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拿著開山刀走在前面。
飛機失事已逾廿二個小時。空難救援工作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山區上空偶爾有直升機飛過。
遙雖近整天未曾進食,又一夜未曾瞌眼,可是走了整整三小時的山路仍能緊隨小林身後。沒有埋怨,沒有晦氣說話。小林對這個城市人再次另眼相看。
機尾部分在望。
遙終於起了陣徬徨,縱使她的目標是飛機的前半部。
人家說:不到黃河心不死。
可是到了黃河,又該如何?
「山區這麼大,真的能找到美智留嗎?」
她不知道。
「找到了機頭的話,又如何?」
她也不知道。
她不忍心再想下去。
(「要是找著了美智留的身體,你又會如何?」)
她狠狠的摔一下頭。咬著牙關強忍。
約莫再走了大半個小時。
二人悄悄從樹林往外看,飛機的上半截就擱在那裡。樹木或被掃平,或被砍斷。飛機周圍竟成一片空地。
機身上下倒轉。機鼻剛好指著二人,所以沒法子看清楚倉裡的情況。
右首有個簡陋竹棚,棚邊豎著一枝白底紅十字旗幟。一眾穿著白袍的醫護人員悠閒地坐在棚下,避開狠毒的太陽。
小林心裡歎口氣。
拯救人員忙著進進出出,把一副又一副軀體從飛機殘骸裡抬出來。
小林轉頭望向遙,只見她拚命盯著飛機與竹棚之間的空地發愣。
山風吹過,白布飄飄。那是臨時的停屍處。
終於到了。終於看到了機頭部分。
美智留在哪裡?美智留仍在飛機裡頭嗎?在空地上?還是其實早已被載出市區去了?
「傻瓜,你別再要騙自己啦。看現在的這個狀況,美智留其實早已死了。」
不,你一定還未死……一定……你不能丟下……
遙的眼睛忽然張得大大的。
她看到一條白晢的臂膀從擔架上軟軟的垂下來。
心頭熱血全都往腦上湧。
遙終於管不住自己,像風一般,衝了出去。
成國棟正與同僚抬著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向空地走。
他當兵四年,曾經參與過幾次救援水災的任務。雖然主要是負責鞏固堤防、疏散居民之類,但是每次都得見人死,心情,自然不是很愉快。
生命原來真的脆弱得很。
看著一眾不同國籍的遇難乘客屍體,年輕的他有點唏噓。
突然有陣金風疾撲而來。他來不及反應,蓋著所抬屍體的白布已被揭開。
他聽到一聲長長的呼氣聲。如釋重負之餘,卻似仍然摃著萬斤擔憂。他回頭看清楚來人:金髮、碧目,而且十分年輕。這人嘴唇微微掀動,正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喃喃自語。
這個外國人是誰?這裡已被封鎖進行清理,他在這裡幹甚麼?
遙重重的吁口氣。
幸好,這不是美智留。
良心隱約有點慚愧。
「那麼,她到底在哪裡?」
遙抬起頭,近距離看著半截飛機遺骸,不禁倒抽口涼氣,四肢冰冷。
機身部份外殼已經脫落,露出乘客倉內部──座椅倒懸,雜物散落,一片狼藉。幾名拯救人員正圍著一張懸椅,看樣子似乎要把甚麼解下來。
機頭部份就在眼前,遙鼓起勇氣,一步一步的挨去,一顆心不住怦怦亂跳,只想:「要是這裡也找不著美智留,那我又該怎樣?」腳步緩慢,惟恐驚走最後的些微希望。
這時,負責指揮現場的官員察知出了事故,當機立斷。一聲叱喝,四周士兵應令,逐漸圍攏。
遙的神經卻已拉得緊緊,心裡只有美智留一人,對周遭一切已不聞不見,就算在她身旁敲鑼打鼓,亦傳不進她心坎半點。
終於有人攔在遙身前。
遙下意識地撥開面前的那團黑影,可是一個障礙剛除,另一阻擋又至,周完復始,竟似驅之不盡。黑氣漸漸合攏,再不能向前移動半點。她心底怒氣漸生:「是誰?是誰不讓我去找美智留?」
竟日辛勞,遙的出手開始有點遲緩。到後來,已不成章法。 |