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光陰會否化作永恆,要視乎當事人那刻的心情。
<時間,倒流回到四年前。>
晚飯時氣氛之愉快,可說是半年內之最。可是,雖說不出有何不妥,但雪奈總感到有點兒不大對頭。她只好祈禱希望是自己多心。她瞧了小螢一眼。
難得她笑得如此開懷。
四人好久未曾輕輕鬆鬆的吃頓飯了。最近,她那兩個同伴總是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鬧得僵僵的。今晚,兩人間的對話居然多了起來,這是否意味著,她們的事已有了轉機?
如果能夠像從前般一家人似的生活,那就最好不過。可是,直覺告訴雪奈,「真相」,並不如顯露的表面般美好。
收拾過後,四人坐在大廳中。遙與美智留,竟忽然沉默起來。
小螢的臉色開始轉白。她也是察覺到甚麼嗎?
(「她們為甚麼不說話?剛才還談得好好的。難道她們有話要說?……別胡思亂想!一定是我搞錯了……」最年輕的女孩心下忐忑。)
只見美智留挪坐到小螢的身旁,輕輕執起她的手,無限溫柔地看著她的雙眼:「小螢,一直以來,你為我倆花了不少的心思……」她轉頭望向自己,感激地說:「雪奈,我知道你也一樣。」復又回看小螢:「可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勉強……」
(「『不能勉強』?……美智留媽媽,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雪奈看到,小螢的身子已開始微微發抖。
那親如女兒的女孩不停地搖著頭:「不!不!你別要說下去。我不要聽。」她要把手縮回,卻被美智留牢牢的抓著不放。
(「由我重生的那刻起,你們三人便如親人一般愛著我、照料著我,對我呵護得無微不至,帶給我數不盡的歡樂和珍貴的回憶。而我,亦把你們視作親人--我在世上最愛的、惟一可信任的、可依靠的人。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覺得我們四人的命運,已緊緊的纏結在一起。我不想,也不願,見到四人之中有任何人離開……」)
「小螢,我和遙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人,應該曉得在適當的時候放手--我跟她……實在沒法子繼續下去了。」美智留吸了口氣,終於把話說完。
「自遠古時代起,Uranus跟Neptune便為了守護我們的袓國,而各自留守在自己的城堡裡,永生不得相聚。好不容易,她倆今生才有一起生活的機會,可是才不過八年的時間……難道,這便是所謂的『宿命』?」雪奈默默地想。心裡,揚起了一陣哀傷。
「不!我不要聽!」小螢猛烈地把手抽回,緊緊的按著自己雙耳。美智留沒料到她的反應那麼大,一下子竟沒能捉得穩。
小螢的眼淚已不受控制地滾下面頰。
她的世界開始崩潰。把身軀縮成一團,似乎已是她惟一可以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記得在五、六歲的時候,有一個同學的父母某日告訴他,說他倆要離婚了,兩人自那時起會分開,各自各的生活。不過,他以後會由誰照顧,卻仍然未決定。他當時很害怕,不知自己以後會如何,又不知以後會不會有人疼惜自己,每天小休都躲在一角偷偷地哭。他哭得很傷心,就像天將要塌下來一樣。」)
美智留緊緊的擁著小螢,輕輕的撫著她的背。
抽泣聲良久未停。
「小螢,你別要哭……」遙突然打破沉默,卻說不下去。
「亞遙爸爸!……美智留媽媽!……」從美智留的懷中探出頭來,小螢的聲音已經哽咽。
(「我哭,並不是因為我害怕--我再也不是小孩了,我早已懂得照顧自己。不過,就算以後你們對我的疼愛,有增無減,我現在還是要哭。我哭,是因為我心裡實在難過,因為我看著你倆即將分開而感到說不出的心痛。」)
雪奈的兩個伙伴低著頭沒有作聲。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嗎?!」小螢怔怔的掉著眼淚說,似作最後的掙扎。
(「也許,還有挽救的方法……為甚麼你們要放棄?我知道,你們心內仍然愛著對方……為甚麼不多試一回?……只是……多試一回……」)
那兩個人依舊維持緘默。
「……雪奈媽媽,求求你……你一定要設法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啊!」
小螢出涕沱若,嗚咽著轉向自己求助。
能做的四個人都已經做過了。是時不我予罷。時•不我予。
「雪奈媽媽……」小螢哀求著,似乎雪奈已成了她的惟一希望。
雪奈咬著下唇。她明白小螢的意思。她努力抑壓內心的激動,還有那想犯罪的衝動。不,不可以那樣做……
「對不起,小螢。」兩把聲音疊在一起。對望了一眼之後,兩人重又垂下了首。
「對不起我?!你們知道不知道,你們最對不起的人可是你們自己啊!」小螢撲進美智留的懷內,開始嚎啕大哭。
遙半站起身,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坐到了小螢的另一邊去。
雪奈靜靜的坐著,似是事不關己般靜靜的坐著。
雪奈的情況有點特殊。她,似乎一直存在。至於是與不是,從來沒有人知道,連她自己也不。反正,她存在的時間,比所有的人都長;而她的過去亦然。可是,她沒有回憶。矛盾?也許罷。反正她就是活在這樣的矛盾當中。她所背負的過去包袱,有如一塊萬噸的巨石壓在心頭上。那重量,常令她透不過氣。
古往今來,多少人追求長生不死。只有她知道,「不死」,非但不是一種恩賜,更反而是種折磨。看著遙遠的「同伴」誕生,然後死亡,而永恆的只有自己,和那要命的孤獨。漸漸,她忘了感情,忘了自己是誰,只是默默地堅守著自己的任務,忍受著那無盡的寂寞。多少年來,她經已學懂抑制自己的慾望,抑壓自己的感情。這,亦是她到王國滅亡仍然保持清醒的原因。
「守門人」,她是這樣的稱呼自己。惟有連名字都忘掉,她才可以在那種環境中生存下來。
「每個人都有名字。我,沒有。」
她從來不善表達,因為,她從來不需要。不過她還是習慣把自己隱藏起來--逃避的不是別人,正正就是她自己。這只是她盡力保護自己的法兒。
轉生前,她一直是個旁觀者,一個一直被拒諸門外的旁觀者。直到今生在覺醒以後,眼前的這三個同伴為她帶來了希望,帶給她參與的機會,給了她她渴望已久的溫暖與支持,還減輕了她背負的重擔。雖然她從來不曾宣之於口,但是在她心裡,其實是很珍惜這些年來四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也感激為她帶來幸福的這三個人。戀愛,對她而言,或許是種奢侈。然而遙與美智留的愛,既給她帶來希望,也給她帶來安慰。看到她倆相愛,為兩位同伴高興之餘,自己彷彿也跟幸福與快樂沾上了邊。她是如此衷心的希望她們兩人可以永遠在一起!可是今天……今天……從盤古初開以來所期盼的、充滿著家庭溫暖的完美生活,似乎隨著這兩人的分離,而真的要完結了……不!不!不可以!可是……
「原諒我所表現的冷漠。因為,我實在不曉得如何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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