣來。【停止“想要”保護她,笨蛋!妳不是她的王子!】她咬緊了牙關,彷彿深怕不這麼做下一秒自己就會無可壓抑地大叫出聲。【妳從來都不是她的王子,天上歐蒂那。從來都不是。】她苦澀地對自己承認。

走在最後頭的安希只是困難地順著自己的呼吸韻律,忽略了今晚歐蒂那在大廳的反應。

【呼氣,一步,吸氣,一步──】安希將所有心神專注於身體的動作上。【呼氣,一步──不要倒在這裡──吸氣──】她伏著牆壁,快速地甩了一下頭,然後繼續跟隨著歐蒂那。【──歐蒂那──一步,吸氣,一步──歐蒂那──呼氣,一步,吸氣,一步──歐蒂那──】

安希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心裡念著什麼了。她所知道的只是前頭那個熟悉的背影,散發出不熟悉的冷漠。在昏沉的腦袋裡,安希彷彿又看到了她曾經最重要的迪奧斯,放棄所有世人失望地轉過身,獨自一人往世界的盡頭走去。

成為了『世界的盡頭』。

不──安希用力地咬緊了嘴唇,想讓疼痛支持她走完這似乎無止盡漫長的路──她絕對不會讓歐蒂那變成另一個『世界的盡頭』,絕不!

一隻陌生強壯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臂膀。安希抬起頭,望著那張深刻俊秀的臉龐,以及一對深沉的綠色瞳孔。「……謝謝……」她喃喃地用著嘶啞的聲音說。

點點頭,遙並沒有多說什麼。在走到房間前,她就一直這樣沉默地攙扶著安希纖弱的身軀。

兩雙閃著不同情緒的藍眼不時地望著身後的她們。

歐蒂那看著遙放在那隻纖細柔軟的臂膀上的大手,強壯且充滿力量地支持著安希。那個高挑的金髮女子,她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強烈自信與堅強,彷彿能鼓舞所有虛弱的人再繼續努力,不要放棄。

這不禁讓歐蒂那的心裡升起一股沉重的罪惡感。

【我應該站在那裡。】她心想,對自己感到失望,感到羞愧。【她的身旁站的人應該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我。】

【可是妳不是恨著她嗎?】歐蒂那心裡的回聲這麼跟她辯駁著:【別忘了,妳為了她付出一切,而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卻一點意義也沒有。別忘了,妳──】

【──恨她。】靜靜地在心裡接著話,一份對現實的無力感夾雜在莫名的憤怒與慚愧中,歐蒂那只能毫無反抗地接受這個合理的解釋。【……別忘了。】

滿別過頭看了一眼遙和安希後,就放心地繼續看向前方。

驕傲與尊敬的情緒浮現在那雙溫柔的深藍色眼睛裡。

【這就是遙。】帶傷的紅唇揚起,滿再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女人。【這就是我的遙。】

當四人到達503號房的門前時,遙就用著她一貫慵懶的口吻說:「好了,女士們,這裡就是妳們今晚的房間。」她將鑰匙和磁卡交給歐蒂那。「我相信妳們會和平地共處一室,而且試著在今晚不要殺掉彼此……對吧?」她的嘴角有著一抹輕率的微笑。「這裡的早餐聽說蠻好吃的。」

「我們不會給妳們添麻煩的。」歐蒂那很認真地回答。

遙聞言只是爽朗地哈哈大笑,一隻臂膀滿足地攬著她的藍眼夥伴。「我跟滿兩個人的外號合起來就叫做“麻煩”。」

「請不要任意把我加上去。」滿平淡地說:「都是托妳的福比較多。」

「妳的功勞也不小,千萬不要妄自菲薄,滿小姐。」沙啞的聲音笑了笑,遙說:「好了,妳們休息吧,晚安。」

「有什麼需要,請不要客氣。」滿溫柔地叮嚀歐蒂那,她的眼神在說話時移到安希身上。「克爾特經理是個很專業的人,他會好好幫妳們的。」

「謝謝妳們今晚的幫忙……我是指,一切事情。」歐蒂那對著她們的背影大聲這麼說。

遙只是向她示意性地揮了揮手,一隻手臂仍然保護般地攬著滿的肩膀。

歐蒂那站在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有幾秒,輕輕地搖著頭,她進到了房間。安希已經在她和遙與滿兩人談話的時候就先進了房,只是看著一片昏暗的空間,歐蒂那不禁懷疑起安希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她打開了燈,霎時明亮的光照射整個房間,照射在安希那躺在床上完美如畫的身軀。歐蒂那注視著閉起眼的安希,依然能感覺到床上女孩胸部劇烈的呼吸起伏。

「……妳最好把那身衣服換下。」歐蒂那關上了房門,但是她還是站在門口。「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即使是在夏天也是很冷的。」

「……等一等……」安希語氣微弱地回答。

「……妳要先洗澡嗎?」歐蒂那盡量讓聲音維持著漠不關心。

「……等一等……」同樣虛弱細微的聲音,同樣不變的答覆。

蒼藍色的眼睛緊緊地閉了起來。歐蒂那在心裡數到十,然後走近了安希所躺的床鋪旁。「妳吃藥了嗎?」

一隻深紫色的眼睛睜開望著她。「剛才在樓下時醫生就讓我先吃了。」然後紫色眼睛閉上。

歐蒂那不再說什麼,她只是抱起那隻奇怪的藍色動物往浴室走去。「……我們來洗澡吧,Chu-Chu。」安希的寵物朋友在懷中開心地叫著,讓歐蒂那忍不住也微微地揚起笑容。「你喜歡洗澡對不對?對不對?」食指彈著Chu-Chu的大耳朵。「……好久沒跟你一起洗澡了,Chu-Chu……希望你已經學會游泳了。」

歐蒂那低聲笑著,心情明顯地輕鬆不少。

透過浴室的門,安希依然能聽到歐蒂那和Chu-Chu相處愉悅的聲響。

【這樣就好。】壓抑下內心不斷湧起的失望,她在心裡這麼想:【歐蒂那很開心,這樣就好。】

她打算讓自己在歐蒂那洗完澡前先睡一下。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已經耗去她幾乎一輩子的力氣了,安希知道自己真的必須休息。而且,是此時此刻。

她才剛和歐蒂那重逢,往後還有許多、更多困難與痛苦的過去需要面對。安希知道她不能倒在這裡──不,還太早,太早了。

她還沒有跟歐蒂那說“我好想妳”──不,太早了。

她要支持下去。

歐蒂那一手用毛巾擦著沾了水的濕長髮,一手用小綿布擦著Chu-Chu的身體。當她走出浴室來到房間時,她注意到安希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就連那副纖細的身體,也已經開始按照著她平時的呼吸速度漸漸穩定了下來。

擦拭的動作被忘記了。歐蒂那只是沉默地站在床舖旁,望著安希平靜的睡臉,任由自己的長髮往地板滴著水珠。

安希的睡臉是這麼安詳,歐蒂那看著床上熟睡的女孩──這麼寧靜的表情,就像沒有任何事物能打攪她的睡眠,就像她正躺在舒適的棺木裡,就像──

「──像爸爸媽媽一樣……」歐蒂那喃喃地說。依稀記得小時後曾經見過躺在棺木裡的父母,也是像現在這個樣子。

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慢慢忘記當時的情景了?

歐蒂那記得百合子阿姨跟她說過,在葬禮過後,五歲的歐蒂那就失蹤了一整天,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也沒有人見到她往哪裡去。

就好像小小的歐蒂那奇蹟般地從這個世界──這個,痛苦又令人失望的世界裡消失了。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該有多好?】她這麼想著。【然後呢?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歐蒂那無神地盯著大型落地窗外面的夜色。幾層黑色的雲霧不知何時已經掩蓋了月亮,攏照了整個天空。

她記得……她記得那便是當迪奧斯帶著薔薇刻印,以及要自己當個心智高尚的人的謊話出現的時候。

“……只要不失去這份堅定的勇氣與高尚的心智,這枚戒指會帶領妳與我再次相遇……”

【我們的確是遇上了。】歐蒂那自嘲地想:【然後我們也對上了。】

她甩甩頭,濕潤的長髮飄下幾滴水珠在安希的臉上。歐蒂那下意識地就伸出手想把水滴抹去。

手指碰觸了那帶著些微燙人的柔軟肌膚。

歐蒂那一雙天藍色的眼睛突然暗沉了下來。【……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她在心裡問著自己,手指像有自己意識般輕柔地撫觸著安希黝黑光亮的臉蛋。

有一個小女孩。

以及一雙緊緊閉起的眼睛。歐蒂那記得,那個時候的她多想看看那雙眼睛,多希望那雙眼睛能睜開看看她。

【那個小女孩是誰?】歐蒂那撫著頭,感受到一股如針的刺痛在自己腦袋裡來回穿透,使她想不起那個小女孩的臉。

“……只有和妳在一起時,我才能感到這麼幸福……”

【那是誰的聲音?】歐蒂那往後退了好幾步。她的背貼著牆壁,緩緩跌坐在地。【是誰?是……】她的頭疼痛不堪,幾顆斗大的汗水開始由額頭滑下。【……那是……】

“……不要害怕這個……讓我和妳相遇的世界……”

歐蒂那一手痛苦地撫著頭,一手用力地敲往牆壁。【那個聲音是──】

“……到最後,我還是無法當妳的王子……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歐蒂那睜著一雙驚恐疑惑的眼睛,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她的呼吸變得十分快速,就像溺水的人在千鈞一髮時被救上岸一樣。

“……對不起,姬宮,對不起……沒有辦法保護妳……卑劣的人……卑劣的人是──”

「──是我。」她哽咽地將聲音自喉嚨中擠出。「……是我。」

Chu-Chu擔心地看著縮成一團窩在地上的歐蒂那,牠動作奇怪地在地板上滾了好幾圈,想要讓牠第二喜歡的人類開心些。

「……為什麼……」歐蒂那只是盯著前方床上那熟睡的側臉,兩隻手臂無力地垂在地上,兩行淚無聲地自淡藍色的眼眶裡不斷溢出。「……為什麼我不記得這些事……?」

天空中突然閃過幾陣雷電,不久,巨大的轟隆雷聲掩蓋了歐蒂那的低噎。

(6)

 

遙關上房門走向床鋪,一邊脫下自己的外套一邊這麼交代:「滿,妳先洗澡吧……然後我再幫妳上藥。」

 

坐在床舖上的滿,拿下那頂紅白色的棒球帽,讓一頭柔順的長髮輕揚披肩。她一手習慣性地攏攏了頭髮,無奈地說:「這只是小小的擦傷,遙,就算不理它──」

「──過幾天也會自己好的。」低沉平穩的聲音幫滿的話接了下去,遙不茍同地瞄了她一眼。「我知道。」她仔細閱讀著從醫師那裡拿的藥瓶上面的說明。「既然我們已經知道這個傷口的存在,為什麼要不理它?」

「這樣太小題大作了。」

「對妳?」一對翠綠色的眼睛深深地注視著床上的女人。「永遠都不會。」遙將藥瓶放置在一旁的桌子,她緩緩地走近滿,跟她一起坐在床上。「妳不是能讓我冒險一賭的人,滿……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照顧妳更加重要。」

白皙小手輕輕搭上隔壁的大手。「……我只是不想讓妳這麼費心。」滿輕聲地解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

「如果不是為妳費心,那要為誰?」撥開在滿耳鬢旁的微捲髮絲,遙也回以同樣輕柔的語調。

迷幻如洋的深藍色眼睛終於停留在隔壁同伴身上,滿感動地注視著那張俊美認真的臉龐。所有的倦旎情愛,靈魂承諾,自太古時期開始便在兩雙藍與綠的視線糾纏中被無聲地傳說著。

海綠色的頭枕著那寬闊溫熱的肩膀。「……和我一起洗澡,遙?」微微側過頭,滿仰看著她的伴侶,一臉笑意。「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還可以省下不少熱水。」遙略啞的嗓音低低地笑了笑。「好主意。」

浴室裡,遙的手臂舒服地枕著浴缸邊緣,一雙長腳沒有限制地自由伸直。滿跪坐在她的身後,兩隻音樂家的手正有技巧地在那結實緊繃的肩膀上彈奏著。

「……妳沒有必要這個時候履行妳欠下的按摩,滿……」話雖這麼說,但是經過這一天的“街頭活動”,遙的身體正渴望著如此的注意力。

她滿足地自喉嚨中發出幾聲低吟,感受著不時劃過自己背部上、滿那柔軟細緻的肌膚。如同一隻優雅且潛藏著致命危險的黑豹,正在享受著戰鬥前難得的寧靜。

赤裸的兩副軀體因為熱水的洗滌更加熾熱。

「妳不喜歡……?」滿湊近遙的耳朵,忍不住輕輕地咬著近在咫尺的耳垂。聽到她的金髮伴侶難抑的呻吟,美艷紅潤的臉上不禁揚起自傲的笑容。「我可以停下來……妳所必須做的就是開口這麼說。」

「……唔……」遙閉起了眼。「……開口……說什麼……?」

「說妳想要我停下來。」輕柔如細雨的吻來到了那修長且弧形優美的頸子。

「……嗯……停下……什麼……?」遙的大手開始撫摸著在身後完全包圍著自己的長腿。

「所有的事。停下所有妳想要我停下來的事。」兩隻纖細的手臂繞過遙的背部,來到了她的胸前。滿緊緊地抱著懷中健美熟悉的身體,一如溺水之人的浮木。「……停下依賴妳,依戀妳……停下愛妳和不能沒有妳。」

在滿的話說完後,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浴室裡是寂然無聲的。

然後沉重的嘆息打破了令人難挨的沉默。「我只要妳停下做一件事,滿──」遙將胸前的兩隻手握在自己掌中。「──停止保護我。妳沒有辦法阻止在我的生命中注定會發生的事情……妳已經嘗試過一次了,而結果如何呢?」她轉過頭,望著那對深遂的藍眼。「告訴我,滿,結果如何呢?」

「結果妳還是在這裡。」滿喃喃地回答。

「結果我還是在這裡。」微微一笑,遙伸出手貼著她的臉頰。「因為,妳,“海王滿”是在我的生命中注定會發生的事。」

滿閉起眼,讓臉頰輕撫著正溫柔地碰觸它的大手。「在一開始,妳是因為想要救我才會捲進這一連串“我的使命是拯救世界”的麻煩裡。」她拿下遙的手,親吻著厚實的手掌,一雙藍眼直勾勾地與綠眼相望。「我把妳帶離開了妳原本平靜的生活。」

「我有我的選擇。」綠色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藍眼,遙平穩地說:「選擇救一個因為救我而受傷的人,或是選擇什麼都不做地看著妳死──我選擇了前者。」

滿露出一抹了解卻帶著淡淡悲傷的微笑。「所以我才說,妳是個善良的人,遙。」她親了那個飽滿的額頭一下。「……我只是不懂,那個時候妳不是很討厭我嗎?」她疑惑地偏著頭。「為什麼要救一個妳討厭的人呢?」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妳。」

「喔?」滿的腦袋裡浮現出在運動場上初次與遙見面時,她冷淡又譏諷的回應。然後是在船艙裡,兩人各持己見的激烈爭執。

她挑起了眉。

滿那張表情,不禁讓遙低聲一笑。「最近妳學我的樣子已經越來越熟練了。」

「妳的確是教了我不少“技巧”。」滿也輕挑地回應。

「因為妳是這麼好學上進的學生……」遙的臉湊近滿。「……我無法抗拒。」她吻上那兩片歡迎她的嘴唇。

遙很快地結束這個溫柔的吻,深怕弄痛滿唇邊的傷口。但當她稍微拉開些距離時,那雙熟悉的甜美唇瓣馬上就捕獲了她。

這是一種飢渴挑逗的吻,遙並不陌生。滿有得時候會特別的熱情,尤其是在一段舒適悠閒的沐浴過後。那副柔軟嬌小的軀體所蘊含著的強大力量,每每都令遙感到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亢奮。

她帶繭的雙手一撫上滿纖細的背部,馬上便聽到一陣愉悅的呻吟從口中發出。遙並不知道那道聲音究竟是屬於誰的,事實上,她也不在乎。當那副濕潤的身體往自己貼緊時,遙能清楚地感覺到滿的深沉慾望,透過熾熱肌膚傳達到她的全身。

「……遙……」劇烈的氣息回盪在耳邊。「……愛我……」那雙望著她的深藍色眼睛裡,充滿信任,充滿渴求。「……讓我成為妳的,遙……」

這是她唯一需要從滿那裡得到的允許。

「……我的…」這是遙唯一需要讓滿心安的保證。

隨後一切的綺麗繾捲,便是兩人答應彼此永恆結合的盟約。不容外人窺伺,不容多餘的悉窣蜚語,那是只屬於她們兩人的世界,她們兩人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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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浴袍的滿,心不在焉地擦拭著濕潤長髮。她一臉思索地望著窗外不遠處,那幾道忽隱忽現的銀白雷電。

兩隻結實有力的手臂突然自身後環抱住她的腰際。

「今晚果然會下雨呢……」自然地依靠著背後那副高挑的身體,滿並沒有轉過頭,只是依然注視著窗外。

「好險我們回飯店的早。」遙的下巴輕輕地枕在懷中女人的頭上,她隨著滿的視線朝遠方望去。「看這個情況,雨勢會很大了。」

彷彿像是要印證她的話似地,一陣轟隆雷聲磅地響起。

「……遙,妳覺得那兩個女孩會沒事嗎?」滿柔柔地問。

「既然現在經理還沒有通知我們他發現了誰的屍體──」遙回答:「我想她們會沒事的。」

「我不是指今晚而已。」

「誰又能知道明天以後會發生什麼事?」遙很實際地問,頓了一下,她才接著說:「除了,妳和妳的占鏡術以外。」

「別說的好像我是會使用咒語的魔女一樣。」滿回頭望著她。「我的能力並不能讓我預知未來,遙。它只是給予我一個方向,一個可能性,但那並不是未來。」她十分認真地解釋著:「我們過去所做的事,我們現在所做的選擇,那些才是真正能帶領我們走向未來的路。無論過去或現在我們是怎樣的人,只要想改變,就能隨時隨地創造出新的未來──」滿的話停了下來,她好奇地偏著頭。「妳在笑什麼?」

遙沉默地注視著滿一會兒,她的臉上一直都掛著一抹神秘難測的微笑。然後,她緩緩地開口說:「妳還記得剛才在浴室裡,我說我從來就不討厭妳嗎?」

不解地眨了眨眼,滿點點頭。

「打從第一眼見到妳,我就知道妳正在找尋某種東西……某種,能改變自己的東西。」迷人的低沉嗓音輕笑著,遙撫摸著那頭微濕的長髮。「妳想要和命運抗衡的決心是這麼強烈,我幾乎可以確定妳一定能扭轉未來……我怎麼可能討厭像妳這樣的人?」

滿的藍眼裡有著明顯的訝異,她從來不知道她的朋友擁有過這個想法。「可是……」她頓了一下。「可是,那個時候妳並不想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以為命運是無法改變的。妳可以接受它或逃避它,但是妳絕對不可能改變得了既定的未來。」遙說話的口吻裡有著懷念與自嘲。「──而我討厭這種想法。」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不自然地搔搔自己的臉。「……我想要妳證明我是錯的。」

聽完遙放在心裡長久的告白,滿只是深思般地望著她,然後年輕甜美的臉蛋上慢慢綻開燦爛的笑容,使得眼眶與鼻樑的連接處間浮現出可愛稚氣的皺摺。

「遙,其實妳的想法並不是完全錯誤。」她溫柔地輕聲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不可能改變得了命運……」墊起腳尖,她吻了遙的唇瓣一下。分開時,彼此都嚐到藥水的清涼味道。「因為遇到了妳,才徹底改變我的命運。因為生命中有妳,我的未來才有機會完全嶄新。」滿的笑容裡帶著遙最喜愛的甜蜜與害羞。「因為愛上妳……我才發現到活下來,有多少幸福的可能性。」

遙舔了一下嘴唇,嘴角揚起得意邪氣的弧度。她突然一把攬腰抱起滿,高挑強壯的身體使她能以這種姿勢瀟灑輕鬆地走到床鋪邊。「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海王提琴手。」

兩隻手勾著遙的脖子,小小顆的頭枕在令人安心的懷中,滿同意地回應:「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天王大抱枕。」

「噓──!」遙親了她的臉頰一下,像是在計劃著什麼天大的秘密計謀,她壓低了原本就沉啞的聲音。「不要說的太大聲!讓別人知道的話,我辛苦建立起來又帥又酷的形象就沒用了!」

「我不會告訴大家天王遙抱起很舒服,我發誓……」滿喃喃地說:「……不想讓別人搶走妳……」

遙寵溺一笑,輕柔地將滿放在床舖上。「套句雪奈說的──“我是海王滿專屬的天王遙”。」

滿像小女孩一樣咯咯笑著。當璀璨的深藍色視線停留在自己上頭的金髮伴侶時,她的表情突然充滿著成熟的柔魅。「……我的……」她將遙的頭勾下,附上自己邀請性的吻。「……我專屬的天王遙……」

大手熟稔地退去包裹著滿的身體的浴袍。讓所有藝術家都會為之讚嘆的完美身形,終於在一雙溫柔崇敬的翠綠色眼裡被一覽無遺。

那一晚,如同遙所預言的,阿姆斯特丹市下起了傾盆大雨。伴隨著巨大雷聲與交叉閃爍的銀光雷電,這個城市裡的每一個人都帶著不同的心情度過了這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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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昏暗的早上晨光才剛無力地照射出來,馬上又被灰黑色的雲霧給完全籠罩。

雨不停地下。

過了一夜,早上的阿姆斯特丹依舊繁榮如昔。

遙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疑惑自己為什麼在天都不知道亮了沒有的時候醒過來。她望向躺在自己肩膀上、依然睡得香甜沉穩的滿,然後不自覺地微微一笑。

幾道似乎挺緊急的敲門聲回答了她先前的疑惑。

懷中的女人移動了一下身體,遙馬上輕聲細語地朝她說:「嘿……繼續睡,我來應門就好了。」

滿咕噥了幾句,遙雖然不知道話裡的內容,但看那兩道微微皺著的眉頭,她也可以猜到抱怨一定是其中之一。

無奈地從溫暖的床和伴侶的懷中離開,遙快速地穿起了褲子,一邊扣著襯衫鈕扣一邊打開房門。看到了一大早擾人清夢的來者是誰,她揚起了一邊的眉毛。

「有什麼事嗎?」審視完歐蒂那的樣子後,遙露出一張同情的臉。那名有著粉紅色長髮的年輕女孩,原本一雙淡淺柔和的蒼藍色眼睛裡滿怖血絲,紅腫泛黑的眼袋在蒼白的臉上清晰可見。【她根本就沒闔過眼吧?】遙這麼想。

「抱歉,這麼早來打攪妳們──」歐蒂那的聲音非常嘶啞,如同久未進水的沙漠旅人。她先是有些驚訝地看著前來應門的遙,一頭雜亂往不同方向散去的金髮,襯衫只扣了中間部位的兩顆釦子。

歐蒂那甚至能看到那只能完全屬於女人的渾圓胸形。

她很尷尬地移開了視線。「已經天亮了……我,唔,我也該回家了──」歐蒂那的雙眼突然睜的好大。她發現自己轉移的視線停留在些微開啟的房門內,停留在床舖上那被淡粉色床單包裹著、只露出白皙背部的纖細身體。

纖細的赤裸身體。

【原來她們是──】歐蒂那的臉更紅了。這讓她因為哭泣以及一夜沒睡而蒼白的臉蛋,開始浮現出人類應有的血色。「唔──我──」她要說什麼去了?

遙察覺到歐蒂那的尷尬。她走出房門,然後完全地把門關上,將裸身熟睡的滿保留在昏暗的房間內。

「妳說妳要回家了?」她扣上襯衫其餘的釦子,一邊這麼問。

「……是的。」歐蒂那在過了一會兒後,總算能克制下臉上的紅暈。

綠眼精明地打量著她。歐蒂那身上已經穿著昨天的衣服,手裡握著鑰匙和磁卡,明顯地已經早就準備好要離開了。「還在下雨喔。」遙淡淡地說。

那名金髮女人沒有要她留下來的這個事實,讓歐蒂那的心情放鬆了不少。「沒關係,我的住處離這裡並不遠。」想了一下,覺得自己似乎欠這個人一些詳細的解釋,所以她補充道:「百合子阿姨……我的監護人,她每天都會打電話回來問我如何。昨天晚上我沒有回家,在這裡打電話通知她時,百合子阿姨就已經十分擔心了……」

「既然妳都已經通知她妳的所在地,那麼妳也不用急著在這麼大的雨天裡趕回家吧?」遙很實際地建議:「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親自跟妳的親戚交代我跟滿的來歷,讓她知道妳並不是跟奇怪的傢伙在一起。」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歐蒂那微微一笑,笑容裡卻看不到太多的情緒。「百合子阿姨很喜歡海王小姐的音樂──她還要我記得幫她要簽名。」

遙也揚起嘴角,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等她從早上固定的昏迷中清醒過來以後,我會記得幫妳要的。」

「謝謝。另外……」歐蒂那的表情有著沉重的嚴肅。「關於姬宮──」她清了一下喉嚨,一年多沒有說過這個名字,今天從自己耳中聽起來竟然會覺得如此怪異。「我剛才測過她的體溫……她已經退燒了,我想……我想只要讓她多休息幾天,她應該就會痊癒的。」

「那很好,不過……」遙慵懶地拉長了語音。「妳跟我說這些事情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歐蒂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拜託妳們照顧她。」

暗金色的眉毛挑起。「我們當然不可能丟下她不管。」依舊是沉穩的語調,遙緩緩地說:「──雖然她的朋友很明顯地就想要這麼做。」

靛藍色的眼睛因為瞪視而泛著紅光。「我們不是朋友。」歐蒂那壓抑著怒氣低聲反駁:「她從來就沒有把我當過朋友。」

【對,繼續這麼告訴妳自己。】遙在心裡無奈地想,表面上她還是一副不在意的口吻。「因為別人沒有對妳好,妳就覺得自己沒必要對他好嗎?」她譏諷地問:「因為妳覺得自己受傷了,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可憐自己了嗎?」

「我沒有可憐自己!」歐蒂那低吼了出來,大腿兩側的雙手握成拳頭,正微微顫抖著。「妳不知道我們的事,妳不知道她對我做過什麼!我已經給了她我的一切,而她完全不在意!」

「──喔,妳說這個不是在可憐自己?」遙冷漠的表情裡有著明顯的嘲諷。

「我只是想要平靜的生活!」歐蒂那嘶啞地這麼說。她的眼睛開始泛著水氣,卻仍然固執無懼地瞪著遙。「我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給她,再給任何人──我只要過一個平靜的生活,這難道有錯嗎?!」

深綠色的眼睛充滿理解與同情地望著她,遙冷靜卻關懷十足地回答:「想過一個平靜的生活並沒有錯……這也是以前的我想要的──即使是現在,我仍然認為渴望一個平靜的生活這種想法並沒有錯。」右手輕輕地搭著歐蒂那緊繃的肩膀,她平穩的說話聲音安撫下了少女激動的情緒。「但是,當妳有能力幫助別人,卻又選擇什麼都不做的時候,妳就是錯誤的。」

望著那雙綠眼,歐蒂那看到了正直與誠信,這讓她忍不住低下頭無聲地讓淚水滑落。「我已經……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她哽咽地自喉嚨中發出細微的話語。「到底……要怎麼分辨錯和對……我已經……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遙輕輕地嘆了口氣。「歐蒂那……?」她耐心地等待著那雙天藍色眼睛與她相對。「我記得我跟妳說過這裡的早餐很好吃吧?」遙微微一笑。

歐蒂那對這個突然轉變的話題,唯一的回答就是呆呆地看著遙。

「走吧,我請妳喝咖啡。」一隻長手臂攬著歐蒂那的肩膀,遙半強迫地帶著歐蒂那往電梯方向走去。

「我不想喝──」

「歐蒂那──」遙低沉的磁性嗓音有效率地打斷她的拒絕。「我們需要談談。」

(7)

 

安希隱約地聽到了哭泣聲。她覺得身體十分沉重,有什麼東
西正緊緊地纏繞著她的全身,將她快速地托往毫無光明的沉
默世界。可是她並不感到害怕,因為孤獨與寂靜,就是她的
世界。

 

直到一道熟悉的低泣聲打破了這份寂寥。

她睜開眼睛搜尋著聲音的來源。微微偏過頭,從所躺的床鋪
左方望過去,安希發現到了一團模糊不真的身影靠著牆壁,
蹲坐在地板上。

你在哭嗎?她心裡這麼想,不清楚是否有發出聲音。

身影的主人像是沒有聽到安希的問話──也或許是,安希根本
就沒有說出口──依舊雙手抱頭劇烈地抖顫著,明顯地非常痛
苦,非常悲傷。

極力忍耐著的低噎聲不斷地環繞著房間,回盪在安希昏沉的腦袋中。她覺得胸口因此而變得緊繃起來,彷彿有人在一瞬間塞滿了許多不知名的東西在她的心臟裡。

你在哭嗎?有些困難地開啟了乾燥的嘴唇,安希還是無法確
定這次自己有沒有成功地說出話。

那個人抬起頭,用著一雙帶淚的藍眼沉默地與她相望。

你為什麼在哭?她想這麼問,嘴巴輕輕地開闔著。

淺青色的蒼藍眼睛裡,因為哭泣而佈滿血絲。這讓安希想起
了很久以前曾經見過一次,像這樣紅色灑滿天空的景象。

在颱風來襲前的當天早晨,天空有時會由於熱氣流與大氣壓
力互相擠壓衝撞的緣故,而產生出紅色雲霧的自然現象。

在氣象學還不發達的時代,『紅色天空』代表著神跡。那個時
候的人們相信,一但天空變成鮮豔的紅色,就是神要降下災
難給人類的前兆。果然,不久後颱風所夾帶的強風豪雨,如同
神明的怒氣般,為人們印證了事實。

那天清晨,安希第一次在生命中見到如此奇特美麗的情景。

那一夜,迪奧斯來到了她的房間。那一夜,『世界的盡頭』誕
生。那一夜,姬宮安希成為了世人憎惡的魔女,永遠背負著
荊棘之痛的薔薇新娘。

請不要哭──她終於能低低地吐露出一些聲音──請不要讓
我再看到紅色的天空。

靛藍眼睛閉了起來。不管是紅色還是藍色,都無助地被黑色
所吞沒。

告訴我該怎麼做──安希聽到那把哽咽脆弱的聲音這麼說──
告訴我該怎麼樣才能解除痛苦。

只要不喪失堅定的勇氣與高尚的心智……總有一天──她注視著
牆角那個悲傷的身影,喃喃地回答──總有一天,你會成為發動
革命的『王子』。

王子根本不存在──低啞的聲音反駁她。

安希閉起了眼,疲累開始征服她的身體。那麼,就當個好管閒事的勇者大人吧──她微笑地再次沉沉睡去。

 

 


一雙深紫色的眼睛緩慢地睜開。安希盯著飯店的淺藍色天花板,一時之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差異。

Chu-Chu的長尾巴輕輕拍著她的臉,十分高興見到牠的人類朋友終於醒過來了。

「……早安……」仍然躺在床上,安希側過頭用臉頰摩蹭著她的朋友。聽到窗戶外面唏哩嘩啦的雨聲,她無奈地嘆了口氣。「……阿姆斯特丹又下雨了……」

用手肘將自己撐伏起身,安希看著空盪盪的房間,心頭湧上一陣失望。其實她並不確定自己正在期待什麼,只是難以克制下這份悲傷的情緒。

她當然知道歐蒂那不可能留下來。昨夜的她已經表現的很清楚了──她是不得以才必須跟自己相處一室,那並不是歐蒂那本身的自由意願,她只是被強迫這麼做而已。

歐蒂那似乎一直都是如此。在心裡回顧著以前的記憶,她發現到那名開朗的少女從一開始就是被強迫著與自己訂下婚約,被強迫接下安希“這朵花”;被強迫決鬥一人又一人的挑戰者,一個接一個的暴力與傷害。

到最後,她甚至還被強迫去當那位想要引發世界革命之人的『迪奧斯之劍』。

安希知道歐蒂那一直都不想要一個『薔薇新娘』,不想要『永恆』、『奇蹟』或是『耀眼的事物』。她並不夢想著強大的力量或是讓世界變革,也不希望成為某種特別卓越的人。

歐蒂那一直想要的,只是一名能與她,在十年之後仍舊可以悠閒地一起喝下午茶的好朋友。

而這也是安希唯一沒有能力給予的。

輕輕地甩了一下頭,她想要讓腦袋清醒點。昨夜自己就這麼在床上睡著,歐蒂那不知道睡在哪?安希這麼想著,一隻手不自覺地撫摸上隔壁的枕頭,想要探索那份可能的熱度。

她失望了。

紫色眼睛看著毫不凌亂的半邊床鋪,安希嘆了口氣,知道歐蒂那昨夜肯定沒有休息過。

然後她總算察覺到自己正穿著飯店一式規格的舒適寬大浴袍,這個事實不禁令她疑惑地皺起眉。不僅服裝的穿著有所改變,就連身體皮膚上在前夜仍然清晰可見的華麗花紋,也在洗過澡後全部消失了。

【洗澡?】安希心裡的疑問加大。她記得自己昨晚一躺在床上很快地就入睡,直到天亮此時才是她第一次的清醒。那麼她是怎麼走到浴室裡,開了熱水,把身體上的圖案給洗掉的?

「……Chu-Chu……」安希低頭看著床上的藍色動物。「昨晚發生什麼事了?」

總是不曉得可以從哪裡拿到超迷你粉紅色假髮與黑色制服的Chu-Chu,很快地搖身一變成為某個安希熟悉難忘的人。

Chu-Chu穿著“那套戲服”,吃力地抬起一隻筆──在因此而跌倒了兩次後──然後走著走著,停到安希的大腿旁邊。

牠小小的手抓著床單,動作奇怪地擦拭著鉛筆。

安希看完Chu-Chu的表演後,不禁抬起手輕撫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表情充滿不可置信,以及一份深深地、難以掩蓋的感動與悲傷。「……歐蒂那……」她低聲地將這個,對薔薇新娘來說,就代表著所有永恆奇蹟的耀眼名字唸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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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打開房門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沒有叫客房服務。」

暗金色的眉毛微微抬高,站在門口拿著食物盤子的遙,回頭往後瞄了一眼門牌號碼。「這裡的確是……507號房吧?有位客人要求一份早餐、一杯牛奶以及──」她朝滿揚起自己最迷人的微笑。「一個大抱枕。對嗎?」

「喔,我不知道。」偏著頭,滿有禮和氣地問:「妳有沒有那位客人的名字?」

「海王滿小姐──聽說是從日本來的天才音樂家,長得漂亮又有才華,更重要的是──」遙拋給她一個暗示性的電眼。「她有一雙非~常有技巧的手。知道這個人嗎?」

「我認識一個雙手很有技巧的人,不過名字不叫做海王滿喔。」滿優雅地淡淡一笑。「看來妳敲錯門了,下次要多注意一點,Bye Bye。」說完,她示意地要把門關上。

一隻大手擋住了門板。「是嗎?真可惜……妳確定妳不需要我的服務嗎?」遙邪氣地笑著。「我相信我一定能讓妳感到十分滿意……」她彎下身,給那雙紅唇一記輕柔的吻。「……考慮看看,嗯?」

滿的唇瓣還是與遙的輕微地碰觸著。「嗯……我有一個非常……容易忌妒的伴侶,妳覺得妳可以打贏她嗎?」

飛揚的眉毛微微皺著,遙很不認同地反駁:「我才不容易忌妒。」

滿只是輕聲一笑。將門板上的大手握在掌中,她引著那副高挑身體進來房間。「妳忘記帶鑰匙了吧?真是健忘。」她溫柔地斥責著。

「早上歐蒂那來找我們……一時之間就忘了。」遙將餐盤放在桌子上。「總匯三明治,熱牛奶,青蘋果……應該沒有漏了什麼吧?」她望向滿,後者朝她說了聲謝謝。遙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疊捲過的報紙,隨手抓一張椅子就坐了下來。

「……她回去了嗎?」銀色湯匙在杯裡轉動,滿看著乳白色的牛奶在表面上形成小小的漩渦。

綠眼從攤開的報紙上頭移到那名嬌小的女人身上。「回去了。」遙觀察著明顯沒有食慾的滿,不過並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她看起來昨晚過的並不好。」

「我不覺得驚訝。」滿語氣平淡地回答,輕啜了一口牛奶。「看到什麼有趣的新聞了嗎?」

「如果妳是指昨天晚上的事情──」遙合上報紙,然後丟在一旁。「只有稍微提到一點而已,幾張模糊的照片,幾個猜測的可能性……沒什麼需要擔心的。」

嗯。遙聽到滿低低地應了一聲,手指拿著湯匙依然在攪拌著杯中的牛奶。

一雙長腿瀟灑地交疊,遙將手輕鬆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現在,妳想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低沉的聲音溫和地問。

深藍色的眼睛無語地和那雙翠綠色眸子相望。

忘記了唇邊的傷口,滿不自覺地咬著下唇,這讓她的眉頭因為疼痛而縐了起來。

古銅色的大手馬上輕柔地包裹住她的下巴。「把早餐吃完……我等一下幫妳上藥,滿。」遙注視著那道傷口,等過了幾秒才拿開在滿下巴的手。

「…抱歉……」微弱的聲音這麼說,低下頭的滿看起來就像個正面對著老師的學生。

「為了什麼?」

「我本來想要告訴妳的。」滿很快地說,頓了一下,她開始一長串有些焦慮的話。「本來……我想要在妳還沒問我以前就告訴妳的……真的,我一點都沒有想要隱瞞妳的意思。可是……可是等我看到妳的時候,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就……」她小聲地說:「……我本來想要告訴妳的,遙……」

雖然知道這並不是適當的時候,但是看著這麼努力地為了某件事情而結巴地解釋著的滿,遙不禁露出無奈卻有趣的笑容。

「滿……?」修長有力的手臂大大張開,遙朝她的夥伴微微一笑。

就像被強大的磁鐵所吸引般,滿自動地走近遙,走近那個總是溫柔地包容她一切的懷抱。「……妳說的沒錯……『海王滿小姐』的確正需要個大抱枕……」她緊緊地抱著坐在椅子上的金髮伴侶,滿足心安的嘆息輕輕地撫過遙的耳邊。

厚實迷人的低笑聲溫暖了她的臉頰,她的心靈。滿閉起眼,下巴枕著遙略為堅硬的結實肩膀。

【如果有什麼東西能夠保存下這一刻……保存這個人……】她在心裡這麼發誓:【我會付出一切去得到。】

「……醒來的時候……妳不在……」滿喃喃地在遙的頸項間說:「……好想妳……」

輕柔地撫摸著懷中朋友纖細的背部,遙的綠眼開始轉為深沉,陰鬱一如夜晚的森林。「妳……從鏡中預見了什麼嗎?」

小手揪緊了她背後的衣服。

這是遙唯一需要用來確定自己的猜測的證據。「……跟我有關嗎?」

滿的反應讓她嚇了一大跳。「不!天,不,不是妳!」迅速地離開遙的懷抱,滿站直了身,一雙盯著綠眼的藍色視線既熾熱又強悍。「跟妳無關,遙!難道妳以為跟妳的生命安全息息相關的事情,我會隱瞞妳,不告訴妳嗎?」雖然極力地克制下聲音,但是激動的情緒還是讓滿的雙頰泛起紅暈。

「滿──」遙也焦急地站了起來,她雙手攤開在前,一副徹底投降的樣子。「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妳不要意識過甚了──」

「我沒有意識過甚!」生氣地轉過身背對遙,滿走到落地窗戶前。「我不可能──妳到現在還不知道嗎,遙?我不可能……」她的話開始放慢了下來。「不可能……再看到妳……」顫抖的音調。「……我會受不了的,遙…這一次,我一定會瘋掉的……」

兩隻熟悉的手臂從背後緊緊地環抱住她。滿轉過身貼著遙的胸前,努力地想要壓抑下哭泣的慾望。「我曾經看過妳……妳的死亡。那個時候唯一能讓我繼續支持下去的……是因為我知道,遙……」她喃喃地說:「……我知道我會跟妳一起死。」

遙知道滿指的是什麼。那個幾乎毀滅她們所有的戰役,即使當現在一切事過境遷,她們的記憶裡卻永遠都會保留著當時敵我之間,實力相差如此懸殊的無助與自慚。

她們兩人都明白,彼此的生命是有限的──尤其是背負了這樣的使命──『平安地活著』這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的難以想像。

而無論事實有多麼難以想像,她們的的確確是活下來了。

從很久以前,在她們兩人還未像現在這樣親密的時候,遙就已經知道,生命跟這個人有所聯繫時可能會發生的結果。

就是,有一天,她會在這個人身邊迎接死亡。

而那一天已經發生了,就像自己當初的預感。唯一在預料之外的是,那個時候她所感覺到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命運的埋怨,更不是對敵人的憎恨。

當那雙信任依舊的藍色眼睛望著她,微弱地叫喚著她的名字,用最後一口氣、最後一絲力量地伸出手,只為了與自己交握時──遙的心裡只有愛。

只有對滿的愛。

「……能夠和妳一起死是我的榮耀……」遙低聲說:「而能夠跟妳一起活著,滿──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幸福。」抱緊了懷中的女人,她總是平穩的嗓音在此時明顯地哽咽著。「……我愛妳,滿……」碧綠色的眼睛裡泛著水氣,與同樣迷濛的璀藍色瞳眸相連,緊緊結合。「……我愛妳……」

輕柔低啞的嗓音和一雙誠實正直的綠眼,完整地雕塑出滿心中的『救世主』──天王遙,她的出現拯救了自己逐漸崩滅的世界。

深深地吸了口氣,滿揚起一抹理解淡雅的微笑。「……真是讓人驚訝,昨天和今天,妳已經連續兩天跟我這麼說了。」

遙笑得有些無奈,有些不好意思。「即使我不常說出口,妳也應該知道我對妳的感覺,滿。」

「我知道。」柔美小手撫著她的臉,滿的表情深深地揪緊著遙的心臟。「所以我才說……真是讓人驚訝。」

滿突然別過頭望向窗戶外,不想讓遙看到自己臉上無法克制的淚水不斷滾落。

「雨……還是不停地下著……」她輕輕地這麼說,像是不想吵醒某種崇高的生命。「妳覺得……這場雨什麼時候才會停呢?」

「等太陽出來的時候。」遙堅定地回答,眼神也停留在外面那片陰暗模糊的世界。

 

(8)

 

紫色眼瞳注視著窗外陰暗昏沉的世界,安希的臉上掛著一張讓人看不出心思的神情。Chu-Chu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鋪上,圓滾滾的肚子隨著牠熟睡的呼吸動作上下起伏。

 

這場大雨,讓她想起在與御影草時決鬥勝利後,歐蒂那和自己的對話。

 

 

 

當時歐蒂那手中拿著一束白色的薔薇花,低頭默默無語地站在根室紀念館的大門前。安希一如往常地靜靜站在她身旁,不明白這位奇怪的少女心裡又在想著什麼。

那個午後的天空籠蓋著灰黑的雲霧,像極了一團不散的怨靈。

“……姬宮覺得幾十年前發生的那場大火,是真實的故事嗎?”歐蒂那輕聲地問,及肩長髮柔順地遮蓋住了她的側臉。

“我相信是真的。”

在聽到安希的回答後,歐蒂那過了好久都沒有再說什麼。

然後,她蹲下身,將那束白色的薔薇花放在門前的階梯上。“如果是真的……我們現在正站在百具屍體的上面呢……”

安希偏著頭,疑惑地看著歐蒂那的背影。

“站在這些屍體上面的我們……真的就代表我們是活著的嗎?”清脆悅耳的聲音輕柔地這麼問,她看到歐蒂那轉過頭,用那雙如空的天藍色眼睛與自己暗沉的紫色瞳孔相望。“我們為這些死去的人建造了一座紀念館,讓他們的故事流傳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安希不動地站立著,強風吹撫過她額前的紫色瀏海。“……我想是為了不要忘記,歐蒂那大人。”

“都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歐蒂那輕輕地嘆了口氣,依然蹲著身。“為什麼還要記得呢?記得那些痛苦的過去,存在於現實中的我們又能得到什麼?”

小小顆的雨滴一點、兩點地滴落在安希的眼鏡鏡片上。“得到教訓,歐蒂那大人。好讓我們活著的人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真正想要達成的事情,是不會因為過去的失敗而改變的。即使明知道又將會失敗,即使明知道放棄對每個人都好……”歐蒂那緩慢地站起身。“就是因為那是這麼重要的事情,所以寧願再次失敗和犯下大錯,也不想要什麼都不做地放手。”

“歐蒂那大人真的是這麼想嗎?”安希面無表情地拿下眼鏡,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紫色眼睛直視著前方那位,在經過多場決鬥與數名頑強敵人的挑戰後,現在依然與自己訂有婚約的少女。

“有得時候……有得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夠自私一點。”歐蒂那盯著紀念館的大門,彷彿想要藉此探索出某個千古未解的迷題。“這樣子……我所重視的人,也許會過的比較幸福。”

“如果真的是歐蒂那大人所重視的人,他就絕對不會想要您為他而變得自私。”安希沉靜穩重的聲音這麼說。

雨滴開始轉大變急。沒多久,大雨傾洩,無情地淋濕了那頭粉紅色的長髮。歐蒂那看起來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睜著一雙純潔希冀的嬰兒眼眸,盼望地看著某個可能會收留她的好心人。“……姬宮……不希望我變得自私些嗎?”

 

 

 

 


一陣輕柔的敲門聲打斷她的回憶。安希的視線從窗外移到了房門,思緒從過去回到了現在。「哪位?」

「海王滿。」門外的人簡潔地回答。

安希打開門,與那雙閃爍著溫柔友善的藍眼相望。有那麼一秒鐘,她似乎看到了從前歐蒂那看著自己的眼神。

然後她輕輕地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幾近可悲的錯覺。歐蒂那眼睛的顏色比海王滿的更淺了些,不是這種深沉神秘的如洋大海,在平靜表面下潛藏著洶湧的強悍破壞力。

那對安希所熟悉的眼睛,是更接近寬廣無邊的穹蒼藍空。

如此柔和淡薄,卻又如此深切實在的藍。

「早安。」滿的臉上掛著一抹有禮淡雅的微笑,她揚揚手上的衣服。「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安希移開了身體,讓那名奇特難懂的音樂家進入了房間。關起門,她淡淡地說:「畢竟這是妳付的錢。」

滿的微笑並沒有因為這句話有所改變,她看起來就是非常愜意,非常輕鬆的樣子。「不要在意這種事。」她把衣服放在床舖上。「我知道妳沒有可以替換的衣服,所以給妳帶了幾件來……如果尺寸不合,請將就些吧。」

安希看了眼床上的衣服,然後看向滿。「謝謝。」她輕聲地回應:「妳沒有必要為我做這些事……」

「就當作我們閒著無聊吧。」

聳聳肩,滿無所謂地打發掉她的話。但是安希還是偵測到了那抹在一瞬間閃過藍眼裡的無奈和為難。

「我很抱歉妳受傷了。」紫色眼睛盯著滿唇邊的傷口。

這次無奈的笑容明顯地浮現在那張美艷白皙的臉蛋上。「我也是。」滿語氣枯燥地說:「妳不知道那個人可以為了點小事囉唆一整天,我很訝異今天我的耳朵還能聽得到聲音。」

「她很擔心妳……」安希的聲音十分微弱。她走到大床邊,拿起滿帶來的衣服。「不然她不會這麼做。」【而會像歐蒂那對我一樣視而不見。】安希苦澀地想。

「我知道。」滿柔柔地回答。然後她朝門口走去,準備離開了。「我先讓妳換衣服……等一下遙會拿早餐上來,我們有些事情可能要跟妳談──」

「妳可以現在說。」安希平穩地打斷她的話,一邊拉開繫在腰際的帶子,讓浴袍無所阻擋地滑下她的身體。

滿想要打開門把的手因為安希的舉動而突然停止。看著就這樣蠻不在乎地當著自己的面寬衣解帶的安希,就連平時不容易吃驚的滿,也不禁微微睜大了一雙藍眼。

【這女孩……】滿環起手臂倚著門,饒富興味地看著赤身裸體的安希在自己眼前旁若無人地換起衣服。

在驚訝過後,她畫家的基因開始覺醒,毫不避諱地欣賞著那副光滑發亮的深古銅色胴體。在安希清晰誘人的少女氣息中,夾帶著一股任誰都無法忽視、邪艷黑暗的成熟魅力。既是個女孩,也是個女人──一個習慣展現自己的女人。

【好險我叫遙先讓我進來。】滿對自己挖苦一笑。【不過,讓她發現我看到別人的裸體應該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我現在才想到一件事……」她用著一種悠閒的口吻說:「我們好像還沒有正式地自我介紹過。」

「我知道妳們是誰。」安希套上了意外合身的襯衫和粉藍牛仔褲。「日本的天才提琴手、天才賽車手,來自天才集中營的『無限學園』──海王滿和天王遙。」她將自己曾經在電視上聽過的介紹詞一字不露地說出來。

「我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無限學園』的宣傳簡介了。」滿頗為無奈地笑了笑。

換好衣服的安希轉過身,她表情嚴肅地看著滿。「我已經很久沒有待在日本,我不太清楚究竟在那個國家裡又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幾棟比國會議事堂還要重要的建築物在一夜之間隨著三王洲的淹沒而倒塌,這可不是一件每天都會聽到的事。」

不退卻地與那對了解的紫色眼睛互相對峙,滿只是維持著一慣平靜淡然的語氣。「稀奇的事情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也都在發生。」

安希閉起眼睛,悲傷似乎在一瞬間征服了她。「……我希望妳說的話是真的。」

滿同情地看著那名在突然之間變得脆弱幼小的女孩。「只要妳願意相信,這句話就是真的。」她輕柔地說。

「只有相信,根本就不夠讓奇蹟發生。」

「誰說這是奇蹟?」滿微微偏著頭。「這不是奇蹟,是生命。就只是如此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安希喃喃地念著,一臉思索。「只是生命而已……」

「既然妳已經知道我們是誰,那麼告訴我妳的名字應該很公平吧?」

她抬起頭,深紫色眼睛望著滿。「姬宮安希。」

滿的眼睛裡閃著一抹有趣的光芒。「“在宮殿裡如同盛開花朵般的公主”……真是有意思的名字。」

「等妳知道這個名字的真正意義後,妳絕不會再認為它是這麼有意思。」安希冷漠地回應。

「妳是指『薔薇新娘』?」滿微微一笑。

安希沉默地與那名陌生難測的音樂家相視。過了一會兒,她理解地說:「歐蒂那告訴妳們了。」不是問話,只是一句單純的事實。

「正確一點來說,她告訴了遙。」滿的笑容消失在她年輕美麗的臉上。

「而她告訴了妳。」依舊是平淡的回話。

「她沒有必要告訴我。」甜美卻穩重的嗓音一掃之前的幽默,滿緩緩地說:「我就是知道。」

正當安希張開口想說什麼,一道敲門聲自門外響起。滿朝她露出歉意的一笑。「一定是遙。」她打開倚靠在自己身後的房門,迎接那位高挑的金髮朋友。

一顆金色的頭先探了進來,遙好奇地來回看了看明顯正處於某些嚴肅討論的兩個女人。「我打擾到什麼了嗎?」她看向滿。

「不,妳正好趕上我們的重點。」

遙走進房間裡,將餐盤放在桌上。最近好像老是在做這一類服務性質的工作,她在心裡一邊自嘲地想,一邊跟安希說:「早安,妳的身體如何了?」

「我覺得好多了,謝謝妳們。」

「謝謝歐蒂那。」紫色眼睛疑惑地看著她,遙解釋著:「今天早上她來告訴我們,說她已經測過妳的體溫,確定妳會沒事。然後她拜託我們好好照顧妳。」【嗯……“拜託”好像是太過好聽了一點……】她心想。

「歐蒂那請妳們照顧我?」安希喃喃地低聲問,語氣既驚訝又迷惑。

「她很擔心妳,不然她不會這麼做。」滿淡淡一笑,將之前安希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回送給她。

遙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地看著滿和安希的互動。過了幾秒,她聳聳肩,決定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會比較好。「總之,妳可以待在這裡直到妳的身體痊癒為止。」

「我不想待在這裡。」安希平穩地拒絕了。

「我知道。」遙看著她,綠眼裡閃著堅定。「但是我已經答應歐蒂那會盡自己所能照顧妳──我從不違背我的約定。」

「約定這種東西只要不遵守的話就什麼都不是了。」

「而只要妳遵守了,它就是最重要的承諾。」遙語氣慵懶地說:「與其讓約定變成什麼都不是的東西,還不如遵守它,讓妳自己和對方都能共同重視著一件相同的事物。」

「對方不一定會和妳一樣遵守著約定。」安希固執地反駁。

「那是對方不對。如果妳也跟對方做出同樣的事,那妳跟他又有什麼不一樣?」

「也許我並不想當一個心智高尚的人。」

「也許妳只是害怕努力的結果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不是這種人。」遙的口吻變得寒冷尖銳了許多。「想著,自己都已經這麼努力了,結果跟那種人卻沒有什麼兩樣,那自己當初何必遵守約定?反正不管怎樣大家都是卑劣又膽小的──」

「遙!」滿的聲音打斷了遙的嘲諷。

閃著火焰的綠瞳看向那對冷靜包容的藍眼,遙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要平撫下這份突如其來的怒氣。

房間裡的三個女人都沉默地望著彼此,空氣凝結到了冰點。

在睡夢中的Chu-Chu打了個哈欠,長尾巴捲曲了起來。不明白為什麼溫度一下子降了這麼多,讓牠身體直打哆索。

舒服地捲近被子裡,那隻奇怪的藍色動物繼續跟夢裡的青蛙先生惡整某個有著綠色長髮的討厭人類。

「Chu~Chu~」滿足地叫聲。

安希彷彿因為她的動物朋友的聲音,而找回了自己說話的能力。她也冷著一張臉,語氣非常不友善。「妳是在審判我嗎?」暗沉的紫色眼睛盯著那對翠綠色眸子,黑暗冷冽的性格在靈魂之窗裡表露無疑。「妳以為妳已經知道夠多的事情,所以有資格來審判我的所作所為了嗎?」

遙危險地瞇起了眼睛,緊繃的臉部表情透露出她對這個女孩的不悅。

熟悉小手突然握著她的手。「遙……」那道溫柔理解的聲音輕撫過她的心裡,按耐下她的情緒。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遙沉默地朝滿點點頭。

「我們大家都冷靜一點吧……」滿站到遙跟安希的中間,像是要防止什麼突發狀況發生一樣。「爭吵不能解決任何事。」她看向安希,對那雙紫色陰暗的眼睛感到愕然。「……妳說的沒錯。我們並不完全了解妳們兩人間的過去,就算是,我們也沒有資格審判妳。」

這道沉穩柔和的聲音微微安撫下了自己許久未曾感受過的怒氣。安希看向那名優雅如昔的音樂家,在一雙友善的藍眼注視下,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過即使妳們兩個是當事人,也不代表妳們就知道過去所發生的全部事實。」沒有理會安希詫異的表情,滿只是維持著平靜的音調接著說:「妳所知道的過去,和歐蒂那印象中的過去,真的是同一個嗎?」

「……我不懂……」安希搖著頭,仍舊感冒中的腦袋開始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發疼暈眩起來。「歐蒂那的過去……和我的過去……我們兩個人都經歷過同一件事情,為什麼妳會認為我們的過去是不一樣的?」

「不是過去不一樣。」滿同情地伸出手搭在安希的肩上,感受到那個女孩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便馬上無奈地拿開自己的手。「是記憶。歐蒂那所記得的事情,或許跟妳所記得的不完全相同。」

「舉例來說──」遙低沉厚實的聲音從一旁傳了過來。「在那場名為『革命』的決鬥中,妳為了某個人背叛了歐蒂那,並且重重地傷害了她──對吧?」

安希咬緊牙,痛苦地點點頭。

「然後呢?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她還是想要幫助我。」微弱地訴說著,安希的腦中充滿著歐蒂那呼喚她的聲音。「……不顧自己已經傷痕累累,她還是要幫助我……鼓勵我不要害怕這個世界……」一滴淚水滑落臉龐。「歐蒂那要我把手給她……要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要放開……」

安希的故事使遙和滿若有所思地望著彼此,兩人都在想著,自己想必是最能了解歐蒂那當時的心情的人。

遙尷尬地摸了一下臉,發現自己剛才的態度真的不對。「今天早上歐蒂那跟我說了妳們的事情。」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許多。「但是她並沒有提到妳所說的事。當她因為受傷而倒在地上時,她就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遙的話頓了一下,想著歐蒂那當時告訴自己這些故事的表情。「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裡躺了一個禮拜……一個人。」

安希別過頭,不想讓陌生的人見著自己脆弱流淚的樣子。「也許……歐蒂那只是覺得沒必要告訴妳這種……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吧……」

「這怎麼會是無關緊要的事?」滿無奈地搖搖頭,不明白安希心裡的想法。「妳傷了她,而她在最後一刻卻依然選擇救妳──選擇原諒妳的傷害,選擇她對妳的友情,選擇比怨恨還要重要的東西──這怎麼會是無關緊要的事?」

「歐蒂那選擇了妳。」遙接著滿的話這麼說。「至少,在妳的記憶裡,是這個樣子沒錯。」

遙說話的方式使安希的精神警戒了起來。「在我的記憶裡?妳是指……在歐蒂那的記憶裡……」

「她選擇了恨。」遙淡淡地回答她的疑問。

安希的世界突然回到了她熟悉的黑暗與寂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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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吃點流質食品,多喝水,多休息──」這位德國籍的醫生用他一對暗褐色的眼睛責備性地看著站在一旁的遙和滿。「我相信這應該不是這麼難的事,海王小姐。」

「是的,你說的沒錯。」滿嘆了口氣,溫順地接受老醫生的訓責。「我會多多注意的,威斯曼醫生。」

醫生滿意地點點頭,收拾好用具便走出了房門。臨走前他突然別過頭跟滿說:「雖然我不是精神科醫師,不過這位小姐的虛弱,不像只有身體因素而已……請好好照顧她吧。」他話一說完便離開了。

「真是善良的醫生伯伯。」遙嘲諷地說。

「是我們的錯。明知道她的身體還很虛弱,竟然一下子就告訴她這麼多的事情……」滿走到床邊,低頭審視著床上那位在打過針後便昏昏熟睡的少女。「……她還是個孩子……」

「或許這個時候看起來是。」望著窗外,遙感覺似乎對週遭的事情漠不關心。「但孩子是不會有選擇性地傷害人的。」

「她真的有選擇嗎?」滿壓低了聲音,柔柔地反問。

「我們都有我們的選擇。」

「妳能選擇去愛一個人嗎?」滿說話的語氣裡有著某種深刻的了解,使得深綠色的眼神移到她身上。「有很多時候,我們來不及決定……時間就已經為我們做出了選擇。」

自我厭煩地撥了一下瀏海,遙知道滿說的沒錯,但她還是有最後一句話。「不懂得把握機會的人,就只能依照別人的意思過活──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真是個頑固的人。】滿有些為難地淡淡一笑。過了幾秒,窗外的雨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遙……太陽真的會出來嗎?」

「……太陽永遠都會出來,滿,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放柔了聲音,遙握住滿的手。「如果不這麼相信……那麼即使當陽光照射在我們身上,我們也無法感覺到任何溫暖。」

滿無語地將頭貼在遙的臂膀上,盼望著太陽能快點出來。

(9)

 

有禮貌地跟年輕鎖匠道了聲謝,歐蒂那總算能在折騰了一天後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好好休息。

雖然是早上,但由於下大雨的緣故,所以她還是打開了室內的電燈,讓光明能藉由科技籠罩四周。

走到廚房,歐蒂那在小紙片上寫了“要記得將住飯店的錢還給海王小姐”後,就將紙片貼在冰箱上頭,往樓上的房間走去。

她真的需要睡一覺。

將身上淋濕的髒衣服脫下,歐蒂那轉向衣櫃想要找一件睡衣換上。在見到鏡子中的倒影後,她不禁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因淋雨而不斷滴著水珠的長髮看起來非常凌亂,再加上蒼白的臉上鑲著一對浮腫的眼睛──難怪那個鎖匠先生會用那麼奇怪的表情盯著自己,歐蒂那心想,不曉得這副德性嚇到了多少路人。

甩了甩頭,藍色視線停留在腹部右側的淡白色傷疤上。手指輕柔地沿著傷痕由上至下來回劃著,歐蒂那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又嚇人。

她要怎麼擺脫過去──額頭無助地貼著木板,她的身體顫抖不已──當自己必須每天都和過去生活在一起時,她要怎麼樣才能擺脫過去?

一道熟悉的撫觸,一雙獨特的紫色瞳眸,一張無法忘懷的臉蛋,如同往常般侵襲著她所有的神經,挑戰著她的一切堅定。

「……為什麼妳要出現……」歐蒂那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祈求著。「……為什麼妳不能放過我……妳到底還要我給妳什麼……」如同對著某人告解,她喃喃地說:「我已經……已經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了……姬宮……」

“妳永遠無法當我的王子,歐蒂那……因為妳是女孩子。”

「既然如此就不要來找我!」憤怒的拳頭揍上了衣櫃,歐蒂那大聲嘶吼著:「既然如此就放過我,放過我!」

她劇烈地喘息著,雙手蓋住自己的臉。過了許久,整個房間裡唯一能聽到的只有歐蒂那的呼吸聲。

咬緊牙撐著身體,她換上了睡衣,粗魯無謂地把自己丟進柔軟的床鋪裡。

姬宮安希的幻影又浮現在腦海中,陰魂不散地強迫自己一定要記得她,記得她的眼神她的臉,她說話的音調和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歐蒂那下意識地閉起雙眼。如果她讓自己的注意力更集中些,她甚至可以聞到那名有著深紫色眼睛的少女,她身上誘人且邪魅的體香。



昨天晚上,當歐蒂那停止了哭泣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只是坐在地板上望著安希的睡臉。

歐蒂那完全不明白剛才閃過腦中的那些對話究竟是什麼。是她的幻覺,她的想像?還是她的理智終於無法再支撐下去,瘋狂地創造出了那些對白?

她瘋了嗎?

歐蒂那低低地笑著,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壓抑下聲音中的強大悲哀。難道這不是她所希望的?

「……瘋了就好……」她這麼跟自己說。一雙仍舊淚水滯留的藍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再次安詳睡去的女孩。「……在妳心裡,我真的只是個好管閒事的勇者大人嗎?」歐蒂那用著嘶啞的嗓音喃喃地問:「……妳真的那麼想要迪奧斯,即使需要欺騙我、傷害我……也無所謂嗎?」

她動作略顯遲鈍地站起身,緩緩走近安希的床鋪。「告訴我啊……」歐蒂那伸出手撫摸著無論在怎樣暗黑無光的夜裡,自己依然可以仔細描繪出的臉蛋。「告訴我……當妳握著那把深刻在我身體裡的劍時,妳有什麼感覺?」輕柔低啞的聲音如鬼魅般地在房間裡飄蕩,潔白修長的手從安希的臉頰滑到了那柔美的頸子。「……那種感覺……會跟我現在一樣嗎?」

在頸上的手加緊了力道。

【──對,就是這樣,只要再用力一點──】伴隨自己一年多的聲音在此時適時地鼓舞著她。【殺了她,天上歐蒂那!她是讓妳痛苦的根源,被害蟲啃食的花瓣就應該摘掉!】

「……殺了……」

【妳想解除痛苦不是嗎?殺了她!】那道聲音持續地在腦中大聲響著。【這個女人不值得妳付出一切,不值得妳──殘破的花朵,就應該毀滅掉!】

「……殘破的……花朵……」歐蒂那彷彿被某種邪惡的怨靈所操縱一樣,手臂的肌肉因為使力而繃緊著。

【背叛者只有一條路,殺了她!】不曉得從哪裡出現的聲音越來越大。

「……殺了她……」掐住了細長脖子的雙手劇烈地顫抖──因為恐懼,又像興奮──歐蒂那喃喃地念著:「……殺了……」

床上的女孩因為突然的呼吸困難而咳嗽著,歐蒂那的表情就像正在看著電視上某種無趣的表演節目一樣。

此時窗外的閃電在房內劃出了一道銀光,巨大雷聲驚醒了她的理智,使得一雙藍眼突然驚恐疑惑地張大了起來。「……殺了姬──?」不可置信地用力搖著頭,歐蒂那的手改為輕輕地將安希臉頰兩旁的頭髮撥往耳後。「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嘛……」

她悲哀地笑著,淚滑落。

【殺了她!】

「……滾開……」微弱聲音喃喃地拒絕。

【解除痛苦,背叛者只有一條路,殺了──】

「滾開!」歐蒂那使勁全身力氣地這麼喊,右手握成拳頭揮往牆壁。

聲音消失了。

嫌惡慚愧地望著自己的手掌,歐蒂那眼眶內的淚水在決堤崩潰後,便更加肆無忌憚地流下乾了又濕的臉頰。「我到底在做什麼……?」她無力地跪在地板上。「為什麼我會變成這種人?」

Chu-Chu仰頭高高地看著牠喜歡的人類朋友流著淚,然後肩膀垂了下來,低低地發出“Chu~Chu~”的悲傷聲音。

在歐蒂那覺得今夜自己的身體已經沒有任何淚水可以再提供她時,她粗魯地用衣袖抹著臉,想要在叫醒安希之前讓自己看起來更接近平常的樣子。

更正常一點。她苦澀地想。

「……醒醒……」歐蒂那拍著安希的肩膀,她的聲音既乾啞又微弱。「……醒醒,喂──妳還沒洗澡,醒醒──」床上的女孩還是一動也不動地躺著。

有一瞬間,歐蒂那懷疑自己是否在剛才就已經殺了──

「姬宮!」她大喊,雙手用力地搖著安希,沒有察覺自己的口中正焦急地呼喚著那個發誓永不再提起的名字。「醒醒!醒醒,夠了──姬宮!快點醒──」

「……不要……」安希輕輕地發出一道虛弱的聲音,一種囈語。「……不要讓我再看到……紅色天空……」閉起的眼角無聲無息地滑下一顆淚珠。「……救救……歐蒂那……」

驚訝的情緒閃過藍眼裡,歐蒂那的表情因為她的話而變得好溫柔,好平靜。「……在很久以前,妳就應該這麼想的……」沉重地嘆了口氣,她望向地板上安希的寵物。「我要想辦法把你的主人帶到浴室裡……要幫忙嗎,Chu-Chu?」

Chu-Chu拍拍胸膛,一口大氣從鼻子裡得意地冒出,像是在說“什麼忙牠都可以幫得上”。

「待在這裡。」歐蒂那淡淡地拋了這個命令,壓在Chu-Chu的頭上。牠失望又好奇地觀察著那個粉紅色長髮的人類,一腳的膝蓋跪在床鋪上,右手放在牠的主人朋友的脖子底下,左手則自膝蓋下撐起她的雙腿。

「……妳又變輕了……」喃喃地將這個發現說出口,歐蒂那有些意外她竟能如此毫不費力地把身高只比自己略矮的安希給輕易抱起。

安希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胸前的衣服,歐蒂那只好輕聲地安撫她:「我不會讓妳掉下去的。」

彷彿像是安心於歐蒂那的保證,安希的額頭貼著熟悉溫暖的懷抱,無夢地繼續熟睡。

將她身上奇怪的服飾給一一脫下後,歐蒂那便輕柔地把安希放進浴缸裡。她打開熱水,等待水位到達適合的高度。

拿了新的白色毛巾,歐蒂那就蹲跪在浴盆外,開始清洗著安希的身體。熱水滑過她的全身,透明水珠在那副黝黑發亮的光滑肌膚上隱隱生輝,如同歐蒂那不久前才在天文館裡見過,點點繁星在仲夏夜空中閃閃發亮的景象。

她一直都知道不同於同年齡的女孩,安希有著一副與成熟女人無異,甚至更加美麗更會讓人發狂的銷魂軀體。不然學校裡不會有那麼多思春期的少年們如此迷戀她,愛慕她。

或許人類在青少年時期有著最敏銳的野獸本能,可以嗅覺出值得讓自己花費一切也要捕獲佔有的獵物。

在以前兩人還分享著同一間寢室時,歐蒂那曾經見過一次安希毫不避諱地在自己面前換上睡衣的樣子。由於她當時是那麼的訝異與尷尬,所以安希後來便沒有再做過類似的舉動。

以後的日子裡,只要歐蒂那在寢室,安希都是穿著十分整齊的制服或是一套樣式簡單的睡衣。

自己第二次見到這副邪魅誘人的胴體,就是在深夜,鳳學園的理事長室。

想到這裡,她的表情蒙上一層寒冰。歐蒂那丟開了毛巾,讓自己空著的手能毫無阻力地撫摸著安希的臉頰、肩膀、手臂。

五根細長優美的手指來到了渾圓豐滿的胸脯。

「……他也是這麼碰妳的嗎……」歐蒂那說話的音調低啞冰冷卻又十分輕柔。「……妳也是這個樣子……安靜的……毫不抵抗地……」蒼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女孩對現實無所覺的睡臉。「讓他碰妳……?」

歐蒂那突然站起身,快速地衝往浴室外面的廁所。她無力地跪坐在馬桶蓋旁不停地嘔吐,喉嚨彷彿被火燙著似地灼痛,胃部就像承受了強大的打擊一樣緊扭著。

直到胃內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繼續提供她這種折磨,歐蒂那才能虛弱地喘著氣,找回自己的呼吸能力。



回憶至此,歐蒂那彷彿還能嚐到自己口中難受的味道。她跳下床鋪,撐著疲憊的身體走到浴室裡。

一邊刷著牙,她一邊尋找著放在鏡子內部裡的止痛劑。歐蒂那厭煩地縐起了眉頭,察覺到最近疼痛的次數不但增加,也更為劇烈。

盡量地讓腦袋裡想著其他的事情──想著其他無關安希的事情,她漱了漱口,隨手拿了毛巾擦臉。

“不管是去愛或恨一個人,都不是我們有能力控制的。”今天早上那名奇怪的金髮女子所說的話,突然串近了歐蒂那的腦中。



“我很訝異妳會說出這種感性的話。”當時她的叉子戳著早餐的麵包,一邊不感興趣地回應,一邊在心裡質問自己為什麼會將一切故事告訴這個陌生的人。

“我不會。這句話是我從某個有智慧的女性那裡聽來的。”

歐蒂那瞇起一雙懷疑的藍眼,觀察著坐在自己前方那個輕鬆愜意地喝著咖啡、無視於週遭人們對她投以讚賞與好奇眼光的俊美女子。「這位有智慧的女性……該不會正巧是妳的朋友,海王小姐吧?」

“我一直都知道妳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歐蒂那。”略啞低沉的嗓音自喉中發出,遙微微一笑。

歐蒂那低低地應了一聲。過了幾秒,她無聊地放下叉子。

“吃一點東西比較好。”淡淡的聲音提醒著她沒有食慾的胃。

“我不餓。”

“血糖太低的人是很易怒的。”遙用著一慣慵懶的語氣這麼說。

“妳是在暗示什麼嗎?”歐蒂那防衛性地問。

“瞧,易怒。”遙喝了口咖啡,感覺一點也沒注意到少女那雙閃著火焰芒光的眼神。

“如果妳也遇到一個妳恨的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眼前,我很確定妳不會認為我的反應是易怒。”

“根據我這位有智慧的朋友所說的──”放下杯子,她一臉認真地與歐蒂那對望。“有些人值得被愛、被誠實以對,而他們唯一得到的只是痛苦和謊言;有些人明明就應該被大家所輕視,但往往擁有一切、實現願望的,也是他們。”遙平淡地接著說:“因為我們不是神,歐蒂那。我們不可能看得到一切,知道一切……或許,只有擁有神力的一群才能正確地去判決什麼人值得什麼樣的對待。”

“我知道怨恨傷害自己的人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看得到他們對我造成的傷害───”歐蒂那說話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悲傷的情緒卻絲毫未散。“難道這樣子還不夠嗎?”

“妳覺得呢?妳認為自己有這份神奇的能力去決定哪些人值得妳的愛或恨嗎?”

“當妳用這種方式問我時,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這個無關對或錯。”遙無謂地聳聳肩。“我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妳的想法而已。”

歐蒂那沉默地看著白色陶瓷杯中的紅茶,想著自己上一次和某人一起悠閒地喝茶究竟是什麼時候了?“…我應該恨她。在一切事件結束後……在我們對彼此所做的事情後──憎恨,感覺起來最合理。”

“妳應該吃早餐。在經過昨晚的事情後,吃點東西是最合理的。”遙調侃地說:“但是不管有多麼合理,妳還不是沒這麼做?”

有點煩躁地盯著那張在任何情況下都會被認為是迷人的笑臉,歐蒂那嚴肅地回答:“這是不同的事情。”

“或許聽起來是。”遙叮嚀服務生幫她準備一份早餐好帶給滿。“應該做的,想要做的,有能力做的──在這三種裡,就屬應該做的事情最輕鬆了。”

雙手緊握著杯子,歐蒂那喃喃地說:“但是恨人不是一件這麼輕鬆的事啊……”

她能感覺到那對翠綠色的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可是她並不想抬起頭與正直堅定的綠色相望。

“……是啊……”遙若有所思地壓低了聲音。“……的確……”她放在桌上的兩隻大手交握。“明明恨人是這麼不輕鬆的事,為什麼大家還要選擇仇恨勝過原諒?”

“……因為害怕再被傷害……”

“如果無法原諒傷害自己的人,是不是表示我們永遠也無法原諒那個允許被傷害的自己?”那道低沉的聲音裡充滿著令人訝異的包容,遙輕柔地問:“結果,我們無法原諒的對象,究竟是誰呢?”



「……我無法原諒的……到底是誰……呢?」歐蒂那痛苦地閉起了眼。

接近中午時分的阿姆斯特丹,雨仍舊不停地下著。

此時是,姬宮安希第三度出現於天上歐蒂那的生命裡的,第二天。



(10)

 

這是一道非常輕柔的撫觸。那個人手掌的溫度貼在自己熾熱燙人的額頭上感覺起來是如此冰涼,如此舒服。

 

安希記得曾經也有人這麼照顧過她。

一個是她的『王子』迪奧斯。但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安希早就已經想不起來當時的感覺。

另一個是她的朋友。

「……歐蒂那……」

安希聽到那個有著溫柔撫觸的人輕輕的嘆息聲。

「……我不是歐蒂那……」擦拭掉床上女孩臉頰上的汗水,滿輕聲詢問:「妳已經醒了嗎?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呢?」

充滿失望和悲傷的暗紫色眼瞳盯著那對關心的藍眼。「……全部……」安希喃喃地回答。

滿露出一抹帶著包容的淡淡苦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照顧小螢一樣。她將微濕的紫色瀏海撥開,柔柔地說:「醫生已經來看過妳,也幫妳打了一針特效藥……過一會兒妳就會好些點了。」

【這種痛即使過一輩子也好不了。】安希沉重地閉起眼睛。「……抱歉,又給妳們添麻煩了……」

聽到這道虛弱的聲音,讓滿憂心地皺起眉。「是我們不對。不應該在妳還生病時就告訴妳那麼多事──」

「可以麻煩妳繼續我們之前的談話嗎?」平靜地打斷滿的話。雙眼直視著天花板的安希,感覺似乎整個人都不存在於這個空間一樣。

在如此的近距離內,此時的滿才注意到隱藏在女孩黝黑的古銅色肌膚下,頸子間那幾條令人起疑的長形痕跡。

迷幻的深藍色瞳孔有著些微的變化,像極了漸漸湧起浪潮的海平面。「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她說話的口吻依然輕柔。

「……求求妳……」安希的臉上面無表情。「我必須知道……我的猜測是不是真的。」

習慣性地攏了攏肩上的長捲髮,滿沉默地站起身離開床鋪。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與躺在床上的安希。

有一段不短的時間,這兩名女人都各自深陷在自己的思緒裡,將空間留給寂靜去佔據。

然後,一道低聲的嘆息打破寧靜。「妳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某種人……能夠看到人們以前發生的事情,以及未來有可能會發生的事嗎?」依舊背對著安希,滿這麼問。

「就像……預言家……先知……或是……」安希有些疑惑地看著滿的背影。「占卜術士?」

最後一句話讓滿有趣地輕聲一笑。「可以這麼說。不過身分並不是重點……」她微微側過身,表情嚴肅地與那對深紫色眼睛相望。「重要的是,妳相信這種能力嗎?」

「妳相信王子嗎?」安希突然這麼問。

「我相信。」沒有被這個奇怪的問題所影響,滿平穩地回答。

「那我也相信。」低聲地這麼說,安希的視線回到了天花板。

滿偏著頭觀察這名總是令人感到撲朔迷離的年輕女孩。過了幾秒,她露出平時一貫神秘的微笑。「我也是那種人其中之一。」她很直接地說。

「所以妳才會說並不用妳的朋友告訴妳什麼事情……妳就是知道?」

承認般地點了一下頭,滿的身體往後,好整以暇地靠著落地窗。「妳想要證實妳的什麼猜測,安希?」

沒有料想到這名奇特的音樂家會使用自己的名字來稱呼她,安希有些驚訝地轉過頭。她審視著那張掛著淡淡微笑的美麗臉蛋,一雙深邃而璀璨的海藍色眼珠與窗外陰暗的天色形成強烈的對比。

「妳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她喃喃地說。

這個突如其來的讚美,使滿愣住了幾秒鐘。「唔……謝謝……我想。」食指有些尷尬地搔搔臉頰,她雖然習慣男人的稱讚,但是被年輕的漂亮女孩這麼說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了。

【不同,但卻更加開心。】滿允許自己在心裡得意地想。

「歐蒂那也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安希望著她,臉上的表情有文字無法形容的哀淒與後悔。「可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微弱的語氣平淡地說:「就像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不要再繼續對我好……我不值得……」

滿站直了身體,安靜地聆聽著安希的告白。

「……不值得她對我好……她的友情……包容……我知道,我知道我並不是她所想的那種人。」

「妳認為……她心中的妳,是怎樣的人呢?」滿獨有的甜美溫柔嗓音,輕易地給予人一種撫慰與安心的信賴感。

「一個能給予她同等友情的人。」安希沉穩的聲音依舊是這麼冷然,但是任誰都聽得出她話語中的顫抖。「我是『薔薇新娘』,所以我不能當她的朋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可是歐蒂那完全不理會這個規定,一直堅持我也是個正常的女孩子,不應該按照學生會制定的規則受人擺佈……她就是這個樣子……」想起過去那個豪爽外向的女孩常穿著的黑色制服,她的嘴角揚起懷念的微笑。「歐蒂那就是完全不遵守遊戲規則。」

「每個遊戲規則都有例外。」滿理解地淡淡一笑,五根修長潔白的手指不自覺地將前額的瀏海梳往腦後。

「這句話是妳的經驗談嗎?」安希的臉部表情變得柔和輕鬆許多。

手指離開了髮絲,海綠色的柔軟長髮隨著這個動作而輕揚地飛舞著。她注意到了那名音樂家的細長頸項間,有一抹淡淡的粉紅色圓形痕跡在晶瑩白皙的肌膚上若隱若現。

「我收回上一句話……」安希若有所思地說:「那“的確”是妳的經驗談。」

滿只是優雅地輕笑著。「如果妳是在指我跟遙的關係……我以為妳應該已經發現了才對。」

「和我無關,我並不在意妳們兩人的私事。」搖搖頭,安希頓了一下,接著說:「歐蒂那知道了一定會很吃驚的……對這種事情她一直都有點遲鈍。」

「遙也是。」這句話承認的很無奈。

十分懷疑地看著滿,安希說:「她感覺不像是個遲鈍的人。」

「遙有她的原則。而有時候為了遵守這個原則,她會變得有些盲目。」滿為難地笑了笑。「不輕易談感情就是她的原則之一。但她卻不知道,感情不是可以隨自己意志自由控制的東西。」

「既然她已經和妳在一起了,表示她的原則其實也沒有那麼堅定。」安希淡淡地回應。

「在每個人的生命中,一定都存在著某種東西比自己的原則更加重要。」對女孩有些挑釁的話語,滿的臉上依舊是一張淡雅高貴的微笑,說話依然是清晰柔和的語調。「就如同每個遊戲規則都有例外……對我和遙來說,我們彼此就是對方的例外。」

暗紫色的眼睛裡有著許多種不同的情緒參雜其中。過了幾秒,安希輕聲地這麼說:「妳對妳們之間的感情很有自信……」她的話裡有著好奇與思索。

「喔,相信我──」滿無奈地搖搖頭。「我也是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有能力這麼想的。」將視線從那雙充滿探索的紫色眼睛上頭移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太過完美的東西會讓人感到害怕。在這一輩子裡,我從來沒有這麼恐懼過……有得時候我甚至必須閉起眼,提醒自己並不是在作夢……告訴自己這些在生命中所發生的事情,都是貨真價實的……」嘆了口氣,滿看起來似乎對所說的話感到有些難堪。「抱歉,我沒有意思告訴妳這些奇怪的事情……」

「我了解。」

滿抬起頭看向安希。

「很久很久以前,當我和歐蒂那在一起的時候,她對待我的方式就像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像是對待一個朋友……但我並不是普通的女孩子,我也不是她的朋友。」她的聲音十分細微,彷彿在與自己說話一樣。「在白天,我作著『姬宮安希』的夢。在晚上,我過著『薔薇新娘』的現實。」望著滿的那對紫色眼睛裡,泛著滑不下的淚水。「直到失去了歐蒂那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身為『姬宮安希』並不是一場夢……因為夢不會這麼痛……」淚終於成功地滑落。「……這麼痛……」

滿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床鋪,坐在床上輕輕地擦拭掉那幾滴如水晶般,在深古銅色肌膚上閃閃發光的淚珠。

她伸出手臂將那個抽噎低泣的女孩溫柔地抱在懷中,這一次,安希的身體沒有展現出任何抗拒。

「……妳一定忍耐的很辛苦……」沉穩和善的嗓音輕柔地在安希的耳邊低低地安慰她,鼓勵她。「……獨自一人忍受著痛苦……面無表情地在心裡流淚……」在隱忍壓抑的哭泣聲中,依稀聽得到滿柔和理解的安撫話語。「……妳不是一個人了,不是一個人……」

安希在滿的懷中點點頭。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她打開心防讓歐蒂那進入後,她就永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即使歐蒂那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但她昔日所付出的一切,也已經讓安希的房門開啟到足夠讓別人進入的地步。她不僅僅允許了歐蒂那在心裡建造一處駐紮地,在將來,她也願意讓別人來開墾這塊曾經荒無的心田。

這就是歐蒂那所達成的『革命』,她讓安希有能力再一次去愛──不只是愛著歐蒂那,還有其他人,其他事物。

但是在歐蒂那幫助了她以後,她自己卻反而深陷在黑暗的世界裡──不,這不公平。安希離開了溫暖的懷抱,感激地望著滿。後者只是朝她溫和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一句。

是的,不公平。這一次,要換她來幫助歐蒂那打開心防。

「告訴我所有妳知道的事,求求妳。」安希的口吻非常堅定。

滿先是沉默了一陣子,在確定安希的確沒有事了以後,她才一字一句緩緩地說:「我『看到』一個男人,一個高大的男人。歐蒂那躺在床上,而他就站在床的旁邊。」她思索了一下子才接著說:「地方的擺設看起來像是醫院……那個男人的手放在歐蒂那的頭上,口中不斷念著一些話……妳還好嗎?」滿注意到安希驚恐的神色。

「我沒事。」顫抖的手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脖子,感覺到些微的疼痛,安希吞了口口水。【原來那不是夢。歐蒂那真的──】「我沒事……」她喃喃地再說一遍,不曉得是要說服誰。

滿的手指輕柔地碰觸安希的脖子。「妳覺得這個痕跡是──」

「不是!」安希很快地反駁。「不是!不是!」她搖著頭,不想去思考那個可能性。「不是!」

滿嘆了口氣,知道不管是不是,安希自己心裡最清楚。

「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想要轉移女孩的思考,滿改變了問題。

與她相望的深紫色眼睛裡充滿著怨氣與恨意──以及重重的悲哀。「我知道。」安希冰冷地說:「我為了他而背叛歐蒂那。」

滿眨了幾次眼,沒有表現出太明顯的驚訝。「很重要的人?」她試探性地問。

「非常重要的人。他是我的王子。」安希的語氣變得十分懷念。

「比歐蒂那還要重要的人?」滿又問。

「……一個是曾經,一個是現在。」安希平靜地回答:「無法比較。」

「嗯……」若有所思地低吟了一聲,滿站起身走向旁邊的桌子。「妳最想要得到的是誰呢?」

「兩個人。」

停下了倒茶的動作,滿轉過頭,朝安希挑起眉。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自嘲般地淡淡笑著。「我太過愚蠢了。以為可以同時拯救他,又不會傷害到歐蒂那。所以那個時候才會……」安希苦澀地搖著頭。「太愚蠢,也太貪心了。不想要傷害到誰,所以最後大家都遭殃。」

滿將開水和藥遞給安希。「妳想要過著現在的生活,還是活在過去裡?」

「我在這裡,不是嗎?」安希朝她露出虛弱卻堅持的微笑,她接過藥和開水後便無語地一把吞下。

「那麼,妳已經做出了決定。」似乎已經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所以滿便轉身走向門口打算離開。「吃了藥以後妳應該會覺得很想睡,我就不打擾妳了。」

「海王小姐。」安希等待著那雙藍眼望向她,然後才接著說:「謝謝妳。」

和善地微微一笑,滿了解地點點頭。「請好好休息。」

就在滿以為今天跟安希的談話已經結束時,那個女孩突然這麼說:「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她好奇地偏著頭,機敏地回答:「如果妳同意我可以選擇不回答的話。」

安希揚起一抹笑容,不再是那麼悲哀和苦澀的樣子。「我同意。」

「那麼,妳可以發問了。」滿環起手臂,一派悠閒輕鬆地等著問題。

「當妳說,妳的朋友擁有很多技巧的時候,妳所指的到底是什麼?」安希說:「她也跟妳一樣擁有這種能力嗎?」

嗯。滿的手指不自覺地把玩著肩上的長髮,思考著究竟該告訴這個女孩多少事實。「不,不盡然。遙也有擁有某種特別的能力,但是跟我的能力是完全不一樣的。」

「妳們是類似……超能力者嗎?」

「我不會用那麼科幻的形容詞來介紹我們自己。」滿為難地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我們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所擁有的能力自然都不同。這種事情,妳應該比誰都清楚。」

安希點點頭,她了解,所以不再發問。

在確定那名女孩已經沒有什麼疑問時,滿便打開了房門,然後想到了什麼似地,她從門縫又探進了一顆頭。「對了,遙要我轉述,今天早上的事她很抱歉。」

「她說的話並沒有錯。」安希閉起眼,話語漸漸地呢喃模糊。

「但是她的態度有錯。」滿歉然地說:「所以她才會道歉。」

安希的嘴角微微揚起。「……我接受她的道歉。」一隻眼睛睜開望著滿。「說到這個……妳的朋友呢?」

「喔。」滿嬌柔地笑著。之前那個成熟神秘的女性消失了,換上一位活潑年輕的少女。「她去把太陽給帶回來。」語畢,房門輕輕關上。

留下一雙神智迷糊的紫色眼睛充滿疑惑地望著那個緊閉的房門。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安希喃喃地跟著躺在身旁的Chu-Chu這麼說:「不要單獨跟她們在一起,也許你會被吃掉。」

Chu-Chu的毛因為這句話急促豎直,窩進了主人溫暖的懷中,尋求保護。

不久,窗外的雨聲伴隨著這一人一鼠沉沉地入睡。

 

(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