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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觀者的夢魘  


發言人:michinai 2003-04-28 13:17:12

(一) 失落的一角

 

美智留坐在露臺的藤吊椅上,看著東京的夜景而不覺。

拈著施華洛世奇水晶杯高腳的手緩緩移近鼻尖。杯中的紅酒,散發著濃郁的酒香。她閉起眼睛,輕輕地呷了一口。紅酒繞著她舌尖打了個轉,然後像絲綢一般輕柔地滑進她的咽喉。一股溫暖驀地由心頭升起,感覺猶如被情人輕輕的擁進懷內。酒中那橡木的香氣餘韻,殘存在齒頰之間,歷久不散。

過了好一會,她睜開雙目,放下酒杯,慢慢地踱進回憶之中。

沒有遙在身邊,她還是照樣地過日子。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原來這個世界裡,並沒有誰不能沒有誰,也沒有誰因為缺少了誰而活不下去的。有的人為了逃避現實,而走上了自毀之路。在她來說,「逃避」,從來就不是一條正道。所以她活到現在,而且還活得不錯。兩種心態,所差的不過是份堅持跟命運周旋到底的決心。當然,再堅強的人,還是需要點時間去適應、去調節自己。

沒有了誰也好,地球仍是會繼續自轉,天也並沒有塌下來。

(「我不能沒有了你。」)

自己少年時的想法實在天真得可以。美智留的咀角牽動了一下。分手以後,她依舊專注在她的藝術事業中--為一張又一張的個人專集,忙著試演、排練和錄音;環繞著這細小的星球,作一次又一次的巡迴演奏;還有--若果時間許可的話--到一間又一間的學校去,跟那些憧憬著未來的學生們作示範交流。這幾年來,偶爾也會在一些公眾場合上,碰上那從前曾令她愛得刻骨銘心的情人--遙。遙,現在已經是四屆世界一級方程式總冠軍了。每一回,她的身邊總有著不同的女伴,每個女伴都有著不同的風致:有的如公主般高貴大方,有的如盛放的鮮花般美艷動人,也有的如同仙女般清麗脫俗……

想起遙,她的心竟然開始隱隱作痛。她喫了一驚,自己今天怎麼了?起先是避禍似的踉蹌地逃離宴會,如今是心內揚起了那許久不曾有過的波瀾。她早以為自己的那顆心,對遙這個人,已如古井內的水般平伏靜止--至少早前的幾次碰面,她都從容大方地應付過去了。又抑或,她一直在欺騙逃避著自己?她沒敢仔細地想下去。因為答案似乎再明顯不過。不然她怎會對那些站在她身邊的「她們」留上了神?!是沒能忘記遙罷?!她輕輕的問自己。這樣……出色的一個人,確然是……叫人難以忘記。她試著為自己開脫。

到底那時候,為甚麼兩個人竟鬧至分手的地步?美智留驚覺,自己的回憶竟然是那樣地不可靠!到底是為了甚麼呢?她努力地去回想,那爿記憶卻似已遺失掉。美智留淡淡一笑。人的腦袋就是這麼奇怪,就譬如說那些老公公、老婆婆罷,他們對剛做過的事如吃飯、洗澡等,都可以忘記得乾乾淨淨,但對那些距離數十年的舊事,卻連細節都能如數家珍;又譬如那些曾經經歷巨變的人,竟似能選擇性地把不愉快的往事都抹掉,而其他記憶卻絲毫不受影響。美智留滿以為自己今生今世也不會忘記的事,竟偏偏在不知不覺間,從記憶之中溜掉了。

想到這裡,她忽然起了一陣徬徨,遂小心翼翼地翻開自己的記憶盒子,把十六至二十四歲那段日子,鉅細靡遺地檢查了一遍。

良久,她舒了口氣。「那件事,忘了也不要緊。」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安慰:「只要還能記住兩人在一起的歡樂時光就好。」

她突然全身震動了一下。是在二十四歲時分手的嗎?在今夜,令她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還真不少。她有點不能置信地,重又把自己的年紀計算一下。不,不會算錯的,唱片公司上個月才為自己二十八歲生日推出了一張紀念專輯。原來,自己今年才不過二十八呢。美智留的唇邊,彷彿滲出了一點苦澀。

原來才不過四年光景。不知怎的,她竟覺得那是發生在半個世紀前的事了。

美智留幽幽的嘆了口氣。

四屆的世界冠軍。算來,遙在賽車界的世界舞台上嶄露頭角,還不過是分手後不久的事。也許分手以後,遙更能專注於自己的賽車事業罷。自己的關心竟成為了遙的心理負擔,當時實在是有點意想不到。美智留苦笑了一下。

為了甚麼分手?在過去裡悄悄地被封閉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部份又輕輕的溜回來。還是有點兒模糊,不過,好像是……為了兩人經常聚少離多罷!?……兩個人全心全意地愛著對方,似乎也不保證能夠長相廝守呢。雖然她知道--她並沒有刻意去打聽,不過是在報上讀到的--她倆分開後一個月,遙便跟一名當時炙手可熱的女演員在一起了,但是她可以肯定的說:那女子不是第三者。遙並不是那些會「一腳踏兩船」的人,大家在一起這麼久了她怎會不清楚!?

不。美智留緩緩地搖搖頭否定。第三者不是「因」,遙那些女伴們通共不過是個「果」。一直以來,在她倆身邊團團轉的人難道還少了?她輕輕地笑了一下,想起二人初相識時,遙堅決否認自己妒忌時的樣子,臉上的神情變得說不出的嫵媚。……若是要變的話遙早就變了,何須等到那時?!同樣地,說是性格不合也不合理。那麼,當年分手,到底是為了甚麼?

聚少離多。她心裡默默地唸著這四個字。聚.少.離.多。仔細想來,「聚少離多」也不過是個誘因罷了。她在十六歲上遇到了遙,隨後的那兩年,兩人確然如同比翼鳥一樣,互相扶持,形影不離地結伴在廣闊無邊的天空中飛翔。二人感情之深,甚至到了生死相隨的地步……

「都過了這許久了,這些事,還想來作甚?!」美智留啞然失笑。


 

(二) 也許今夜太累

 

儘管做人應該往前看,美智留還是決定放縱自己一下,任由自己,悠悠的蕩回到那段純粹為著保衛這顆行星而活的日子。

那時候,雖然每天都要保持著高度警惕,防範外來者入侵,但是卻反而令她跟遙兩人的關係更加緊密--兩個人,總是有著共同的目標,總是向著同一個方向並肩前行。那段日子,她們真正達至心意互通--用不著說一句話,甚至毋須交換眼神,對對方的打算亦瞭如指掌。可以說,活得既苦痛,又甜蜜。

然後,真正的和平降臨了。

期待的時刻終於來臨,每個人都歡天喜地地迎接這份得來不易的和平,她倆也不例外。在之後的幾乎整整一年裡,她跟遙兩個人瘋狂地愛著,把所有的理想與夢想,都一股腦兒拋到一旁,與小螢及雪奈四個,過著半隱居式的寫意生活。

一日,她跟遙都覺得,兩人實在應該好好地為未來打算一下。伴侶素來的心願,兩個人心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有了愛人的全力支持,再加上小螢和雪奈的鼓勵,她跟遙重又站上各自的舞台之上,盡情地舞動自己的雙翼,發揮自己的天賦與才華。她們的努力,亦很快便得到了世人的讚賞:美智留那近乎完美的琴聲,迅即轟動整個音樂界,邀請舉行演奏會的信函如雪片般飛來;而遙的卓越駕駛技術,為她帶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各職業車隊的經理人爭相前來游說加盟。起初,她們仍然勉強能夠遷就對方的時間表,爭取每一刻共聚的時光。可是,到得後來,連自己休息的空檔也嫌不足,更莫說是過正常的戀人生活了。不過,她們深信,憑藉兩人之間長久建立起來的那份深厚感情,還是足以緊緊的維繫著二人的親密關係。

也許理論上行得通,可是她們算漏了一點:人,是會不斷成長的。而人的成長,很多時候是受到如經驗和環境等等外在因素影響。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之下,美智留和遙的成長速度和方向,開始有了輕微的差別。這種細小的差異,本來可以藉著增強心靈上的溝通去克服過來。可惜的是,在當時,兩個人連相聚的機會也不多,溝通亦越發稀少。這個危機,猶如一座從未爆發過的睡火山一樣,蟄伏在兩人之間伺機而動。燙熱得火紅的岩漿,在地底深處活躍地流動著,不停去找尋可供外竄的裂縫,靜待合適的時機去盡情咆哮。不過,她們卻沒有及時察覺。到得警號亮起,已經是睡火山即將要甦醒之時。

愛,原來亦不能解決一切困難呢。美智留笑了一聲,聲音中帶著點嘲弄。被禁制的回憶終於衝破了封印,零碎的片段重新整合成為一幅完整的圖畫。可是,畫內只繪有兩顆現已遠離的心。

分手之前一年,美智留與遙終於意識到成長與溝通不足所帶來的危機。因為兩人仍然深愛著對方,珍惜這份寶貴的感情,所以便毫不猶豫地,把工作推掉大半,試圖去彌補過去三年間的差距。然而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已悄沒聲色地在兩人之間築起。無論她們如何努力,卻始終沒能打破攔在中間的隔閡。情人的身影,仍舊悄立自己眼前,可是對方的內心,自己卻竟已無力看透。

那份無能為力的感覺,重又湧上美智留的心頭。二人當時盡了最大的努力,卻依然未能在牆上打開一道缺口。結果屢敗屢試,卻仍然屢試屢敗。終於,不安、焦慮與挫敗的感覺完全佔據著兩人的靈魂。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之下,熔岩終於從缺口處恣意地噴發出來。

美智留記得,那天是自己有生以來,情緒最不受控的日子,失控的程度簡直匪夷所思,猶如著了魔般:她把遙的傾慕者送來的禮物,狠狠地、徹底地毀滅掉。到底那個人是男是女,被毀滅的是甚麼,還有自己用的是何種方法,她經已全無印象。她只記得,自此以後的一段長時間,她打從心底起討厭自已:討厭自己徹底地傷害了遙,討厭自己辜負了小螢與雪奈的一番苦心,討厭自己把事情弄糟,討厭自己的不成熟,討厭自己變得不可理喻,討厭自己那愚昧的妒嫉,討厭自己那卑劣的行為,討厭……討厭……討厭!

事情終於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就算是世上最深刻的愛情,也不能將這兩個仍然相愛的人維繫在一起。單靠愛,並不能阻止傷害。既然一起生活只有令傷害延續下去,為了避免繼續傷害對方,她們選擇了把痛苦盡早結束。方法是:分•手。

也許傷口割的太深,分手的時刻竟沒自己事先預計的那麼難受。她倆把心平氣和地商量出來的結果,向生命中最親密的另外兩個人宣告。雪奈仍然是那麼不動聲色,不過她深邃的雙眼,卻洩露了內心那份深切的悲哀;小螢表達的最是直接--她哭的很是厲害,整個晚上都躲在她或者遙的懷內,不停地掉眼淚。反倒是即將分離的兩個人,卻由於淚早已哭乾,由始至終,連眼眶兒都沒有紅過。

(「亞遙爸爸!美智留媽媽!難道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嗎?!……雪奈媽媽,求求你……你一定要設法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啊!」已經長得亭亭玉立的少女,眼淚涔涔而下。在那夜,無助得像個孩子。)

……

最初,是有點……不習慣。可是慢慢地,自己還是能把那一頁揭過,重新尋找到那片屬於自己的天空,開始過著新的生活。

(「我還是我。可是,我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自己與遙分手的事,迅即便傳到同伴的耳中。在隨後的一次聚會裡,遙缺了席,是她自己親口把事情告訴了在場的眾人。說話時語氣和心境之平靜,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彷彿說的是別人的故事。戀愛,從來不單只是兩個人之間的事,這道理她從愛上遙的那一刻起便已明白。不過倒從來沒想過,多年前在一齣戲中看到的荒謬情節--那女主角挨家挨戶地向家人和朋友交代自己將要離婚--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當時大家都沒說甚麼--除了阿兔她在被阿麗迅速地捂住嘴巴前,曾脫口問過:「是不是遙移情別戀哪?!我要出手教訓這個傻瓜!讓她清醒一下!」之外--不過,她還是可以從她們的眼神裡,看出了陣陣的婉惜。

「叮叮……叮叮……」

電話鈴聲響起。話筒傳來她其中一個追求者的聲音。這夜,她就是跟那個人共赴宴會。她禮貌地回應了那個人的問候,然後便以「仍是有點兒頭痛,會盡快去休息」為理由,立即結束那一段談話。

是的。這幾年來,身邊一直不乏追求者,而自己亦沒有刻意把自己收藏起來。雖然今生的兩段感情,都以分手作終結,但是自己對於與伴侶相處之道,卻有了更深刻的體會。方寸裡,總有一片空間,區劃出來,留給自己一個,讓自己在戀愛之中,仍然能夠看到這世界上,除了愛人之外,還有許多的美麗事物。不,指的不是人哪……

不過,這一顆心,似乎卻再也不能全心全意的、毫無保留的去愛一個人。……然而,保留一點的空間,對自己,又或者對自己的伴侶而言,也許不是一件壞事?

……

今夜,也許是太累了罷……

這是,美智留在沉沉睡去前的一剎那,心裡想著的一句說話。


(三) 不亦樂乎

 

「辛苦你啦!」大廳中的那個人咬著根棒棒糖,含含糊糊的道。那人視線快速往返穿梭於大門與電視之間,四根手指不停地點擊在不同按鈕之上,指揮畫面中的鐵血戰士不斷狙殺醜陋無倫的怪獸群,百忙之中,居然仍然能夠抽空向剛進門的兩人揮揮手。

「我應該多謝你才是呢--既免費替我看守著家門,又慷慨地讓出女伴跟我共晉晚餐。這樣大方的朋友啊,實在不知再往哪裡找去。」遙隨手把外套掛了在椅背,鬆開結了整夜的領帶,吁口氣,倒頭便往沙發上躺去。她那女伴走到那人身畔坐下。

「呵呵呵!任務完成……時間剛剛好。」碧安卡歡呼了一聲,拋下遊戲機手掣,雙拳虛擊半空,再裝了個「無敵是最寂寞」的樣子。她把棒棒糖丟進水杯,再親了羅沙琳的面頰一下:「怎麼樣?!我們的冠軍車手可有只顧著跟別人搭訕而冷落了你?」

羅莎琳眨眨眼,臉上似笑非笑:「那可沒有。實情是:我跟鄰座的頂尖男模特兒談得太投契,冷落了她呢。」

碧安卡摟著伴侶的肩頭:「我早說我的公主走到哪裡都那麼吸引,挑伴兒的眼光又好。遙你說是不是?」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遙作了個「吾不欲觀矣」的手勢:「難為我,整夜成了那傢伙亂拋媚眼的目標。」

三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你倒聰明,曉得避過這些應酬,躲在我家裡偷閒。」遙撲過去對面的沙發,搥了碧安卡幾下。

碧安卡「嘿嘿嘿」地奸笑數聲:「你就饒了我罷,反正你倆是非出席不可的--誰叫你們跟主人家有關連?!……這些商業活動嘛,本來就不是我這個百無一用的讀書人應去的地方。」

「如果你這叫做百無一用的話,我的一張老臉就不知該擱到哪裡去啦!誰不知閣下有份參與開發『非典型克雅二氏症』的防禦疫苗?!」非典型克雅二氏症(Creudzfeldt-Jakob Disease Variant, CJD Variant)即是瘋牛症在人類身上的「變種」,潛伏期長達十年,病人主要集中在歐洲,患者腦部及脊髓會被侵蝕至海綿狀。在二OO一年,醫生連判斷病人是否在病發初期亦有困難。待得明顯病徵出現時,患者已在最後的倒數階段。

「要是你連明天的會議也答應代替她去的話,那我才真的感激不盡了。」羅莎琳凝視著遙,放軟聲線「提議」道。說完笑著向碧安卡單了一眼。近幾年在亞洲,亦陸續出現「非典型克雅二氏症」病例,碧安卡就是來參與醫學會議。

「喂喂喂!你倆來日本是公幹還是渡假?」遙知道羅莎琳今夜出席宴會,實在是她的「公務」之一。

「甚麼都好罷。」碧安卡嘆了口氣,站起來摸摸肚皮:「我已經餓得前肚貼著背心,要去煮個快熟麵安撫『它』一下。」她轉身,緩緩步向廚房,心裡數著:三、二、……

「請加多一個!」羅莎琳悠悠的道。

「前後兩個。有勞你了!」遙打鐵趁熱。

碧安卡轉身,臉上神色古怪,終於忍不住捉狹地拍手而笑:「Bingo!就知道你倆今夜沒有甚麼東西下過肚……遙你還不快快盡地主之誼,帶我倆去吃些好東西?!」

二十分鐘後,三人已經換過便裝。碧安卡與遙打個照面,不禁一呆。除了款式和顏色略有不同之外,大家都不約而同穿著白色恤衫卡其色長褲。已卸妝束起頭髮並換上湖水藍色裙子的羅莎琳,則抿著嘴兒微笑。

經過管理處,遙親切地跟管理員大叔打過招呼。

夜深,人少,車也疏。走在街上,老遠便看見街頭處特別光亮。忽然一陣吼叫聲傳來,遙皺皺眉:「又有人給老爺子添麻煩了。」三人快步走過去。

光亮處原是個流動販麵攤子。一個身穿西服、滿臉通紅、全身酒氣的男人正在攤前大吵大鬧。他正想抓起一疊碗子亂摔,一只手掌已搭在自己的肩頭,同時一把低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朋友,萬事有商量嘛,何必毀人家當?」他轉過身來,醉眼乜斜看著來管閒事的金髮男人,大著舌頭道:「這糟老兒……有酒也不肯賣,分……分明是看不起人。」「這老伯是不賣酒的。況且你都喝了這許多啦,還不心足?」他搖搖幌幌:「再多……也不夠我喝……」眼一花,一股大力從兩肩壓下來,屁股即時便落在長凳上。雖不覺疼痛,但一陣震盪傳到腦中,酒已醒了大半。抬頭瞧瞧,那金髮男人比自己高上一個頭不止,正向著自己微笑。他忽覺自己的好運也許快要走完,便抱著公事包,跌跌撞撞的逃了。

遙跟老闆打了個招呼,三人終於在攤子的長凳坐了下來。碧安卡聞到食物的香味,不住的吞口水,連心裡想著的事都忘了。那一臉饞相,只瞧得在場的三人笑咪咪。

「老爺子,麻煩你來三碗湯麵。」遙的態度,熟絡得像個常客。

攤主是個老伯,數十年來都在這個位置經營。那時候,屋還沒建這麼高,路還未鋪柏油。他點點頭,舀了些食物在碗中,咧嘴一笑:「好久沒見啦!想不到你一來又幫了我個大忙。多謝你了。來!年輕人,你們先吃著這個罷。」說著把大碗遞過。碧安卡看懂了身體語言,雙手搶前把碗接住,還裝地道的躬著身子說了句挺流利的「多謝」。兩個民族的四個人都哈哈大笑。碧安卡老實不客氣地挾起半只煮雞蛋塞進嘴裡,雖燙得舌頭隱隱生痛,卻也顧不得了。

老伯手中不停:「早陣子沒有看到你,又出國了嗎?」遙點點頭:「你身體還好罷?!」「你別瞧我年紀老,身子還壯健得很呢。這個攤子,就是年輕人也未必拉得動,不信你待會試試。」才聊了兩句,三碗冒著騰騰熱氣的湯麵已經弄好。「來!就讓你的老外朋友試試俺的手段罷。」雙手交叉胸前,一臉的自信。

麵在嘴裡,碧安卡跟羅莎琳眼睛發亮,不約而同豎起大姆指叫好。嘰嘰咕咕一大段話中,老伯雖翻來覆去只聽得明白「好食」一詞,但已高興得眼睛眯成一線。他忽然轉身取出兩瓶「不賣」的冰凍Sapporo生啤,連同三隻杯子,放在客人面前。遙連忙站了起來,抓起瓶子要給老伯斟酒,老伯推讓不過,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杯子遞了過去。

老伯嘴角叼著根煙,帶笑看著面前的三個小女孩--自己煮麵那麼久了,還有怎麼樣的客人未曾來光顧過?!他還記得,金色頭髮的天王,第一次來光顧的情況:那是四年前的一個冬夜,兩個喝醉的上班族耍賴不肯付錢,還摔壞他不少架生。待那兩個人走遠,一直不發一言的這個年輕人,掏出張紙幣壓在碗下,丟下一句「我待會還要再吃請你別忙把麵倒掉」便消失在黑暗中。湯還冒著幾絲熱氣,這個人已再次出現,繼續沉默地吃完她的湯麵。第二晚便有警察前來,查問他可曾在那夜見過任何形跡可疑的人,因為當時曾發生搶劫傷人云云。

天王可不是竊賊,他肯定。

自那夜以後,天王便不定期地前來光顧。起初她總是獨自一人,默默的吃過麵便走。慢慢地他試著跟她攀談,但對話始終不多。有一段時期,天王常帶著女伴前來:那些坐得不自然的,只見過一次便消失掉;其餘的也不過能同來兩三次。最近這兩年,天王的話變得多了起來,人也輕鬆了不少;從去年起,她就再不攜伴同來了。不過,天王的心情,卻彷彿反而越來越愉快。

三個大孩子正自嘻笑成一團。從來未曾見過天王笑得那末歡暢,他點點頭。做人嘛,只要活得快樂便好,其他的,都是次要了。

想起今夜的那頭「醉貓」,老伯突然發覺,縷縷輕煙後的天王,又已成熟了不少。也許自己孑然一身的關係罷,心裡不知不覺,竟已把她當作女兒看待。

看著碧安卡連湯都喝得一滴也不賸,遙緩緩喝著啤酒,嘴角含笑。前半夜的震盪,似乎已經忘得一乾二淨。跟老朋友在一起總是最愉快的。這一夜,三人雖然不過圍在街頭的小攤子吃湯麵,但比在麗斯用膳,實在強得太多了。


**************************
有關碧安卡與羅莎琳的故事,請參閱拙作「尋找!失落的天空碎片」第十三至廿二章。


(四) 宴•會

這夜,在抵達會場後不久,羅莎琳便忙著跟她業務上的朋友交際應酬。遙跟主人寒暄幾句,便一個人站在衣香鬢影的宴會廳內。她選擇了站在一角--在這些場合裡,她早已學懂了去找自己的位置。很年輕的時候,她便已習慣跟陌生人同席而坐,同桌而食。現在,不過是功力更進了一層。她舉起杯子,喝了口香檳。

【"It is also lonely among men," the snake said.】

她微笑。類似的宴會她已出席過無數次,每一回都像由同一模子印出來:都是一大堆不認得的陌生臉孔,掛著一個個虛假的笑容,吐出一句句旁人聽著只感到噁心的恭維說話--她在奇怪有多少人真正享受處身在這種環境之中。

偶爾也有人上前搭訕。她禮貌地對應著,態度既不過份熱情,但也沒令來人難堪。只要對方得不到預期的反應,自然識趣走開。

一直相信,珍珠就算被藏在稻草堆中,它的光芒還是蓋掩不住。想不到這道理,此時此地竟得到實踐。

眼角映進一陣不平凡的柔光,她不禁抬起頭來。

是她!是美智留!

珍珠白色的掛頸露肩無袖及地長裙,設計簡單而不俗氣;故意略寬的剪裁,配上輕柔的布料,有意無意之間把主人悄麗的身段盡情展示;一股高貴優雅的氣息,自然而然在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除了一只白金色絲線小手袋之外,隨身所佩飾物,就只有一對淚珠型的白燕黃鑽石鑲綠寶石垂吊耳環。妝扮舉止,無一絲斧鑿的痕跡。一切,都恰到好處。

沒有刻意的像蝴蝶般四處游走,只不過隨意的站著。但是光芒四射的人,無論如何低調,還是那麼引人注目。

她的男伴剛走開。她也看到了她。

就像磁石遇上異極般,她不自覺地趨前。「你好嗎?」她微笑著,一手插了進褲袋。

「還不賴。」她溫柔地含笑點點頭,抓著小手袋的手暗地裡緊了緊。

「你很漂亮呢。」她由衷地道。

「謝謝你。」她嫣然一笑:「如果雪奈聽到你稱讚她的手藝,必定會很高興。」

二人突然詞窮。

她略為垂下了頭,避開她那雙碧目的凝視。

從稍高的位置看下來,她的睫毛長長的,末端自然的向上微曲,好不漂亮動人。

「海王小姐,我的叔叔在那邊想跟你見面呢。」她的男伴急急走回來,只差沒鑽進她倆之中的空檔。

她抬起頭,望她一眼,嘴唇略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始終沒有說。最後,只跟她點點頭示意告別。

她稍稍躬身。

男人已伸出右手,往右邊作了個「請」的手勢,心裡巴不得她能盡快遠離這個危險的「花花公子」。不過世事並沒這般如他的意。

「美智留!我是羅莎琳啊。好久不見了。」商界女強人終於四處寒暄完畢。回來一眼瞥見熟人,張開手熱情的道。

美智留剛想轉身,卻見到羅莎琳,心裡既歡喜又意外:「啊!說起來,真的好久不見了。」兩個女人親切地擁抱著,她們曾經在德國相處過好一段日子。嗯,羅莎琳,再也不是她記憶中那個害羞靦腆的女孩了。

羅莎琳扶著美智留的肩腰,轉頭向遙笑說:「待會回去告訴碧安卡,她不後悔得頓足搥胸才怪。」遙看著兩人微笑,她曉得羅莎琳這番話的用意。

其實只要略為留意,不難發覺現場已經有人後悔得頓足搥胸兼想吐血。

羅莎琳拉著美智留的手,說了好一陣子話,約定日後在德國再聚,才依依不捨地讓她離去。她看了遙一眼,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決定不說甚麼。

(「你看到那襲白色晚裝沒有?!穿著它的那個女人叫海王美智留,這麼年輕便坐擁過億日圓身家,又拉得一手好小提琴。……能有如此設計剪裁的大師,大概只有聖羅蘭……動輒要百多萬日圓,可不便宜呢。嘖嘖嘖,真真漂亮……」旁人在交頭接耳,語氣中充滿羨慕。)

【"Only from these figures do they think they have learned anything about her*."】

「是人穿裙子,不是裙子穿人。成年人的世界,也不應該只著眼於數字……這些道理,恐怕你兩人永遠不會曉得。」遙暗嘆。

她是故意去想些不相干的事情。

**************
*在The Little Prince的原文裡,"her"本為"him"。


(五) 大圓滿

與碧羅二人道過晚安,關上房門,又賸自己一個。

 

一別兩年,碧安卡那沒一刻安靜的性格依舊,卻多了份耐性;羅莎琳仍然斯斯文文,但添了不少自信。大家都成熟了,可幸那份友誼不減,而她倆的感情仍然不變……

要維持兩個人的關係真的很不容易。看她跟美智留就知道。

遙聳聳肩。

分手時仍然愛著她,這是事實。

當時已盡力補救。可是原來單憑愛,並不能衝破所有的障礙。

例如欠缺溝通所築起的障礙。又例如成長帶來的問題。

如果兩個人成長的速度不同,又或者方向不同,就算當初只相距一步,又或者方向相差一度,走得越久,相距就越遠。要是起初不察覺,得到後來亦已太遲--既不能回頭,亦無法填補當中的鴻溝。就算愛得再深,也於事無補。

且問題不止於此。

可能是兩個人一起太久,又可能當年實在太過得意忘形,自己竟將她的包容與體諒,全部當成理所當然。忽略了她的感受之餘,還把她一次又一次的推向身心的極限。結果……

再深的湖,還是有注滿水的一天。

【"But I was too young to know how to love her..."

 

Antoine de Saint-Exupery, The Little Prince】

 


不是不後悔的。

……

美智留。她輕輕地唸著她的名字。

這夜的震盪,幾乎可與初相遇時比擬。

美智留。她禁不住又低聲唸了一遍。

比起上一趟碰面,她長的越發漂亮動人呢。而且四年之內,她把能領的獎都至少領了一回--大概是毋須再為自己的任性而擔驚受怕,更能心無旁騖地發揮所長罷。

可笑的是,自己直到最近一年,才認清楚問題所在。

不過,遲知總比永遠不知好;遲改總比永遠不改好;遲長大總比永遠不長大好。

雖然現在又回復自己一個,但是心內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滿。

不要拘泥於過去,努力去走自己面前的路。也許前面……也許終有一天……

(六) 一壁之隔

 

遙在自己的房內,全然不知道隔壁有人正在替自己操心。

碧安卡心不在焉地翻著為明日會議而準備的資料。她是在拾回剛才那被食物香氣打斷的思緒。

那時她站在麵攤子前,心裡暗暗地為那個喝醉了的男人捏一把冷汗--依著遙從前的脾氣,局面將不知如何收拾。可是,遙竟然輕輕鬆鬆的便把那人打發掉,這實在叫人意想不到。因為從以前起,遙便是一個堅持與性急的人。

(那一年在公車站,遙跟碧安卡扶起一個老婆婆。「先生你別走!你把老人家碰倒了,半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就這樣想算數?!」十四歲的遙,從背後喝住那個推倒人後想揚長而去的彪形大漢。)

隨著人的年紀越長,所遇的事情越趨複雜。下決定,已不能單靠直覺與感覺去支持。許多時候,在堅守自己的信念之餘,還要三思而行,才是最穩妥的做法。今趟前來探訪,看到這個焦燥的傢伙,脾氣好像已收歛了不少,倒省下日後不少擔心。咳咳咳……自己幾時變得這麼「婆媽」?

初相識的時候,大家都不過十一、二歲,性格開朗活潑,就像大部份同齡的女孩一樣。不過自從自己與羅莎琳的戀情曝光以後,遙的性格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對其他人總是冷冷的不理睬,人也變得越來越沉鬱。

這又怎能怪她?!受到同學的白眼與排擠,任誰也很難有好的心情。更何況,遙那時還要去面對她自己。

後來,遙離開了德國,回到她的故鄉日本。之後發生的事情,碧安卡不太清楚。不過,當遙再出現的時候,她心內的陰霾已給一掃而空,而且還活的很愉快。因為,她已經勇敢地面對了自己,亦找到了她的另一半。

自己是個幸運的人。碧安卡咧咀一笑。

她也希望所有的人跟她一般的幸運。尤其是遙--這個認識了大半輩子的朋友。<「大半生?!」∼傻笑∼>所以,當時她看到老朋友那輕鬆愉快的樣子,心裡的高興,實在難以言喻。

「你道我這夜碰見了誰?」羅莎琳從浴室走出來,邊拭乾頭髮邊問。

半躺在床上的碧安卡放下手上的講稿。女友問得這麼奇怪,必定有原因。兩人在日本通共只得遙一個熟人……「難道那是……」她突然想起遙的前(不知幾多)任女友--小提琴家海王美智留。

羅莎琳點點頭:「就是她。」

約莫十年之前,三人在德國第一次見面。雖然那時候遙與美智留在一起已逾兩年,但是介紹三人相識時還是臉紅紅的有點兒口吃。

(「碧安卡,羅莎琳,她是美智留,是……是我的……呃……『partner』。」幾經掙扎,遙終於說完她的開場白,只是臨時修改了台詞。)

(然後,美智留盈盈一笑,主動伸出手來,跟碧羅二人握手:「終於可以見面了,遙說甚麼也要帶我來探望你倆呢。」一口字正腔圓的德語。遙傻了眼,敢情沒料到女友居然能對答如流。外表美麗,態度親切,聰明而不炫耀,令碧羅兩人打從心底便喜歡眼前的這個女孩。)

那一年的暑假,遙帶著美智留、雪奈及小螢,回到自己長大的德國去探親兼且渡假。再加上碧安卡與羅莎琳,六個年輕人在個半月裡結伴遊遍整個德國。那段日子之愉快融洽,就是現在想起也心情開朗。

就可惜,遙跟美智留在經歷了這許多以後,結果還是未能廝守在一起。

(「你那個漂亮溫柔又拉得一手好琴的女友呢?」碧安卡笑嘻嘻地問,右掌平放額前,誇張地把頭四處轉,找尋美智留的蹤影。這一日,她與羅莎琳是首次到現場觀看遙比賽。)

(遙猶豫一下:「早在幾個月前,我已跟美智留分開了。」)

(碧安卡還想再問,卻被羅莎琳輕輕的拉了一下衣角。她向伴侶看去,卻見她示意自己看看遙的身後。原來,一個漂亮的女郎正向著三人走來。)

(到下一次老朋友見面,遙的身邊,已經換了人。)

要找著那屬於自己的另一半,本來已不容易,還要歡歡喜喜的兩人永遠在一起,實在是難上加難。

久久未能釋懷。兩人嘆了口氣。

碧安卡走下床,溫柔地輕輕從背後抱著羅莎琳。


(七) 剎那的悲慟

 

剎那光陰會否化作永恆,要視乎當事人那刻的心情。

<時間,倒流回到四年前。>

晚飯時氣氛之愉快,可說是半年內之最。可是,雖說不出有何不妥,但雪奈總感到有點兒不大對頭。她只好祈禱希望是自己多心。她瞧了小螢一眼。

難得她笑得如此開懷。

四人好久未曾輕輕鬆鬆的吃頓飯了。最近,她那兩個同伴總是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鬧得僵僵的。今晚,兩人間的對話居然多了起來,這是否意味著,她們的事已有了轉機?

如果能夠像從前般一家人似的生活,那就最好不過。可是,直覺告訴雪奈,「真相」,並不如顯露的表面般美好。

收拾過後,四人坐在大廳中。遙與美智留,竟忽然沉默起來。

小螢的臉色開始轉白。她也是察覺到甚麼嗎?

(「她們為甚麼不說話?剛才還談得好好的。難道她們有話要說?……別胡思亂想!一定是我搞錯了……」最年輕的女孩心下忐忑。)

只見美智留挪坐到小螢的身旁,輕輕執起她的手,無限溫柔地看著她的雙眼:「小螢,一直以來,你為我倆花了不少的心思……」她轉頭望向自己,感激地說:「雪奈,我知道你也一樣。」復又回看小螢:「可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勉強……」

(「『不能勉強』?……美智留媽媽,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雪奈看到,小螢的身子已開始微微發抖。

那親如女兒的女孩不停地搖著頭:「不!不!你別要說下去。我不要聽。」她要把手縮回,卻被美智留牢牢的抓著不放。

(「由我重生的那刻起,你們三人便如親人一般愛著我、照料著我,對我呵護得無微不至,帶給我數不盡的歡樂和珍貴的回憶。而我,亦把你們視作親人--我在世上最愛的、惟一可信任的、可依靠的人。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覺得我們四人的命運,已緊緊的纏結在一起。我不想,也不願,見到四人之中有任何人離開……」)

「小螢,我和遙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人,應該曉得在適當的時候放手--我跟她……實在沒法子繼續下去了。」美智留吸了口氣,終於把話說完。

「自遠古時代起,Uranus跟Neptune便為了守護我們的袓國,而各自留守在自己的城堡裡,永生不得相聚。好不容易,她倆今生才有一起生活的機會,可是才不過八年的時間……難道,這便是所謂的『宿命』?」雪奈默默地想。心裡,揚起了一陣哀傷。

「不!我不要聽!」小螢猛烈地把手抽回,緊緊的按著自己雙耳。美智留沒料到她的反應那麼大,一下子竟沒能捉得穩。

小螢的眼淚已不受控制地滾下面頰。

她的世界開始崩潰。把身軀縮成一團,似乎已是她惟一可以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記得在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個同學的父母某日告訴他,說他倆要離婚了,兩人自那時起會分開,各自各的生活。不過,他以後會由誰照顧,卻仍然未決定。他當時很害怕,不知自己以後會如何,又不知以後會不會有人疼惜自己,每天小休都躲在一角偷偷地哭。他哭得很傷心,就像天將要塌下來一樣。」)

美智留緊緊的擁著小螢,輕輕的撫著她的背。

抽泣聲良久未停。

「小螢,你別要哭……」遙突然打破沉默,卻說不下去。

「亞遙爸爸!……美智留媽媽!……」從美智留的懷中探出頭來,小螢的聲音已經哽咽。

(「我哭,並不是因為我害怕--我再也不是小孩了,我早已懂得照顧自己。不過,就算以後你們對我的疼愛,有增無減,我現在還是要哭。我哭,是因為我心裡實在難過,因為我看著你倆即將分開而感到說不出的心痛。」)

雪奈的兩個伙伴低著頭沒有作聲。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嗎?!」小螢怔怔的掉著眼淚說,似作最後的掙扎。

(「也許,還有挽救的方法……為甚麼你們要放棄?我知道,你們心內仍然愛著對方……為甚麼不多試一回?……只是……多試一回……」)

那兩個人依舊維持緘默。

「……雪奈媽媽,求求你……你一定要設法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啊!」

小螢出涕沱若,嗚咽著轉向自己求助。

能做的四個人都已經做過了。是時不我予罷。時•不我予。

「雪奈媽媽……」小螢哀求著,似乎雪奈已成了她的惟一希望。

雪奈咬著下唇。她明白小螢的意思。她努力抑壓內心的激動,還有那想犯罪的衝動。不,不可以那樣做……

「對不起,小螢。」兩把聲音疊在一起。對望了一眼之後,兩人重又垂下了首。

「對不起我?!你們知道不知道,你們最對不起的人可是你們自己啊!」小螢撲進美智留的懷內,開始嚎啕大哭。

遙半站起身,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坐到了小螢的另一邊去。

雪奈靜靜的坐著,似是事不關己般靜靜的坐著。

雪奈的情況有點特殊。她,似乎一直存在。至於是與不是,從來沒有人知道,連她自己也不。反正,她存在的時間,比所有的人都長;而她的過去亦然。可是,她沒有回憶。矛盾?也許罷。反正她就是活在這樣的矛盾當中。她所背負的過去包袱,有如一塊萬噸的巨石壓在心頭上。那重量,常令她透不過氣。

古往今來,多少人追求長生不死。只有她知道,「不死」,非但不是一種恩賜,更反而是種折磨。看著遙遠的「同伴」誕生,然後死亡,而永恆的只有自己,和那要命的孤獨。漸漸,她忘了感情,忘了自己是誰,只是默默地堅守著自己的任務,忍受著那無盡的寂寞。多少年來,她經已學懂抑制自己的慾望,抑壓自己的感情。這,亦是她到王國滅亡仍然保持清醒的原因。

「守門人」,她是這樣的稱呼自己。惟有連名字都忘掉,她才可以在那種環境中生存下來。

「每個人都有名字。我,沒有。」

她從來不善表達,因為,她從來不需要。不過她還是習慣把自己隱藏起來--逃避的不是別人,正正就是她自己。這只是她盡力保護自己的法兒。

轉生前,她一直是個旁觀者,一個一直被拒諸門外的旁觀者。直到今生在覺醒以後,眼前的這三個同伴為她帶來了希望,帶給她參與的機會,給了她她渴望已久的溫暖與支持,還減輕了她背負的重擔。雖然她從來不曾宣之於口,但是在她心裡,其實是很珍惜這些年來四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也感激為她帶來幸福的這三個人。戀愛,對她而言,或許是種奢侈。然而遙與美智留的愛,既給她帶來希望,也給她帶來安慰。看到她倆相愛,為兩位同伴高興之餘,自己彷彿也跟幸福與快樂沾上了邊。她是如此衷心的希望她們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可是今天……今天……從盤古初開以來所期盼的、充滿著家庭溫暖的完美生活,似乎隨著這兩人的分離,而真的要完結了……不!不!不可以!可是……

「原諒我所表現的冷漠。因為,我實在不曉得如何應付……」

(八) 當失落的一角重遇大完滿

 

歲月如流水。

 

但命運似乎並沒有忘記二人。

這一年的夏天,在某國某偏僻小鎮附近的農莊內,美智留跟遙再次遇上。

農莊的主人是個熱情好客的人。這一夜,他搞了一個盛大的燒烤晚會,邀請了所有在鎮上的人參加--無論是原住民還是過客,只要喜歡,任誰都可以前來。而美智留與遙,碰巧就在這裡。

美智留是農莊主人的朋友,每年她總會來這裡住上一個月,放鬆自己身心之餘,也找尋作畫的靈感。她喜歡四周的景致,還有這裡的平和寧靜。

遙來到這裡的原因更是奇特:她本不為甚麼而來,不過是駕車路經此鎮,看到這裡的景物有自己第二故鄉的影子,心裡覺著親切,便留下來小住兩天。晚會舉行的消息由旅館的主人肯特太太處得來,她極力游說:「這樣不定期的聚會都教你遇上了,說不定是上天要給你一段難忘的回憶呢。錯過了你準保後悔一輩子。」說完還向她眨眨眼。

遙喜歡這個鎮,也喜歡這個鎮上樸實友善的居民。她欣然接受了邀請。

整個小鎮不過二十來戶,肯特太太只花了半個小時,便把遙介紹了給所有人認識。在這裡,最著名的賽車手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當普通人有當普通人的好處,至少不用被迫聽著那些肉麻的恭維。遙放下啤酒,該是她出牌的時候了。

主人走近,招呼眾人去取食物。

牌局結束,眾人陸續離座。遙伸了個懶腰,這樣的生活也真寫意。一年到晚東奔西跑,有時夜半醒來,要定一定神,方知自己身在何處。

好像有點倦意了。是老了嗎?

她摔一摔頭,自嘲地笑了一聲後,便站起身,獨自向著燈火下的人群走去。

一陣歡樂的笑聲傳來。她霍然止步。這熟悉的聲音難道是幻覺?

她急速地在原地轉了個圈,游目四顧尋找聲音的主人。

*****************

美智留赤著雙足,站在草地上。她感覺到在某處的黑暗裡,有雙眼睛正在凝視著她。

那是誰?

夜色迷濛,一條人影站在大樹下,那人的樣貌卻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可是那雙眼睛!

美智留的心猶如被撞了一下。

身旁的孩子們在起哄,他們是看到一個個五顏六色的、漂亮的肥皂泡在半空中飛揚。

美智留回過神來。

「那不會是……」心裡激動,無論如何她也要去弄個明白。低聲跟孩子們說了兩句,吸口氣,向著那個人所處之地,奔了過去。

****************

終於,在樹牆之後,遙看到了美智留。她揉揉眼睛。

美智留的手在半空劃了個半圓,變出無數大小不同的肥皂泡。那些泡泡在燈光照射下,在短暫的生命中盡力展示無限的繽紛色彩。

好美。

遙愣住了。

看到美智留向著自己而來,她禁不住迎上去。

***************

接下來的一切,兩人猶如在夢境之中。

在四五名小孩的簇擁下,兩人又再次回到人群裡。

炭火忽明忽暗,猶似二人起伏的心情。

忽然有人提議跳舞。空曠的草地,轉眼已成了眾人的舞池。

音樂的節奏輕快,跳法簡單,就算是從來未跳過舞的人,很快也能應付裕如,樂在其中。

舞伴不停地轉換。但兩人都覺得,只有在跟心裡一直未曾放下過的人一起,舞步才是最合拍自然。

終於,她們悄悄的離開草地。

兩人整夜留在戶外,但她們卻似有說不盡的話題。直到漆黑的天空逐漸現出暗紫色,仍然未捨得離開。

那漂亮而又神秘的暗紫色有如曇花一現。不過彈指,希望的曙光已重新掌管人間,向世人重申:只要你願意嘗試,一切,又可以重新開始。

遠處的人們仍未散盡。從草地隱約傳來一首老歌:

we were waltzing together
to a dreamy melody
when they called out "change partner";
and you waltzed away from me.
now my arms are so empty
as i gazed around the floor
and i'll keep changing partners
til i hold you once more.
though we dance for one moment
and too soon we had to part
in that wonderful moment
something happened to my heart.
so i'll keep changing partners
til you're in my arms and then
oh, my darling, i will never
change partners again.

 

 

曾經一度,她們各自走各的路,在路上兜兜轉轉,現在竟然又走到同一條路上來。

美智留感到,身旁的人,還是記憶中的那一個,卻又似乎跟往日有點不同。不過,她願意去重新認識。

就算要用這生餘下的時間。

(「錯過了你準保後悔一輩子。」)

遙微笑。幸好自己那害怕表現自己感情的弱點,經已被克服過來。

幾乎忘了告訴你們:她們那夜跳的那種會換舞伴的舞步,名字,叫做圓舞。


<∼噩夢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